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5 交易

“妹妹真是個麻煩的生物，對吧？”

艾爾傑突然開口說道。

他正在看凱瑟琳的來信。當着別人的面看信很不禮貌。但如果對方允許，那就另當別論了。鮑里斯允許艾爾傑看凱瑟琳的信。

這也難怪，因爲是鮑里斯在艾爾傑的休息時間不請自來。艾爾傑一直以爲鮑里斯是個墨守成規、滿腦子都是貴族禮儀和家族利益的書呆子呢。

但現在看來，是時候改變對鮑里斯的看法了。這傢伙爲了達到目的，竟然不惜大鬧一場。

鮑里斯不請自來，卻像個受邀的貴賓一樣坐在艾爾傑給他安排的沙發上，喝着侍從奉上的茶。

表面上看，他好像只是來聯絡感情的。但是艾爾傑和鮑里斯並不熟。他過來肯定另有目的。而且艾爾傑多少猜到了鮑里斯的目的。但他還不想跟鮑里斯談這件事。現在爲時尚早，所以艾爾傑一直在拖延時間。

艾爾傑的休息時間是固定的，只要跟鮑里斯隨便聊些無關緊要的，捱到休息時間結束，起身離開就行了。問題是，要跟鮑里斯聊些什麼呢？他需要一個可以自然而然地拖延時間的話題。

一開始，艾爾傑假裝信還沒看完以此來拖延時間。但這並非長久之計。艾爾傑最後也只好把信對摺，把話題引到了他妹妹凱瑟琳身上，這是他們之間最不尷尬的話題了。

“她從來沒順過我這個哥哥的意。我三令五申叫她別去騎馬，她倒好，還是去騎了。根本不曉得有多少人從馬上摔下來摔死了，居然還說我太古板，太愛擺架子……雖然我覺得我們兄妹倆關係還不錯，但是有時候實在是受不了她的行爲。”

艾爾傑把摺好的信放進了信盒裏。信盒的外面是用金線和銀線繡着王室徽章的紅色天鵝絨。艾爾傑用指尖輕輕撫摸着信盒的蓋子。

哥哥嘴上抱怨個不停，但是凱瑟琳還是會寄信來。而艾爾傑也把裝凱瑟琳信的信盒帶到了南部。即使在匆忙趕來南部的路上，他也不忘帶上這個存放凱瑟琳信件的信盒，可見他有多麼疼愛他唯一的親妹妹。艾爾傑是這麼想的。

鮑里斯放下了茶杯，什麼也沒有說。

艾爾傑聳了聳肩，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淺紅色的茶水注滿了茶杯，一股濃郁的甜香撲鼻而來。

艾爾傑心裏暗暗叫苦。要是時間再充裕一點，他肯定會從首都帶上茶葉。可惜沒有那時間。每次在南部喝茶，他都擔心自己會露出嫌棄的表情。

要不是確定南部發生的一些事情能夠擴大他的勢力，艾爾傑絕對不會來南部的。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凱瑟琳總是得意洋洋地給他帶一些南部的特產，但是沒有一樣是他滿意的。茶太甜，果醬甜得齁人，布料又薄又軟，首飾寒酸，武器粗糙。他看到那副用怪物皮做的手套時，差點就直接把它扔進垃圾桶了。——因爲凱瑟琳發火了，他沒能扔掉。

來南部以後就一直在喝，早該習慣了纔對，但茶的味道還是讓他噁心。艾爾傑只是嘴脣剛碰到茶水，就把杯子放下了。早知如此還不如上酒來，他有點後悔。

鮑里斯好像很喜歡這裏的茶。他就像往常一樣不聲不響地喝着，看不出一絲一毫禮儀上的差錯。

艾爾傑半天沒有開口，鮑里斯好像也察覺到了艾爾傑明顯在等他說話，只好無可奈何地開口道：

可氣的是，連一句想念哥哥或者擔心哥哥的話都沒有。信裏剩下的內容，全是在問艾米的近況，還責備哥哥，要對艾米好一點。就好像覺得哥哥會喫了她的朋友一樣，嘮叨個沒完沒了。看信的時候，甚至想起了凱瑟琳以前說過的話：‘艾米是我的朋友，哥哥。你想動她，最好先做好心理準備。’

“是啊，她們倆是朋友。但是啊，就爲了跟朋友一起玩，突然對騎馬這麼感興趣，你能理解嗎？我反正是理解不了。”

就在那一瞬間，艾爾傑突然理解了凱瑟琳一提到和鮑里斯相親就一臉嫌惡的心情。——鮑里斯這男人完完全全不適合社交場合。

“哥哥你肯定會自己照顧好自己的。對吧？”

艾爾傑不禁苦笑。

“不是，唉。哥哥也不是專門給妹妹實現願望的啊。”

艾爾傑笑了。

“我聽說公主殿下和艾利斯小姐成了好朋友。”

“公主殿下那麼聰明，肯定不會有事的。”

艾爾傑把精力集中在調查南部事件的來龍去脈上。他很快就意識到，艾米·艾利斯和首都時不同，她在南部已經成了大人物了。

鮑里斯平靜地說道。

艾爾傑隨便敷衍了幾句。這是他在舞會上遇上尷尬狀況，想找個藉口開溜的時的常用伎倆。

都柏林城堡，怎麼看都跟‘豪華’或者‘舒適’沾不上邊，更像是一個極具禁慾主義和實用性的場所。很多人都勸艾爾傑換個更好的住處，艾爾傑都一笑置之了。所以，都柏林城堡現在人滿爲患。

但他很快就積極樂觀地接受了現實。艾爾傑沒有劍術天賦，戰術水平也只能算一般。既然有人幫他解決了不擅長的領域，他只要負責善後就行了。如果能把解決問題的人收爲己用，所有的功勞自然都是他的。

艾爾傑不知道應該後悔自己來晚了，還是應該慶幸自己不費吹灰之力就撿了個便宜。

艾米·艾利斯，發現了南部失蹤案線索的女人，在哈基拉部落的襲擊中倖存下來的女人，找到哈基拉部落留下的線索並交給都柏林子爵的女人，把維奧菈公女從怪物森林裏帶出來的女人，爲了消滅哈基拉部落親自進入怪物森林的女人，成爲魔法武器迪爾溫主人的女人，摧毀了可以操縱怪物的邪惡棍子的女人……

“唉，你也有妹妹，應該能理解我的心情吧。雖然我不想說凱瑟琳的壞話，但她寫了那麼長一封信，只有兩句話是問我這個哥哥的近況的。剩下的，全是南部的特產清單，以及打聽她那來南部養病的朋友的內容。也太過分了吧？”

“你要是知道凱瑟琳爲什麼堅持騎馬，就不會這麼說了。她說，等艾利斯小姐回來，要跟她一起去騎馬。”

“可是，公主殿下想要啊。”

鮑里斯的眼睛微微睜大。

但主動參與並主導解決問題的，怎麼看都是艾米。如果沒有艾米，南部的局勢恐怕就大不相同了。

當然，這些事並非艾米獨自完成。都柏林子爵、霍桑伯爵、沃爾夫侯爵都參與了，而且不知道爲什麼，還有幾個在南部摸爬滾打多年的老牌冒險家也在幫艾米。

艾爾傑之前跟鮑里斯的來往基本上都是出於政治目的的試探。所以這次他被鮑里斯的反應嚇了一跳。他一直以爲鮑里斯的呆板是中立派慣用的圓滑處世伎倆，現在看來好像不是那樣啊。

但下一刻，他馬上意識到不能立刻離開——這裏是他的房間啊。不能冷場。艾爾傑趕緊補充道：

可是，怎麼可能不動她呢？

鮑里斯點點頭：

艾爾傑摸了摸下巴。每天早上都颳得乾乾淨淨，所以下巴很光滑。

所以艾爾傑覺得，大家應該都認同他是凱瑟琳的監護人了吧。就算有人不這麼認爲，只要稍微引導一下輿論，說他們兄妹感情特別好就行了。艾爾傑斷定自己沒有說錯話。

“父王在凱瑟琳生日的時候送了她一匹小馬駒，很是溫順。但溫順的馬也不能保證一定不會出事啊，對吧？”

艾爾傑覺得，他可以利用這個機會。他把調查到的事件經過記錄下來，立刻送回了王宮。人們肯定不會輕易相信，居然真的存在可以隨意操縱怪物的棍子，所以他還仔細收集了證據。

都柏林子爵把都柏林城堡裏最好的房間讓給了艾爾傑。儘管如此，艾爾傑房間裏的椅子還是很硬。這把硬邦邦的椅子已經是都柏林城堡裏最好的椅子了。

從政治角度來看，艾爾傑王子的選擇很明智。都柏林城堡是南部事件的中心，艾爾傑選擇住在這裏表明了他積極解決問題的態度。

凱瑟琳寄來的那封長長的信裏，關於艾爾傑近況的內容，準確來說都沒有兩行，只有兩句——

艾爾傑到達南部的時候，南部貴族和哈基拉部落已經在怪物森林裏打過一場了。他在來南部的路上，收到了凱瑟琳的緊急來信，不眠不休地趕路，但還是來晚了一步。不過多虧艾爾傑及時趕到怪物森林，才阻止了南部貴族更大的傷亡。

所以南部貴族對艾爾傑的印象很好。大家都覺得他雖然看起來吊兒郎當，但是辦事效率很高，而且很平易近人。爲了獲得好名聲，艾爾傑可以忍受一些小小的不便。

但艾爾傑的父母與其說是父母，不如說是國王和王后。關心凱瑟琳的成長，她的能力，她的需求，這些都成了艾爾傑的責任。

真是可笑。凱瑟琳再聰明，也不能保證她不會從馬上摔下來啊。艾爾傑笑了笑。

艾爾傑靠在椅背上，突然身子一僵。這椅背太硬了。

凱瑟琳究竟是怎麼做到跟這男人聊上兩個小時的？艾爾傑對妹妹的本事佩服得五體投地。

艾爾傑儘量表現出很委屈的樣子。

“您可以送一匹訓練有素的馬給公主殿下。”

“再說，我是她的監護人，她應該聽我的。”

艾爾傑仔細想了想自己是不是說錯話了。父母都還健在，卻說自己是妹妹的監護人，好像確實有點問題。

如果人們能夠輕易放棄近在眼前的強大力量，這個世界肯定會和平得多。艾爾傑確信，肯定有人在怪物森林的危急關頭，偷偷藏起了棍子的碎片。

艾爾傑下令調查所有從怪物森林裏出來的人，並從他們手中奪走了藏起來的棍子碎片，送到了魔塔。爲了防止魔塔另有所圖，他只送去了一半。

艾爾傑知道自己在戰爭方面沒什麼本事。他擅長的是行政、經濟和文化方面的工作。這些才能，只有在和平時期才能發揮作用。

如果發生戰爭，艾爾傑很可能會成爲一介昏君。而他是個現實主義者，認爲與其擁有自己無法控制的強大力量，還不如沒有的好。

艾爾傑的報告在王宮引起了軒然大波。首都的人本來沒把南部發生的事情放在眼裏。怪物森林是抵禦沙漠部落的天然屏障，而沙漠部落忙着爭奪有限的資源，根本沒有精力入侵王國。——至少到目前爲止是這樣。

但跟首都人想象的不同，南部發生的事件規模非常大。所以怎麼不可能不引起軒然大波呢。

艾爾傑送去了充分的證據，還把那個從怪物森林奇蹟生還地沃爾夫侯爵的兒子，作爲事件的目擊證人送到了首都。這下沒人能說艾爾傑是在胡說八道了。

而且，南部向來支持費利佩王子當繼承人，而非艾爾傑。說艾爾傑跟南部貴族勾結純屬無稽之談。現在形勢完全對艾爾傑有利。

費利佩王子現在肯定悔得腸子都青了。光是想想這個畫面，艾爾傑就能開心三天。就算再忙，他也能輕鬆地處理所有事務。

既然這樣，艾爾傑便也生出了一點野心。國王身體尚且健康，距離他或者費利佩王子戴上皇冠還需要一段時間。雖然南部貴族們現在對他很有好感，但是到了關鍵時刻，也很有可能偏心有南部血統的費利佩。

所以艾爾傑決定把艾米·艾利斯塑造成英雄。他需要跟南部建立更牢固的聯繫。如果拯救南部的英雄站在他這邊，會怎麼樣呢？

艾爾傑添油加醋地把艾米的事蹟傳了出去。傳言就像野火一樣蔓延開來。南部人都在稱頌艾米。雖然不知道首都的情況，既然凱瑟琳氣沖沖地給他寫了信，那麼傳言至少已經傳到凱瑟琳耳朵裏了。

除了少數幾件事以外，一切都按照艾爾傑的計劃進行。只是不知道鮑里斯到底是對他做的哪件事耿耿於懷才突然跑來找他。

鮑里斯依然面無表情：

“公主殿下好像跟艾利斯小姐關係很好啊。”

鮑里斯完全沒有附和艾爾傑的抱怨。換做其他人，要麼會順着艾爾傑的話說他妹妹的各種不是，以此來討好艾爾傑，要麼會批評艾爾傑說他妹妹的壞話，說他不夠成熟，以此貶低艾爾傑。

艾爾傑理解鮑里斯。鮑里斯根本不需要討好任何人，或者貶低任何人來抬高自己。通俗點說，就是“這傢伙天生招人煩”。

艾爾傑給出了一箇中規中矩的回答：

“嗯，她們倆確實關係不錯。不過，是凱瑟琳親口跟你說的嗎？”

“上次我去拜見王子殿下的時候……她問起了艾利斯小姐的近況，問我有沒有艾利斯小姐從南部來的新消息，還跟我說了艾利斯小姐的現狀。”

爲此，就必須跟吉格蒙特部落建立外交關係。王國負責王國境內的敵人，吉格蒙特部落負責沙漠裏的敵人，雙方聯手剿滅哈基拉部落，這樣就能徹底消滅他們。

艾米不是南部出身，也沒有什麼像樣的勢力可以依靠。一旦有人發現艾米沒有守護自己所有的力量，肯定會想搶走她的功勞。都柏林子爵和他的夫人跟艾米關係不錯，他們可能會想辦法阻止，但是都柏林子爵的勢力並不大。如果有人真的想這麼做，艾米的名字很快就會從功勞簿上被抹去。

現在，大家當然都記得艾米做的事，都很佩服她。但等南部局勢穩定下來，南部貴族們緩過神來開始算計之後，艾米的功績很可能會在瞬間化爲烏有。

但把哈基拉部落殘黨趕到沙漠裏，然後撒手不管，這不是艾爾傑想要的。他想要的是確鑿的功績。——平定了南部事件，徹底消滅了哈基拉部落的功績。

被譽爲王國最佳新娘人選的名門閨秀現在成了衆矢之的。而這個跟王國沒什麼關係的沙漠部落男人的處境就更加糟糕了。

艾爾傑小聲嘀咕道：

不管未來會怎麼樣，至少現在該慶幸，凱瑟琳跟艾米關係好。她們的友誼，會讓人覺得艾米站在艾爾傑這邊。另外，看在凱瑟琳的面子上，艾米也不敢對艾爾傑太放肆。

艾米想跟凱瑟琳做朋友很好理解，很多人都想跟王國的嫡公主做朋友。但幾乎沒人想跟在公爵家寄人籬下的女孩做朋友。

與積極樂觀地看待凱瑟琳和艾米是朋友無關，艾爾傑一直很好奇她們倆爲什麼能成爲朋友。

還不如把凱瑟琳嫁到外國的皇室去？眼不見心不煩。只要距離夠遠，凱瑟琳就不會像這樣再整天艾米長艾米短了。這樣一來，被丈夫休掉的概率也會降低了。

艾爾傑趁着艾米在怪物森林裏受傷昏迷的時候，把她塑造成了英雄，根本沒有過問艾米的意見。

艾爾傑也覺得基里爾很可惡，但政治不能感情用事。

儘管如此，艾爾傑還是很樂觀。艾米是凱瑟琳的朋友，而凱瑟琳是艾爾傑的妹妹。

平民百姓可能會記得艾米的事蹟，說着“想當年，她真是個英雄啊。”但如果沒有官方記錄，艾米的所作所爲只是個單純的傳聞，最終被人們遺忘。

“好感動啊。那您平時應該對我好一點啊。”彷彿聽到了凱瑟琳的抱怨，艾爾傑忍不住笑出聲來。

不管怎樣，這兩個家族最後還是接受了艾爾傑的提議。漢弗萊家族承諾，除了發生王位爭奪導致內戰的情況以外，他們會全力支持艾爾傑繼承王位。沃爾夫家族也以家族的名義承諾，會全力協助艾爾傑王子在南部的一切行動。

不對，就算嫁出去了也是個問題。如果凱瑟琳還像現在這樣喜歡艾米，她老公肯定很快就會把她休了。他會說，你既然那麼喜歡你那個女性朋友，幹嘛不跟她過一輩子？然後，凱瑟琳就會興高采烈地買一棟新宅邸，給艾米留一個房間，然後她們倆就幸福快樂地生活在一起了。

這個畫面太過真實，以至於艾爾傑感覺心裏一陣發慌的。他端起眼前茶杯，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甜膩的味道充滿了口腔。由於那個畫面太過可怕，茶的甜味反倒不怎麼在意了。

“‘那女人’是說？”

思來想去，艾爾傑決定徹底扭轉基里爾的聲譽。

“凱瑟琳到底爲什麼喜歡那女人啊，真是搞不懂。”

要是他唯一的妹妹被休了，艾爾傑不確定自己還能不能保持一個公正的國王形象。他肯定會不擇手段地把他的妹夫吊死的。

——跟艾爾傑經過深思熟慮的計算和交易，才把維奧菈塑造勇者的情況截然不同。

“是說艾利斯小姐。凱瑟琳認識艾利斯小姐的時候，她根本不是南部的英雄什麼的。但凱瑟琳就是很喜歡她。”

雖然哈基拉部落在王國境內搞了不少破壞，但是他們的據點在怪物森林另一邊的沙漠裏。王國的人對沙漠幾乎一無所知，如果貿然進入沙漠，肯定損失慘重、無功而返。

所以艾爾傑覺得，艾米就算不感激他，也不可能會因此生氣。

說不定，艾米會爲了給他添堵，會到處說“別把我這種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跟王子殿下扯上關係”。甚至說不定會去投靠費利佩王子。

艾爾傑突然開始擔心他妹妹以後還能不能嫁出去了。

維奧菈的未來是漢弗萊公爵、鮑里斯和其他漢弗萊家族的人該操心的問題。所以，換做是平時，艾爾傑只會一笑置之，不會特意去幫維奧菈提高聲譽。

三個人一起行動，只有一個人名聲好，這不太平衡。所以艾爾傑決定，也幫維奧菈·漢弗萊和科迪莉亞·沃爾夫提高聲譽。他還爲此向吉格蒙特部落、漢弗萊家族和沃爾夫家族收取了一定的報酬。

吉格蒙特部落很爽快地答應了艾爾傑的提議。和吉格蒙特部落簽訂的條約對王國非常有利。

成爲勇者或者英雄，就能獲得官方的賞賜和榮譽。這四個人都會因此獲得巨大的利益。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所以艾爾傑覺得，光是不求回報地把艾米塑造成英雄，對她來說已經莫大的好意了。

但對方可是曾因爲被叫錯一次名字就敢踢王子小腿的女人。過了很久他才意識到，以她的脾氣，可能會對此產生完全不同的理解。

漢弗萊家族和沃爾夫家族就比較棘手了。如果不是鮑里斯從中斡旋，艾爾傑可能不得不考慮別的方案了，比如只提高基里爾的名聲，維奧菈和科迪莉亞維持原樣。

問題是，跟維奧菈一起行動的那個男人——基里爾·吉格蒙特——偏偏是吉格蒙特部落首領的有力繼承人候選。

他不只是名譽受損。一些南部貴族甚至主張，基里爾擅自進入王國，還惹出了這麼大的亂子，應該按照王國的法律處死他。

但就算吉格蒙特首領看到了心愛兒子的屍體，恐怕也不會同意建交吧。可要是把基里爾平安無事地送回吉格蒙特部落，艾爾傑肯定會被南部貴族罵死。他可不想費力不討好。

凱瑟琳是他唯一、也是最忠實的支持者。如果凱瑟琳是他的弟弟，那她就將成爲他最大競爭對手，互相算計，不死不休。幸好凱瑟琳是個女孩，而且還堅定地支持他。在父母以國王和王后的身份爲藉口，在王位繼承問題上抽身的情況下，凱瑟琳的存在本身就讓他安心不少。

他們付出了巨大的代價纔跟艾爾傑達成了交易。艾爾傑的付出也值這個價。

“是嗎？”

艾爾傑來的時候，維奧菈已經成了讓南部陷入混亂的罪魁禍首，輿論極其惡劣。艾爾傑聽說，這位溫室裏長大的貴族小姐竟然偷偷溜進了遺蹟和怪物森林。而據說她這麼做，是因爲她知道了‘可以操縱怪物的棍子’的存在，就想在哈基拉部落之前得到它。維奧菈雖然看起來清純柔弱，但實際上是個行動力很高的大小姐。

艾爾傑也喜歡積極主動的女人。所以他沒有因爲維奧菈的舉動而失望，但他覺得維奧菈太輕率了。不管事情有沒有按照維奧菈的計劃發展，她的未來都註定會深陷泥潭。

這次，鮑里斯意外地沒有猶豫，直接回答道：

“可能是因爲很少有人能像她那樣，能隨意與公主殿下相處吧。”

“艾利斯小姐看起來確實不太像是會在意周圍眼光、看人下碟的類型。”

艾爾傑點點頭，表示同意。

一個敢踢王子膝蓋的女人，怎麼可能有心眼會考慮對方身份能力纔行動呢？如果她有這個心眼還這麼做，那就是神經病了。

“其實我來南部之後也挺驚訝的。沒想到我妹妹竟然這麼有眼光。艾利斯小姐的所作所爲真的很了不起。換做一般的男人也未必能做到。雖然過程中發生了一些小插曲，但都柏林子爵處理得很好。如果不是他，艾利斯小姐差點就要被當綁架維奧菈公女的犯人關進監獄了吧？”

艾爾傑假裝開玩笑，向鮑里斯拋出了一個棘手的話題，然後看了一眼他頭上的掛鐘。休息時間還剩很多。他在心裏嘆了口氣。

他減少睡眠時間拼命工作，昨天還流了很多鼻血。好不容易沒弄髒文件，但是鼻血流了很久才止住，他甚至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中毒了。還好醫生診斷只是過度勞累。醫生建議他多休息，所以他今天特意延長了休息時間。早知道就不延長了。

鮑里斯好像被艾爾傑的話戳到了痛處，半天沒有開口。艾爾傑搖鈴叫來了侍從，讓他上新茶。雖然茶的味道很可怕，但熱茶總比冷茶好。

侍從聽完艾爾傑的吩咐，連忙退了出去。鮑里斯這纔開口了。

“都是我太不成熟了。”

鮑里斯很乾脆地承認了自己的錯誤。艾爾傑本來以爲他會說一些諸如“真是慚愧。其實我本想好好處理的，可……”的場面話，亦或是暗含“所以我們還是換個話題吧。”的心裏話。

但鮑里斯卻靜靜地直視着艾爾傑的眼睛，說道：

“我一直在想爲什麼殿下要拖延時間，但是我猜不透。所以還是直接說我來意比較好。殿下，您知道我的繼母在做什麼嗎？”

艾爾傑頓時語塞。完全沒料到到鮑里斯會突然問這個問題啊。他稍稍思考了一下，然後決定假裝沒聽懂鮑里斯的問題。

“你是說漢弗萊公爵夫人？”

“是的。”

“我倒是好奇你爲什麼問我啊？你也知道，我跟公爵夫人不熟。如果是在社交圈裏很活躍的凱瑟琳，她說不定跟公爵夫人有交情。”

“王子殿下把很多事交給我處理的時間正好跟我繼母不見蹤影的時間點吻合。”

“是嗎？那還真巧啊。”

一個女僕拿着包裹，站在公爵夫人身後。她看起來跟公爵夫人年紀彷彿，估摸着應該是服侍她多年的女僕吧。

“您是說，我繼母會丟下艾米去別的地方嗎？”

“啊，原來如此。也是哈。”

她腰桿挺直，坐得筆直，儼然一幅畫。跟他在首都的舞會和宴會上看到的完全不同，她的穿着很樸素，但她那令人驚豔的美貌卻絲毫未減。

“把艾利斯小姐塑造成英雄？您看看艾利斯小姐在南部做的事吧，她完全配得上英雄的稱號。”

雖然不是正式會面，但是艾爾傑也沒有特意吩咐身邊人保密。甚至因爲怕自己忙忘了還把這件事記在了行程表上。這種事，就算沒有安插奸細，只要稍微用心就能確認了。

“誒？你怎麼知道我跟漢弗萊公爵夫人談過話？”

艾爾傑含糊其辭着。

艾爾傑給自己倒了一杯茶，開口道：

“我再忙，哪能比得上殿下您啊？爲了把我女兒塑造成英雄，想必您一定身心俱疲吧。”

“雖然是殿下您的非正式日程，但您並沒有刻意保密，所以很容易確認。”

而且鮑里斯最近一直在幫艾爾傑做事。艾爾傑總是以自己太忙爲藉口，把各種事情推給鮑里斯。艾爾傑專門挑了一些看起來很小，但是很麻煩的事情交給他。

——不是艾利斯小姐，而是艾米。

“公爵夫人您也很忙吧。多謝您的費心。”

艾爾傑感覺到那股讓他討厭的甜膩味道縈繞在鼻尖，不禁開始懷疑，公爵夫人是不是真的是艾米的親生母親。外貌自不必說，行爲舉止，甚至連心思都全然不同。兩人唯一相似的就只有頭髮和眼睛的顏色。蜂蜜色的捲髮和翠綠色的眼睛雖然不多見，但也談不上罕見。艾爾傑的懷疑更深了。

公爵夫人嫣然一笑。話裏有話啊。艾爾傑直覺到，他太低估現在的情況了。

鮑里斯直勾勾地盯着艾爾傑。艾爾傑聳了聳肩。他沒有說謊，漢弗萊公爵夫人確實不在都柏林城堡。從那天以後他就再沒見過她了，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裏。

“確實會很有用。”

“難道我身邊有漢弗萊家族的奸細？”

結果還是躲不掉了啊，艾爾傑在心裏嘆了口氣。他爲了避開這個話題，特意扯了半天凱瑟琳，結果還是白費力氣。

公爵夫人緩緩開口。

“殿下，我不是傻子。”

艾爾傑表示理解。

鮑里斯沒有拒絕艾爾傑的請求。——也可能是他根本無法拒絕吧。艾爾傑完美地解決了維奧菈的問題，既然漢弗萊公爵家族已經承諾支持他，所以鮑里斯也算是他的半個手下了。

公爵夫人起身迎接艾爾傑。她的動作優雅得體，無可挑剔。艾爾傑簡單地問候了幾句，然後坐在公爵夫人對面。公爵夫人也坐了下來，向女僕示意。她從女僕手裏接過包裹，遞給艾爾傑。

“但是，都柏林領地的人看到雙足飛龍，反應都很過激。所以，公爵夫人好像想暫時避避風頭……”

“這是對恢復體力有益的草藥，醫生推薦的。承蒙殿下撥冗相見，空手而來未免失禮，所以準備了這個。”

裝傻充愣嗎？但鮑里斯是在艾爾傑的休息時間闖進來的，顯然有備而來。裝傻只會偷雞不成蝕把米。

艾爾傑把胳膊肘搭在扶手上，用手託着下巴。

“我知道我女兒在南部的所作所爲給她帶來了多大的價值。而且，如果殿下您真的像傳聞中那麼聰明，我也完全可以想象，在您和費利佩王子殿下爭奪王位的時候，肯定不會放過我女兒的。”

他好像不相信艾爾傑的解釋。而且絲毫沒沒察覺自己說錯了話。

艾爾傑眯起了眼睛。

那天，漢弗萊公爵夫人比約定的時間來得早，一直在會客室裏等着艾爾傑。雖然桌子上擺着茶點，但沒有動過的痕跡。

侍從走過來，給艾爾傑上了茶和點心。

“呃，這我也不太清楚。自從我拜託了公爵夫人之後，就沒見過她了。我也只是猜測。”

艾爾傑阻止了想要倒茶的侍從，讓他出去了。他親自給鮑里斯倒了一杯茶，動作儘量放慢。同時，思考着該怎麼應付這個局面。

“漢弗萊公爵夫人有項出人意料的特長。那種長翅膀的怪物，叫什麼來着？雙足飛龍吧？她使喚那玩意兒就像使喚小狗一樣。所以我請她教我怎麼馴服雙足飛龍。我想把那種怪物馴服了編入軍隊，如果運用得當，在王國邊境地區肯定很有用。你說呢？”

鮑里斯反問道。

當時，漢弗萊公爵夫人非常禮貌地請求見面。她讓女僕送來一封信，說想感謝艾爾傑對女兒的各種照顧，希望他能抽出時間見一面。艾爾傑欣然答應了。

但艾爾傑也沒有把知道的全都說出來。

“同時也是在您跟我繼母談話之後就這樣了。”

鮑里斯工作能力很強，就算是艾爾傑故意刁難找的麻煩任務也都能處理地井井有條。所以艾爾傑不得不絞盡腦汁，想一些更麻煩的事情讓他做。鮑里斯經常來向艾爾傑彙報工作。所以他很容易就能瞭解到艾爾傑的情報。

這時，侍從推門進來，送來了新茶壺和茶杯。熱氣騰騰的茶水依舊散發着南部茶葉特有的甜膩香氣。

公爵夫人語氣溫柔，卻一針見血。她不好對付。艾爾傑越來越懷疑，她跟艾米到底是不是親生母女了。

不，不會吧，難道那女人真是明知故犯，知道那是對王室的大不敬，還敢踢我的小腿……艾爾傑甚至開始懷疑起他以前從未懷疑過的事了。

“我只是稍微幫了一下艾利斯小姐，讓她得到應有的回報而已。”

“也包括讓她名揚整個王國嗎？”

“那些大貴族總是喜歡打壓那些出身低微的貴族。我只是稍微幫了一把，好讓艾利斯小姐能更輕易地得到回報而已。”

“原來如此啊。”

公爵夫人溫柔地笑了笑。

“自從漢弗萊家族正式宣佈支持王子殿下之後，維奧菈的名聲也好了很多。現在大家都叫她‘勇者’了。我真是……我真的好擔心，這樣下去，維奧菈會不會嫁不出去，最後只能去修道院，一輩子向神明祈禱呢。雖然好像有人說漢弗萊家族給您的回報太豐厚了，但我可不這麼認爲。”

“是嗎？”

“當然了。我知道這件事之後，就覺得殿下您真是擅長交易啊。但我很好奇，爲什麼您對我女兒什麼都沒提，就做了那麼多事呢。”

艾爾傑閉口不言。

公爵夫人毫不在意，她那雙美麗的綠色眼眸閃閃發光，繼續說道：

“因爲殿下能得到的好處遠比我女兒能得到的好處多吧？沒錯吧？”

“您要這麼說，那我可就太傷心了。艾利斯小姐既不是我的妹妹，也不是我的部下，我能得到多少好處啊？”

“所以，您以後一定會把我女不變成您的部下吧。”

“唔。”

艾爾傑用手指輕輕敲着扶手。

公爵夫人始終沒有提高音量。那反而讓人不寒而慄。艾米的事肯定讓她很生氣。

但從表面上看，公爵夫人很平靜。艾爾傑很清楚跟這種人交易最是棘手。

但就算艾爾傑不接受交易，她又能怎麼樣呢？還沒等他算計完，公爵夫人就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笑了起來：

他之所以要爲了成爲國王而努力，只有一個原因——他的母親出身於洛克斯伯格這個沒落的貴族家族。貴族們都在竊竊私語，說洛克斯伯格家族的人流淌着不詳的血脈，那種血脈如若跟王室融合，就會帶來災禍。艾爾傑覺得這純屬無稽之談，如果他母親的孃家有錢有勢，就沒有人敢說三道四了。

“我知道殿下您非常聰明。所以就算不強行把我女兒綁在身邊，您也能得到您想要的東西吧。”

“那我該怎麼做才能見到艾利斯小姐呢？”

艾爾傑心目中的理想王妃應該是這樣的：擁有無可挑剔的完美貴族血統，家族擁有一定程度以上的財富、名譽和權力。品性、學識、外貌都是次要的問題。

從怪物森林受了重傷回來的艾米，一直躺在牀上動彈不得。即使她醒了也一樣。所以，本應由艾米處理的對外事務全都由公爵夫人代勞。

“聽您這麼一說，好像也是啊。”

其實，她的意思是“竟敢擅自擺佈我女兒，那我理應前來警告”。來南部之後，好像有點得意忘形了，居然連這麼簡單的諷刺都沒注意到。

“殿下您要交易的對象不是我，而是我女兒。作爲允許您見我女兒的報酬，這已經綽綽有餘了，不是嗎？”

“公爵夫人氣勢凌人，我還以爲您會提出多麼不得了的條件呢。”

艾爾傑不瞭解艾米。他不清楚艾米是不是也像凱瑟琳喜歡她那樣喜歡着凱瑟琳。就算艾米很喜歡凱瑟琳，人有時候也會爲了利益或者仇恨背棄友誼。而艾爾傑不喜歡不確定性。

艾爾傑點點頭：

所以，要想見艾米就必須先說服公爵夫人。就算是王子，也不能隨便闖進一個適婚年齡姑娘的房間。——除非打算對那女人的一生負責，而艾爾傑完全沒有娶艾米的想法。

公爵夫人跟王子談判，大張旗鼓地擺出了架勢。艾爾傑本來以爲她會獅子大開口，沒想到她竟然只要求了這麼點東西。他認識的人裏，只有艾米纔會索取這麼愚蠢的報酬了。

公爵夫人頓了頓，然後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說出了自己的需求：

收到漢弗萊公爵夫人的來信時，根本沒想過會變成這樣。“承蒙殿下對小女的多方照顧，理應前來問候”這句話，他竟然這麼輕易就信以爲真，真是太蠢了。

雖然艾米在南部獲得了很高的聲望，但她最多隻能因此獲得騎士爵位，運氣好一點，說不定能獲得個準男爵爵位吧。那種身份的小姐要是成了艾爾傑的新娘，很容易落得跟他母親一樣的下場，這便是艾爾傑最不想看到的情況。

如果艾米因爲艾爾傑擅作主張而懷恨在心，而費利佩王子又知道了這件事，情況就棘手了。

當然，凱瑟琳是艾米的朋友。看在凱瑟琳的面子上，艾米應該不至於做出最糟糕的選擇。——但這只是猜測而已。

公爵夫人沒有再提出其他要求的意思。

從這方面來看，維奧菈·漢弗萊是個理想的王妃人選。品性和外貌暫且不論，她的家世也非常好。父親是漢弗萊公爵自不必說，母親的孃家費倫伯爵家族也是名門望族。

“就算交易雙方都同意，如果回報遠超付出，日後也會惹禍上身，這點我還是知道的。”

再者，艾米身邊還有漢弗萊公爵夫人。衆所周知，公爵夫人非常疼愛她跟前夫生的女兒。如果艾米也像公爵夫人疼愛她那樣敬愛公爵夫人，那就危險了。公爵夫人對艾爾傑有意見，她可能會利用艾米來報復他。

“公爵夫人說得也很有道理啊。我得跟艾利斯小姐談談。”

艾爾傑仔細權衡着要付給公爵夫人的報酬。他本來已經計劃好要把艾米·艾利斯拉攏到自己這邊當部下了。這個計劃要是失敗了該如何是好？

準確地說，艾爾傑是不想娶一個出身卑微的女人。他寧願一輩子單身，然後把王位隨便傳給某個王室成員。嗯，當然，那些繼承了費利佩王子血脈的傢伙們除外。

“所以，請不要強迫我女兒成爲您的部下，或是把她捲入您的計劃。只要您能答應這個條件就行了。”

艾爾傑覺得很不可思議。同時，他也確定了，公爵夫人一定是艾米的親生母親。

艾爾傑沉默了。他想起了稱呼艾米爲漢弗萊小姐時，她面無表情地踢了他小腿的情景。一般人可不會因爲被王子叫錯一次名字就踢他的小腿。艾爾傑開始擔心起，自己是不是太過草率地把艾米納入普通人的範疇來考慮了。

“很遺憾，我女兒需要絕對的靜養，不能見任何人。”

沒有人能挑出維奧菈的毛病。來南部之後惹出了一些麻煩，但是多虧了艾爾傑，她的名聲變好了，還獲得了‘勇者’的稱號，所以應該沒什麼大問題。

所以艾爾傑很喜歡維奧菈。她是個能讓貴族們閉嘴的完美王子妃人選。

艾爾傑覺得公爵夫人很聰明。

“這就是您索取的報酬嗎？”

相比之下，艾米只是一個邊境普通騎士的女兒。雖然她的母親是公爵夫人，但公爵夫人只是出身於北部的一個小男爵家族。聽說男爵去世後，爵位由公爵夫人的堂兄繼承了。

艾爾傑緊緊地抓着椅子的扶手。

能進入艾米房間的，除了漢弗萊公爵夫人、她從首都帶來的女僕、都柏林子爵夫人之外，就只有醫生了。公爵夫人以女兒需要靜養爲由，徹底阻止了艾米與其他人見面。

艾爾傑不希望他的的經歷再傳給自己的孩子。因爲他很優秀，所以只是稍微喫了點苦頭。可如果他只是資質平平，早就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被擡出王宮了。然而不幸的是，智力和性格是沒法遺傳的。

漢弗萊公爵夫人在漢弗萊家族內部沒什麼地位，但她跟漢弗萊公爵的關係還是很好的。而且，漢弗萊家族因爲維奧菈的事情被艾爾傑抓住了把柄，肯定相當不快。如果公爵夫人仗着漢弗萊家族對付艾爾傑，那他可就有的頭痛了。

既然艾爾傑不想娶艾米當王子妃，他就不能硬闖她的房間。而要想在不硬闖的情況下見到艾米，就必須得到公爵夫人的許可。

“您是不是覺得，事到如今又能怎麼樣呢？畢竟我女兒已經是名揚四方的、拯救南部的英雄了。但我女兒，這孩子很特別。這次也……估計也是因爲別人根本無法想象的荒唐理由纔行動的吧。她那種性格，會乖乖按照王子殿下您的意願行動嗎？我可不敢保證。”

擁有艾爾傑想要的東西的是艾米。所以艾爾傑要談判的對象也是艾米，而不是公爵夫人。

但這次，公爵夫人又一次戳中了艾爾傑的破綻。

費利佩王子或者漢弗萊家族很可能會拿下艾米。

木已成舟。就算艾爾傑放棄拉攏艾米，艾米的名聲也不會消失。

如果費利佩王子把艾米弄到手，那就糟了。這等於艾爾傑親手爲費利佩王子做嫁衣。

把在南部聲名鵲起的艾米交給漢弗萊家族也很危險。漢弗萊家族擁有財富、名望和權力，且是綽綽有餘。他們肯定會想方設法拉攏艾米，而勢力膨脹的漢弗萊家族則會成爲艾爾傑國王道路上的絆腳石。

維奧菈因爲這件事獲得了‘勇者’的稱號。漢弗萊家族的勢力只會越來越大。而且，漢弗萊家族的兩位嫡系成員至今未婚。根據鮑里斯和維奧菈跟哪個家族聯姻，漢弗萊家族的勢力還有可能進一步擴大。

更何況，艾米還得到了那個漢弗萊家族的象徵性魔法武器迪爾溫。據說迪爾溫的主人出現的時期，漢弗萊家族就會特別興旺。

艾爾傑想把艾米變成自己的部下，然後從漢弗萊家族手裏奪過迪爾溫。這樣一來，漢弗萊家族內部就會元氣大傷。

歷史上迪爾溫創造的神話，都成了漢弗萊家族強大的證明。要是把迪爾溫從家族裏挖走，漢弗萊家族說不定會想殺了艾米。

不過那種程度的暗殺艾爾傑還是有信心能擋住的。他的手下都很出色，尤其擅長阻止暗殺。

如果艾爾傑放棄艾米，之後會如何就完全不可控了。

艾爾傑嘆了口氣。

“但是夫人，成爲我的部下對艾利斯小姐來說也是一樁好事。”

漢弗萊公爵夫人漂亮的眼睛彎了彎。

“殿下，我的意思是，應該由我女兒來決定這對她來說到底是好是壞。”

“但只要艾利斯小姐還受着漢弗萊家族的恩惠，那決定這件事對她來說是好是壞的，就是漢弗萊家族。這跟讓她成爲我的部下並沒有太大區別啊。”

“是啊。都是我的錯。”

公爵夫人很乾脆地承認了。

“是我把她帶進漢弗萊府邸的。所以漢弗萊家族的事情也會由我來解決。”

艾爾傑靜靜地看着公爵夫人：

“怎麼說？”

公爵夫人笑了。

“聽起來您現在已經消氣了。我還沒有答應跟夫人您做交易呢。”

公爵夫人輕輕地嘆了口氣：

“那您就好好哄一鬨我女兒吧。”

“夫人您好像做得很好啊。”

“但現在我女兒要面臨變成‘廢墟’的危機了啊。我這個做母親的，只能這麼想。再加上傳遍王國上下的那些傳言，連敷衍過去都不行了。不過後悔有什麼用呢。事情已經發生了。”

公爵夫人的眼睛裏閃爍着光芒。

片刻之後，艾爾傑尷尬地回答道：

但她很快就恢復成了原本平靜的表情。艾爾傑甚至懷疑剛纔看到的是不是隻是錯覺。

公爵夫人放聲大笑：

艾爾傑王子好像明白了，爲什麼公爵夫人能在社交界叱吒風雲。凱瑟琳曾經抱怨說，社交界可不是什麼好混的地方。公爵夫人很聰明，膽識過人，而且意志堅定。再加上她那張漂亮的臉蛋和公爵夫人的身份，在首都的社交界肯定遊刃有餘。

艾爾傑沒再說話。

艾爾傑開了個玩笑。

“如果夫人您是我的母后就好了。”

艾爾傑脫口而出：

“如果我還是姑娘的時候聽到這句話，肯定會很高興的。我那時候的夢想就是成爲王后。啊，別擔心，我現在完全沒有這個想法了。公爵夫人的位置都夠我受的了，更別提什麼王后了。”

“就算我不跟公爵夫人做交易也？”

“我女兒有點特別，很難猜透她的心思。她想要什麼也不會拜託別人，總是想着自己去爭取。但她也很單純。成爲英雄這種麻煩事對她來說沒什麼好處。所以，其實，我有點生殿下您的氣。”

“我知道。我在那裏生活了很久了。”

“我沒想到這一點。”

艾爾傑是真心的，但公爵夫人好像覺得只當成了客套。

“是嗎？”

“迪爾溫啊，我也沒想到這麼麻煩的東西會落到我女兒手裏。早知如此，我說什麼也不會讓艾米來南部的。”

‘廢墟’這個表達很新鮮。大多數人都會覺得艾米走了狗屎運。無論是成爲艾爾傑的部下，還是成爲漢弗萊家族的一員，對艾米來說都是飛黃騰達。一個普通騎士的女兒、在公爵家寄人籬下喫白飯的女孩，一下就進入了權利的中心。

從跟艾爾傑見面到現在，公爵夫人經常笑。但這是艾爾傑第一次覺得她是真的在笑。

艾爾傑一時語塞。現在的公爵夫人好像跟剛纔遇到的那個咄咄逼人、說着‘因爲我們這邊喫虧了，所以您必須付出合理的報酬’的她判若兩人。

“想獲得那孩子的心可不容易。不過要是艾米願意，我倒也不會反對。”

公爵夫人好像有點驚訝。她一直很平靜的表情瞬間崩潰了，總覺得那張臉看起來像是在哭。

“恐怕不容易吧。”

跟初次見面時不同，現在的公爵夫人顯得格外輕鬆，也更容易相處了。艾爾傑跟公爵夫人閒聊了一會兒。

“我在戰鬥方面沒什麼天賦，比較喜歡規避風險。因爲我從小到大都沒怎麼過過安穩日子，所以我喜歡安全。”

公爵夫人靜靜地看着艾爾傑：

“這個嘛。夫人您覺得艾利斯小姐對我來說是可有可無的手牌，但就目前的情況來看，艾利斯小姐可是相當重要的底牌。”

公爵夫人語氣溫柔地說道。然後，她第一次端起了茶杯。她喝茶的樣子就像禮儀教科書上的示範一樣完美。

“正因爲殿下您是這樣的人，所以我才消氣了。希望您能心想事成。”

“我做的事好像讓公爵夫人爲難了。很抱歉。”

過了一會兒，公爵夫人開口說道：

“殿下您把我和我女兒都當成交易對象了啊。大概只要能提供殿下想要的東西，您跟誰都會做交易吧。就算您可以輕易得到，也不會強取豪奪。”

“您這是這麼話呀。要是沒有艾利斯小姐，南部恐怕早就變成一片廢墟了吧。”

“您不做交易了嗎？”

“殿下您很快就會知道的。”

但如果公爵夫人希望女兒能夠自己決定未來，那她肯定不樂見這種情況。艾米被拋到那個位置，有時候不得不做一些她不想做的事情，想做的事情卻做不了。雖然艾爾傑無法感同身受，但是他能理解公爵夫人的心情。

艾爾傑猶豫了一下：

出乎意料的是，公爵夫人竟然知道很多稀奇古怪的知識，比如怪物的繁殖期、習性和特點等等。所以艾爾傑就問她，能不能在邊境地區的軍隊裏利用上那些怪物呢。

兩人聊了很久。

不久，公爵夫人起身告辭。艾爾傑把公爵夫人送到門口，問道：

“我什麼時候去見艾利斯小姐比較好呢？”

“殿下您定個時間吧。越快越好。”

“還有什麼需要做的嗎？”

“希望您能找個別人無法模仿的、冠冕堂皇的理由前來。要是王子殿下您見了艾米，其他人也會爲了見她紛至沓來的。”

“對公爵夫人來說，這應該不是什麼難事吧。”

“如果我在這裏的話，確實如此。”

公爵夫人輕描淡寫地說道。

現在，公爵夫人似乎已經完全信任艾爾傑這個交易對象了。

艾爾傑猜測着公爵夫人的打算。她應該是想去漢弗萊家族，就女兒的事情攤牌。艾爾傑沒有刻意問她自己有沒有猜對，不過他估摸着自己八成是猜對了。

所以，艾爾傑沒有對鮑里斯撒謊。他只是沒有把知道的全都說出來而已。

鮑里斯沒有對艾爾傑的話刨根問底，只是陷入了短暫的沉思。

艾爾傑有點好奇鮑里斯在想什麼，但是他沒有問。繼續這個話題對他沒有好處，他決定趁機轉移話題。

“我還以爲你是爲了維奧菈公女的事來的。沒想到竟然會問起漢弗萊公爵夫人，真是出乎意料啊。早知道我就不繞彎子了。”

鮑里斯的表情僵住了。

艾爾傑哈哈大笑。準確地戳到了鮑里斯的痛處啊。看鮑里斯的反應，大概可以繼續這個話題一段時間了。

與其稱作‘艾爾傑的母親’，母后她更是王后，她安安靜靜守在王后的位置上。安安靜靜地坐在國王的位置上父王也是一樣。費利佩王子也和他一樣是父王的血脈，所以艾爾傑也可以理解他的做法。

不過艾爾傑有時候會想，母后多少應該稍微偏袒他一點吧？她也沒必要像看陌生人一樣看待自己的親生兒子吧。

艾爾傑微微一笑。維奧菈公女接受基里爾·吉格蒙特的求婚這件事，應該能讓鮑里斯分心好一陣子了吧。運氣好的話，可以拖到休息時間結束。

維奧菈在南部惹了這麼多麻煩，鮑里斯肯定在嚴密監視她。所以只要纏住鮑里斯就行了。這對艾爾傑來說易如反掌。

鮑里斯的臉色瞬間變得很難看。

所以艾爾傑儘量不去想他的母后。但偶爾還是會對母后的做法感到委屈，這也是沒辦法啊。

他對公爵夫人說的話是真心的。如果公爵夫人是王后，她肯定不會像現在的母后這樣袖手旁觀的。艾爾傑有點好奇，有爲了自己操心奔波的父母爲了到底是什麼感覺呢。

“如果維奧菈公女沒有接受求婚，那確實不用我操心，但是我聽說她答應了。維奧菈公女牽扯的可多了，你不覺得沙漠部落的勢力會變得太強大嗎？”

“這不需要殿下您操心。”

“我聽說你最近也很頭疼。維奧菈公女以前很乖巧，怎麼突然做出這種事？”

鮑里斯是那種應付起來很麻煩的類型。要是艾爾傑勉強跟他聊下去，難免說漏嘴。

但如果公爵夫人真的像艾爾傑猜測的那樣，去漢弗萊家族攤牌了，那在她不在的時候，漢弗萊家族的人絕對不能和艾米見面。艾爾傑決定稍微幫公爵夫人一把，這有一半是出於衝動。

這就當是和公爵夫人交易的小小附贈品好了。而且，如果公爵夫人能順利把艾米從漢弗萊家族弄出來，對艾爾傑來說也是好事一樁。

但鮑里斯比艾爾傑想象的更加能幹。所以每當艾爾傑每次給鮑里斯安排工作的同時，都得找出下一個好推給他的工作，因此鮑里斯一直都很忙，忙到好像連監督他寶貝妹妹別做蠢事的時間都沒有了，更別說想起漢弗萊公爵夫人和她女兒了。

“只是一時失誤。”

如果艾爾傑猜得沒錯，公爵夫人應該不會離開太久。在那之前，艾爾傑決定用各種藉口躲着鮑里斯，交給鮑里斯的任務也可以藉由副官轉達。

艾爾傑一邊在心裏盤算着，一邊引導着話題：

等鮑里斯走了之後，一定好好叮囑一下侍從：‘以後不準黑頭髮、紫眼睛的男人進我的房間。’

艾爾傑又看了看掛鐘。距離休息時間結束還有很長一段時間。

可今天發生的事讓艾爾傑稍稍改變了主意。鮑里斯是個自己忙到不可開交也會抽出時間留給自己關注事情的細心男人。幸好他現在好像還不知道公爵夫人的具體計劃，也沒能見到艾米。看來艾爾傑得再接再厲折騰鮑里斯了。

公爵夫人在跟艾爾傑見面後不久就離開了都柏林城堡。她具體去了哪裏，做了什麼，艾爾傑也不知道。

“在大庭廣衆之下的‘失誤’可就不算‘失誤’了。你說呢？”

想必母后自有苦衷。誰沒點苦衷呢？國王和王后也是人，既然是人那必然有苦衷。

艾爾傑很忙，他需要幫手。而鮑里斯無論是身份還是能力，都很適合幫艾爾傑辦事。就算艾爾傑故意給鮑里斯找麻煩，也不會有人懷疑的。

艾爾傑因爲工作量減少變得輕鬆了，公爵夫人行動起來也更方便了。結果對大家都有好處。對鮑里斯來說，大概不是什麼好事吧，但是鮑里斯生來就擁有一切，喫點虧也沒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