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章二 加瀨宮小白的獨白

「再見，加瀨宮。」

「……再見，成海。」

只有兩個人。只有兩個人的班級聚會。

成海今天也從平常的那間家庭餐廳，一路送我回家。

我穿過乾淨到有些寒冷，而且充滿高級感的大廳，直接走進電梯。

鐵箱在包裝得很漂亮的高塔中上升。我家就位於這棟高聳入雲的建築物最上層。

我用鑰匙開門。屋內一片漆黑，沒有半盞燈。華麗的外觀底下，橫躺着冰冷的黑暗。爸爸、媽媽和姐姐今天應該都在工作吧。不如說，大家聚在一起反而比較少見，這個漆黑的家對我來說纔是「普通」。

我放下書包，穿着制服倒在牀上。雖然會弄皺衣服，但我不在乎。

現在不是在乎這種事的時候。不是在乎這種事的時候。

「……唔……呼————……」

我終於吐出隨着呼吸一起累積在胸口，無法言喻的某種東西。

「…………」

心臟的跳動聲很吵。身體好熱。尤其是臉。就像關緊窗戶，關掉冷氣的盛夏房間一樣，熱氣似乎籠罩着全身。

我不懂。爲什麼自己會變成這樣。完全摸不着頭緒。

「爲什麼跑來了呢……」

腦海中浮現剛纔送我回家的男生的臉。他現在應該正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吧。

一般來說，應該以家人優先纔對。他卻無視自己的家人，跑來我這裏。

他一定拼命跑過來的吧。頭髮亂七八糟，滿身大汗，制服也亂七八糟。

他到底有多拼命跑過來呢。

「真是個笨蛋。笨蛋。太誇張了。明明以不干涉爲原則。卻露出那麼拼命的表情，甚至跑過來……真是個大笨蛋。」

「————……」

成海坐在了桌子對面，五天來已經完全變成「老位子」的椅子上。

昨天。很不巧，我和回家的媽媽在家門口碰面了。

「在我受傷的時候來見我，我很開心……在我快要哭出來的時候來見我，我很開心……」

「……真的來了」

「怎麼說呢…………我沒想到你會來。因爲，我以爲今天見不到你了……爲什麼呢。我自己也搞不清楚，腦子一片混亂……」

「…………說點什麼啊」

不用打開APP。

「不知道？」

我真的好高興。這個時候，成海來了，我好高興。

一旦說出口，就再也停不下來了。

成海來了。在這個時候。這個瞬間……你知道我有多高興嗎？

「我本來是這麼打算的」

到了早上，去學校的時候，我一直在想這件事。今天放學後見不到成海，也讓我心情低落。

我開始懷疑自己，但立刻就被否定了。

只有這件事，讓現在的我煩惱不已。

「今天，我決定聽加瀨宮的抱怨」

誰來告訴我吧。我心中的這份熱量的真面目。

不想讓成海看到這樣的孩子。

明明不能有這種想法。因爲知道不能有這種想法，所以拼命對成海說他是笨蛋，試圖矇混過去。

停不下來。從心底深處溢出的喜悅，從口中流露出來。

點完單後我才注意到。今天成海不會來，所以不用點兩杯。

「…………我真是個笨蛋」

但是同時，我又希望不要告訴我。

就在我滿腦子都是這些想法的時候。

問題是，之後。今後的事。

腦子一片混亂是真的。但是，更多的是高興。

我已經很久沒有爲家人以外的事煩惱了。

光是想想就害怕。在學校的時間感覺好漫長。我甚至想過今天干脆不去家庭餐廳了。但是，雖然很慢，但我的腳還是自然地動了起來，回過神來，我已經坐在了老位子上。

「…………我該用什麼表情面對成海呢」

「兩杯飲料吧」

手頭上的手機收到了通知。

他拋下家人，來到了我的身邊。

「決定聽我的抱怨……誒？爲什麼？」

沒辦法。成海也有自己的家人。雖然可能會覺得不自在，但家人就是家人。所以，沒辦法。星期五過去，星期六和星期日的休息日結束，到了星期一就能再見面————真的嗎？

「……………………選擇了我，我很開心」

僅此而已，我就明白了。

成海是個笨蛋。連優先級都搞不清楚的大笨蛋。

●紅太：我現在就過去

成海不在眼前。只有時間在流逝。

爲什麼呢。光是想起成海來的時候……不，光是想起成海，臉就熱起來了。心跳也從剛纔開始就越來越快。

高興得無法用語言表達。大概不管說多少話，用多少語言，都無法表達。

我拼命忍着不哭出來。

────唯獨不想讓成海看到這一幕。

看到那樣的我，看到我是什麼樣的孩子，成海還會和我在一起嗎？

「今天不是必須待在家裏的日子嗎……」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成海這個笨蛋。

「抱歉。怎麼說呢……我不知道」

「誒……？」

幸運的是明天是星期六。不用和成海見面。

是成海發來的。

「成海跑來我很開心。因爲以爲見不到面了，所以見到面很開心。能一起聊天很開心。」

所以，在那之前，無論如何都要讓這份熱量平靜下來。

信息內容簡單明瞭。

因爲通知欄上已經顯示了所有的信息。

「…………糟糕。臉好燙」

現在成海在家裏嗎？和家人在一起嗎？會不會覺得不自在，覺得不會再來這裏了呢？

成海。成海紅太，氣喘吁吁地快步向我走來。

……大概，這也是逃避。我只知道，我正在從某種不明所以的東西中逃離。

「…………？」

一想到這裏，我就害怕。甚至不敢直視成海的臉。

「…………可是……我很開心。」

因爲一旦知道了，感覺就會發生巨大的變化。

「爲什麼……學校的事，私生活的事————還有家人的事。互相發發牢騷，聽對方傾訴。我們不是結成了這樣的同盟嗎？」

成海————可能會不再關注我。可能不會再和我在一起。可能會離開我。

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沒事的。應該能冷靜下來。花點時間，慢慢來。

這是夢嗎？是我自己給自己做了個美夢嗎？

我比姐姐差。對媽媽來說，我只是個拖後腿的孩子。

不被家人需要。

不可能把朋友看得比家人還重要。

我跟成海說過。我和家人關係不好。明明抱怨過很多次。

成海知道我今天也坐在老地方的老位子上。

我全都明白了。

所以，希望我在這裏等他。

分別的時候，我這麼想。不想讓成海看到。唯獨不想讓成海看到。不知道爲什麼。但是，討厭到想哭。

會不會變成從手中消失的殘酷幻影呢？

那個放學後，會不會變成只是個舒適的夢呢？

…………成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