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信仰者

「加瀨宮。」

「…………………………等一下。交給我。沒問題的。」

加瀨宮盯着手機畫面，頑固地不肯承認某個事實。

「可是這個……」

「別說。」

「絕對迷路了吧。」

「明明叫你別說！」

確保了換洗衣物等離家出走用的物資，喫完飯後時間正好，我們移動到那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家庭餐廳附近。因爲有點距離，抵達時已經快傍晚了。由於移動很累人，我們決定在前往家庭餐廳前先去日式溫泉消除疲勞，加瀨宮主動表示要帶路。

「成海一直幫我，這點小事就交給我吧。你累了吧？」

我接受加瀨宮的好意，讓她帶路……但一直找不到最重要的設施，從剛纔開始就在類似的道路上繞圈。

「……哎，這附近的路確實有點難懂。」

「謝謝你的安慰。」

「我是真心的……我也來找找看吧？」

「……再等一下。」

加瀨宮重新握好手機，再度盯着畫面。

「難得是我自己找到並預約的地方，我想自己想辦法到最後。」

（……這麼說來，她被禁止打工了啊。那旅行也辦不到吧。）

像這樣和朋友一起外出遠行，對加瀨宮來說大概也是第一次，所以纔會覺得新鮮，想靠自己的力量完成吧。

（這可能是我的壞習慣。）

看着加瀨宮，就會想幫她做任何事，想支持她。

像這樣一個人泡在溫泉裏，思緒在腦海中不斷打轉。

由於周邊道路錯綜複雜，附近有工程影響，我們陷入苦戰，但最後還是在加瀨宮的帶領下順利抵達目的地的日式溫泉。

成海遞過來的是在商店買的咖啡牛奶。在便利店賣的咖啡牛奶大多是紙盒裝，但因爲這裏是溫泉設施，所以是瓶裝的。

泡完溫泉後，我前往集合地點的休閒區。成海還沒來。手機上收到了「我去買東西」的信息。我實在沒有心情一個人在躺椅上放鬆，於是坐在了雙人沙發上。可能是因爲時間段的關係，館內的人也不多。因爲沒什麼事可做，我下意識地打開了手機上的視頻網站APP。

我故意不去看那些信息。逃避着面對它們。

「啊，嗯。我在看姐姐的……」

我下意識地說出這句話。以此爲契機，我回憶起了以前的事。

加瀨宮現在在想什麼呢？她的心裏在想什麼呢？

即使總有一天會醒來，至少現在，我希望她能做個好夢。

（如果成海和姐姐見面的話……）

從出道曲《天使的翅膀》開始，《sugar sheep》《棉花糖絕對宣言》《bone world》《櫻舞紅》……其他還有很多。姐姐的歌我全都聽過。從她以kuon的身份出道之前，我就一直在聽了。

「如果，被拿來和我比較的話……」

「嗚啊啊啊啊～～～～……！」

竟然帶着加瀨宮離家出走，連我自己都覺得真是豁出去了。

「……我真是豁出去了啊。」

「…………好厲害」

但他很困擾……是我讓他困擾的。

當然了。被同齡的女生說那種話，成海也會很困擾的……

這樣的我，就算帶着加瀨宮離家出走，也不可能有什麼作爲。我明白這一點。即使明白……但看到加瀨宮在雨中佇立，臉頰被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的東西打溼，我實在無法放着她不管。

這個MV我已經不知道看過多少遍了。其他的MV也一樣。

我不可能贏。成海一定會選擇姐姐……

「老是給成海添麻煩……明明是朋友……給他添太多麻煩，他會不會討厭我……」

「如果是姐姐的話……就不會給他添麻煩了吧。」

「…………交給我吧。」

因爲是加瀨宮的姐姐。聽到這陌生的稱呼，我的心情輕鬆了一些。因爲我總是被稱爲「kuon的妹妹」。但是成海卻說，是我的姐姐。

「好像有女性專用的包廂……你想一個人泡溫泉嗎？」

好療愈。話說我有多久沒泡溫泉了？小時候好像和姐姐還有媽媽一起去過，說不定是那之後就沒泡過了。

關掉通知的手機APP裏，一定累積了很多來自父母的信息吧。

「哈————……」

「這裏有沒有包廂？」

但我根本沒有習慣。我竟然會對自己沒有足夠的力量幫助加瀨宮感到如此憤怒，如此不甘心。

「…………我果然很喜歡姐姐的歌啊」

「啊…………」

朋友。這個詞讓我感到有些不對勁。在我心中，成海紅太這個存在，已經很難用朋友這個框架來概括了。成海在我心中的地位就是如此重要。

加瀨宮說完，便踩着輕快的腳步消失在女湯的方向。

「我倒是不討厭……」

回頭一看，成海不知什麼時候從浴池裏出來了。剛洗完澡的成海。並沒有穿浴衣，而是穿着寬鬆的襯衫，頭髮還有點溼，皮膚微微泛紅……怎麼說呢，很有魅力……

「這首歌很有衝擊力啊。視頻和歌曲，都有一種直擊心靈的感覺」

「……以前明明唱得那麼爛」

把肩膀以下都泡在溫泉裏，我自然而然地吐出一口氣。我有多久沒來泡溫泉了呢？雖然不是特別感興趣，但偶爾來一次也不錯。

我接過咖啡牛奶，爲了不讓她發現我心跳加速，我咕嘟咕嘟地喝着咖啡牛奶。也許是因爲冰涼的溫度和舒適的甜味，我的心情也平靜了下來。

☆

——如果有混浴的話，真想和成海一起泡。

我在說什麼啊……！本來只是想稍微報復一下，結果好像說了很不得了的話……！我是癡女嗎！而且成海也很困擾……！

「你在說什麼？」

「知道了。交給你。」

「結果卻做出這種草率的行動，我真是……遜斃了。」

「嗯。因爲是加瀨宮的姐姐啊。剛公開的時候我看過」

「唉————……我真是個笨蛋……沒考慮後果就離家出走……錢也一直靠他……還迷路……」

「好厲害啊，那個。一天就有一億播放量了吧」

我突然想到了這種事。明明不想去想，卻還是想到了。

「……真是的。拜託別開這種對心臟不好的玩笑。」

「你看過嗎……？」

即使如此，加瀨宮還是想往某個方向前進。就算繞遠路，就算只有一點點，就算方向錯誤，她也不會停下腳步。現在看起來……她正努力往某個方向前進。那樣的加瀨宮小白，耀眼又惹人憐愛。

「如果有混浴的話，我還想和成海一起泡呢。如果是其他男生的話我絕對不要，但如果是成海的話我就不討厭。」

「……不客氣。」

我們事先把大件行李寄放在附近的投幣式置物櫃，把剩下的行李也寄放進去後，到櫃檯付了兩人份的費用，進入館內。這間日式溫泉設施的賣點是天然溫泉，但除了溫泉以外，也有充實的飲食、放鬆、躺椅休息區等設備。我們打算在這裏待到快閉館，然後移動到家庭餐廳。

大概是覺得被當成小孩子了吧。加瀨宮鬧彆扭似地嘟起嘴說道，看起來可愛又惹人憐愛……要是我老實這麼說，她大概又會生氣吧。

如果是其他男生，我絕對會討厭，但成海的話就沒關係。那是我的真心話。

「要是成海也一樣就好了……」

「加瀨宮在看什麼…………啊，是《雪羽》的MV嗎」

「沒、沒什麼。不是的，我只是，稍微看了一下……」

像這樣一個人泡在熱水裏，思緒就會在腦海中不斷打轉。

就這樣，我和成海一起看着MV。

就算泡在熱水裏讓身體得到治癒，覆蓋在心中的烏雲也還是沒有散去。是我把成海捲進來的。因爲我很弱小，因爲我很無力。但是，至少，哪怕只有一點點也好，我希望成海也能覺得這段逃避的時間是快樂的……我無法不這麼希望。

「嗯……姐姐真的很厲害」

加瀨宮看着我的眼睛，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成海沒有實際見過姐姐。她現在可能認爲姐姐是遙遠的另一個世界的人。所以，如果姐姐出現在成海面前……

「……如果是姐姐的話，肯定……」

我明明無能爲力，卻把她帶了出來。我是不是隻是在拉着她到處跑，讓她感到疲憊而已呢？這樣的想法閃過我的腦海。

「……成海很困擾呢。」

如果只有我一個人倒無所謂。我不在乎。但如果加瀨宮遇到那種事，她失去的東西一定會更多。所以我沒有采取那種手段，結果選擇了在家庭餐廳過夜這種半吊子的方法。其實我本來想更認真地幫助她，想成爲她的力量。雖然加瀨宮說我是個大人，但完全不是。我還是個孩子。一個無能爲力的孩子。我以爲自己已經習慣了這種無力感。老爸還在的時候，我努力的那段時期，每天都感受着這種感覺。

「不是啦。」

「你也太喫驚了吧」

不行。越想越覺得我一點優點都沒有。

「什————……笨蛋。你在說什麼啊。」

「辛苦了。謝啦。」

我目送加瀨宮的背影，等呼吸平靜下來後，走向男湯的更衣室。脫下衣服塞進置物櫃後，直接踏進男湯。清洗身體，用熱水衝過之後，感覺不光是污垢，連疲勞也一點一點地被沖刷掉了。

最令人震撼的是她的歌唱力。光是聽着就讓人心潮澎湃。無論聽多少次，都能以新鮮的心情品味她的歌聲。那歌聲強烈得彷彿撬開了名爲肉體的鎧甲，直接抓住了靈魂。

「？是嗎。這個，要喝嗎？」

「啊哈哈。這是剛纔把我當成小孩子看待的報復。那麼，待會兒見。」

「哈————……」

「怎麼了？」

在這期間，成海坐到我旁邊，同樣喝着咖啡牛奶潤喉。

加瀨宮正要直接走向女湯，卻突然停下腳步。

姐姐似乎參與了MV的製作，全世界都給出了大量的好評，評論數的海洋浩瀚無垠，要找到差評反而更難。

「加瀨宮…………她沒事吧？」

正因如此，我纔會忍不住去比較。正因爲是比朋友更重要的存在，我纔會突然想起姐姐。如果是姐姐的話，肯定不會迷路，也不會因爲錢的事情去依靠成海。說到底，她根本就不會離家出走……

「嗯？我臉上有什麼嗎？奇怪，剛纔照鏡子的時候什麼都沒……」

「嗯。要喝。謝謝……」

「先去泡溫泉。泡完後在這個休息區集合。」

推薦欄上顯示的是kuon的MV。新歌《雪羽》。播放次數在公開一天內就突破了一億。是和我這種人完全不在一個世界的人。

「…………」

沒有監護人同意書就住進旅館，最壞的情況可能會被輔導。

「哇呀!? 」

但那對加瀨宮來說，或許不全是好事。離家出走也是。

「嗯。瞭解。」

在旁人看來或許只是小事，或許很蠢。

被看到了。早知道就關掉手機了。話題。換個話題。我不想讓她聽姐姐的歌。我不想讓她看這個視頻。姐姐比我厲害多了。所以。

「唱得爛？你是說……唱歌嗎？」

「對。唱歌。以前唱得超爛。簡直就像噪音一樣」

成海驚訝地瞪大了眼睛。這是當然的。越是瞭解kuon的人，就越不會相信吧。不僅如此，就算被說只是我在嫉妒姐姐也不奇怪。

「是真的。那個時候的姐姐，唱歌還比我差。雖然姐姐從小就是個無所不能的人，但只有唱歌真的很差，讓我非常喫驚」

「加瀨宮的姐姐，從以前開始就喜歡唱歌啊」

「嗯。好像很喜歡……但是，那個媽媽，還有周圍的大人，都異口同聲地說「不要走唱歌這條路」……但是，我很喜歡姐姐的歌」

「……明明唱得不好？」

「明明唱得差到絕望」

這是真的。現在只有我和媽媽，以及當時知道這件事的少數大人才知道。

「……我先說清楚，這可不是因爲無所不能的姐姐也有不擅長的事，所以我很高興。我是真的，非常喜歡」

「這我當然知道。只是，有點好奇理由」

「……因爲，很開心吧」

喜歡的理由很快就出來了。不用收集記憶再整理成形，自然而然就浮現在腦海。

「姐姐從以前開始就什麼都會，但一直都很無聊的樣子。我羨慕的事，她好像也不是因爲喜歡才做的。但是隻有唱歌，她唱得非常開心。明明節奏亂七八糟，音程也完全不對，卻打從心底開心，那種心情也傳達到了歌聲裏。聽着聽着，連我都開心起來了……我一直很期待姐姐的歌」

對我來說是重要的回憶，但是一想起就會感到胸口難受，所以一直不去回想的記憶。但是成海的話可以說。不會玷污回憶，可以輕鬆地說出來。

「姐姐很厲害的。她會看書，會向周圍的大人請教，每天一直練習。努力努力再努力，但還是沒有結果。就算沒有結果，就算周圍的人叫她放棄，她也一直努力……我支持着這樣的姐姐。我嫉妒過，也懷疑過。爲什麼要做不擅長的事呢？明明其他什麼事都能做到。但是……我還是支持她。我喜歡姐姐的歌，希望姐姐做喜歡的事。比起一臉無聊的樣子，我更希望她笑……所以，我很高興。努力得到回報的時候」

姐姐是天才。大部分的事，不用努力就能做到。但是，只有唱歌不一樣。

「我是singer songwriter kuon的頭號粉絲，我可以挺起胸膛這麼說」

因爲我知道她付出了多少努力。

「……我重新認識到了。姐姐很厲害。和我完全不一樣」

「……成海會去卡拉OK嗎？」

「好啊。不如趁這個機會，把男女對唱的歌都唱一遍吧」

我好狡猾。明明總是給他添麻煩。明明我什麼都沒能做到。明明，明明……什麼都沒有。卻總是得到。我討厭自己。討厭總是得到的自己。

「我倒是沒有特別想見她」

啊。不行。在這種地方睡着的話……但是……稍微……因爲，現在……。

「一般會去。說起來，卡拉OK本身，我只和夏樹去過，那時候我大多時候都是聽的。那傢伙，唱得超好。特別是喜歡的特攝的主題歌和插曲？」

因爲是深夜，所以幾乎沒有人。之後打算一直待到早上……因此，點了飲料吧後，我們開始舉行電影放映會來打發漫長的夜晚。用彼此的手機同時播放同一部電影。當然，雖然是深夜，但也不能給其他客人添麻煩，所以戴上了耳機。加瀨宮好像把平時的貓耳耳機忘在家裏了，所以是去便利店買了有線耳機後纔開始放映會。

「加瀨宮呢？會去卡拉OK嗎？」

「所以，啊……成海……再，多陪我…………」

在夜晚的黑暗中，被雨淋着，不知所措地佇立着的女孩子已經不在了。

「謝謝——……」

作爲朋友的框架，逐漸脫離。我的這份感情。這份感情是……。

「昨天真是熱鬧啊——」

在閉館時間快到的時候叫醒加瀨宮後，我們移動到家庭餐廳。

「那我更想聽了。找個時間去卡拉OK吧」

看來加瀨宮也一樣回想着昨天的事，抱持着同樣的感想。

「那要一起唱嗎？之前看的電影的主題曲……是男女對唱的……」

睡在我旁邊的加瀨宮，理所當然地把身體靠在我身上。是因爲之後打算去家庭餐廳嗎，她和我一樣沒有穿館內服，而是穿着今天剛買的襯衫。因爲是相當隨意的打扮，所以不知道該看哪裏。而且，剛泡完溫泉也不好。微微飄來的熱氣。混雜着肥皂和洗髮水的香味，飄來的甜美香氣。

「我去飲料吧泡杯咖啡吧？」

坐在我旁邊的加瀨宮，閉上眼睛睡着了。今天早上也起得很早。而且，一直都在移動，也累了吧。會睡着也是沒辦法的。可以的話，想讓她睡在一張好牀上，但沒能做到是我的錯。所以，這是對我的懲罰嗎。

「嗯——…………」

加瀨宮笑了。天使的羽毛般柔和的笑容。看到這個，我放心了。

成海的這種地方，果然很好。不會說比姐姐唱得好這種拙劣的謊言。而且和他在一起很開心，很輕鬆，但是偶爾……不，經常讓我心跳加速。我越來越喜歡成海了。

「……真開心啊。」

（……越來越喜歡……）

「那太棒了……其實……我想唱的歌……有很多，很多……」

「去吧去吧。附近有在上映嗎？」

「雖然你看起來很捨不得，但我可不打算只在昨天就結束。今天明天后天，今後無論何時，都會有很多開心的事哦。」

九音————加瀨宮黑音。

對於加瀨宮小白這個人來說，家庭餐廳這個地方只是個逃避場所。

看完一部電影后，互相討論感想。中途爲了消除睏意，還夾雜了洗臉，刷牙，上廁所休息等時間，重複着電影和感想的循環，不知不覺間天就亮了。

「我查一下。啊……還有，得找個能小睡的地方。」

「我喜歡加瀨宮。比起加瀨宮黑音的歌，我更想聽加瀨宮小白的歌，比起加瀨宮黑音的簽名，我更想要加瀨宮小白的花丸標記。如果有時間和加瀨宮黑音聯繫的話，我更想和加瀨宮小白聊些無聊的瑣事」

她用作爲歌手充分鍛鍊過的腹式呼吸發出聲音，同時撲進了我的懷裏。

「……………………麻煩來杯拿鐵。」

「小・白————————！」

「……姐姐。」

說着對心臟不好的夢話，像只親近人的貓一樣把臉轉過來，臉頰微微蹭過來。癢癢的，甜甜的。感覺腦袋要變得奇怪了。

「久等了。」

「不否認唱得不好嗎」

「爲什麼？雖然這話不該由我來說，但她可是很厲害的人哦？而且還是名人」

我在問什麼啊。明明不想問這種事的。爲什麼。

☆

「誒——。意外……倒也不意外。感覺能想象得到」

不被家和家人之類的束縛，我們兩人的容身之處————

一位女性在我們座位前停了下來。恐怕是變裝了吧。她戴着帽子，戴着墨鏡。但是她像是在說看到妹妹的臉不需要遮擋物一樣，摘下了墨鏡。從下面出現的是————和加瀨宮一模一樣的端正漂亮的臉。

「呵呵。確實。」

「明明離家出走了？」

「說起來，我還沒聽過加瀨宮的歌呢。我想聽」

但是和成海相遇之後，家庭餐廳這個地方，對我來說變成了特別的地方。

☆

「…………成海，你。想不想見見姐姐……？」

「對不，起……對不起。我做了狡猾的事。我期待着，成海一定會這麼說。在內心深處，一定……」

「如果我拜託她的話，說不定會唱一首歌給我聽。剛纔成海不是也說了嗎，她很厲害。可以現場聽到這首歌哦。本來只能在拿到票之後，去現場才能聽到的歌。說不定還能讓她給我簽名，交換聯繫方式……」

成海他。像是理所當然地選擇了我一樣，立刻回答道。

「如果有時間做那種事的話，我更想和加瀨宮在一起」

「…………真是的。稍微警戒一下啊。真的。」

我可是男人啊……這句話沒能說出口。結果直到閉館時間爲止，爲了不打擾她那被託付的天使般的睡臉，我只能一直坐在沙發上。

「瞭解。」

「吶。成海，今天要去哪裏？」

現在的話，感覺能做一個非常幸福的夢。

姐姐一邊說着，一邊像是忍耐到了極限一樣，聲音和身體都漸漸顫抖起來……。

「這樣纔好啊。」

「因爲我在找你啊。這不是當然的嗎？小白離家出走了哦？對我來說比這世上任何東西都重要的妹妹離家出走了哦……？我真的好擔心……擔心得……」

我一時語塞，嘴巴無法正常活動。好開心。好開心。好開心。但是，我討厭自己。

三部曲的動作大片。因爲可以輕鬆地看，不知不覺就看了第二部和第三部。

雖然店鋪不同，但還是在熟悉的透明玻璃杯裏放入冰塊，再用熟悉的機器選擇拿鐵注入。加瀨宮在倒碳酸飲料的時候，是等氣泡消失後再倒的類型。如果是一般的飲料，大概會倒到杯子的八成左右，但這是拿鐵。紅茶和咖啡等含有咖啡因的飲料，機器會自動注入一定量的飲料，所以很遺憾，不能倒加瀨宮喜歡的多一點。

那個聲音震動空氣的瞬間，加瀨宮的臉色變得蒼白。

「成海………………成海……」

————本應如此。

「────……唔……」

「爲什麼……姐姐，會在這裏……？」

「嗚啊——…………果然有點困……」

「我有回應你的期待嗎？」

「要說對名人完全沒有興趣那是騙人的，但我並沒有特別想見她」

「絕對不要。我肯定唱得比姐姐差」

……真開心啊。

「那你就回家吧。只要這樣就好。對吧？」

「吵死了笨蛋……回應過頭了。總是，總是……」

「我沒說過嗎？我想聽的是加瀨宮小白的歌」

「…………喜歡，我嗎？」

和加瀨宮一模一樣的金色長髮。要說和加瀨宮不同的地方……就是金色的頭髮中混雜着藍色的挑染。還有，右眼是金色，左眼是藍色的異色瞳這一點吧。和電視，視頻，還有昨天看的MV中出現的人，是同一張臉。

「但是，我更喜歡加瀨宮小白」

「嗯……和別人一口氣看完系列作品，還挺有趣的呢。」

是因爲安心了嗎。總覺得……突然，好睏……。

看來她真的很累。平時第一杯都是紅茶，這次居然點了拿鐵。

「是啊。畢竟很困…………如果能找個地方住下，那就最好了。」

「小白。」

☆

「加瀨宮的姐姐確實很厲害。我也理解了她積累了多少努力」

爲了提神而喝咖啡因。雖然不是馬上就會起作用，但本人似乎覺得稍微清醒了。加瀨宮喝了一兩口後，表情恢復了平時的感覺。

「和加瀨宮的姐姐比的話，大部分人類都唱得不好吧。包括我在內」

「一般會去。唱歌……雖然沒有姐姐那麼厲害，但我喜歡。我超喜歡姐姐的歌，每次出新歌我都會去聽，也會去練習」

「這個嘛。先找個地方在白天小睡一下，之後……既然都開過放映會了，乾脆去看電影吧？」

「確實很厲害」

手機屏幕上的MV還在繼續播放。但是成海的眼睛，他的眼神，不知何時已經只注視着我一個人了。

胸口被緊緊地勒住。成海的眼睛緊緊盯着手機屏幕上的MV，他的眼神注視着姐姐的歌，這讓我感到無比痛苦。

加瀨宮小白的，姐姐。

「啊～～～～！是小白是小白是小白～～～～！太好了太好了！真————的太好了！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等，姐姐!? 不要突然大喊啊……！」

我開始在意周圍人的目光。雖然現在她抱着我，所以可能看不到臉，但光是聲音就有可能暴露她是那個『kuon』。不知道該不該說是幸運，我們坐的位子在店的角落。座位周圍也沒有人，所以勉強沒有暴露。

「那個臭老太婆說把你從家裏趕出來的時候，我真的很擔心！因爲晚上一個人出門太危險了！不知道你去了哪裏！如果被捲入什麼事件的話……！」

「……對不起。是我考慮不周。」

「就是啊。稍微考慮一下啊。唉……我還以爲心臟要爆炸四散成木屑了……小白醬想這麼做的心情我也明白，不如說最壞的毫無疑問是那個臭老太婆所以我不想太強硬地說她……但果然還是有萬一啊！」

姐姐的聲音帶着哭腔，充分傳達了她有多麼擔心我。

……事到如今，罪惡感才漸漸湧上心頭。

「嗚嗚……小白醬…………」

「姐姐……那個，真的對不……」

「…………吸吸吸——哈——吸——哈——」

「姐姐。別這樣。」

「啊啊～……好香……這樣就能通宵了……累的時候有小白醬……有精神的時候也有小白醬……全季節小白醬……」

「姐姐！」

對了。最近不怎麼回家所以很久沒見了，姐姐就是這樣的人。

「話說，快放開我！」

「啊啊。明明是感動的再會……」

我設法把姐姐扒開。在成海面前這樣，好羞恥……

「別這樣啊，真的。在朋友面前……」

「朋友？」

染上了。

「……你認識成海嗎？」

我自己內心深處是這麼想的，成海肯定也是這麼想的。

姐姐用充滿慈愛的笑容對我說道。

「不要。絕對不要……我不想回去。要回去的話，姐姐你自己回去」

但是不對。剛纔那句話裏沒有絲毫輕視或嘲笑的意圖。

她那燦爛的笑容就像在漆黑的夜空中閃耀的星星一樣，充滿了魅力。

「因爲小白很弱小」

成海沒有逃避姐姐的目光，而是直視着她說道。

「纔不是以爲……！」

「離家出走？」

「你是認真的嗎？」

「你的心意我很高興。被捲入小白的離家出走，很辛苦吧？之後的事是姐姐的責任，局外人趕緊消失吧」

成海沒有從姐姐身上移開視線，斷言道。

「是媽媽告訴你的？」

「不是旅行。是離家出走。我再也不會回那個家了。我不想回去」

「其實你明白的吧？這種離家出走不可能一直持續下去。這種事不現實，這種事你也明白的吧。實際上，你連住的地方都沒有」

「是我唆使加瀨宮的」

「對啊。我已經離開家了。所以————」

「小白你總是逃避呢。但是這樣有解決過什麼問題嗎？」

「沒有錯」

「你真的覺得，這種離家出走能一直持續下去嗎？」

「好。那麼，愉快的離家出走遊戲就到此爲止！差不多該回去了！」

姐姐只是平淡地陳述事實，我的身體卻從內部開始發冷。

我內心深處的陰暗願望，被她挖了出來。

成海還沒開始自我介紹，姐姐就先說出了他的名字。

融化了。

憤怒，不甘，悲傷，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姐姐的提問，讓在我心中點燃的火焰漸漸失去了力量。

如果她的話裏帶着嘲笑或侮蔑，我還能反駁。

「………………」

「嗯。請多指教。話說，謝謝你。保護了小白」

……是啊。成海被我捲入了。

「爲什麼？暑假的旅行已經玩得很開心了吧？」

「離家出走的那天，加瀨宮是什麼表情」

姐姐溫柔地撫摸着我的頭，抱住了我的身體。

她用開朗、快樂、輕浮，但又讓人感受到真心的聲音說出的話，讓我感覺心臟像是被直接澆了一盆冷水。

「加瀨宮黑音的存在，讓小白很痛苦吧？」

——————……成海。

「什麼意思……？」

姐姐那像無止境的黑色濁流一樣淹沒內心的氣勢，突然靜止了。

「如果討厭被母親傷害，我會讓母親從家裏消失……嗯。但是，那個家對小白來說已經是個討厭的地方了。啊，對了。難得有這個機會，就建個新家吧。只屬於小白的家。沒有家人這種礙事者存在的，只屬於天使的樂園。擔心生活？沒關係。我會永遠養你的。爲此我纔有『kuon』。爲此我纔有歌。我的才能和存在，全部全部全部，都獻給小白，這就是我的幸福」

「啊啊，沒事的。沒事的。不要露出那麼受傷的表情。如果我的存在讓小白感到痛苦，我會從你面前消失的。因爲這樣我會很幸福」

我們從現實中移開視線，逃了出來。就像平時一樣，兩個人一起。

姐姐彷彿看透了我和成海的時間。

「嗯。認識哦」

「成海紅太，對吧？」

而是冷靜地，平淡地把「現實」擺在孩子面前，告誡孩子。

像是要打斷我的話一樣。但是卻很明確，像他的眼神一樣直率。

「回家吧，小白」

「你總是追着我的背影，然後跌倒，受挫，放棄，絕望，逃出來。一直以來都是這樣。現在本質也沒有改變。一遇到討厭的事就逃出來，不去正視現實，只是在夢的世界裏甜蜜地搖盪。弱小，弱小的————可愛的天使」

「這樣一來，就沒有繼續離家出走的理由了吧？」

「…………不要」

「還有……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最大的礙事者，是我吧？」

「初次見面。我是————」

姐姐看着成海滿意地點點頭。

「小白。沒有任何力量的，弱小的天使。放心吧。我會讓你幸福的」

「你在……說什麼？不對吧。姐姐，不是這樣的。成海是我————」

難道說……。

對於姐姐的話，我什麼也說不出來。

「這次離家出走也是一樣。就算做了這種事，也不會有任何改變。母親不會關心小白，這次離家出走她也只覺得是小孩子鬧彆扭。說到底，小白根本沒有改變母親的力量。你自己最清楚這一點吧？」

動不了。

「黑音小姐。你知道嗎？」

我明白。我明白的。這種離家出走不可能一直持續下去。

說出母親這個詞的瞬間，姐姐的聲音似乎失去了溫度。

逃不掉。

「知道什麼？」

「嗯嗯。不錯不錯。姐姐放心了。小白也交到了這樣的朋友啊。和紫織的感覺不一樣，真好」

墮落了。

「與其離家出走，還不如一直關在家裏。那樣的話，之後我會想辦法的」

我不想聽。不要問。雖然想這麼說，但聲音在顫抖，無法好好組織語言。

「沒有吧。就算逃避，也不會有任何改變。什麼都不會改變」

「……是嗎。嗯。小白你受的傷讓你認真地以爲自己離家出走了呢。對不起。我明明是姐姐，卻沒能爲你做些什麼」

「我並沒有保護她。只是站在朋友這邊而已」

「你真的認爲這樣加瀨宮會幸福嗎？」

不是那種裝出來的笑容。

「加瀨宮一開始是打算回家的。但是阻止了她，用甜言蜜語唆使她，哄騙她離家出走的人是我」

姐姐和成海今天應該是第一次見面。

「我是加瀨宮小白的同伴」

————無法回答。

「……我纔是。請多指教」

姐姐保持着不變的笑容，像是讀完一本有趣的書一樣，啪地拍了拍手。

我勉強擠出這句話。如果是在其他地方，我肯定說不出口。如果成海不在身邊，我肯定說不出口。但這裏是我不想被任何人侵犯的私人空間，成海就在身邊，所以我才能擠出這句話。

「那天的加瀨宮，是一副隨時都會哭出來的表情」

「啊？」

「我調查了很多……啊，我是加瀨宮黑音。是小白的姐姐。請多指教」

「誒……？」

「不是嗎？那我問你」

「這次也是一樣。弱小的小白什麼都做不到。離家出走這種鬧劇，差不多該結束了。回家吧。你一定無法忍受現實的痛苦」

「……呃，你是誰？」

其實沒必要讓他陪着我做這種事。

「怎麼可能。你覺得她會說這種事嗎？」

就像被囚禁在甜蜜的牢籠裏一樣。

暑假的旅行。這句話產生的憤怒的熱量，點燃了我凍結的心臟。

「我是認真的……我是，認真的……！」

我的視野。世界。內心。都變得一片漆黑————

姐姐終於看向了成海。

姐姐對不在場的某人嗤之以鼻，眼神中帶着輕蔑。

成海趁這個時機輕輕點頭致意。

我無法理解成海在說什麼。不對。不對不對不對。是我把他捲進來的。成海只是想幫助我而已。

「…………」

「就算臉上沒有哭出來，就算拼命忍耐，我想她心裏一定在哭」

「……………………」

「我想讓加瀨宮像平時一樣笑出來。所以才唆使她。因爲就算那樣乖乖回家，加瀨宮也笑不出來」

姐姐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地聽着成海的話。

「不過……唆使她的最大理由是別的」

「……最大理由？」

「因爲我想獨佔加瀨宮」

「誒!? 」

獨佔!? 而且，不小心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成，成海!? 你在說什麼!? 這種時候，開這種玩笑……！」

「這種時候怎麼可能開玩笑。這是真心話。我想幫助加瀨宮，想讓她露出笑容。但是，我更想獨佔加瀨宮的時間。這就是最大的理由。抱歉啊，讓你配合我的任性」

這傢伙一臉平靜地說什麼呢!? 不是這樣的！是我擅自闖進來的！

成海，爲什麼，要這樣……！自己承擔全部的罪責……！

「嘿……我對你有點興趣了。繼續說吧」

「如果要帶加瀨宮回去，首先要和我談」

「要帶離家出走的少女回去，難道就沒有別的方法嗎？還是說你想把事情鬧大？」

「你剛纔說了吧。暑假旅行。是啊。這是旅行。我也是這樣告訴家人後才離開家的」

啊……離開家時留下的那封信……。

「只是普通的旅行，卻把警察牽扯進來，把事情鬧大，之後會困擾的應該是你吧？有名的創作歌手kuon小姐」

我們兩人面面相覷，覺得好笑而相視一笑。

「怎麼了？」

「……現在是夏天」

你讓我做了個太過甜蜜的美夢。

「我也……喜歡成海笑出來的樣子」

「誒……？」

在我低着頭的時候，成海好像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去了飲料吧。

「……………………」

「心情使然。不喜歡的話我就讓開」

明明剛纔還什麼都不想喫，但不可思議的是，我的手卻伸向了裝着不合季節的溫熱紅茶的杯子。

這次和那時相反。成海也在想同樣的事嗎。

成海站了起來，對着姐姐的背影說道。

沒事。我沒事。比起自己，我更不想給成海添麻煩。

「————」

姐姐的話還深深地刻在我的腦海中。

————看在成海的面子上，這次我就先退一步。但是你明白的吧？這種離家出走遊戲不可能一直持續下去，還有小白給成海添了麻煩。

因爲坐在旁邊，成海的臉很近。能清楚地看到他笑起來的樣子。

把杯子放在桌子上後，成海沒有坐在對面的座位，而是坐到了我的旁邊。

「………………怎麼可能不喜歡」

「加瀨宮」

「成海。抱歉。已經，夠了」

「……爲什麼？」

「抱歉。謝謝。我已經沒事了」

狡猾。狡猾狡猾狡猾。用這種說法，我沒法甩開。

「爲什麼……要坐在我旁邊？」

「……不是和我沒關係嗎？」

「怎麼樣。夏天喝熱飲也不壞吧」

「加瀨宮小白很強哦。強到不需要你來守護」

但是，姐姐從上方俯視着成海，繼續說道。

「所以，我不是說了……我已經沒事了嗎」

只要我強行回去，成海肯定也會……。

即使姐姐已經不在了，我也只能低着頭。

「看在成海的面子上，這次我就先退一步。但是你明白的吧？這種離家出走遊戲不可能一直持續下去，還有小白給成海添了麻煩」

「不過，先不說母親，就算事情鬧大了，我也不會有任何困擾。對我來說，這個世界上沒有比小白更重要的事情，除此之外的事情會變成什麼樣，我都不在乎，也不會有任何想法」

像做夢一樣的時間。

「全部，都和姐姐說的一樣。是我把你捲進來的」

「因爲我喜歡你笑出來的樣子」

和姐姐的對話，還有說過的話，彷彿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沒關係。但是，我們是「家庭餐廳同盟」吧。那就幫幫我吧」

「……沒，沒什麼」

不能再給成海添麻煩了。

姐姐把耳機放在桌子上，然後拿起了賬單。

「感覺你冬天也會喝」

和成海第一次在家庭餐廳說話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對話。

「……………………」

感覺凍僵的身體被溫柔地融化了。

坐到我旁邊後，成海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陪在我身邊。

本來的話，我應該只能從家裏跑出來，然後又像往常一樣回家。只能是小孩子鬧脾氣或者任性。

「這次就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先退一步。成海紅太」

觀察了成海一會兒後，姐姐靜靜地站了起來。

……和我一樣。

「………………」

「果然」

「狡猾也沒關係。爲了讓你笑出來，我什麼都會做」

成海和我一起逃了出來。把我從黑暗中帶了出來。

「你剛纔說加瀨宮很弱對吧」

成海抓住了正要站起來的我的手。

「……嗯。你真有趣。正面和我作對到這種程度的人，你可能是第一個。特別是爲了小白這一點，我很中意」

感覺她是在說，就算逃走也沒用。實際上也是這樣吧。

把視線從成海身上移開後，姐姐從包裏拿出了一副白與銀的耳機。

「這是……我的…………」

那副帶有貓耳部件的耳機，是我放在家裏的心愛之物。

「大口喝着哈密瓜蘇打的人在說什麼呢」

「因爲是夏天嘛」

「嗯？怎麼了」

我無法否定姐姐的話。總是從討厭的事情中閉上耳朵，移開視線，拒絕，逃避的我…………很弱。

好狡猾。這種問法。我怎麼可能說討厭呢。

「是啊。很合得來」

「說起來，今天說好要去看電影的吧。趕緊列出候選名單吧」

「我們很合得來啊」

「我明天還會來的，做好心理準備吧」

「所以回家吧。我會向成海媽媽他們道歉的」

這種時候我在想什麼呢。明明不是這種場合。

「不客氣」

「…………好溫暖」

從飄來的溫暖香氣來看，紅茶似乎是用熱水泡的。

「………………」

「我纔不管加瀨宮的情況」

「會喝會喝。我冬天也會喝」

雖然不知道姐姐用了什麼手段，但她找到了我們。

「……那真是，多謝了」

說和我沒關係是騙人的。不想回家可能是真心話，但不只如此。成海是騙子。溫柔的溫柔的……騙子。

「姐姐說的沒錯。這種離家出走不可能一直持續下去。成海是爲了幫助我，才勉強帶我出來的。昨天你完全沒有睡覺吧」

「……那，好吧。我自己一個人回去」

「黑音小姐」

「是啊。小白很弱。因爲是柔弱的天使，所以要由我來守護」

是爲了從討厭的事情中逃離，爲了讓自己聽不到而使用的，拒絕的道具。

「……謝謝」

這副耳機，是我爲了拒絕世界的聲音而戴上的。

……但是。

「沒關係。店裏開着空調。而且，現在你更適合這個」

…………好喜歡啊。成海笑起來的樣子。

「我不想回那個不自在的家。所以我想繼續離家出走。僅此而已。和加瀨宮沒關係」

「那可不行」

「小白需要這個吧？」

成海若無其事地拿出手機，開始搜索電影。

兩人的視線再次碰撞。然後姐姐瞥了我一眼，什麼也沒說，這次真的從我們面前消失了。

他手上拿着平時用的透明玻璃杯裝的哈密瓜蘇打，還有白色杯子裏裝的紅茶。

「我不想回去」

短暫的沉默支配了全場。

「…………」

只有店內的喧囂充斥着這一時。姐姐和成海互相瞪着對方，一動不動。

「…………好狡猾。用這種說法」

「……和那時相反啊」

「……是啊」

成海也記得啊。好開心。

「我說，加瀨宮。你真的想回家嗎？」

「…………我不想回去」

一直壓抑着的心情溢了出來。

因爲成海溫柔地打開了我緊閉的心扉。

「我不想回去。我想和成海一起離家出走。這是我的真心話」

我想和成海一起離家出走。這是我的真心話。我的真心。毫無疑問。

「……但是，我也覺得姐姐說的話是正確的，這也是我的真心話」

我自嘲般地吐出話語。

「我很弱小。擅自追逐姐姐的背影，擅自受挫，放棄，絕望。最後只能從姐姐身邊逃走，一直是個孩子，因爲無聊的事情給媽媽添麻煩……也給成海添了麻煩。我討厭自己的弱小。比任何人都討厭。討厭得想吐」

每次承認自己的弱小，我的內心都會像被刀刺中一樣疼痛，話語不斷溢出。

「姐姐說的話都是正確的。我————只是個弱小的孩子」

「加瀨宮很強」

爲什麼呢。爲什麼成海要否定我承認的弱小到這種地步呢。

「……哪裏強了？話說，你對姐姐也說過這話吧……我到現在都還不能接受」

「加瀨宮你啊，有好好地聽姐姐的歌吧。每次出新歌都會去聽，甚至會特地去卡拉OK練習」

「……因爲，我喜歡姐姐的歌。都是好歌……」

「就是這一點。換做我的話絕對做不到」

「什麼啊」

我們把對明天的決心和快樂的時光藏在心裏，得到了第二個印章。

被這麼一說，我開始在腦海中回想『昨天』。

「加瀨宮」

「見了，要做什麼？」

看來我完全搞錯了。

「明明姐姐什麼錯都沒有。要是消失就好了，這種想法……是錯的。是過分的」

「說到底，我們從一開始就沒做什麼正確的事吧？我們只是在逃避而已。盡是錯誤也該有個限度」

是成海讓我注意到的。

「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

「是啊。這也是加瀨宮的真心話吧」

明明沒有哭。明明沒有流眼淚。

「要是姐姐消失的話，就輕鬆了……要是沒有姐姐的話，我就不用這麼痛苦了，我總是……總是這麼想。這也是我的真心話。明明姐姐什麼錯都沒有」

「…………啊」

————加瀨宮黑音的存在，讓小白醬很痛苦吧？

「因爲我知道，你的真心話不止這些」

「不要責備自己。不要認定只有自己是錯的」

「把想說的話說完就逃走？」

爲什麼呢。說不定成海會使用魔法。

「不是自信，只是將錯就錯而已」

「…………嗯……」

「不是這個意思」

「絕對不要」

「有哦」

「嗚……因，因爲，我覺得姐姐說的話，是正確的……」

成海溫柔地笑着繼續說道。

明明剛纔還像是要沉入黑色的沼澤中，現在卻已經不同了。

心情輕鬆得難以置信。不光是輕鬆……還很溫暖。

「昨天…………」

「今天你被姐姐說得一無是處吧。說實話，我看着都不覺得有趣。倒不如說，我還在想加瀨宮爲什麼中途開始就什麼都不反駁了」

「啊哈哈。不錯呢，這個」

「這種事……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只是聽歌而已」

突然的提議，讓我不由得張着嘴，愣住了。

「真想聽一次啊」

「你這麼說倒也沒錯，但爲什麼你能說得這麼自信滿滿？」

我點了點頭。爲了不讓眼淚真的流下來，我儘量少說話，忍耐着。

「是嗎…………我……」

成海的手指撫摸着我的臉頰。非常溫柔，像是在擦拭臉頰上的淚水一樣。

不知爲何，成海斬釘截鐵地斷言。

「……爲什麼？爲什麼成海，要對我說，這樣的話？」

————還有……我知道的。我很清楚。最大的障礙，是我吧？

「……明天，去見姐姐吧」

然後，我終於明白了成海想說的意思。

「我心中，一直想着，要是姐姐消失就好了」

「如果我是加瀨宮的話，大概連歌都聽不了，也不會特地去聽新歌。因爲只會受傷。會把一切蓋上蓋子，當作沒看見。實際上，我也沒碰過那個混賬老爸給的錢」

成海將錯就錯的態度讓我忍不住笑了出來，自然地恢復了笑容。

「把想說的話全部說出來」

「我想說的話已經說完了，所以這次輪到加瀨宮了。明天把所有想說的話都說出來。從以前開始就一直想說的話，現在感受到的想法。就算是瑣碎的抱怨也行。還以顏色吧」

被看透了。看透我的姐姐，又是怎樣的心情呢。

「即便如此，也不代表加瀨宮你就是錯的」

「不用讓她接受也沒關係。把想說的話都說出來，然後我們再一起逃走就行了」

「雖然我也想看看加瀨宮用沙啞的聲音說出想說的話的樣子」

「我……無法否定姐姐的話」

「所以今天是養精蓄銳的日子。先看電影，然後去卡拉OK」

「不光是這樣……沒有別的了」

我的心中，確實還有另一句對姐姐的真心話。

「不要。我不想讓成海聽到難聽的聲音」

「就是這麼回事」

「很了不起啊。雖然不知道加瀨宮是怎麼想的，但對我來說很了不起。不管怎麼逃避，怎麼受傷，你都沒有逃避自己的姐姐」

「誒……？」

成海的手碰到了我的臉頰。傳來的溫暖觸感，以及對待玻璃工藝品般溫柔的手法，讓快要沉下去的意識浮了上來。

成海好像能看見我所看不見的東西。

「嗯。就這麼辦。雖然不知道姐姐會不會接受」

在家庭餐廳的時間轉瞬即逝。

我差點就委身於這溫柔甜蜜的話語。但是，即便如此，我的心中還是有無法釋懷的東西。

「……你是說不擅長卡拉OK嗎？」

「得小心別把喉嚨唱啞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