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3

番外3 選擇

《艾米的憂鬱》 · nigudal · 番外短篇 · 1萬 字

疲憊的一天。

鮑里斯一邊上樓梯,一邊解開襯衫的領口。今天見過的那些人的臉龐在他的腦海裏盤旋。頭又開始疼了。感覺和他們交談過的話語好像變成了碎片,一下下地刺痛着他的腦袋。

但他不能睡覺。時間對每個人都是公平的,在他睡着的時候,南部的情況可能又會發生變化。既然是那不成器的妹妹惹出來的禍,那就理應由自己負責收拾殘局。爲了那些被捲入其中的人們,他也必須這樣做。

府邸裏很安靜,鮑里斯沒有帶任何隨從,徑直走進了他的書房。書房裏應該堆滿了關於南部情況的報告,以及如山般還沒處理的文件。

鮑里斯使勁按了按太陽穴。開始工作之前,得先緩解頭痛纔行。

走到書房門口時,一個小小的客人真等着他。

“妮娜?”

長得酷似繼母的女孩穿着睡衣,靠在書房的門框上。妮娜的嘴角向下撇着,一臉倔強,懷裏抱着一隻灰色的貓。

“你在這裏做什麼?”

“我在等哥哥。”

雖然妮娜看着明顯有點怕鮑里斯,但她從來不會有話憋着不說。爲了得到她想要的東西,她有時甚至會纏着鮑里斯不放。所以,鮑里斯和這個狡猾的異母妹妹說話的情況並不少見。但他還是第一次在深夜的書房門口看到她,這讓他有點意外。

“還帶着貓?”

但他並沒有表露出內心想法。妮娜滴溜溜地轉了轉眼珠。

“我一個人來害怕呀。而且,它不是‘貓’,它叫米勒。”

“有急事嗎?”

“不急。但我想問你一個簡單的問題……維奧菈姐姐什麼時候回來呀?”

他感覺呼吸一窒。

妮娜抬起眼睛,和鮑里斯對視。然後,她像是下定了決心,一字一句地說道:

“媽媽不肯回答我,爸爸也是。可是我真的很好奇,維奧菈姐姐什麼時候回家呢?不是說南部很危險嗎,是真的嗎?”

妮娜抱着貓的手微微用力。貓發出一聲細細的叫聲,似乎有些不舒服,卻仍然乖乖地被她抱着。作爲一隻寵物,它露出的牙齒意看着很鋒利。不過,這隻貓卻完全沒有要抓撓妮娜或者逃跑的意思。——和每次遇到鮑里斯就假裝沒看見、縮到櫥櫃下面或者爬到樹上的反應截然不同。鮑里斯總覺得,這隻貓的態度和某人非常相像。

“哥哥,”

簡單寒暄後,上了茶點,然後聊起了無關痛癢的話題。最初聊了些什麼記不太清了。只記得話題後來轉到了奢侈品的關稅上。

南部是費利佩王子的勢力範圍。費利佩王子外祖家是南部的巨頭,霍桑伯爵家族。雖然霍桑伯爵的繼承人在政治上傾向於中立,但他的影響力不大。因爲強行與平民出身的妻子結婚的事情,一直在拖他的後腿。

鮑里斯不太瞭解維奧菈。在母親去世之前,他就在忙着學習一個大貴族繼承人應該掌握的知識了,所以無暇顧及其他。甚至連妹妹的眼睛和自己一樣是紫色這件事,也是在母親的葬禮上才第一次意識到。

“那艾米爲什麼也不回來呢?”

一個人興致缺缺,話題自然很快就結束了。短暫的沉默之後,凱瑟琳公主提起了社交界的事。鮑里斯很討厭社交活動。他父親漢弗萊公爵、還有維奧菈都不喜歡社交,所以說是家族遺傳也不爲過。

“知道錯了就好。好啦,我去叫女僕來,你回去睡覺吧。”

“哥哥你每天都很晚纔回來。爸爸也是。雖然媽媽最近又開始忙了,但她還是有時間陪我說說話。但她說不想跟我說這件事。不知道爲什麼,媽媽好像很生氣,所以我不敢再問她了。奧列格那個笨蛋,什麼都不知道。我知道晚上一個人跑出來不好,但我沒辦法。”

“等確定了維奧菈什麼時候回來,我會告訴你的。”

艾爾傑王子很聰明。他聽說鮑里斯最近以跟費利佩王子的親信一起狩獵爲藉口,想方設法在南部增加影響力,於是就邀請鮑里斯共進午餐,說是想跟他聯絡一下感情。既然漢弗萊公爵家族保持中立,那就不能表現得跟費利佩王子走得太近,所以鮑里斯接受了艾爾傑王子的邀請。

妮娜看起來有些不好意思。

“這個問題,白天也可以問嘛。而現在應該是睡覺時間了吧?”

鮑里斯嚥下一口嘆息。感覺喉嚨裏好像堵着什麼東西。更準確地說,艾米不是不回來,而是回不來。——因爲在南部失蹤的維奧菈。

妮娜撅起嘴。貓似乎實在受不了了,掙脫了妮娜的懷抱。它輕巧地落到地板上,一聲不響地伸了個懶腰,隨即又迅速消失在黑暗中。妮娜擺弄着空空的雙手,接着緊緊攥住了睡衣的下襬。

“好好照顧維奧菈。你是哥哥,這是你的責任。有你在,我總算是安心了。”

南部地區歷來不參與中央政權的鬥爭。雖然不是完全沒有,但少之又少。這可能是因爲南部是怪物出沒最頻繁的地區吧。在南部,很多貴族家族悄無聲息地崛起,又悄無聲息地衰落。幾乎沒有哪個家族有餘力插手中央政權的鬥爭。但反過來說,也正因爲如此,南部地區總是被王室冷落。

那個淺檸檬黃底色,點綴着藍色小花的茶壺,讓他想起了今天見到的那對兄妹。——有着檸檬色頭髮和湛藍色眼睛的凱瑟琳公主,以及她的哥哥。一想到他們倆的模樣,頭痛似乎更加嚴重了。

他也想知道維奧菈什麼時候能回府邸。跟只能乾等着的妮娜不同的是,他能做的事情有很多。至於爲什麼艾米還沒有回來……

“白天?問誰呢?”

鮑里斯用手揉了揉臉,然後挺直了脊背。女僕端着一壺冰鎮薄荷茶、一個茶杯和一小碟方糖走了進來,然後默默地退了出去。他猶豫着要不要叫她拿頭痛藥過來,但今天已經喫了五次了,還是稍稍剋制一下爲好,即使他的頭現在痛得快要炸開了一樣。

但自從繼母因爲不滿艾米去南部療養而拒絕參加社交活動之後,鮑里斯不得不花更多的時間在社交活動上。多虧於此,他還算能跟上凱瑟琳公主的話題。

因爲他不知道該怎麼做纔算照顧好維奧菈,所以他只能做他能做的。默默地守護着妹妹,給她她想要的一切,消除她討厭的一切,以及所有可能傷害到她的因素。

鮑里斯也隱約知道,維奧菈有點一根筋。準確來說,她只會看到自己想看到的東西,而且還很固執。只要是她認爲對的事情,就幾乎不會妥協。沒想到會釀成這樣的結果。

薄荷茶入口,清涼的口感瞬間在口腔中蔓延開來。也許是出於心理作用,頭痛稍微緩解了一些。鮑里斯又喝了一杯薄荷茶,然後再次把自己埋進沙發裏。

想起了臉色灰白的母親最後留下的話。但是,鮑里斯不知道該怎麼對待一個失去了母親,動不動就哭的小女孩。不,就算維奧菈不經常哭,他也一樣束手無策。

“我無權對爵士您的選擇說三道四。但我還是想提醒您一句,平坦的大路不一定比旁邊的小路更快到達目的地。”

繼母出身於北部一個不起眼的小男爵家庭,雖然跟北部的福克斯侯爵家族有些微弱的交情,但她在南部也沒有任何聯繫。鮑里斯沒有辦法悄無聲息地找到維奧菈並把她帶回來。

見到妮娜之後,頭更疼了。他沒有坐在書房的桌子前,而是把自己埋進了角落裏的沙發裏。

但在約定地點迎接他的,卻是凱瑟琳公主。因爲艾爾傑王子還沒有結婚,所以女主人的角色由他的同母妹妹凱瑟琳公主擔任,由凱瑟琳公主來迎接鮑里斯,這並無不妥。

維奧菈在南部失蹤了,很讓人頭疼。漢弗萊公爵家族在西部起家,然後通過各種政治機會和聯姻,將勢力擴展到中部地區,最後才進軍首都。——在南部沒有任何根基。

鮑里斯倒了一杯薄荷茶。冰冷的茶杯外壁迅速凝結出了一層細密的水珠。艾爾傑王子的聲音在他的腦海裏迴盪:

不知道是怎麼理解鮑里斯默默盯着看的眼神,妮娜用鞋尖輕輕地敲着地板:

妮娜看起來很不高興。如果換成是奧列格,他肯定會再多說幾句,直到鮑里斯把他扛回房間爲止。但妮娜乖乖地跟着鮑里斯叫來的女僕一起回房間去了。

從國外進口的商品,因爲各種各樣的原因價格都很高。關稅跟外交息息相關,因此,他們聊到了外交,然後又聊到了國際局勢。凱瑟琳公主雖然對政治和外交略知一二,但她好像對這些話題不感興趣。

“恐怕我沒能照顧好她,媽媽。”

因爲家臣們對繼承人不滿,所以霍桑伯爵牢牢地掌握着權力,不肯放權。而且霍桑伯爵全力支持他那位接近王位的外孫,費利佩王子。

鮑里斯隱約猜到了爲什麼維奧菈堅持要去南部。——肯定是因爲那本可疑的書,和那個更可疑的男人。說不定,維奧菈在南部失蹤,也是因爲同樣的道理。

本來,沒打算見艾爾傑王子的。

沉悶的敲門聲響起。

鮑里斯一時無言以對。準確來說,他不知道該如何向年幼的妹妹說明當前的情況。於是他巧妙地轉換了話題:

在那個男人,基里爾,出現之前,鮑里斯從來沒有懷疑自己的選擇。不,應該說是沒有發生過任何讓他產生懷疑的事情。

鮑里斯苦笑了一下。

費利佩王子的存在,給了南部貴族們一個打入中央政壇的機會。以霍桑伯爵爲首的很多南部貴族都支持費利佩王子。想要避開費利佩王子的耳目,在南部搞小動作是不可能的。想要在南部建立影響力,最快的方法就是尋求費利佩王子支持者的幫助。

但畢竟只是臨時抱佛腳,所以他的知識儲備有限。當凱瑟琳公主一臉嚴肅地開始討論某個夫人在社交場合穿的裙子時,鮑里斯只好閉上了嘴巴。

晚飯時,艾米和繼母嘰嘰喳喳地聊天時,倒是經常說什麼荷葉邊、蕾絲之類的詞。但他不知道這些詞具體指的是什麼樣的布料或寶石裝飾,所以就算耳熟也無濟於事。荷葉邊?胸花? 抽褶?鐘形裙?陌生的詞彙在他的耳邊飄來飄去。

時間過得很慢。

鮑里斯說話的時候凱瑟琳就沉默,凱瑟琳公主說話的時候鮑里斯就沉默,這樣的情況反覆出現。

艾爾傑王子姍姍來遲地派人過來遞留言,厚顏無恥地說他把邀請函上的時間寫錯了,問鮑里斯能不能再等他一會兒,跟國王陛下的會面結束之後就過來。他還說,鮑里斯可以先跟他妹妹凱瑟琳公主聊聊天,年輕男女肯定聊得來。

鮑里斯這才明白,艾爾傑王子這是在給他安排提親。真是好手段。

凱瑟琳公主看完艾爾傑王子的留言,優雅地把紙疊好放在了桌子上。她緊緊地按着紙張的手指,因爲用力過猛失去了血色,變得蒼白。

“看來我哥哥希望我們能多聊一會兒。居然說會比邀請函上的時間晚兩個小時才能來。要是您想回去,我可以送您。”

在此之前,鮑里斯從來沒有跟凱瑟琳公主長談過。雖然他們在社交場合經常見面,但只有幾句簡單的問候和場面話。

跟對漢弗萊公爵家族很感興趣的艾爾傑王子不同,凱瑟琳公主從來沒有主動接近過鮑里斯。所以鮑里斯對她的印象很模糊:一個總是穿着像孔雀一樣華麗的衣服,臉上掛着親切的笑容的溫柔公主。

鮑里斯不明白,他爲什麼覺得她溫柔。凱瑟琳公主用高傲的態度把是否繼續提親的選擇權交給了他。

換做平時,鮑里斯會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但他放不下艾爾傑王子在邀請函裏說的那句話,‘通往目的地的路有很多條’那句話。

鮑里斯得出結論,最好還是見見艾爾傑王子。所以他決定繼續跟凱瑟琳公主再度過一會兒尷尬的時間。凱瑟琳公主對他的選擇不置可否,兩人在政治和時尚、經濟和八卦之間徘徊了一會兒。

凱瑟琳公主突然問道:

“維奧菈公女什麼時候從都柏林領地回來?”

“您跟我妹妹有交情嗎?”

“哎呀,要是那樣的話,哥哥就不會天天纏着我邀請她來王宮了。我只是想知道艾米什麼時候回來才問的,她跟維奧菈公女一起去的南部,應該會一起回來吧?”

鮑里斯想起來了,艾米在去南部之前,將近一個月每次都跟艾爾傑王子跳舞。看來她們是在那個時候熟絡起來的吧。

“這個嘛,我也希望她能儘快回來……”

“艾米去南部也有一段時間了,她還有什麼理由非要留在那裏嗎?該不會是交了男朋友吧?”

“鮑里斯爵士您跟艾米住在同一個府邸,應該很瞭解她吧?我很好奇,她以前旅行的時候,也會待那麼久嗎?”

“合您口味就好。我哥哥很討厭這茶,他說太甜了。不過,這茶在南部好像很經常喝。艾米寄來的都是這樣的。”

鮑里斯晚了一拍纔開口,還好凱瑟琳公主沒有覺得奇怪:

她從來沒有想過要搶走鮑里斯和維奧菈擁有的東西,甚至都沒有試圖重新掌管漢弗萊府邸的內務。除了剛進府邸的頭兩年,即使她生下了兩個有繼承權的孩子之後也一樣。

跟那些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剝的親戚們不同,也跟鮑里斯小時候虛無縹緲的想象不同,繼母並不是一個貪婪的女人。

鮑里斯靜靜地看着藥。肯定是凱瑟琳公主讓人準備的,但她什麼都沒說。她只是若無其事地問他,新換的茶合不合口味。因爲還能入口,所以鮑里斯回答說,這茶相當不錯。

凱瑟琳公主叫來女僕,吩咐換上了新的茶點,他們幾乎沒怎麼動的茶點被撤了下去,新的茶和點心很快就被端了上來。鮑里斯看到點心盤的一角放着說是可以緩解頭痛的藥。旁邊還有一杯冰水。

凱瑟琳公主開心地說道,臉頰微微泛紅。她用比剛纔跟鮑里斯說話時稍高一點的語調嘰嘰喳喳地一直在說艾米的事。

鮑里斯脫口而出。凱瑟琳公主一邊往空茶杯裏倒茶,一邊若無其事地接過了鮑里斯的話。

“艾利斯小姐也到了適婚年齡,這也不是不可能。”

取而代之的事,繼母把精力都放在了社交活動上。她很很享受社交活動,不僅享受,還很擅長。不知不覺間,她已經在社交界佔據了重要的地位,幾乎包攬了漢弗萊公爵家族所有的對外社交事務。就這樣,她鞏固了自己作爲漢弗萊公爵夫人的地位。

“據我所知,她還沒有結婚的打算。”

“艾米跟都柏林子爵夫人好像相處得不錯。上次她們一起去泡溫泉……哎呀,我不小心說了一些鮑里斯爵士您不知道的事。我們換個話題吧?”

“比起收禮物,我更想見艾米本人。看來艾米不明白我的心意,畢竟她還留在南部嘛。”

“所以,您問我的問題,確實有點不妥。我沒有義務告訴您,我是不是跟艾米很熟。反正您那麼多事情都不知道,多一件又何妨。”

凱瑟琳公主饒有興致地笑了起來。鮑里斯不明白有什麼好笑的。她一邊用手指把垂下來的鬢髮繞到耳後,一邊說道:

“她倒是會跟我提一些關於南部流行的東西,或者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但她從來不寫自己在做什麼。該不會真的交男朋友了吧……啊,您說您不跟她通信來着。”

“是嗎?”

“艾米看着不像會騙人。”

“艾利斯小姐住在漢弗萊府邸。”

“那件事我不是很清楚。”

說他們沒有任何關係吧,艾米又深深地介入了鮑里斯的生活。但要說有什麼關係吧,又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他們之間的關係。

“啊,我知道您會這麼說。每次有人問起跟艾米的關係,您都會這樣回答吧?所以反而更容易引起猜測呢。我也聽過不少人說過,要是等她們成了漢弗萊公爵家的小夫人,肯定會因爲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艾米·艾利斯而頭疼吧。八字還沒一撇呢,就想那麼遠了啊。”

“她居然會做那種事,真不愧是艾米對吧?該不會留疤……我聽說她上次漢弗萊府邸遇襲的時候受了傷,居然療養了那麼久,難道她的傷還沒好嗎?”

“我覺得我沒有義務回答殿下的這個問題。”

艾米是新任漢弗萊公爵夫人帶來的女兒。但她沒有獲得漢弗萊的姓氏。艾米在漢弗萊府邸也像是個外人。她是女主人的女兒,卻沒有家族的名字,就這樣過了十二年。鮑里斯也經常不知道該怎麼對待艾米。

“艾米要是嫁到了南部,以後就再也見不到她了吧。難道她不打算回首都了嗎?”

凱瑟琳公主的話,讓鮑里斯想起了他之前跟繼母的對話。

她好像很警惕別人說她虐待前妻的孩子,如果她對鮑里斯和維奧菈的行爲有什麼意見,她不會直接來找他們,而是會委婉地告訴他們的父親。所以,鮑里斯很少有機會跟她說話。

“是啊,確實如此。不過,您居然叫直接她‘艾米’,您跟她也很熟嗎?艾米偶爾也會口誤呢,不加敬成直接叫‘鮑里斯’……”

凱瑟琳公主天真爛漫地問道。

“艾米沒從南部寄信給您嗎?我聽說她很喜歡寫信,她還經常跟她的青梅竹馬通信呢。”

“真沒想到殿下您跟艾利斯小姐關係這麼好。”

要是換做別人,可能會覺得凱瑟琳公主很會聊天,總能找到合適的話題。凱瑟琳公主看起來跟艾米很親近,而鮑里斯,不管他跟艾米的關係好不好,他們都在同一個府邸裏生活了近十幾年了。

凱瑟琳公主繼續說道:

凱瑟琳公主眨了眨眼睛,說:“我失言了。沒想到鮑里斯爵士您居然連這都不知道。”

“但我也能理解爲什麼會有這種傳聞。鮑里斯爵士您很少對人那麼親近,不是嗎?尤其是對女人。維奧菈公女是你的親妹妹,當然另當別論,但您跟艾米沒有任何關係。”

“很多人都不知道呢。還有人說,我被艾米騙了,還多管閒事地提醒我。”

“維奧菈公女也到了適婚年齡啊。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聽說她找到如意郎君。等到那時候啊,哥哥的臉色肯定很好看。”

艾爾傑王子還沒有出現的跡象。鮑里斯默默地放下了茶杯。凱瑟琳笑着問道:“要不要上新的茶?” 鮑里斯搖了搖頭。

但這個話題最終也沒產生什麼好的結果。比起那些他聽不懂的關於裙子的陌生詞彙,凱瑟琳公主說的關於艾米的事,更讓鮑里斯感到不自在。他只能用一句話來回答凱瑟琳公主的話:

“這我知道啊。但我跟艾米成爲朋友,又不是因爲她住在漢弗萊府邸……雖然大家都不理解,就連我哥哥也是。就因爲艾米住在那裏,就要被那些不相干的人擺佈,真是辛苦她了。”

但在決定送艾米·艾利斯去南部療養的那天卻不是那樣,繼母親自來到了他的書房:

“真是好手段啊。居然拿我女兒當成你妹妹的擋箭牌。”

她絲毫沒有掩飾自己的不滿,甚至沒有在他的示意下入座,而是挺直腰板站着,向鮑里斯表達了她的抗議。

“你妹妹那點微不足道的名譽很重要,我的女兒就無所謂了嗎?當然了,所以你才做了那樣的選擇啊。”

“都柏林領地有很好的溫泉。這對艾米來說,也不是什麼壞事。”

“少廢話,你要是真的信那鬼話,那就好好想想,如果受傷的人是維奧菈,在這個節骨眼上,你會把她送去都柏林領地的溫泉嗎?”

“……”

“要不是維奧菈非要去南部,你會送艾米去都柏林領地療傷嗎?”

“對不起。但這已經決定了。”

“而且是你做的決定,是你說服安德烈的。”

鮑里斯閉上了嘴。

繼母在沉默中僵持了一會兒,低聲嘟囔了一句。聲音不大,但足以讓鮑里斯聽得清清楚楚。

“該死的漢弗萊。”

“繼母。”

“挨句罵而已,給我忍着。安德烈也剛被我罵過。你好像忘了,你沒有資格決定這件事對艾米來說是好是壞。你跟那孩子沒有任何關係。不過,我現在生氣也沒用。我本來也只是抱着僥倖的心理來看看,果然如此啊。”

繼母轉過身,握住了書房的門把手,

“今天的事,我記住了。”

然後,從艾米·艾利斯去了南部的漢弗萊領地那天起,繼母就停止了所有的社交活動。雖然她偶爾也會邀請一些夫人來家裏參加小型茶話會,但不過是爲了維持友誼罷了。所有的社交活動,都落到了鮑里斯和他父親頭上。

鮑里斯這才意識到,繼母永遠不會忘了爲了維護維奧菈的名聲,而把艾米·艾利斯送到南部這件事。

而當他得知維奧菈失蹤的時候,繼母只對他說了一句話:

自從維奧菈失蹤之後,艾米每天都會寄信來。信很長,但如果去掉那些用華麗辭藻包裝過的咒罵,內容就只有一句話了:趕緊去南部,想辦法把她弄回去。字裏行間都充滿了想要離開南部的迫切。

聽到茶杯掉落的聲音,鮑里斯睜開了眼睛。剛纔回味着和凱瑟琳公主的談話,不知不覺打了個盹。眼睛有點酸澀,他按了按眼角。

艾米被困在了南部,而這完全是鮑里斯的責任。要是當初只讓維奧菈一個人去南部,就不會有艾米在南部進退維谷的局面了。

鮑里斯保留了回答。如果漢弗萊公爵家族有所行動,那費利佩王子和艾爾傑王子之間岌岌可危的平衡就會被瞬間打破。那些保持中立的人,除了少數之外,都會被迫選擇一方,稍有不慎就可能引發內戰。

艾爾傑王子厚顏無恥地補充道。

凱瑟琳公主若無其事地換了個話題。她之前明明一個勁兒地追問艾米的事,現在卻突然改變了態度。對話斷斷續續地進行着。

“唔,想了想,我好像一直在說艾米的事呢。要是鮑里斯爵士您不介意的話,我們聊點別的吧?”

艾爾傑王子最終還是比說好的時間還要晚纔到。他爲自己的失誤道歉,還送上了一份看起來很不錯的禮物。

但即使如此,如果真到了非要他在維奧菈和艾米之間做出選擇的時候,他最終還是會做出和這次一樣的選擇。他不能放任母親託付給他的妹妹不管。

即使在首都,也能聽到關於南部不太平的傳聞。在南部待久了,肯定不會有什麼好事。但艾米想要回首都,就需要護衛。如果艾米回首都了,那被派去都柏林領地的漢弗萊家族的騎士,大部分都得跟着回來。

鮑里斯不確定,父親會不會爲了維奧菈允許到這種地步,說不定,父親會公開維奧菈失蹤的消息,然後只派他一個人去南部。

襲擊漢弗萊府邸的歹徒,都不是什麼善茬,他們一直在追捕那些歹徒,但那些歹徒卻能屢次斷尾求生。雖然維奧菈能操控上級水精靈,但她能不能在再次遇到那些歹徒的時候,保住性命,誰也不知道。

貓低聲叫了一聲,縱身跳下,然後鑽進了對面書架底下,一個只有手指那麼寬的縫隙裏,不知道它是怎麼辦到的。黑暗中,兩顆黃色的眼珠閃閃發光。鮑里斯深深嘆了口氣。

比起教訓這只不聽話的貓,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處理。他決定不管那隻貓。只要它願意,自己就會爬出來,去找妮娜的。至於它從書架底下帶出來的灰塵,就交給女僕們去處理吧。

就像艾爾傑王子說的那樣,凱瑟琳公主確實還不錯。如果漢弗萊公爵家族必須放棄中立的立場,那她可能是最適合鮑里斯的人選。

艾爾傑王子指出了這一點。他說,即使跟費利佩王子合作,也不會有什麼好處。如果費利佩王子想在南部地區做些什麼,他更有可能會利用自己在南部的勢力,而不是讓漢弗萊公爵家族插手。爲了避免漢弗萊公爵家族倒戈,他很可能會把維奧菈公女留在南部,直到王位繼承塵埃落定。

“你,”

凱瑟琳公主輕輕地拍了一下手。鮑里斯猛地回過神來。

鮑里斯輕輕地吸了一口氣。

凱瑟琳公主今年十八歲,雖然她母親,也就是王后的出身有點爭議,但她畢竟是嫡出的公主,名聲也不錯。雖然鮑里斯對社交界不感興趣,但他也知道,自從凱瑟琳公主進入社交界之後,就一直是人們關注的焦點,艾爾傑王子的勢力也更加穩固。對不擅長社交的鮑里斯來說,她確實是個相當不錯的新娘人選。

艾米是一個自由奔放、難以捉摸的姑娘。比如會突然襲擊他的書房,又會對襲擊書房的原因閉口不談整整一個月,然後再突然和盤托出,說她其實是想偷走他收到的提親畫像。

艾爾傑王子一直想找個機會,瓦解費利佩王子最大的支持力量——南部。他會給一直想插手南部的漢弗萊公爵家族一個合適的理由——一個即使漢弗萊公爵家族動用武力,南部的貴族們也無話可說的理由。作爲交換條件,艾爾傑王子要求聯姻。

如果漢弗萊公爵家族想要在南部地區建立影響力,無論如何他們都必須放棄中立的立場。

放在書房桌子上的信鳥叫了一聲,吐出了一封信。鮑里斯瞥了一眼那隻信鳥,那和他之前爲了打聽維奧菈和基里爾的情況,交給艾米的是一對。還以爲她會皺着眉頭丟掉呢,結果還是帶了啊。

艾爾傑王子今天提出的建議還不錯,確實值得他忍受跟凱瑟琳公主尬聊的痛苦。

他說,與其抓住別人的施捨的援手,不如爲了共同的目標而聯手,這樣不是更安全嗎?

鮑里斯從深陷的沙發裏坐起來,發現剛纔茶杯掉落的地方,坐着一隻貓。貓把前爪搭在茶壺上,靜靜地看着鮑里斯。和鮑里斯對視之後,它毫不猶豫地把茶壺推了下去。比茶杯摔碎更響亮的聲音響起,不知不覺已經變溫的茶水濺到了鮑里斯的褲腿上。

“或者,你想成爲未來的國王的舅舅嗎?”

如果必須在家族的安危和女兒的名聲之間做出選擇,父親大概會選擇前者。那樣的話,艾米回首都恐怕還需要一段時間吧。因爲沒辦法確保有足夠的護衛能把艾米安全地送回首都。也許繼母會再次對父親大發雷霆……

他不知道,母親還活着話會怎麼照顧維奧菈。但他也不知道,除了像現在這樣小心翼翼地呵護着她,他還能怎麼做。

“你現在還覺得,你當初的決定,對我女兒來說不是什麼壞事嗎?”

凱瑟琳公主對艾爾傑王子說:“哥哥,你最好還是學學怎麼看時間。我會幫您找個好老師的。回頭見,哥哥。” 說完,她就毫不留戀地把鮑里斯交給了艾爾傑王子,轉身離開了。臨走前還補充了一句:“要是鮑里斯爵士比我先知道艾米回來的日期,請務必告訴我。”

前不久,艾米私闖他的書房,他們倆還用劍交手了,老實說,他當時真的很驚訝。他知道艾米把劍術當做消遣,但他沒想到她的實力居然那麼強,能輕鬆對付一兩個新手騎士。

鮑里斯用手揉了揉臉。這次艾米的信裏,肯定又寫滿了咒罵,外加催促他趕緊過來。咒罵就咒罵吧,至少她還有力氣寫信,這讓他稍微安心了一些。

“這對我們雙方都有利。雖然她是我妹妹,但凱瑟琳是個好姑娘。”

根本就猜不透艾米的行爲邏輯。他能大致猜到維奧菈的想法,但對艾米是懷揣着怎樣的想法生活,則是一無所知。不過從她敢公然跟他叫板,至少可以推測出她並不怕他。

艾爾傑王子建議鮑里斯跟他聯手。

鮑里斯有時候會隱隱約約地想着,要是實在找不到合適的對象,他大概會和艾米結婚吧。

——那樣就沒有人手去找維奧菈了,業績是說,只能讓維奧菈獨自面對危險了。

正因如此,跟艾米在一起的時候反而覺得很輕鬆。艾米的反應很單純,但卻總是出乎他的意料。而且她也沒弱到需要鮑里斯時時刻刻緊張兮兮地保護着。艾米很強,無論是精神上,還是身體上。

鮑里斯又想起了凱瑟琳公主說過的話,她說,他跟艾米沒有任何關係。

只是有一點實在故意不去,如果他娶了凱瑟琳公主,那今天經歷的這種尷尬的場面,就會一直伴隨着他了。

傳來了紙張嘩啦啦飄落的聲音。鮑里斯順着聲音的方向看去,猛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不知道什麼時候爬上桌子的貓正若無其事地看着鮑里斯,用爪子把一摞文件推了下去。文件散落一地,堆積起來。

“你,真是會添亂。”

一直覺得這隻貓很像艾米,但現在看來,好像更像維奧菈。

鮑里斯大步走了過去。貓敏捷地跳到書架上,然後蜷縮成一團。鮑里斯看了一眼那隻貓,撿起地上的文件堆。得花不少時間才能把這些文件整理好了。不過,這種單純的工作也挺適合用來放空大腦的。只要不去想那些煩心事,那糟心的頭痛也能稍微緩解一些吧。

自從艾米去了南部之後,繼母就沒有再來過他的書房。即使在得知維奧菈失蹤,艾米暫時回不來的消息時,她也只是在晚餐的時候提了一句。

也許正因如此,那天離開書房的繼母被他叫住,問的問題和她的回答,在他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您討厭我嗎?”

完全是衝動之下問出的問題。繼母握住了書房的門把手,半轉過身,看着他:

“你做的事讓我很不滿,不過……”

她看着鮑里斯,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是他在府邸裏經常看到的、一貫的表情,絲毫看不出她剛纔破口大罵時的激動。她平淡地回答道:

“我不知道我爲什麼要討厭你。反正你也會像安德烈一樣,被‘漢弗萊’這個名字壓垮。我何必白費力氣呢?你現在看起來已經夠不幸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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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艾米的憂鬱 Part 1

  1. 01作品相關
  2. 021. 日常
  3. 032. 開端
  4. 04番外1 那N人

第二卷艾米的憂鬱 Part 2

  1. 011.南部
  2. 022. 都柏林
  3. 03番外2 人Q

第三卷艾米的憂鬱 Part 3

  1. 011.失蹤 1
  2. 022.失蹤 2
  3. 03番外3 選擇正在閱讀

第四卷艾米的憂鬱 Part 4

  1. 011.決心
  2. 022.追蹤
  3. 033.發現
  4. 04番外4 背叛

第五卷艾米的憂鬱 Part 5

  1. 011.合作
  2. 022.怪物森林
  3. 033.求婚 1
  4. 04番外5 交易

第六卷艾米的憂鬱 Part 6

  1. 012.謠言
  2. 023.旅行
  3. 034.漢弗萊
  4. 04番外6 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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