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骑上流星|Ride on shooting star
《路痴 | Helter Skelter》 · 骷髅人 · 4520 字
Music:Ride on shooting star
From:Fool on the planet
By the pillows
骑自行车并不是一件难事。只要花点工夫,总能让车轮转动起来。
“我应该买什么车好呢?”
“首先,”我瞥了眼车店老板,他正坐在一旁吃薯片,“我肯定会建议你去问车店老板,而不是一个骑了没多少年车的高中生。其次——假如你真的想听我的建议的话——我认为新手还是比较适合骑山地车,车身坚实,速度可控,方便操作,可玩性强。你再问问老板呗。”
希走到老板身边,老板依旧旁若无人似地蚕食着薯片,完全无视面前的客人。希开不了口,又走回来,说:“你去。”
“哈?你不行吗?”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要让你帮我挑车的嘛。”
女人怎么这么麻烦。
“老板!”我喊,“有人挑车啦,是我同学,能帮她看看车不?”
老板放下薯片袋,径直走过来,端着营业式的微笑,向希询问身高。希支支吾吾,她如此怕生的模样,我还是第一次见。
“那你想骑什么类型的车呢?你是想骑得更远,还是想骑得更快?预算有多少?用途是什么?”
老板的提问像连珠炮一般,向希不断地袭来,希被打得慌不择路,连忙躲到我身后。气氛僵住了,我只得在一旁开起玩笑:“唉呀,她在外面买奶茶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老板你问慢点。”
老板像是话里有话,脸上虽摆着笑,嘴里却不屑地说:“你看,就是这样,现在的小孩怎么老是成双结对地晃来晃去?既然她说不出话,你又陪着她来,就替她回答呗?”
这位车店老板双手抱胸,戏谑地瞧着我。
“我不能替她回答,这是她买给自己的车。”
我只能这么回答。
老板瞪着我,对我的回答不太满意,用眼神催促我再说一句,我便答了:“花钱的是她,骑车的是她,所以提要求的也该是她,而不是我。请您慢一点,她对买车这件事很上心,紧张是难免的。”
老板把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开,转身捡起薯片袋,丢进垃圾桶。
“你想不想骑得更远?”
其实从她在几天前买车的那一刻起,不好的预感就从我心中涌现,有一件事我总觉得有点说不过去,而且也跟今天早上的情形相互佐证。但我真不知道该不该跟眼前这个不正经的班长说。
她见我没立刻回话,便问:“怎么了?”
希对他言谢(彬彬有礼地),便先一步骑到路上,老板压低声音,悄悄在我耳旁说:“真是好姑娘,你可得看住了。”
班长左顾右盼,确认了周围没有其他同学偷听,小声问我:“希到底怎么了?她都快绝食了呀。”
而且她指不准会把这件事传出去。
班长冷不防来了一句:“你不会怕我对别人说吧。”
河畔的步行道穿过桥下,通往另一头的商场。枯萎的落叶铺满了道路,被山地车宽阔的车轮轧过,便碎成泥,辗作尘,无声无息地消散了。希走在我前面,没有出声,没有回头,估计还在考虑坐垫的事,我不想多作干涉,这种事还是让她自己尝试比较好。
修理工抬起头,问:“啥儿坐垫,你们的又没坏。”我就讲:“嗨呀,我同学骑车不久,说屁股疼,换个带弹簧的凑合一下。”他应了句“得”,回头就从仓库里掏出崭新的坐垫,三下五除二的功夫,便装到了希的自行车上。
“三十五就三十五吧。”我从口袋里掏出智能表,替希结帐。
希回过头来。
我在想,她究竟是怎样学会骑车的呢?
这条河是文丁数十条河道中的一员,其名为定甫河,不知是谁起的名。定甫河是大河的支流,她终将汇入大流,一路奔向大海。此时秋日映在水面之上,金光闪闪波光鳞鳞,水面随风涌动,好似铜片起起落落。河畔两侧的行道树已是一副颓唐模样,萧瑟的落叶,在秋日的天空下,我的语言同草木一起枯萎了。
“那就换个弹簧垫子先骑着呗。过几天我给你去换,要么找附近那家电动车修车铺折腾一下也行。”
老板回答说:“那不就是山地车嘛。他很懂你耶。”
她会读心啊?我说:“当然怕了,你嘴巴比太阳还大,口风比漏斗还漏,啥事都藏不住。”
上课铃照常响起,老师赶来,流水帐般的一节课,结束,下课,又是上课。
听罢,她来了劲:“我想现在就去换。”
“骑吧,小姑娘,”老板说,“只管往前骑。出任何问题,来找我或者阿文就好。”
“真的假的。”
我听完就觉得烦,说:“聪明你妈,别瞎说。”
我顺着她的目光,端详这条熟悉的河。
“比我预计的要好。”这是真心话。
他用力扣上坐管的锁扣,对希说:“骑骑看。”
“难说啊,班长,”我接着说,“她买车的时候就不太对劲。她平常买东西可从不会像个哑巴似的……”
“对呀。班长,所以今天早上她的家长来了。你看看她那副样子,鬼晓得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个人倾向于,希可能是拿了自己的压岁钱之类的存款来买车,钱的来路肯定是正当的。只不过父母不同意她那么做罢了。”
“淑女车?你是说买菜车的那种弹簧坐垫吗?”
我和希在公园前分开。
在没品的笑声中,我骑上车,紧跟在希的身后。
班长目光一闪,立刻问我:“你有没有头绪?”
希逐渐稳不住车身,看来她还不能适应山地车。忆起体育课上的希,永远蹲在角落发呆,测试成绩向来倒数,实在不能强求她靠体能硬撑,我便对她说:
希跨上车,在坐垫上扭动几下,轻踩踏板,点了点头。
“你不要外传,听明白没有?”我说,“她可是坐在我边上的人,我的同桌!要是把这件事漏出去,我这几个学期就别想好过了!听明白没有?”
“叔叔的买菜车。是一台锈得快烂掉的淑女车。”她说。
“哪是快绝食,很可能已经绝食了。瞧她那个样子……”真让人揪心。
“怎么又问上我了?”
他回过身,终于抛开那张臭脸,寻回平常那副痞里痞气的调性:“我就说阿文怎么会带女孩子过来,原来他妈还真是帮同学挑车来了!你大爷的,阿文,在那儿装什么好人!”
她骑上那台车,摇摇晃晃,横冲直撞,喊叫,大笑,仿佛刚学会自行车一般。踏板在她的脚下旋转、旋转、旋转,链条平稳地工作着,将她的力量化作动力,使车轮滚滚向前。道路的颠簸传到她的双手,腕部以及臀部,她兴许是第一次如此感受大地的颠簸,连牙齿都在不住地打颤。
她将车停在一旁,看向河川。
“听着,”我靠近班长,压低声音说,“我们前几天一起出去买自行车的事,我想你们已经知道了。问题是希她买自行车的时候用的是现金。现金!这就说明要么是她的账户上没有钱来付款,要么就是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她买自行车,懂不?你再想想,谁会闲得没事查她的账?”
“没什么。”我连忙道。
是谁教会她骑车,又是谁陪着她骑车呢?
“看住你个头。”
也就是说,她在这几个月当中没有骑过自行车,难怪一副呆瓜模样。
希的脑袋微微向一侧偏去,黑色的马尾也跟着向一侧垂下。她眨巴双眼,似乎以某种方式看出了我的意图,我被她盯怕了,轻咳两声,说:
我顺着她的意,带着她走出绿道,不出几分钟就到了修车铺。车铺与一般的五金超市没两样,各种叫不上名的工具零散地到处乱摆,修理工正蹲在一旁看手机。我喊:“老板,能不能换坐垫?”
“阿文,过来过来。”
我捂住脑袋:“别叫了,老板。”
“我请你喝可乐。”
“可是,她怎么会闹脾气闹到这种程度?”
“你到底骑了多久的车?”
“算了,别给东西了,我本来就有思路。”
她显然听出我话头不对,支起脚架,绕着我的身侧来回踱步,仔细观察我的表情。很快,这家伙的腮帮子鼓了起来,一脸不满地说:“我骑车有那么烂?”
她的肩膀随着脖子的转动,微微倾斜,落得一个不稳,车跟着人向右侧猛地一摆,“哐当”一声,车把磕到上街沿,整台车倒在地上,轮子蠢兮兮地空转着。好在她及时脱身,才勉强站住,没跟着车一起倒下去。
“别回头!”
班长拍拍她的后背,她不作声;老师上课提问,她不作声;下课铃响了,她还是不作声,连中饭都没吃。
我回到教室里,坐到希的身边,不知该用什么方式去面对她。
“哦,哦,”我回过神来,“对了,你学骑车的时候,用的是什么车?”
“我得问你个问题。”
在夕阳下,她冲我一笑,便向街道的另一头骑去,消失在拐角处。
希坦言道:“没多久,前几个月叔叔来我家,教会我骑车的。”
一阵风吹来,风声盖过了她的细语,我大声问:“你说什么?”
老师跟家长聊完后,带着疲惫不堪的希走进教室。希坐到我的身边,埋着脑袋,趴在课桌上。我身为她的同桌,很自觉地把椅子往过道挪了挪。
“你们俩还真有劲,行。”
“干嘛啊。”
我靠边停车,帮希把车扶起来,她心疼地检查车况,我见她这副样子,不好出口训她,只好说:“瞧把你能的,还好你没事。你得再多骑一阵,现在就老老实实地慢慢兜风吧。”
“更远?”她回过头来,满脸的欣喜,“更远当然更好啦!”
挑车并没有花去多少时间,希在我和老板的帮助下,很快就找到了称心的款式,她又问我:“什么颜色好看?”我觉得白色的车衬她,就选了一台有彩纹点缀的白色山地车。老板给她调试完,叫我去帮忙装踏板(新自行车往往都没有装踏板),随后把车抬到了屋外。试着来回骑两下后,希打算用现金结账。
修理工咂吧了下嘴,朝我摊出手:“三十五块。”
骑着旅行车的我跟在她身后,问她:“希,你屁股不疼吧?”
“你要么去买条骑行裤,要么就整个座垫套,或者换个淑女车的垫子。”我说。
我不情不愿地朝那走去。
他哈哈大笑。
台上的老师什么都没说,没有向我们解释任何东西。
“你们俩认识?”希傻眼了。
“我想有一台骑着舒服的车,预算一千五左右。而且我想试试能换档的自行车,听说那种车骑着省力。”
“对,那种坐垫会稍微减轻一点传到臀部的震动。对新手来说不错,老手们不太喜欢用,因为弹簧虽能提高舒适度,但会抵消踩踏板的力量,见仁见智吧。”
那她还犹豫什么呢,用她学骑车时用的坐垫就好了吧。
至于么?
希琢磨了一会,想不出个所以然,便推着车,沿着河畔的绿道徐徐前进。
班长轻声说:“她的父母。”
她理直气壮,把这件事当作定律一般说了出来:“你聪明。尤其跟希有关的事,你更是聪明得过分。”
课间,班长在走廊的尽头朝我挥手,用唇语对我说。
“你别那么吓人,我懂啦我懂啦。”
我的盛赞对她没什么作用,班长双手叉腰,那叫一个嘚瑟:“你瞧,上学总得有点乐子吧?再说了,秘密从来不是从我这里泄漏出去的,是别人漏的,懂不懂?别人说了我也跟着说,怎么能叫口风不严呢?你就告诉我,我向你发誓,假如我说出去了,我就把我的门牙拔下来送给你,好不?”
这一消失便是好几天。
“这样啊。”班长托着下巴,看起来是想通了。
“你倒是说话呀,文。”
“呀,”她压过减速带,“痛!”
希抚摸车把,轻声说:“那我什么时候才能……”
“话别太多了,老板。”我真有点吃不消。
“你大爷的。”
希一落座,就将人类的各种负面情绪结合成一体,汇成虚无,压缩成不可名状的一团乱麻,一声不吭地趴在课桌上。
她回过神来,连忙说:“没事,没事。话说回来,到底怎样才能骑得更远呢?才骑这么一会,我的屁股就疼得要死啦。”
“还再给你五块钱。”
希想了好一会,才对他说:
“毕竟是熟悉的车店,我早跟老板有来往了,”我说,“唉,老板这人看起来就这样,可修车的工夫是一流的。他对客人嘴上有点过不去,实际算是个有良心的老板,很关心顾客的。跟他讲讲你想要什么。”
学习已不似父母口中那般的恐怖,却仍让我觉得自己身处监狱之中。
为什么呢?
于是,我对她说:
“希,我们放学去车店吧。”
听见“车店”二字,她总算有了点反应,闷着声说:“为什么?”
“老板不是说过吗?出了问题,来找他或者我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