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早

Music：早

From：冀西南林路行

By 万能青年旅店

这里是城市的某处。

坐在桥下的我，看着阳光与阴影的分界线发呆。天空如梦似幻的蔚蓝，飞跃的群鸟、轰鸣的客机、懒惰的白云，纷纷在碧空之上划过几道斑驳的白色。远方的烟囱排出几缕黑烟，运送废品与垃圾的三轮车穿过桥洞，几名流浪的汉子与送货的骑手躺在河边，一动也不动。

桥洞边上扎着一顶黄色的帐篷，帐篷边上停着一台自行车。那台车的车把，形如一只巨大的蝴蝶，自行车边堆放着几件行李，不远处有一圈由石子围成的小空地，空地的中央架有焚火架，有燃烧过的痕迹。

帐篷的主人是谁呢？

13岁的我仍拥有孩子的好奇心，本能地凑近帐篷，仔细倾听着其中的响动。帐篷中空空如也，恐怕主人正在不远处的公厕解手。

我不由自主地盯着自行车。

这自行车的轮子比我家的大上不少，坐垫调得很高。

我攀上自行车，车没有锁，便踩下踏板，与车一同前进。

在春末的桥下，链条的均匀响动洗涤着无聊的周末。摇摇晃晃的我在车上摒足了劲，想方设法不让自己摔倒，绮丽的人力机器载着我在崎岖的人行道上缓缓前行，速度渐渐变快。

“骑够了没？”

那是个黑色的男人。

古铜色的皮肤，灰黑色的两用衫，阿迪达斯的束脚运动裤，还有装模作样的黑色防风镜。

显然是这台车的主人。

黑色的旅行骑手笑嘻嘻地看着我。

“小鬼，喜欢自行车吗？”

我惊讶于为何他没有将我撵下他的车，更惊讶于他那随和的态度。这反而让我感到不好意思了。轻捏刹把，停下自行车，将脚撑撑起，规规矩矩地站到一边，不知该如何作答。

“喜欢自行车吗？”他又问。

“好的。”我说。

黑色的男人轻松地说。

不知为何，我相信他能完成他的梦想。

“真厉害呢。”我不由得说。

“第一步是沿海岸线一路骑，然后在大陆的最南端，击响象征和平的钟，”他说着，防风镜下的双眼闪闪发光，“随后北上，尽可能在平原上走，经过联邦的小小国家们，跟当地人合影拍照聊天，想必能记录很多有趣的东西。最后到达世界的尽头——至少在童话里是这么说的——极北之峰阿利亚，在山脚下兜一圈，达成环山线路。我要把这台陪我多年的车留在那里，作为我到过那里的证明。”

我看着他，用余光欣赏着那台自行车。自行车的涂装早已模糊不清，只剩一片橘色，车轮上布满泥沙，整车只有车把和坐垫是干净的，它究竟行驶了多少里程？

我听不太懂。

“好了，我作为一个没名气没实力的骑手，希望你能帮我个忙。”

“但我现在还没骑出这个国家呢。”

“会在周末骑上十公里吗？”

“应该是喜欢的。”我说。

我在那台橘黄色的旅行自行车上签下了我的名字。

“当然了，正常的家人肯定会阻止自己孩子做这种蠢事的，”骑手说，“一路尽是艰险，也没人能证明我做过的事。挨饿也好，爆胎也好，都是常事，到了终点，我也赚不到什么钱，名声什么的也不见得能有，说到底不过是亏本买卖。”

“不，时间和距离是两码事……”毕竟速度不一样。

“谁知道呢。至少我在刚开始折腾自行车的时候，每天都会骑十多公里。骑的里程越来越长，想去的地方越来越多，但时间却不够了。”黑色的骑手说。

“为了腾出时间，我放弃了很多东西，才换来这次环游世界的机会呦。”骑手说。

我无法反驳他。因为我还没有长大，肺总是得病，体育课也一直偷懒，若不是为了考试，我决没有可能主动锻炼。

“那可不只30分钟，也不可能不出汗的。”我急忙说。

“说是十公里，十公里有多远呢？”

“啊，你不懂也没关系，”他看了眼我的脸，“总之，这是蠢事，小鬼，你不要模仿。”

“要我做什么？”我根本没打算拒绝他的请求。

“所以，我不算喜欢自行车吧。”我作出结论。

“环游世界？”

“你的父母有阻止你吗？”我问道。

“那不是很好嘛。”

“在车上签个名吧。这样，别人就知道，我是个有粉丝的骑手。人总是跟风的，有一个人签了名，就会有更多的人签名，最好能让我带着你们所有人的名字到达世界的尽头。”

“嘿，那你就是我的第一个粉丝了，我老家的人老说我是个蠢货。”

他轻吸一口气，接着说：

“以不出汗为前提的话，顶多也就连续骑30分钟吧。”

“哦，这样，可我不是本地人，你要我怎么形容好呢？”黑色的男人挠了挠杂草似的头发，用手指向他扎营的桥梁，“从这座桥另一头的地铁站，一路行驶，越过桥梁和街道，到另一条线路的车站，差不多是3公里。照这样的长度，走上三次，差不多是10公里”

“是吧，毕竟是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