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雨

——家是什麼呢？

人居住的地方。生活的地方。據點的地方。安心的地方。放鬆的地方。

每個人對家的認知或許不同，但我覺得在社會上，家這個詞的正面意義比較強烈。

但是對我來說，「家」這個地方是「待起來很不舒服的地方」。

「紅太，這麼晚了你要去哪裏？」

「便利商店。有什麼需要的東西，我可以順便買回來。」

晚上九點，這個時間外出已經很晚了。母親會問我也是理所當然，我事先準備好理由，像照着劇本念臺詞一樣。

「……那幫我買冰棍，買家人的人數。還有，好像會下雨，爲了保險起見，你帶把傘去吧。」

「瞭解。」

七月下旬，八月即將到來的夜晚，我走在充滿寧靜熱氣的夜路上。抬頭一看，夜空被陰沉的雲層覆蓋。老實說，我並不是有事要去便利商店，只是想逃離那個待起來很不舒服的家。只是想逃離家這個地方。

「…………」

走在夜路上逃避現實的我，現在想的既不是沒什麼想喫的零食，也不是要在便利商店買的冰棍。

「……暑假啊。換作平時，我應該會很高興纔對，爲什麼我現在會想念學校呢？」

才第一天。不對，今天中午纔剛結束結業式。明明如此，我卻已經想念學校……不對，是想念和加瀨宮一起度過的上學期的日子了。

————我成海紅太的上學期，是發生了很多重大變化的上學期。父母在春假時再婚，我有了繼妹和繼父。親生父親是能力至上主義，他認定沒有達到自己期待的我是個失敗品，這件事成了媽媽離婚的契機。但因爲有過這段經驗，媽媽變得對我過度關心。

即使成爲新家人，這些情況也沒有改變，因此我變得很難待在家裏，於是下班後就泡在家庭餐廳裏。在那裏認識的人，就是同班同學加瀨宮小白。她也因爲很難待在家裏，所以會在同一家店打發時間。我和加瀨宮把家庭餐廳當成同樣的「逃避場所」，結成「家庭餐廳同盟」，一起度過從家人身邊逃開的放學後時光。我們逐漸從「同盟」關係變成「朋友」關係，約好這個暑假也要一起開心地逃避……開心地逃避的暑假。雖然聽起來很奇怪，但這是事實，所以也沒辦法。

「……下雨了。」

雨滴落在我的臉頰上。看來正如媽媽所擔心的，開始下雨了。幸好我有帶傘以防萬一。

☆

我坐在沙發上看着電視畫面，節目播完後切換到廣告。我————加瀨宮小白的心，比起剛纔播放的節目，更被那個廣告所吸引。

「這個……是明天要和成海一起去看的電影。」

「什麼意思？」

「如果不願意聽父母的話，那就離開這個家。你想隨心所欲地生活對吧？那就離開這個家，隨心所欲地生活吧。但是，如果被捲入什麼事件或麻煩，就不要把我們家的名字說出來。我們也會裝作和你沒關係的」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這次輪到我看不清媽媽了。我抓起手機，什麼都沒帶就衝出了家門。在我穿鞋的時候，開門的前一刻，還有在我離開家之後————媽媽什麼都沒說。

（但是，無所謂了）

「我明天約好了要和朋友一起去看電影。還有其他很多……很多……暑假的約定。所以，我不想一直待在家裏」

「明明很開心……明明光是想想，就那麼開心……！」

「吶……爲什麼？姐姐變忙了，和我必須待在家裏……有什麼關係？」

這時，媽媽第一次看向我的眼睛。

「…………不要」

媽媽一邊操作着手機，一邊理所當然地陳述着理由。這段時間，她完全沒有和我對上視線。她只專注於和客戶或工作人員的交流。即使交流結束後，她也沒有和我對視，而是迅速地把換洗衣服塞進包裏。

「唉……小白。我不知道你有什麼不滿，但這是爲了黑音。你忍耐一下。錢的話要多少我都給你，暑假你就待在家裏吧」

走廊上傳來規律的腳步聲。彷彿是按照密不透風的行程表生活的聲音。

這個人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那個聲音，穿透了黑暗的雨聲，傳到了我的耳中。

被雨淋溼，身體漸漸變冷。但或許該說多虧了下雨，我的頭腦稍微冷靜下來了。偶然間，便利店的燈光在夜晚的黑暗中映入眼簾，我就像被光吸引的蟲子一樣，搖搖晃晃地被吸引過去。但我只能呆呆地站在那裏。

「…………離家出走了」

「一直都是這樣。禁止我打工也是，所有的一切。媽媽總是擅自決定我的事，完全不信任我，也不打算相信我」

「這句話，我原封不動地還給你」

媽媽把換洗衣服塞完後，背對着我————

「對不起，成海。我…………」

她停下了腳步。

「我絕對不要。至少暑假讓我自由吧」

不知何時開始下雨了。我沒有帶傘。忘記帶了。

「…………成海？」

「不是錢的問題。不是錢的問題啊」

「…………哈？」

我無處可去。因爲是衝動地跑出來，所以只帶了手機。如果是能用電子支付的地方，應該能想辦法解決……但不管怎麼說，我也不可能一直放暑假。所以，我遲早要回到那個家。但是，我討厭那樣。我不想回那個家。

「……我真的要離開這個家了」

「…………」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發生什麼事了？」

「…………這樣啊」

……我也有那麼一點期待。想着如果像這樣正面衝突，說不定會發生什麼變化。結果是徒勞。說到底，對方根本就沒打算看我，所以或許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說，我不要」

「————加瀨宮？」

「爲什麼……」

「…………………………誒？」

爲什麼……你要把傘遞給我？要爲我消除心中的雨？

頭腦和身體一起冷靜下來……剛纔在家裏的對話在腦海中重播。

「…………糟透了」

「因爲家裏待起來很不舒服，所以我就隨便出門了。你纔是，爲什麼會在這裏？離家很遠吧？」

我不明白。媽媽在說什麼。是什麼意思。

「…………!? 」

「我只是來拿換洗衣物的。」

「————……」

「……姐姐呢？」

我的姐姐，加瀨宮黑音，也就是創作歌手『kuon』，不僅唱歌和作詞作曲，還在電視劇和綜藝節目等地方活躍。過去出演的幾部電視劇中，她那讓人懷疑她是不是本職演員的演技，受到了同臺演員和觀衆的一致好評。剛纔我隨便打開的節目裏，她也作爲嘉賓出演了，雖然我沒有查，但『kuon』的名字應該已經上了熱搜了吧。

「那我走了」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引起什麼事件或麻煩，也會影響到黑音的形象。無論是電視劇，廣告還是電影，如果形象受損，可能會被取消。你已經是高中生了，這點事應該明白吧」

「黑音現在正處於重要的時期。不僅有電視劇和廣告，還收到了電影的邀請。不能在這個時候損害形象」

現在比起對姐姐的自卑感，明天和成海一起看電影的事更讓我滿腦子都是。要穿什麼衣服呢？髮型怎麼辦呢？早上看完電影，中午也打算一起喫飯。之後，去什麼地方玩玩或許也不錯。

接下來畫面上播放的是電影的宣傳廣告。那是最近纔剛上映的電影，似乎已經創下破紀錄的觀影人數，是部話題作。至於爲什麼會去看這部電影，好像是成海媽媽從熟人那裏拿到票，然後給了成海。票有兩張。其實不一定要找我，明明也可以找青梅竹馬的犬卷，但成海卻邀請了我。這個事實讓我無比開心。

感覺這份幸福被潑了冷水。所以今天，我不小心反抗了媽媽。

我不可能看錯。我不可能聽錯他的聲音。

「你要是能離開就離開吧。反正你馬上就會哭着回來的」

「你說什麼？」

明天不是第一次和成海兩個人去看電影。但不知爲何，我的心情卻如此浮躁。心跳加速，身體發熱，坐立不安。

「……歡迎回來，媽媽。」

當我一個人在那邊坐立不安時，聽到了有人回家的聲音。

不對。爲什麼……你總是……在我最希望你在我身邊的時候，出現。

我一個勁地走在夜晚的道路上。走着。走着。我並沒有朝着某個方向走。只是漫無目的地，爲了揮去這股憤怒和悲傷，朝着某個方向，一個勁地在黑暗中走着。

她和我完全不同。我對姐姐的自卑感至今仍未消除。

就算對姐姐有自卑感。就算媽媽根本不關心我。只要一想到明天，我就很開心。光是想象和成海一起度過的時間，我就心跳加速。光是想到暑假，我就很幸福。

媽媽的話清楚地傳入我的大腦，將我的大腦塗成一片漆黑。

「我禁止你打工，但有給你錢吧。你有什麼不滿的？」

「…………下雨了」

「……爲什麼我會這麼期待呢？」

「爲什麼……爲什麼……！」

「你要是隨便出門，可能會給黑音添麻煩吧」

「……媽媽覺得這樣就好了嗎？」

「爲什麼……？怎麼回事……？」

「那你就離開這個家。現在馬上」

媽媽明明在看着我的眼睛。但是……她的眼中，完全沒有我的存在。

「只要你不給黑音添麻煩就沒問題」

在下個不停的雨中，我能做到的，只有拼命忍住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小白。暑假期間你待在家裏」

「你啊。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今天要拍連續劇。她會和我一起住旅館。三天後纔會回來。」

「…………！」

但是，我不能說出那種話。

她完全不覺得，自己說的那句話意味着她對我連一丁點的信任都沒有。

幸福的心情和心跳加速，好像都被雨水沖刷殆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