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① 夏日回憶

無數的人們從眼前流過。偶爾會有鮮豔的顏色掠過視野，是因爲有很多人穿着浴衣吧。

像這樣把集合地點設在車站附近，比起在家庭餐廳裏聽到的喧囂，更能聽到有些興奮的對話。這不只是因爲店內和外面的差異，附近正在舉辦夏日祭典也是很大的原因吧。

「成海。」

即使在喧囂中，也能清楚地聽到加瀨宮的聲音。

她的身影映入眼簾，讓我一瞬間忘記了呼吸。

以白色爲基調，點綴着淡藍色花紋的浴衣。

頭髮用花飾綁成側馬尾。

剛纔的喧囂完全聽不見了，彷彿聲音從世界上消失了。

至少我的心裏，充滿了眼前的加瀨宮小白。

「成海？怎麼了？」

因爲我什麼都沒說，所以她感到不安了吧。

加瀨宮重新審視自己的浴衣，又在意起頭髮。

「我看到入迷了。」

「咦？」

我坦率地說出感想。不如說，我有點害羞自己竟然看得這麼入迷，所以坦白說出來或許纔是正確的。

「因爲你太漂亮了。抱歉，我太晚說感想。」

「…………！是，這樣啊……我很高興。謝謝」

害羞的加瀨宮比這世上任何事物都要美麗，閃閃發光。

這樣的心情自然地浮現在心中。

「那我們去夏日祭典吧」

加瀨宮的話中，流露出寂寞和悲傷。

我想馬上把上衣披在她身上，不讓任何人看到。

「嗯」

「正因爲理解生命是無可替代的，所以才害怕面對」

說得保守一點，就是很誘人。

加瀨宮在我的懷裏哭泣。

對我來說，這段時間的每一秒都很重要。

「我還留着一些錢，可以用來玩夏日祭典。而且我請了她很多東西，所以還有餘裕。所以不用擔心」

我們坐電梯上到最頂層，打擾了現在應該只有加瀨宮和黑音小姐兩個人住的家。想必煙花一定很好看。

「……那，爲了等母親回來，得早點回家纔行」

說着說着，不知不覺就到了加瀨宮家所在的公寓。

「……你不想見她嗎？」

「啊……我都能想象出她興奮的樣子了。倒不如說，真虧她沒跟着一起來」

我想是因爲我想感受手上感受到的熱量，以及走在身邊的重要之人的存在。

「她說今天下午開始休息。本來有工作，但因爲現場情況需要，所以提前結束了……她帶着二十件新浴衣回來的時候，是這麼說的」

「加瀨宮不管怎麼寵都不夠」

加瀨宮的母親雖然可能是完美主義者，或者有潔癖，但也不會真的把加瀨宮當成人生中無法抹去的污點。

今天的加瀨宮把頭髮紮在側邊，所以這個角度能看到平時隱藏起來的白皙後頸。

但是，即便如此，她還是懷揣着希望，想要向前邁進。

「你以前來過嗎？」

……但是，家裏並沒有黑音小姐的身影。

所以她逃走了。背過不想看到的東西。

我們沒有特意佔位置，兩個人都決定與其在擁擠的地方看煙花，不如在加瀨宮家看。

「成海？你的臉好像很紅……難道是發燒了嗎？」

「姐姐？咦……不在」

「————」

「那不就沒意義了嗎？」

「嗯……那我們各請對方一個東西怎麼樣？」

而自己把母親逼到絕境，這比什麼都讓她悲傷。

那一定是因爲母親從自己身邊逃走而感到悲傷。

在那之後已經過了幾天，加瀨宮的母親似乎還沒回家。

「上次來的時候也穿着浴衣。是媽媽從工作的地方的人那裏得到的。今天是姐姐幫我穿的，小時候是媽媽幫我穿的」

「那不是我的錢……話說回來，加瀨宮，你還有錢嗎？你說過打工的錢都用來買禮物給黑音小姐了」

那個人對加瀨宮抱有的是愧疚。

「是黑音小姐嗎？」

我們自然而然地牽起手，像呼吸一樣自然地十指相扣。

我能理解她……因爲我也一樣。

這不僅限於加瀨宮，就算對方是夏樹也一樣，單方面請客是沒問題，但被請客就讓人過意不去了。

「想啊。但是現在，就算我去見她，也只會傷害到媽媽」

回憶着遙遠的過去，一家人一起度過的日子。

「成海你很在意效率嗎？」

……那個人的話，感覺不是比喻，而是真的會流出血淚，好可怕。

「嗯……我一定被愛着」

今天還計劃了煙花大會，正好從加瀨宮家的陽臺可以清楚地看到煙花，所以我們決定今天逛完夏日祭的攤位後，就去加瀨宮家打擾。

「嗯……是嗎」

「嗯……可能吧。說不定是去買果汁了」

「離家出走的時候，你幫我出了很多錢」

「我回來了，姐姐」

害怕面對女兒，面對家人。

「……你母親，還沒回來嗎？」

「成海，我請你喫點什麼吧」

「好像是。我看看……」

「是去買東西了嗎？」

「啊…………」

有什麼東西被髮射出去的聲音。過了一會兒，又聽到了什麼東西爆炸的聲音。

加瀨宮一邊眺望着並排的攤位，一邊回憶着。

她的堅強是如此耀眼，同時又讓人憐愛不已。

「就像我在逃避的地方遇見了成海，改變了自己一樣。媽媽在逃避的地方，或許也會發生什麼改變。所以我會一直等下去」

「和媽媽，姐姐，三個人一起來過」

但是，加瀨宮把臉從我身上移開，耳朵微微發紅。

我們兩人在空無一人的室內歪着頭思考着————

和我大不相同。

加瀨宮看着黑音小姐發來的信息。

「那應該很快就會回來了吧」

不要用那麼純潔的表情歪着頭看我。

雖然那次離家出走，讓暑假獎勵清單上的大部分項目都完成了，但未完成的項目中，只有『穿着浴衣逛夏日祭的攤位』無論如何都想完成，我和加瀨宮的這個願望一致，所以今天才會一起來夏日祭。

我和加瀨宮一起走到陽臺上，夜空中綻放着無數的光之花。

「我也想給加瀨宮買點什麼」

「是啊。而且煙花大會馬上就要開始了。嗯。這樣一來『穿着浴衣逛夏日祭的攤位』就完成了」

「我想珍惜和加瀨宮在一起的時間」

「不用道歉。倒不如說這是好事吧？加瀨宮和姐姐關係好是好事」

就算她叫我不要擔心。

「那個時候……在家裏和媽媽說話的時候。媽媽一直在責怪自己。她以爲我恨她，就算我說已經不怎麼恨了，她也不相信」

她只是害怕面對自己。

爲了不撞到周圍的人，但更重要的是，我們想在一起。

「煙花開始了」

然後我們開始走，暫時沉默了一段時間。

「我也很擔心，但姐姐流着血淚關心了我」

「是啊。還沒回來。她姑且還在工作，我偶爾會通過姐姐打聽她的消息」

加瀨宮抬頭看着耀眼的夜空，小聲說道。與此同時，她的手機收到了通知。

我好想不顧旁人的眼光緊緊抱住她。

「黑音小姐幫你穿的浴衣，也就是說她在家對吧？」

「我也這麼想……我希望是這樣」

「……你被愛着啊」

我回來了，打擾了，我們分別以主人和客人的不同立場說着，走進加瀨宮家。

「畢竟每個攤位都排着隊。在同一個攤位買更有效率」

「打擾了」

然後我一邊讓臉上的熱氣冷卻下來，

「但是，她說要一起看煙花大會。對不起」

母親離家出走的那一天。

「結果我們兩個都買了同樣的東西」

「你又這樣寵我。要是我不這麼說，你就會單方面請客了」

「那是我的臺詞」

然後我們一邊逛着攤位，一邊互相給對方買了一個蘋果糖。

「平時不怎麼在意，但現在不一樣。因爲這是和加瀨宮一起度過的夏日祭」

而愧疚，是源於罪惡感的。

因爲自己是母親的世界中不需要的人，被拒絕而感到悲傷。

「……夏日祭，真讓人懷念啊」

她那可愛的動作，讓我心跳加速。

「……………………」

「沒有。我沒事。這個嘛，只是一時的」

從旁人看來，她的反應很冷淡。

「如果真的討厭加瀨宮，就不會那樣責怪自己了」

「黑音小姐說什麼？會晚點嗎？」

「…………現場出了點問題，日程表被打亂了……突然有工作要處理」

加瀨宮的聲音有些僵硬。

說不定她很期待和黑音小姐一起看煙花大會。

「工作啊。真可惜」

「……………………」

加瀨宮一言不發地關掉了手機。

「…………成海」

「嗯？」

「姐姐……說她明天晚上才能回來」

「？是嗎」

煙花炸裂的聲音響起。

比剛纔更加強烈，更加鮮明，沒有被話語所遮擋，聲音傳入了身體裏。

「所以，今天………………家裏，沒有人在哦？」

在遠處炸裂的花之光，照亮了加瀨宮小白的臉。

她的眼瞳中帶着不安，但又像是鼓起了勇氣一般搖曳着。

我無法從她那向上看的眼神中移開視線。

「………………」

想要觸碰她。但是，卻無法觸碰。

加瀨宮小白這個存在，對現在的我來說太過耀眼了。

停止逃避家人，面對家人的這個女孩子，看起來比任何人都要耀眼。

在我像往常一樣逃走的時候，加瀨宮似乎已經走到了很遠的地方。

「……我一直逃避着家庭和家人。我覺得這樣就好。和小白相遇之後，逃避變得讓我很舒服。我想要一直，永遠，永遠和小白一起逃避」

「……明白」

成海紅太也只想看着加瀨宮小白。

「我呢。如果紅太想逃避的話，我覺得那也沒關係。但是……我也會這麼想。總有一天，紅太的家人壞掉的時候……紅太一定會責備自己」

小白在責備自己。如果自己能早點面對家人的話，結果或許會不一樣。

同樣都是逃避者。

我們躺在同一張牀上，小白在比平時更近的距離說道。

「小白」

「高興？」

「……紅太。還來得及哦」

假設。總有一天，家人壞掉了。

小白的母親離家出走了。原本三人的家庭少了一人，變成了兩人。

包裹着我的手，手臂，肌膚，嘴脣，加瀨宮小白————讓我沉溺其中。

小白看着我放在牀邊的手機。

夜晚恢復了寂靜，過了一會兒————

我一點一點地，將自己心中的想法說了出來。

這個夏天的離家出走，讓小白的世界變大了。她成長了，比我更早到達了前方。

除了加瀨宮小白以外，什麼都看不到了。什麼都不想看到了。

感覺小白已經完全理解我的心情了。

即使煙花放完了，夏日祭結束了，人們的喧鬧聲消失了，也依然如此。

「我也裝到手機上了。果然這裏最合適」

明明就在這麼近的地方。明明就在我的懷裏。

和只會墜入黑暗中的我不同。加瀨宮，已經成爲了耀眼的光芒。

在我身邊一起逃跑的女孩已經不在了。

我們握着手，十指相扣。肌膚相貼，彼此的體溫合爲一體。

小白也一樣，拿起放在牀邊的手機。手機殼上，白色的花形掛件在搖晃。

「交換？可以是可以……」

這讓我安心了下來。然後又對自己安心下來這件事感到厭惡。

至今爲止，我們都在一起。是一樣的。

「不自在的家，家人，前父親……全部，都讓我很痛苦，讓我很難面對。只要逃出來，就不會受傷。但是……我，就算會受傷，也想和小白在一起」

在雪白的肌膚上，綻放着無數的紅色煙花。

遠到即使伸出手也無法觸及。

「不是可愛嗎？」

這讓我非常不甘心。只能像這樣讓她撒嬌的狀況。

這樣的想法在腦海中盤旋。

「……纔沒有。我更遊刃有餘」

「沒關係。比起疼痛，我更感到幸福。比起幸福，我更感到高興」

難得的浴衣，也弄亂了。

「不知道不知道。我不知道」

「……紅太。要交換掛件嗎？」

用收集的印花兌換的紅色掛件。

儘管如此，她還是像這樣推了我一把。

「剛纔的是帥氣」

「除了成海，我無法考慮其他人」

我把掛件從手機殼上取下，交換。

手機殼上掛着的，是我們離家出走的證明。

如果被只會逃跑的我觸碰，這道光會不會消失呢？

我們握着彼此的手，沒有放開。

「…………我的女朋友，真的很帥氣啊」

小白滿足地笑了。我摸了摸她的頭，她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我和小白的距離很遠。

甜美的聲音。

「我們拿着對方的顏色。這樣紅太的不安也會稍微減少吧？」

「我好像能理解小白說的不甘心了……」

「沒事的……我會一直在這裏」

難得的煙花，除了最初的一發，完全沒看。

「感覺不壞」

小白一邊說着一邊把臉埋在我的懷裏，讓我覺得她可愛得不得了。

我將加瀨宮抱入懷中，然後被彼此的眼瞳所吸引，堵住了彼此的嘴脣。

這點我還是知道的。即使如此————我還是想觸碰這道光。想觸碰她。

現在，小白已經去了很遠的地方。

「你終於理解了啊」

「因爲，我總是被紅太寵着。紅太能向我撒嬌，我很高興」

我和加瀨宮不相稱。

但是現在不同了。我和加瀨宮，已經成爲了不同的人。

所以。

「…………我無法否定」

「…………即使如此，也可以嗎？」

「你總是讓我看到你帥氣的一面。總是遊刃有餘的樣子……我很不甘心。我希望你能多向我撒嬌，希望你能依靠我。所以……我很高興。說實話，我心動了。剛纔那個沒有餘裕的紅太，還有那個爲我着迷的紅太」

「拼命抱住我，向我索求的都是小白吧」

「……我還在逃跑」

「但是…………不知不覺中，我變了。比起和小白一起逃避，和小白在一起的時間變得重要多了」

就算能夠觸及，也會猶豫是否要觸碰。

「我的家庭已經不行了。大家朝着不同的方向，大家逃走了……要面對已經太遲了。所以，最後壞掉了」

「嗯。我覺得這裏最合適。小白呢？」

我將在這個夏天的離家出走中感受到的，自己在不知不覺中發生的變化，化作語言。

我叫出了她的名字。哪怕只有現在這一刻也好，爲了獨佔加瀨宮小白這道光。

實際上，是我慢了……今後一定也是。爲了和她在一起，爲了和她並肩，我也必須在這條路上追趕她。

「……啊。你把掛件裝到手機殼上了啊」

我們互相依偎着，被同樣的溫暖所包裹。

「因爲我不希望紅太責備自己。我不希望你有和我一樣的想法……」

在那之後，我們沒有再一起看煙花。

那毫無疑問是我的責任吧。原因就是我一直逃避。

「……紅太」

「但是，紅太的家還來得及。這個……你明白的吧？」

「抱歉。讓你勉強自己了」

像是看透了我的內心一般，加瀨宮說道。

已經，不想再離開了。不想交給任何人。想獨佔她。

「和麪對家人的加瀨宮不同」

「成海就好」

我希望加瀨宮小白只看着成海紅太。

「我們彼此彼此吧。留下很多痕跡，沒有餘裕的都是你」

「……我平時就在寵着小白，也讓你看到很多不像樣的地方了」

她也叫出了我的名字。

難得的髮型，也散開了。

「你這麼一說，我好害羞啊」

或許是因爲還有些不安。或許是因爲不想分開。

在那之後的時間————我們，只看着彼此的身影。

「都留下這麼多痕跡了，現在還說什麼呢」

「不能和小白並肩而行，讓我更加痛苦」

我想追上她。

我想追上那個超越了我，去了很遠地方的女孩子。我想和她並肩而行。

從今以後。一直。一生。永遠。

「我也試着去面對自己逃避的東西吧。因爲我想和小白在一起……雖然可能會被你罵」

「爲什麼？」

「因爲想和可愛的女朋友在一起，所以要改變態度，面對家人」

「啊……確實。那就乾脆，將錯就錯吧？」

「我正有此意」

「畢竟是紅太的拿手好戲嘛」

「是啊」

連我自己都覺得這個理由很自私。但是，沒關係。如果沒有理由，我肯定不會想要去面對家人。

「嗯……那，今天沒法住下來了呢」

「是啊……算了，回去吧。回家。從那裏開始」

「了不起了不起」

雖然真心話是想和她一起待到早上。

「雖然沒法一起待到早上……要一起洗澡嗎？」

雖然是疑問句，但她的目光像是在撒嬌。

「要。但是……做好覺悟哦」

「……嗯。我做好覺悟了」

然後，我們又接了不知道是第幾次的吻。

兩個人一起流汗，一起洗澡。

離開小白家的時候，已經比預定的時間晚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