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深处的事物

「啊，对、对不起！一脚踩进去」

「不、不是」

说实话，我很惊讶。

我从未想过初次见面的女性会触及我的内心——不，我一直以为没有人会关注或在意我的内心。

「突然被问这种事谁能接受啊！」

「那个……是啊」

「是、是吧……哈哈」

美玖小姐歉意地低下头。

「这件事就忘了吧！真的很抱歉！！」

「那、那个，不用一直道歉」

我想要说一切都好。

「——不过」

美玖小姐充满强烈意志的语气，让我打算说的话停了下来。

「因为我觉得春人君看起来很难过，所以无法不管」

「难过，是吗？」

这是出乎意料的话。

我曾多次听人说可怜、不幸……但第一次听人说我看起来很难过。

「……嗯。从你对我的体贴，对妈妈的回覆等，我感觉春人君并不重视自己——把自己当成微不足道的存在」

我确实有些感同身受。

确实如美玖小姐所说，我不太在意自己。总是把一切事情往后拖。

……话说回来，被说成不灵活、迟钝什么的，我是有话要说的。

他们感受到了这份痛苦？因为我的那些行为？

「啊？是不是以为我会指出错误？」

——仿佛这是对自己罪孽的赎罪。

「——！」

她认真的样子让我也赶紧端正坐姿，与她四目相对。

「……没什么」

「我认为，这并不是错的」

「那就好……咳」

「——」

「……」

她用无奈的笑容，看起来明明是年长者却又如此可爱，让我不禁有了这么不合时宜的感想。

「是啊，是这样」

因为这仿佛是在说，有足够的理由驱使他这么做。

虽然我现在的行为是为了遵守妈妈的话，但最终应该是我自己做出的决定。荒谬的事情持续发生，渐渐地连这点都忘记了。

「……是美玖小姐吗？」

仿佛能包容我全部的话语，让我不自觉地差点落泪。

「所以……等等，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 明明是好好说话」

——啊，是啊。

因为现在的我没有资格依靠这份温柔。

美玖小姐正襟危坐，直视着我。

我想像了一下。

「我在乎你，当然也很担心你」

「真是的」

「当然！我们已经有了交集，对我来说你已经不是陌生人。你笨拙又受伤，但却能体贴他人，是个温柔又有点迟钝的重要的人」

「这样的人？」

「关于对错，老实说我也不清楚。因为这是你自己做出的决定，对吧？所以我认为其他人没有资格趾高气昂地说『这是错的』」

「是！……欸？」

理性地看，这确实有些扭曲。

「反正这是你的人生，你想怎么活随你的便。但是啊，因为有在乎你的人，所以不要认为为了那些人就该伤害自己」

即便是我自己也觉得这很扭曲，所以美玖小姐也会说这是错的……但真的是这样吗？

「是、是的」

「春人君现在承受的痛苦和感受，其实也被在乎你的人感同身受」

这种心痛与被雏守同学抛弃后感受到的完全无法相比。

完、完全被看穿了！

「美玖小姐」

「啊，你现在一定是这么想的吧」

「欸」

我原本以为她会说些更重要的事，结果就是这个？

美玖小姐像是要驱散松散的气氛般咳嗽了一声。

美玖小姐痛苦或是辛苦的样子。

可能有人会为这种自我牺牲精神感到骄傲，但不顾自身的自我牺牲近乎一种病态。

仅仅是想像就已经如此难受，如果真的发生的话，我会……

「嗯，果然是这样。我就知道春人君会这么说」

「而且，你还对周围的人，包括我在内，过度关心」

「春人君」

「有啊。至少这里就有一个」

「不、不是！」

「不过，我有一件事想说」

美玖小姐甜甜地笑了。

「不想看到那种人露出痛苦的表情，春人君你也不希望看到身边的人痛苦，对吧？」

「绝、绝对不愿意」

「是、是的」

但在最后关头，我忍住了。

「你要更加珍惜自己！」

脑海中浮现出过去那些认为自我牺牲是理所当然的自己。

「啊、我……」

刹那间，巨大的悔恨袭来。

过去，只要是为了他人行动就够了。即便自己因此受苦，我也能忍受，甚至将此视为我活下去的惩罚。

——啊，这是多么自私又骄傲的想法啊。

我如今才赫然意识到，这想法是多么以自我为中心。看似在关注周围，实际上却只看到了自己……不，或许连自己都没有真正看清。

归根结底，为了他人所做的事是否真的对对方有益，谁也说不清。

从结果看或许是得到了解救。但我的行为是否真的正确？是否能用更好的方式？是否真的需要去帮助？诸如此类的疑问，思来想去却无解。

更甚者，那位救我性命的母亲临终前嘱咐我『好好活下去』的心愿，我竟然如此轻视，这一点此刻清晰地呈现在我眼前。

「但是……该怎么做」

现在要改变这种生活方式已经不可能。

因为这种生活方式已经深深扎根于我的内心。

「是啊……不如试着对自己更诚实看看？」

「诚实，是吗？」

「嗯。把心里想的、想说的话，如实地告诉对方。这是沟通的基本，但能做到的人其实很少」

这番话令人难以接受。

因为我过去正是如此，美玖小姐的话直接刺入我的心中。

「人又不是像自己想像的那么万能。特别是要察觉对方的心思，谁能做到呢？」

「……是啊」

「自己的心思也是一样。不说出来，怎么可能让对方理解你的感受？」

「春人君……」

进入卧室的我，思考着刚才与他的谈话。

美玖小姐悲伤地说道。

「如果能做到，相信生活会比现在更容易！」

「欸，真的吗？如果春人君需要的话，我可以陪你一起睡哦？」

「是」

但原来，即使是像我这样的人也有人愿意站在我这边。

我的内心早已到了极限。

这或许也是咎由自取。

——请您继续默默地守护我。

「晚安」

「这样下去可不行啊」

「结果可能无法成为妈妈说的那种『善良的人』」

「欸，啊」

重新审视，我的行为简直是不负责任、自我满足的极致。

「诚实，是吗？」

「……妈妈，我会尝试改变」

「唔，春人君还没完全恢复，却聊了这么久」

所以，我决定接受这个改变。

结果，现在的我连想说的话都说不出，只是成为了一个随对方摆布的方便工具。

我们从刚才的坐姿站了起来。

「……是！」

「哈哈，真可惜。那晚安啰～」

这才注意到挂在墙上的时钟已经过了十二点。

「所以啊，试着好好表达看看？包括你的痛苦、悲伤、愤怒……结果可能会结交到敌人，但姐姐会站在春人君这边」

如果没有遇到她，我可能会一再重复同样的错误，并坠入更糟的境地。

「欸」

「美玖小姐……」

目送美玖小姐离开客厅，我关了灯，躺在沙发床上。

看到我这样，美玖小姐稍微惊讶，但还是小声说了声「太好了」并微笑。

看到她的笑容，我用力地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奇妙的是，体内涌现出一股力量。

——————SIDE：楠美玖——————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

这感觉好像会让人特别安心――等等！

今天，我也认识到了自己的愚蠢。

美玖小姐再次甜甜地笑了。

和美玖小姐一起睡？

「哈啊……」

「……晚安，美玖小姐」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孤单的。

这样做是因为只需要考虑如何帮助别人就好，这很轻松，现在回想起来，我可能沉醉于自己无所不能的帮助感中。

——她对我来说就像是天使一般。

难道美玖小姐也有类似的经历吗？

「啊，我会乖乖睡在卧室，你放心！」

美玖小姐说的话在脑海中回响。

「根本不需要！」

「那么，差不多该睡了」

我一直用「为了他人」这个借口逃避直面真实的自己。

仿佛刚才的烦恼都烟消云散，脑中一片清明。

而与美玖小姐的相遇，是最令人难忘的。

「虽然最终还是没能了解他内心承载的东西……但至少他好像变得有精神了，对吧？」

我明白现在的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

「我才不需要担心！」

老实说，我不确定我的话对他的心灵能产生多大的影响。

但我已尽全力用心传递我的想法。

「希望能稍微减轻他的重担」

回想起公园里的景象。

——那疲惫不堪、仿佛随时会消失的他。

「这次换我来帮你」

不管发生什么，这份心意都不会动摇。

「为了这个，首先」

我必须先了解他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