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渺渺长日 | Moving Clocks Run Slow
《路痴 | Helter Skelter》 · 骷髅人 · 5899 字
Music:Moving Clocks Run Slow
From:These Four Walls
By We Were Promised Jetpacks
“话说回来,你的身材跟模特差不多了。”
“我又当不了模特,你看我的脸。”
我逼迫自己注视着希的脸。
晚秋的寒风吹过静谧的街道,灰白的阴云遮蔽无瑕的天空。希的面庞在我眼前,那两道醒目的伤疤竟是那样的渺小。
她的眼中映出了注视着她的我。
我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嘛。”
“不是,呼,你看,是这样的,谁都忍不住。”
“所以说,笑什么嘛!”
我从自行车店门前的台阶上站起,向店内走去,一面走一面说:“就是会笑啊,没办法的,我们去店里面坐会,外头怪冷的。”
今日大抵是最后一个打工日。
应郑老板之嘱托,我们成为了临时的看店员工。现在郑老板应该在滨江揽生意吧。
话说回来,希总会在中午十二点半左右离开店,直到打工快结束时才回来。我知道她是去参加补习班——真的没必要吧?——所以就没说什么。
今日也是如此。
郑老板气喘吁吁地回来,似乎也发觉希在中途离开过,他没借此做什么文章,只是偷偷跟我说:“你看,她可比你辛苦多喽。”
我自觉如此,却想不明白,为什么希要上补习班。她看上去就是个相当聪明的人,补习与否都不影响她考上一流的大学。而这些失去的自由时光,真的能用她的未来弥补吗?
郑老板看出了我的疑问,他说:“别人家的事情,就不要掺和了。”
以往我偶尔也会在店里,同郑老板坐着,客人来了,便在他一旁偷师。偷修车的师,偷人生的师。兴许我很喜欢郑老板的人生作风,对他多少有点钦佩。
“麻木了?”
“得嘞,我去歇会,你俩可以下班了。之后代我跟小姑娘说一句,她这几趟来店里,能把房间扫得这样干净,很了不起,非常感谢,改天来骑车,就这样吧。”
“车子有啥毛病?”
“打扫是不算在工作里的。”
这段日子于我而言,到底是什么呢?
我说:“希,要帮忙吗?”
“去去。”
“没有。”
这肯定是挑不出个所以然,这位爸爸肯定不是不懂自行车的人,他跟在儿子身后,循着儿子的目光,一件一件地筛选着。他时而点头,时而摇头,强忍着不作声。
“你看我儿子,老呆家里,虽说成绩很好,也有死党来找他玩,”他很自然地介绍起儿子来了,“可他平常看着一脸的颓相,还驼背,我想给他整台自行车,让他多出门。”
这种没办法帮忙的气场真是可怕。
“嗯。”
“儿子想要,我能给就给。”
郑老板便说起来了:
但我想,她那样的人,不太可能说这种话吧。
“真硬气。”
“是。”
“额,呃……”
“有预定好的车吗?”
“是喽。”
在等候她的这段时间,我回忆着这几个周末的点点滴滴。
她说:
客人很适时地出现了。
“然后有一天,我把车子骑坏了。兜里没钱,也不能就这么把车还回去,所以我到便民服务点,借了点工具,自己开始修车。这回我才明白,修车比骑车累多了。一点也不开心,时间还过得巨他妈快。当我好不容易把车还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当晚的7点多了,连饭都没吃,我只得回家,半夜偷偷地煮泡面。结果还挨了爹妈一顿屌,烦得很,我那叫一个火啊,气在头上,就说:我今天给我同学的车修好了,收了钱了!我以后也要靠这个过日子!你们别叫我去补习,补习了也是逃课!”
“嗯。”
他露怯了。
“……我想骑爸爸这种的。”他想骑公路车。
“链子。”
“那让他看看吧,看他喜欢哪一种。”
“我在补习班常见到呢。”
“成,”我又问儿子,“你爸爸说安全第一。他那样的车,得等你熟练了才能买。先买台好骑的车学一学,行不行?”
“然后呢?”
我记得我们卖了一台24寸的儿童山地车,客人是两位,爸爸和儿子。
“我觉得一千块钱可是天文数字。”
“动静大。”
“唉呀,”老伯跺了一脚地板,“那小兄弟,你会不?”
老伯抬着一台山地车走进来,见老板不在,就问我:“小郑呢?”
“对一千块钱都耿耿于怀的日子吗?”
儿子背着双肩包躲在一边,短发西裤帆布鞋,新兵蛋子,一脸的不情愿。
我说:“要是过几天,客人早跑光啦。”
我转身问他的爸爸:“公路车可以吗?新手骑公路车不太合适。”
说来也巧,老板不在,客人反倒多起来了。头几个客人问车价,我还得打电话问老板,郑老板直接回答:“不卖!让他们过几天来。”
见她没生气,我竟不安起来,说:
“我跟你讲个故事呗。”
“从没有预定的。”
我想说话,希扯了扯我的袖,抢先说:“您有什么要求吗?”
可这几个午后,我坐在店中,身边坐着的是我的同桌。
“郑老板有事,在外头给人修车呢。”
先开口的是希。
我似乎有点失望,说:
我走到那儿子身边,对他小声说:“要推荐吗?”
“你已经看过好多家这样的人了吧?”
我把车轻轻一抬,转了转踏板,观察链条,链条发出连贯的“哗哗”声响。握住把手,操作几下变速器,不见好转。
“我个人很推荐这种呦,前面有这种粗粗的管子的车。这种车很适合新手骑。”
“得令,我送她走了。”
“那不就得了?”
儿子点头了。
“你们看着办吧,亏的钱算你们帐上哦。”
我坐在一旁,只是看着。
“要是我家也这样就好了。”
“一千块钱换谁来都不是小数目哦,阿文,你不觉得吗?”
我看着她,说:
沉默。
“我自己就行,一会要是有客人来,就靠你了。”
希在离店之前,上了趟厕所。
爸爸推着公路车停在门口,头盔风镜骑行裤,装备齐全,显然是爱好者。
其实就是想让儿子陪自己嘛。
“安全第一。”
“我想打扫。”
“他可以学,我可以教。”
“我高中也是被老爸老妈抓去补习的主,但我觉得,靠我的脑子,再怎么补课也考不上正经大学。考双非和考985大学的人有什么区别的,我搞不懂,现在我也是这么想,大家都是人嘛……跑题了。因为我讨厌补课,所以一直就逃课。当时我就借朋友的自行车出去,一路地骑,晚风那叫一个畅快,我能从文丁一路骑到喜玉山,再从喜玉山骑回来,拢共100公里,这么一骑,一天就过去了。”
“给我儿子搞一台吧。”
希目送着他们离开。
尤其是在我面前。
我对老伯说:“链条有点干,要上油。变速没事,上完油我看看,解决不了不花您的钱。”
希合上店门,在柜台后坐下,说:
我本想听她说:要是我家也这样就好了。
然后为人父的说:
这话我们可说不出口,希就说:“可您的儿子看起来不常骑自行车。”
什么啊,这不是很喜欢他爹嘛,我问他:“真的吗?”
真是和睦一家人。
“我只是想打扫。”
她从座位上站起,拾起角落的扫帚,说:
“硬气有个屌用,要的不是硬气,要的是服气,晓得不?我这么一说,爹服气了,娘却不服。爹说有门手艺是好的,娘却觉得修自行车没得出息,读大学赚更多的钱呀!不过,最后补课还是停了,老爹给我找了个禧玛诺技师,带我考证,一步一步就有了现在的好日子喽。”
“啥儿动静大?”
“那就不跟他们讲价,直接卖呗。”
她在家中也是这样的吗?
我不想她多费心思,说:
打扫是什么样的工作?我猜对希来说,不用多花脑子的重复劳作,能让她从混沌的思想中暂时逃避,也算好事一桩。
她没生气,说:
“那往后你还会给他买车吗?”店不是自己的,我当然能问这种问题。
“请说。”
儿子逛起店来,目光上上下下,挑选着不认识的自行车。
“那你说怎么办?”
她摇摇头,说:
“没事!没事!”
我把车抬上架子,取店里的便宜链条油来,三下五除二地上了油。上完油,链条声没有减小。
“唉呀。”叹是叹了气,可我觉得老伯并没有失望。
上油不过是最简单的处理方式而已。
“可能是导轮歪了。”我说。
“导轮是什么?”老伯问。
“后边这个变速器,你看这个臂上,是不是有小轮?这小轮歪了,会让链条发出噪音。”
“原理呢?”
“链条对不准,会蹭到牙盘或者飞轮,”我说,“可那样子,就不会一直地‘哗哗’响,我调下变速器看看。”
取来一字螺丝刀,调整张力螺丝,转几下踏板,声音不再是“哗哗”个不停,而是间或地响着。
“行嘛,有用。”
“还是要有空找郑老板,”我说,“大概在链条的特定位置,会响。要拆链条,可能要换导轮。我想今天是不行的。”
“不行吗?小兄弟?”老伯问。
“洗链子的油被老板带出去了。我不知道存货在哪。如你所见,我是他小弟,只是帮忙看店而已。”
“这样就很好了,”老伯说,“要多少钱?”
“链条还响着呐,”我取下车子,“没解决不花钱,刚说了。”
“解决了一半,花一半的钱。”
“一半的钱可不要,”确认价目表,“五块就行。”
“这么便宜?”
“我收你钱就已经很不好意思啦。正常要收十五,拆车就更贵了。”
“你是希。”
“我会算时间,没关系的。”
怎么比想象中的还要奇怪。
希又想了一会,说:“那是,轻小说吗?”
“我的社团打算那个,出点活动。”
“你怎么看起来那么厉害?”希问我。
“所以嘞?”我还在笑。
“校庆。”
“死定说是。靠你的人缘还搞不定?”我无语了。
“对。”过几天是要校庆了。
“为什么大家都不讨厌你?只是因为你读书成绩好吗?”
“我不知道。”
“行,行!谢谢小兄弟。”
“那又怎么样。”
希好奇地问:“那你给文学部供稿干嘛?”
“我是个蛋的作家。”她到底——
“HK-350型,销售日xx年xx月xx日,销售店 xxx,所有者 郑某某,使用权人 希”
“搞不定。”她难得吃瘪。
她似乎想通了,红着脸,举着扫把向我冲来,一追一逃,所幸车店内的车没有倒,否则我得赔个倾家荡产。
“没事!”
“能不能拜托你帮帮忙?”班长双手合十,“拜托了!”
“你不补课了?”
大概写了类似的话。很不正式的一张票。
“我觉得你行。”她虔诚地说。
“哪来的没事!”
我想不出下面的话,希也给这句话哽住了。
看她神秘兮兮的,我就不爽,说:“我又知道什么了?”
“不是,聪明倒是聪明,”希说,“就是偶尔情商低。”
“那我只能自己搜答案了。”
“春天要小心感冒。”
“知道!”
“毕竟是年后,花都开了。”
“哎呦!别哭别哭。”
“叹什么气。”
“他欣赏,我不欣赏,我觉得写的烂,他却嫌我谦虚,就把稿子送上去了呗。然后文学部毙了稿,就这样了。”
“听不懂就是你笨。”
过了一会,希说:“小张是欣赏你的文章吗?”
“什么话。”
“给。”他将一张小票交给希。
“慢走。”
“他们定的性,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作品交出去就不完全属于作者了。”我说。
“所以,你不想帮班长吗?”
“在我眼中,你脸上的伤疤已经不存在了,这就是理由。”
我说:“我不是。”
“是啊,能不能把作业给我抄?”
“那哥们是文学部的小张,他住我家附近,一来二去就熟了。但我没想到他要这么搞我呀。”
“可班长说是轻小说。”
我还是小看了她的情报网。
“哈!?”
“文,你看这花!”
“希是一个被大家喜欢的女高中生。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有人愿意帮助她。假若希真的是一无所有的大烂人,早就被人霸凌致残,回到老家过家里蹲生活啦。”
我下意识说:
“好。”
“欸?”
“文,暑假要结束啦。”
希此时说了几句我想不到的话:
“也许,你真的能靠自行车过日子。那我该怎么办?我一直想不通,以后我能怎么办?考试也好,读书也好,工作也好。说到底,我又会什么呢?除了读书,还有这张烂脸,我什么也没有。”
“当然能!”
“那你找我干嘛。”
我解释:“那是我哥们从网上挖出来的文章,那家伙不听我话,送到文学部,分分钟被毙了。”
“……”
希接过票子,确认上面的内容,随后又递给我看。
随后的日子里……
“水……”
“求你,”她说,“你是作家吧?”
“希,注意保暖,冬天的风可是很冷的。”
“我怎么不能那么厉害了?”我笑了,“你觉得我很笨啊?”
“谢谢,谢谢郑老板!”希几乎喜极而泣。
我不想写小说。
高二。
“你等下,”我察觉到不对劲,她平常可不是这种态度,“你他妈要干啥,这么吓人。”
班长在某一天对我说:“阿文,你知道吧?”
“真是的。”
“总之车是你的了,照之前说的,车子由我代为保管,这票你留着。即使这家店给别人了,车你也能骑,好不?”
“希,你能骑十公里吗?”
“希,要是撑不住就歇一会!”
“不能。”
班长正视着我,厉声说:
“我又行了?”病急乱投医,“你以前找我聊八卦,那我确实偶尔能派上用场,但你现在要写的小说!小说岂是说写就能写出来的?我不行,我不行。”
“唉。”
“我觉得那都不是小说。”
等希从厕所里出来,准备走出店门时,郑老板叫住她。
下课后,希凑过来,蓦地问我:“文,班长跟我说了,你是作家?”
“文学部的人跟我说,有个被社长枪毙的稿子,枪毙原因是作者不够帅,”班长忽然有了精神,“文学部的传统的确是招帅哥啦,的确是有点恶心,所以学校里的文化类社团到处都有文学相关的成员。而你不一样,阿文,你可不只是因为不够帅。”
“你是写轻小说的,是文学部的重点批判对象。是我们动漫社最需要的人才,我求你了。”
“对?”
“记得,要是太热,要用水给脑袋降温,然后再喝。”
这会应付老伯的工夫,我完全忘了店里还有个人,等到老伯走到店外,我才发觉希站在架子旁,死盯着我。
“文,我们下次去什么地方?”
这几个周末我们难道就是这样过来的吗?
“稿子,稿子写不出……”班长终于软了下来,瘫倒在桌上,“动漫社里没人能写稿子,广播剧不行了,来不及配音,给校报供稿的小说也完蛋了,要是学生会考核,那死定。”
“不是很想,说不想也不完全是不想。写小说是每个男孩都有的爱好,可把小说交出去,就不是所有人都会做的事了。”
“你不是交出去过一次了嘛。有一有二就有三。”
“一次是一次。不是所有事都这样的呀,希。”
“明明骑车就是这样的,”希说,“而且你好像是很喜欢写小说。”
“那我该怎么办呢?”我问她,“说到底也没写过给别人看的东西呀,希。”
我有预感,希即将要说出超级折腾人的话。
可此时我已经没办法躲避了。
“我想看。”
她说。
我狠狠地吸了一口气,舒缓地吐出,片刻后,我说:
“不要,真的,你要是想看,那就更不行了。”
“不行吗?”
“真的不行。太丢人了,”我心里越发忐忑,竟说出不可挽回的话来,“要是我写好了,才能给你看的。现在不行。”
“那你什么时候能写好一点呀?”她步步紧逼。
“这辈子估计都不行。”
“瞎说。”
“你又没读过我写的东西,怎么说我瞎说了?”我被她气笑了。
“我觉得你肯定写得出。”她说,
“根据呢?”我反问她。
“你是好人。”她是不是想不出理由了?
她又重复了一遍。
“真心实话,是能创作的好人,”她说,“会观察人,会观察生活,还有点小聪明,我觉得作家就是这样的。”
“班长把你之前的稿给我看了。”
啥?
“我想看。”
“我又是好人了。”
“你,呃,那个——”
“班长到底给了你多少钱,要你这么说?”
“班长把你之前的稿给我看了,”她说,“我想看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