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巨人站在黑夜的深处

微光开始将远方照亮，而巨人的真面目，是比在地球上的云大十倍，雄伟的积雨云。

经过了五个小时的黑夜后，行星FBB迎来了黎明。

和黛奥德打完了第一次的网后，特拉的础柱船背对朝阳，感觉像是要飞回夜晚般的朝西飞去。

很快要到启动喷射，脱离轨道的时候了。

行星FBB以每十小时旋转一圈的速度自转着，所以氏族的每艘船都在高度6000千米的倾斜圆形轨道，以每圈十小时三十三分钟的速度运行。也就是说，他们选择的是准同步轨道。

甚么是准同步轨道，以及为什么要使用这种轨道。特拉能靠脑中的印象来理解，但如果要用言语跟别人解释，那就没那么有把握了。

但能解释清楚的是，如果降落到星球表面，那在宇宙中的氏族船就会飞到云平线的另一边，然后经过十个小时，就会绕完一圈从身后过来，所以一定要抓在这个时候返回。

础柱船的肚子有点鼓胀，是因为把用网抓到的昏鱼储存起来了。话虽如此，这些不是八个小时前以痛快的方式捕获的波乘鰯。而是之后在别的鱼场，顺利的用拖网捕获到的五杯半青花昏鱼。一共九万六千多吨。

平均一艘础柱船能捞到六杯的渔获，捞到七杯的话，就能说是大丰收了。而一杯的渔获换算下来，通常会是一万吨到两万吨的渔获。

所以虽然五杯半跟六杯乍看之下相差不多，但其中相差了数千吨。如果没将财务规划好，就会产生赤字。虽然不是最差，但也不怎么好的渔获量。

对特拉来说，则是平凡的令人不满的渔获。

「为—什—么—只有这些啊……」

抱着膝盖的特拉，在后驾驶舱发着牢骚。

「明明捕到了那么多……」

三十一万五千顿的昏鱼，是大到吓人的超级大丰收。带回去的话，会被大家夸奖，也能让氏族的营运状况滋润很多吧。明明就是一个成为英雄控压员的好机会。

结果黛奥德还是没理会她。

「请好好放出引导箱＊2，并给我全要素。不对，请给我实测的数据，不是估值。」

那次将全部渔获抛弃后，她马上说回去之后再说明，就这样，自从捕青花昏鱼开始，黛奥德就一直专心在操纵上。

在她的要求下，特拉只能抬头望向天空。那里投影着从后面追上的氏族船未来的轨道。如果想要轻松一点，那就根据轨道的投影决定方位和仰角，再以大概的速度让飞船飞上去，飞船的设备就会自己进行微调。

穿过砖红色天空的三十分钟结束了，现在要奔向星星闪耀着的黑暗宇宙空间。

———到底，这人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欸？」特拉有点不知所措「想法甚么……突然这样问……黛奥德小姐，应该是之中第一个用手动档这样做的人吧？」

黛奥德跟一般的操舵手很不一样。因为今天是第一次跟她一起出航，特拉很专注的观察她，虽然说不太清具体有甚么差别，但就印象而言，她的操纵有时吓人的狂暴，有时又出奇地谨慎。

———这孩子，内在其实不一样的。

「黛小姐。」

「是这个意思？」

「所以都说了，我是掌舵手，特拉小姐是控压员。」

「……我觉得有达到应有的水准，不，应该说是超过了……吧？」

这种时候，应该要说甚么，还是有甚么不该说的吗？

黛奥德连着整个驾驶舱一起转了一圈，将脸凑到和特拉一样的高度，正面看着她。比起她的眼睛，特拉的目光反而更被她脖子裸露皮肤上，凛锐的剑型无衣领领带吸引住了。

我下意识将脸凑过去问说。

「因为飞了太多夸张的动作，推进剂已经不够了。为了要比自动更精确使用推进剂，才手动的。」

「盈利是好事，不，那也不太好吧，因为违反了互酬体系。教学标准里面有吧？而且中航生的课上也学过。」

验收官皱着眉头，解释事情是如何的。

黛奥德的操纵，是特拉看过最灵活，侵略性高涨的飞行。和驾驶基础训练的教官，以及那五位未婚夫未满的操舵手比起来，强到仿佛是来自异次元的技术。

「DIE？」

「好了，这样可以吗？」

「好的，黛小姐。」

明明自己只是问了一些理所应当的问题，却不知为何，呼吸有点困难。

等到因为讨厌这种感觉而移开视线后，黛奥德才说：

「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她没有回应，取而代之，船咚的一声开始加速。

拥有渔船的特拉当然和这位官员是熟人，所以要跑的流程应该会进行的和水流一般顺畅才对，但，当发现里面还有一个叫黛奥德的异类时，博纳斯验收官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她只说了这一句，就又闭上了嘴，虽然态度跟当时申请成为我的搭档时一样强硬，看起来很傲慢，但内心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特拉小姐。」

础柱船一半的收入，常态的以外汇的形式积累，并在大会议年用于各种交易的计算。十六个氏族全都通过这种互相帮助的机制，维持整体社会的安定。

少女一边的眉毛立刻扬了起来。

「我是掌舵手。」

「没事，知道了。那就交给你了，黛奥德小姐。」

于是，黛奥德的鼻头一下热了起来，她又把驾驶舱转了一圈，背对我，用有点刻薄的答案回应我

———当我也差不多这么大的时候，也觉得就算跟大人说他们也听不懂的吧。

「嗯。」

「那、那个……」

可是，为什么当事人却闭紧双唇，露出一幅像小孩子准备被骂的模样？

「啊，在这。晚上好，博纳斯先生。」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所以就先这样说了

顺道一提，这边指的一般操舵手是，接受过高等航天一年级生都可以选修的，础柱船驾驶基础训练的人。这个课程是为了让男女双方都认识操舵手和控压员的工作，这个需求是十六个氏族都有的，所以黛奥德应该也学过。只是她说她在测绘船上长大，所以可能跳过了几堂课。

正当特拉闷闷不乐着的时候，黛奥德的语气突然变了。

特拉发现了一件，让她觉得不可思议的事。

三天前的第一次见面后，她就消失了，直到今天早上出航前才出现，原本想邀请她一起吃早餐，顺便谈谈工作的事，但因为她跟着去鱼场就略过了沉默的从准备舱进入飞船，沉默的降入大气层中。当在抵达目的地前，对天气和鱼群进行的最小限度的交流时，我们就找到了那个波乘鰯群。

「欸？」

「那、那个，有五杯半，虽然只有一点，但还是有盈利—」

特拉在后驾驶舱举起一只手，在前面的黛奥德又重复了一次。

透过视频交流见面的渔获管理官说出的话，成为了纠纷的开端。

这个，要怎么回答才好呢？

如果只是回航的话，飞船应该也能自己处理才对，但黛奥德摇了摇头。

带着疑惑以及不满，特拉碎念着。

但不管怎样想，自己对她的情报都知道的太少了。

「是吗……」

尖锐的锥形船首穿破高空，前驾驶仓的黛奥德靠在椅背上，轻微的吐着气。特拉觉得很不可思议，在后面托住脸颊看着她。

「这样就……………好的，成功把轨道对接上了。呼—」

按照习惯，燃料计算会在进行远点喷射，相对速度为零对接的时候结束。

「肯定学过的，但你忘了吧？我解释一下，你听好了。」

「是啊。」特拉点点头说「因为都有做定期维护和起飞检查，没有这些就不能出港吧……」

说完，我又在嘴里念了一次黛奥德小姐。

咚的一声，船后传来像是被乱流干扰的一阵冲击，二十万吨的质量，开始以进入轨道的速度为目标猛烈加速，与此同时，船一侧发出「哐、哐」的撞击声。在体液型凝胶中漂浮的两人被加速度和重力摇来摇去，已经到了修正方向，接近轨道的最后阶段了。

应该超过了八倍，但特拉觉得她会认为自己太过夸大，甚至是在说谎，所以还是保守的说了。

「想叫就叫吧，毕竟只是个称呼而已。」

「你，是哪里的控压员？」

她像是恳求般的说完后，低下眼，又加了一句「大概吧」。看着她那副怯懦的样子，特拉有点不知所措。

这些话，明明都想说的，却一直说不出来。

验收官合上手上的萤幕，用手指挠了挠太阳穴

「我们这些环绕者宇宙飞船的设备，从最一开始就有输入进入以及离开FBB的行程了吧。」

第二个条件是保持生活的安定，也就是所谓互酬体系中的所得再分配。如果十六个氏族都分散开来，各自只负责自己的财富，两年之后，因为渔获量不可能都一样，不管怎样都会分出富裕的氏族跟比较贫穷的氏族，然后就会产生对立。所以要尽可能平均的分配渔获。会将础柱船的渔获给男女各分一半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是因为想要才做这些的吗？」

「虽然我知道是这样的……」

「连回去都用手动呢。啊，再突入也用手动吗。」

「嘛，确实如此。」

接近弹射轨道的顶点时，巨大圆盘状的「爱达荷号」正在从后方悠然逼近。要是距离远了就无法对接，但距离近了又会有相撞的风险，所以一般认为相聚500米左右是最适合的距离。在大气层加速时，就会为了这个目标而选择方向，但毕竟是像导弹一般飞到6000千米的上空，所以会偏离个10千米再来修正位置也很正常。

「……再等一会。」

「特拉，可是相亲的老手呢。」

「即使有了这些，也还有要用手动档来的理由吗？」

虽然表现的好胜、鲁莽、冷酷，但多半只是将自己的外表，伪装的很坚强而已。

「那个，是这样吗？应该没学过、吧？」

「反过来问你。」黛奥德转过头来。「你对不会手动进入、脱离星球的掌舵手有甚么想法？」

掌舵手跟控压员一般通常都是夫妻，而夫妻关系，通常是两个氏族的人，通过出嫁或入赘建立起来的。因为有两个条件必须满足，才形成了这种规矩。

全程共使用推进剂9.25万吨，而捕获量是9.6万顿。所以扣除后的数据是正3500吨。略有盈余。

特拉发出「哦哦」的声音感叹道。

「OK，路线可以接上了。」

但黛奥德说这样不行。

「呼呼」

虽然说可以获得一半的渔获，但作为入赘的一方，并没有方法能将渔获送到运载万里之外的娘家氏族船上，因此，这部分会以等值的货币储存起来。

「我，做的很差吗？」

「在特拉小姐眼中，我的操纵如何呢？虽然自己这样说不太合适，但我觉得应该有一定的水准的？」

但这次还没有任何修正，最小距离的数据就已经是545米了，精度足以载入年度纪录。

「这样不行啊，小特拉，尤其女性间这样搞更是不允许的。甚么？你跟这孩子下去了？哇啊，还抓到鱼了？啊啊—是这样啊—」

大概有学过，但那时觉得跟自己没关系，所以只顾着在老师讲课时画一种新种的昏鱼画像了。特拉装糊涂的说。

没办法，特拉只能再向导航卫星索取最新的情报。「爱达荷」号今天的轨道倾斜角、升交点赤经、离心率、近心点幅角、平近点角，以及平均运动以及平均运动等，全都整合起来的全要素＊3，一并投影到目标的引导箱上。虽然她不擅长数学，但导航也是控压员的任务。

「我知道你有很多无法理解的地方，但我是掌舵手，有些事情只有掌舵手才能明白，能不能再等一会儿？」

「但那样，就是死的意思了。」

「是吗。」黛奥德轻轻地按住自己的胸口「如果是这样，请你看在这点上原谅我吧。」

「不是盈利不盈利甚么的，不是那种问题」

「什么？」

「欸？返还收益？这是不可能的。」

真是个啥都不不清不楚的开场，而且自己本来就很介意黛奥德的强行申请，然后今天早上，还又要面对新的惊讶。看到出现的她，才真的对要和女人，而不是男人一起出去打鱼这件事有些实感。

黛奥德面无表情的回答说。这是非常不合常识的答案，所以，对面的官员当然不会理解。

第一个条件是混合血统，也就是保证所谓的遗传多样性。如果一直在同一艘船上，一起生活两年的两万人间进行同族婚姻，基因就会出问题。因此，必须举行大会议，从十六氏族的三十万人中尽可能广泛的引进新基因。

「我还以为黛安娜的黛，是像钻石之类＊5，那种好意思的黛呢。叫黛小姐……不行吗？」

特拉大吃一惊。这么说来，初次见面的时候，她好像有把名字的由来连珠炮一般说了出来。

带着写有「博纳斯」＊6字样的名牌，眼睛浮肿，还驼背的男验收官看着黛奥德的脸问道：

对于第一次打鱼的结果已经很不错了。特拉忘掉了被扔掉的那31万吨，开始感到满足。直到接近耸立在「爱达荷号」中央的渔获验收塔的时候。

「掌舵手？那人呢？这艘础柱船是因特康蒂南特尔家的船吧？小特拉呢？」

黛奥德目不转睛的盯着特拉的眼睛。

「这种事不用说也行。」

正当特拉皱着眉头时，黛奥德插嘴了。

「在这种情况下，作为其他氏族的我，主动归还被分配到的部分，只会增加你们恩德巴氏族的渔获，所以应该没问题，对吧？」

「嗯，那样啊。你还不瞭解规矩呢。换句话说，你并没有做那种事的权利。」

官员用向无知的孩子讲解的语气说道：

「我们当然也希望能拿到全部的渔获，但是那样，你的氏族就拿不到应有的渔获了。也就是说，变成我们从他们手上抢走了渔获。跟你怎么说没有关系，官方就是这样理解的，规则也就是这样的。因为如果允许个人自由裁量的话，就一定会有人勾结，或是从别的地方抢走资金，这样环绕者的渔获就会变得不稳定。所以我们规定，只要有捕到鱼回来，两个人就需要平均分配。这是大会议的决定。」

一开始召开大会议的最大目的，就是讨论氏族间的利益分配，最贫穷的氏族，有在接下来两年分配到被认为是最富裕的轨道的权利，正因为有这个能商量的机制，才让「环绕者」能看到三〇三年的到来。

「所以，我不能同意妳放弃妳的分配。为了能寄钱给自己的氏族，黛奥德小姐有得到一般渔获的义务。好了，请告诉我本名吧。」

「本名……」

「你不说就收不了了。」

调查官露出一副「没有交涉余地」的表情，抬了抬下巴。黛奥德低着头，咬紧了牙。

忐忑不安地看着这一幕的特拉下定决心，将驾驶舱靠到她的身边

「你可以拒绝的。」

「———欸？」

「如果无论如何都不想说的话，那就算了。总是因为有什么理由才不想说的吧？」

黛奥德长大了嘴，回答道：「怎么能..」

「不说的话，又要把鱼全部丢掉了……」

「算了，没关系。」特拉仰起头，一只手摇了摇。

「因为这是第一次啊。能第一次出航就盈利的组合本来就很少。而且这算练习啊，练习、能瞭解要怎么和对方相处不就够了吗？」

不够，其实非常想要渔获，但特拉说了谎。

「你应该想趁着这个机会问我的吧？我的来历啦，为什么这样做的理由啦，可是，你居然可以甚么都不说……」

「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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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特拉想要笑笑着结束的时候，黛奥德把脸凑了过来。

黛奥德瞪着验收官，他则嘟着嘴嚷道：

「必须是夫妻才行的，又不是我定的规矩。」

特拉有点吃惊，这是现存十六氏族中和其他氏族交流最少的，一个神秘氏族的名字。

啊，那时候居然有传达到。

特拉有点感动，想了想，终于笑了。

「特拉小姐，为什么这么说？妳不是也有很多想问的吗？」

＊8芙蓉：注音フヨー，就是中文芙蓉读法

「好的，是弦道氏呢」检察官戳了戳手边再次打开的VUI画面，冷淡的说。「不过，给弦道氏的汇款讯息会马上传送到氏族船上的。」

「可以隐藏名字吧？」

「黛小姐是弦道氏的人呢。」

「嘛，打鱼是不行的，但如果不是打鱼，那就不关我们的事了。只是坐船上下的话，应该不是鱼管，而是航管的管辖范围吧？」

「通名黛奥德，本名是坎纳•伊西朵罗•弦道＊7，是弦道氏，伊西朵罗家族的人，不过请不要告诉『芙蓉』，即使不说这点应该也没问题的。」

＊2引导箱：ガイドコンテナ，guide container。应该类似高达那种收纳机体的集装箱。

「你都不告诉我，但却要先告诉博纳斯先生，有一点不太甘心……」

验收官一幅「我已经不管了」的表情，在VUI上签了字。

黛奥德说到一半停了下来，担心地转过头，特拉轻轻点了点头。

「是私用，也就是用来玩的。当然，除了捕鱼之外的活动，使用氏族的卫星和船坞都要收费，药剂类也要按照一般的价格购买……」

过了一会儿，他不耐烦的抬起头来。

现在是想撒谎蒙混过去的心情。

听到这句话，黛奥德僵硬的脸上浮现出「服了你」似的，微微一笑的表情。

＊5钻石之类：ダイヤモンドdiamond的ダイ，然后死die的日语发音也是ダイ

「可以瞒着，但没甚么意义，只要一查就会知道了。」

＊7坎纳·伊西朵罗·弦道：カンナ・イシドーロー・ゲンドー

「这样就能跟特拉小姐一起捕鱼吧？」

「那也没关—」

「欸」

「嗯。」

＊3全要素：注音フルエレメント，full element。应该是数据打包，然后用来传送的。

＊4无衣领领带：ネイキッドタイ，英文naked tie，应该就是领带没衣领露出来的。

「不是捕鱼、吗？」

＊6博纳斯：ボーナスBonus，这人的名字意思就是奖励（

「那就找相关部门帮忙吧。好的，9.6万顿青花昏鱼，签收！」

＊1青花昏鱼：アマサバ，应该也是现实不存在的鱼名。按照漫画版是青花鱼，但为了和现实青花鱼区分，改成青花昏鱼。

然后，她转向验收官，一口气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