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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校园小说 | School Fiction

《路痴 | Helter Skelter》 · 骷髅人 · 5560 字

Music:スクールフィクション

From:渦になる

By きのこ帝国

最开始,写小说的目的并不是为了给什么人读。

在暑假的午后,把空白的作业本扔到床下,关闭常玩的游戏。起身,行走,推开房门,一股热气迎面而来,在五秒内放弃出门,缩回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享受着空调的凉风,想象着远方的海洋。

啊,明天有学校组织的志愿者活动,要去航天博物馆给小孩讲课。再往后还要准备暑假的特别课题,无外乎是些麻烦的东西,比如说:街区内小孩数量对公共运动器材的影响、社区内无障碍设施的齐备程度、小区内老年人供养小孩的比例、城镇绿化率与满意度调查……种种课题,就是要我们离开空调房,带着一沓问卷,跟陌生的人问东问西,问完了还要给老师汇报,一切都是为了交差。

烦 死 了 !

这几日实在太热,自行车店的郑老板建议我这段时间不要去店里。而“禾心咖啡馆”的老阿姨带着两个女儿去旅游了,现在正闭门歇业中。

话说回来,我为什么老是在想着外面的事?

待在家中,不是很幸福么?

心中的烦躁越来越大。

如果现在下雨的话就好了。

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在电脑上写了几千字。

故事大概是这样的:

动漫社的男社员与女社长因为某种原因,被困在学校之中。

手机没有信号,外头正在下暴雨。

仅有两人的活动室,仅有两人的社团。

两人的关系不错,我试图将他们刻画成一对欢喜冤家,在小打小闹后,两位开始聊天。谈及女社长所创作的BL作品,又是一阵喧闹。随后便聊起校庆的工作。

他们打算在校庆上播放原创广播剧。社长将基于社团内每位成员的自设,创作出一份原创的故事,再找每个人来配音。

故事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老爸老妈没有说话,纷纷把目光投向我。

说到文丁的冬天,是个人都知道,文丁在二十一世纪只积过一次雪,因而雪景是不能奢求的。而湿冷的空气更是深入骨髓,虽不及北方的极寒,却也够让人喝上一壶了。

爷爷喘了口气,接着说:“是啊,过年呢,是不吉利。说起来,以前我还能背着小文,在城里跑来跑去哩。可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如今我的双腿连我自己都支不起来了。也不知是从哪里来了力气,今天竟能从后院走过来了,还能说那么多话。今年应该只有你们来了吧?我以前的老同事都不来看我了。有的死了——埋汰地病死了;有的只是不想见我,怕落个伤心,落个无奈,又或是他们怕了我这个不怕死的人呢?不管怎样,我有一种预感,我见不到今年的春天了。”

老爸捅了捅老妈的腰,压着嗓子说:“就让他说吧。”

宣城是她妈妈的家乡。

话说,真的有人会给这么尴尬的东西配音吗?

“我的情报网,小文你就学着去吧,哈哈哈!总之,往后我会报答你的。今日真的谢谢你了。”

班长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接过我打印出来的文稿,发给同学们。

“也不是这个问题。”

胖成球的老爸则说:“他妈的,我又要给那帮崽子包红包。我兄弟几个干嘛生那么多孩子?我爷爷他们又干嘛生那么多孩子啊!”

而且被困在学校中的点子,《漂流少年》里不是用过的嘛?

这位社长,便是我们的班长。

“让他说吧,”奶奶轻声说,“胡话说完,老天爷也不会当真的。”

“嗯。”

“老家。我期末考得好,妈妈愿意带我回老家看奶奶了。”

“如果有人要拿钱买,到时三七分成。我们三,你七。”

奶奶便开始嘲笑起他的儿子:“谁叫你不多生几个?多生几个,多领几份红包。”

“啊?”

我不会写的。

“胡话,胡话,”爷爷颤颤巍巍地拿起茶杯,“小文,不管怎么说,我是要走的人了,而你还是如朝阳一般的青年。我对我的儿子已无话说,但对你还有几句话要讲,你要记好。”

学习压力,对某些人来说是山,对某些人来说,则是一整片大陆,压弯了他们的脊梁。

“嘿……”爷爷嘿不出第二声了,余下的笑声化作细若游丝的微颤,根本听不清。

“宣城。”

“是。”

当时交给班长的样稿并不完全。《寻春记》还没有完成。

“怎么,你害羞啦?不想让别人看你写的东西?没事,我都觉得没问题啦,别人也不会说什么。”

奶奶扶着爷爷坐下。

第二学期。

“没事,”我稍一停顿,说,“我不是很在乎这一点,你们不要题我的名字就行。”

在这世上,最让我不爽的人就是我自己。

我在想要不要把书稿交给希读,而希则说:“我要回老家过年啦,要不要给你带点土特产?”

“总要有点具体的成果,”说到此处,班长瞪了我一眼,“而且,希不是想看吗?”

我迟疑了一下,说:“新年快乐,希。”

爷爷从后门走了进来,一面放屁一面说:“谁要他多生几个了?多生几个,多出几笔开销。”

“你怎么知道的?”我无奈地回瞪她。

就算这么写下去,也不会是有趣的故事吧?

我和父母冒着寒风,前去拜访奶奶,她给我剥了橘子,说着:“在我们家,你是这一辈年龄最大的人了。”

她翻阅着文稿,对我说:“我觉得这玩意作为高中生作品来说,已经很不错啦。”

“对了。”她停下来说。

“放心吧,阿文,”班长说,“下周就要校庆了,再怎么赶工也不可能有什么好结果。我会跟我们的画师作一点插画,放进你的作品,打印成册,跟我们的漫画一起拿出来卖。”

希逐渐没时间与我骑自行车了。

这篇样稿叫作《寻春记》。说实话,能被班长采纳,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写成这样的东西,谁愿意读呢?

再往后的事情,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这篇文章经由文学社的张同学(住在我家附近的超级大帅哥),传到了文学社那儿。被他们一通批评后,又传到了动漫社社长手中。

“小说。你写的小说,我很期待。”

“别看你爸妈,”爷爷说,“不光是他们,要是这世上谁让你不爽了,你都不应该一直忍着。为了自己活着吧,小文。”

她口中的奶奶,其实是她的外婆。

“阿文,我现在真想把我家房子卖了换钱送你啊!你太好了阿文——”

意识到自己的无能后,便肆意乱写起来。大概到了高二上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寻春记》结束了。

“嗯。”

“爷爷,今天你怎么走到厅里来了?”

即便希想读我写的东西,我也不会写。

“你讲话能不能正经点。”我实在受不了她了。

重读一遍时,发现笔下的女主角总是不自觉地向身边的同学靠拢,而男主角身上却总是充满了我所没有的特质。文笔稀烂,情节杂乱,读起来相当累人。

可直到春天来临前,我没有再写下一个字。

“我从没说过我还在写小说。”

关于这一点,她倒是说中了几分。我的确是不太希望有那么多人看到我写的东西,可如果真给人读了,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事。

爷爷平常一直缩在他的房间里,按照奶奶的说法,他的双脚几乎已不能动,连呼吸都时常靠呼吸机来完成。

爷爷豁达地说:“见一面少一面啦!”

“等下?”

“你现在说了。”她轻声微笑,细眉弯成两片柳叶,薄唇恰似一道月牙。

“你又在偷吃地瓜了!医生不是说你糖尿病嘛!下次别吃了!”

“别抱太大期待啊,希。我可不像你这样聪明。”

“怎么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那我写这玩意的意义在哪。”我心虚地发问。

“我会记住的。”

“珍惜当下,及时行乐。要是你不爽你爸妈,要么反抗,要么逃跑。反正你是他们的儿子,他们终究会支持你的。”

“做个趣味小问答不就好了,”班长笑嘻嘻地说,“出个cos,上台主持一下就解决啦。”

“校庆的要求,难道只靠一篇‘小说’和一篇漫画,就能糊弄过去了吗?不需要上台表演之类的吗?”

班长疑惑地看着我:“怎么,对三七分成不满意?难不成还想二八?”

“爸!”老爸也忍不住了,声音带着焦急与悲伤。

我悄悄看了眼爸妈,他们没有应声。

“不是,不是不是,”我连忙打断她,“这不是三七不三七的问题。你们真的要拿那东西当作校庆成果吗?”

“那不就没问题了嘛。”

所以我大概花了两个月来重写《寻春记》。期间大概重写了四五遍,始终达不到我想要的样子,于是我求助于书本,向卡尔维诺、杨绛和加缪取经,发觉自己看不懂他们写的文字,到后来,读过的书一点都没用到小说里。

我真是闲出毛病了。

广播剧的点子我好像听某人说起过,是班长吗?

班长对这篇东西有点兴趣。虽然从我的角度看来,她已被校庆逼到发疯,早就失去了基本的判断能力。

“总之,要明年见了,”希说,“明年再一起骑自行车吧。”

究竟是叫法有误,还是——

“新年快乐,文。”

我说:“爷爷,你要注意身体。真的,这话或许有些不好听——”

老妈有点迷信,不喜欢爷爷说这样的话,但身为人客,没有发作。奶奶接过话,说:“哪来的见一面少一面。我天天服侍你这老爷,长命百岁得很嘞。”

事后,我忘了报答的事,连稿费都没有问她要。

然后我竟然把这篇故事续写了下去,发到了某个小说网站上。

“是是,又要我去医院啦,小文?”爷爷咳了两声,像是棵摇摆的老树,“听着,我当年四十岁得了癌,活了下来,此后的日子都是老天爷给的。我当时就该死了。活一天算一天,要是把时间浪费在医生和病床上,还不如早早死了好。”

“老家?”我差点忘了这件事。

“老家是哪个老家?”我问她。

况且,我不是任何社团的成员,班长手上也没有我的把柄,她没有办法逼我写稿子。而且我讨厌赶稿,写东西的速度一快,便会漏洞百出,到处充斥着错字与病句,情节同样会变得索然无味。

瘦脱相的老妈对奶奶说:“妈,别这么说。他们是他们,小文是小文。”

老妈终于发作:“爸,过年呢,别说这种话。”

“谢谢你,阿文,真的谢谢你!”

往后,他们看到文字,便会不安;往后,他们需要学习,便会怠惰;往后,他们教导儿女,便会失控。学习在某个时刻失去了学习的意义,只剩下功利的竞争。

希为了明年的六月,不断地燃烧着。

我所能做的事情,只剩下一件。

第二部分我将其命名为《消夏录》。这是为了和《寻春记》对应,我的大纲上有“春、夏、秋、冬”四个部分。

即便到最后,我对《寻春记》的质量仍不能满意。可老是原地踏步,不可能完成目标。干脆把这些东西当成练笔作品来写吧,这样总还能说得过去。

当我决定将这几个部分当成练笔作品来写时,对《消夏录》的创作态度也就变了。

我变得不再优柔寡断,甚至有抛弃大纲之嫌。

将读过的所有文字,生生地搬进去。

将偷盗而来的创意,悄悄地摆出来。

《消夏录》成了一篇冗杂而恐怖的东西。可能当时科幻的东西看得太多了,上课时还沉迷于量子力学,直接导致《消夏录》变得相当难读。

况且这一篇的创作所花去的时间并不短。

在我最后一次保存文档的次日,期中考试的成绩单发了下来。

兴许是无心,兴许是有意,我瞥见了希的成绩单。

她处于年级第41名。我们年级共269人。

那之后,我再也没在校外看到过希。

这直接导致了整个篇幅的进度被大幅提前。

原定的冬日篇章被删除,仅剩下《秋风志》一部分。

要通过《秋风志》来解释之前所埋下的所有伏笔,是有些许不妥的。但一想到希正在被赶入火海,我便下了决心,要用自己肚里的半桶水,把这部作品写完。

《秋风志》创作期间,我的学业压力竟也出现了。老师的作业越来越多,虽说原本我就不想想必作业,基本都是抄的。可现在已是高二,我不能再完全靠抄袭来混日子,又有相当多的时间被花去,连创作的时间也被压缩得所剩无几。

这一部分在写的时候,连核对的时间都没有。大纲只是寥寥几句话,便概括完了。

穷苦且平凡的学生没有绕过高考的权利,只能等待着被它筛掉;

最后,小说悄悄地从我的生活中溜走。

只有富贵而无耻的学生享受着不属于他们的力量,能绕过被人们视作公平的测验,逃去国外也好,利用漏洞也好,只要混上文凭,往后由亲人安排工作,一切得当,又怎不叫人愤怒呢?

“那么,你也不再去‘禾心咖啡馆’,不再去自行车店,也不再同孩子们嬉戏,不再同朋友们出游了吧?”

高中所写的东西,就暂时完结了。

于是这把衡量人的尺子,似乎就成了戒尺。

“我迟早是自由的,”我忽有些生气了,“不像你。你真的能在离开高中后,逃离你的母亲吗?”

这份悲伤并没有持续很久。

“没有了。坐公交来这里更省力些。”我在她身旁坐下。

“那小说呢?”

在那之后的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没有再动笔。

“是的。”

“是么,”希在一旁找了个椅子坐下,“你最近有骑自行车吗?”

只是稍稍努力而已。

当我回过神来时,自己已在学业上花费了大量的精力,父母在其中则交出了不少金钱。我已不可能放弃了。

“这样啊。”

某一天,我在去补习班的路上看到了希。

“阿文,这不像你,”她说,“我一直觉得你是自由的。”

“是不太想读书。可我已经在这件事上耗去很多东西了,希。”

高考像是一尊巨兽,蚕食着每个人的心性,剥夺了无数青年的美好时光。

“是的。”

“我想上大学。”

“好。”

“妈,我想去补习班。”

连片刻的挣扎也不曾有过。

把涂满草稿的作业本扔到床下,关掉文档。起身,行走,推开房门,一股热气迎面而来,在五秒内放弃出门,缩回自己的世外桃源。享受着空调的凉风,想象着远方的旷野。

“怎么了?”

很久之后我才明白,这其实是一种普遍的,掩盖悲伤的办法。我只能读无意义的书,尝试兑现自己那并不存在的学习天赋,来试图摆脱“爷爷不在了”的事实。

小说的创作戛然而止。

家中有些闲财,学生好学上进,便利用金钱来获取更好的资源,以便考出更好的成绩,至于金钱有多少,全看他们的父母能给多少了;

高二的暑假如期到来。

爷爷度过了春天,在某个夏夜,静坐而下,再也没有起身。

自那以后的事情,我便不再清楚了。整日泡在试卷、课本与笔记中,实在是很难忆起生活中的点滴。

我没有想太多。

“也没有再写了。”

“嗯。”

“好的,希,”我低下头,“谢谢你。”

希对我说:“阿文,你上补习班了?”

然后我便得到了消息。

我们知道人与人之间有着鸿沟,可那鸿沟真的值得被量化,被人们当成棍棒,杖打在他人身上吗?

“我想上大学看看。”

“怪不得你好久都没有来抄我作业了。可你不是不要读书的嘛,阿文?”

葬礼上,我和父亲没有落泪,在简短的讲话后,目送爷爷被送进焚化炉。

希沉默了一会,说道:“我认命了。但我不希望你也这样。”

有才能的学生平静地考试,等待着它决定自己人生的走向;

我对母亲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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