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先从购物开始

简单收拾好行李后，我带着小白离开这个令人不快的家，两人一起搭上了首班车。顺带一提，行李只有一个波士顿包。考虑到离家出走的性质，我重视的是机动性。要是带行李箱的话太显眼了。

「这个时间果然人很少呢。」

因为是首班车，现在这节车厢里除了我和小白以外没有其他乘客。这个小小的铁箱里，仿佛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宇宙。

充满空间的早晨冷空气，从窗户照射进来的朝阳，微微飞舞的尘埃。构成这个两人独处的宇宙的每一个要素都令人怜爱，令人舒畅。

「…………嗯。是啊。」

「怎么了？干嘛缩成一团？」

「没有啦，只是在想，这样真的没问题吗……像是家里的人之类的。」

「我有留纸条说要和加濑宫去旅行，暂时应该没问题吧。而且这也不是谎话，只是没写期限而已。」

要是引起骚动，家人向警察报案的话就麻烦了，所以暂时就用这个理由蒙混过去吧。

手机的联络也设定成静音，决定无视未读信息。话虽如此，如果离家出走顺利进行下去的话，这个方法也有极限。

「…………成海。」

「都说了不要道歉」

「呜……为，为什么你会知道？」

「我当然知道。只要是加濑宫的事」

加濑宫一副很抱歉的样子。大概是觉得自己把成海卷入了离家出走吧。

「难得的机会，好好享受吧。我可是很享受和加濑宫在一起的时间哦」

「我也想享受和成海在一起的时间……但是，这样不是很奇怪吗？享受离家出走什么的。说到底，我也不知道该享受什么才好」

「景色之类的」

「景色……」

我催促道，小白不情愿地开始眺望窗外的景色。

在大人看来，一定很滑稽吧。

幸好现在是早上，人不多，但接下来人会越来越多。人一多，视线也会多。不能让她一直穿成这样。还有换衣服的问题，所以对加濑宫来说，确保衣服是当务之急，但从她的样子来看，她本人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

「────……唔……话说，别看我吃东西时的表情」

辻川琴水的视线集中在一张纸上。

「稍微有点开心了吧」

「别在意细节。只要能玩得开心就好，开心就好」

「对，购物」

「……嗯。是啊。是这样没错。」

我用视线催促加濑宫。视线前方是熟悉的招牌。上面用让人感到亲切和温暖的字体，装饰着「家庭餐厅 Flowers」的文字。

「有啊。当我想要逃离家里的时候，离家出走经常作为选项之一浮现在脑海里。离家出走会怎么样呢？如果离家出走的话该怎么办呢？我也会思考这些事情。加濑宫也有过这种经验吧？」

「……怎么了？」

「然后，这个计划的第一个目标已经达成了」

之后，我们又在电车上摇晃了一段时间。景色渐渐变得陌生，随着时间流逝，车内的人也越来越多，我们便在那时下了车。

「平时的……你想说我是个贪吃的小孩子吗？」

「总之，关于接下来的计划」

「点完菜再说吧」

平凡无奇的街景。并不是坐新干线去远方的土地。

「嗯，是啊……虽然会在脑子里想很多，但没有勇气和契机离家出走。对未来也抹不去不安……结果只能选择半吊子的逃避方式。」

「虽然暑假前的这个『购物』计划是白纸一张，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要买的东西已经决定好了」

小白的世界正在一点点地扩大。就像自己的事一样，我感到很高兴。

「旅行……？」

「……我很少吃早餐套餐，从以前开始就很在意」

「不用否定。不如说那样就好」

「这家店集到了一个章，还剩四个。一开始就集到了一个章，是个好兆头吧。然后……今天就做计划书上的这个吧」

「期待……啊——我果然还是对妈妈很火大。她居然在我这么期待的暑假里泼冷水」

加濑宫把脸扭向一边，大概是被看到吃东西时的表情而感到害羞了吧。在家庭餐厅里进行这样的对话，让人觉得现在就像是「平时的放学后」一样。

正因为逃走了才能相遇。正因为半吊子才能相遇。光是逃跑无法解决问题。只不过是把问题往后推延。但是逃跑也不全是坏事。在逃跑的地方能得到一些东西。那就是我们『家庭餐厅同盟』的关系。

我看着她，只说了一句话。

「………………………………啊」

总不能一直穿着这身衣服在外面晃悠。

「好笼统的计划书」

「想吃什么就点什么。尽管点。要把甜点全品都霸占了也行」

「让您久等了。这是美式炒蛋的早餐套餐和松饼。」

「先不说吃东西时的表情了。今天有很多事要做。早上要好好吃饭，储备能量」

「才没有呢。这是我第一次离家出走。」

「…………我好像没怎么来过这附近」

「虽然是计划，但也是玩乐的计划，而且从第一天开始就乱套了」

「是谁写的啊」

「很多事……？」

「毕竟我超期待暑假的」

「哪里都不去，去老地方」

虽然有暑假计划这个基础，但离家出走这件事本身是突发性的。和原本的计划也出现了偏差。今后似乎也要临时安排日程了。

「……因为是连锁店，所以有同样的招牌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在不常来的地方看到熟悉的东西……总觉得，很安心」

「加濑宫，你有时候挺脱线的啊」

「衣服」

「我最近发现，我喜欢看你吃很多东西的样子」

「……你有想过吗？」

画面上有一个模拟集章卡的框，只要在消费超过一定金额时出示APP，就可以在这里集章。

————对家人，只写了这些。

「是啊。」

「接下来要去哪里？」

「……吵死了」

「等开门时间到了，我们就去买衣服。还要买个包来装行李。总不能把我和加濑宫的行李装在一起……就这样，上午要买齐当前生活所需的东西。午饭就在附近的店里解决……然后还要找今天住的地方」

「什么『是吗』……你没注意到吗？」

看来加濑宫是真的没注意到……或者说，她根本没发现。

和加濑宫小白去旅行。上面只写了这些内容。

「说起来，我……还穿着这身衣服……」

正好话题也告一段落，肚子也饿了。时机刚刚好。

「昨天也说过，我想按照暑假前制定的计划行动」

「平时的加濑宫就能吃那么多吧」

我把手机放在桌子上，让加濑宫也能看到。

我们点的早餐套餐和松饼送来了。

但是，这平凡无奇的景色，毫无疑问是远离家的证明。

我正在安排今天的计划，发现加濑宫正盯着我的脸看。

「而且也没写要买什么」

加濑宫像是在找借口一样，一边吃着松饼一边补充说明的样子，非常可爱……虽然这么想，但我没有说出口。要是说了，加濑宫又会生气地说「把我当小孩子」吧……生气的表情也很可爱，这家伙真是太无敌了。

「总觉得你很熟练啊。难道你有离家出走的经验？」

「先吃吧。」

「就是说啊。不过……嗯。看到这个，就知道你当时有多兴奋了」

「是吗？」

「总觉得，重新一看，这个计划好简单啊」

屏幕上显示着「暑假计划表」几个字。

「哎？」

「我不懂你的意思」

「吃不了那么多吧」

仔细想想，这不是我一个人的离家出走。我应该听听加濑宫的意见。

而且这个计划的原型是「暑假奖励清单」，奖励也是为了奖励我努力准备期末考试。这是在履行了学生的本分之后的玩乐计划，应该不算太坏吧。虽然我离家出走了。

「「我开动了。」」

「我也有同感。那我们走吧。这个时间段还有早餐，先吃早饭吧」

因为是全国连锁店，所以招牌和店标都一样，但因为店铺的大小和面积不同，所以店内结构也不一样。虽然和我们放学后去的「老店」不一样，但熟悉的氛围还是让人感到安心。加濑宫应该也一样。进入店内后，她脸上流露出的不安也缓和了。

我们面面相觑————然后一起笑了出来。

「……「购物」」

「那里有公园啊……我都不知道」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就是喜欢」

我操作手机，打开「Flowers」的官方APP。然后，屏幕上显示出了用明亮华丽的字体写着「家庭餐厅Flowers，纪念达成三百店铺的暑假集章活动」的画面。活动内容很简单，就是在各店铺集一个章，集齐五个章就可以兑换奖品或优惠券。

「因为只写了「购物」两个字啊」

昨天我把自己的衬衫借给了她，但她现在穿的是离家出走时的衣服。不过，那只是居家服，也就是衬衫和短裤这种休闲的服装。

「……………………」

「因为本来就是打算漫无目的地到处看看」

「……不，不是那样的」

我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手机屏幕上显示的计划书上的某一点。

她似乎现在才开始觉得难为情，脸颊微微泛红。

白纸的记事本上写着简短的信息。写的人是成海红太。

我们都是半吊子。只是『孩子的任性』的范畴。

「…………」

这样的表情可爱得不得了……我自然而然地这么想。

☆

「……啊，对了。集章。所以才来这家店啊」

我和加濑宫互相看了看对方，然后双手合十。

「实际上就是这样吧。我也一样。没有离家出走的勇气和契机，对未来也抹不去不安。所以选择了半吊子的逃避方式。」

「太好了」加濑宫终于打起精神了。看来来家庭餐厅是正确的选择。

最后我和加濑宫点了炒蛋的早餐套餐。加濑宫选了吐司作为配菜，又加点了松饼。

「但是，正因为选择了这种半吊子的逃避方式，我们才会相遇吧。」

父亲和继母看到这张简短的便条，也只是放弃似的笑了笑。

暑假嘛。和朋友去旅行一次，很正常。

而且之前也听他说过要和朋友去旅行。

（————那肯定是借口。）

她用力握紧便条纸。

纸张被捏得皱巴巴的。

和朋友去旅行。这或许很普通。但是，那个继兄不一样。

（这是离家出走。）

她知道那个继兄在逃避这个家，逃避家人。

————考虑到哥哥平时的作风，和加濑宫一起离家出走也不奇怪。

正如昨晚的担忧。

————太好了。哥哥没有逃走。

正如昨晚的怀疑。

（那个人————）

继兄又从家人身边逃走了。

「…………为什么？」

父亲去上班，继母在自己的房间里工作。她在空无一人的客厅里自言自语。

「为什么…………你不能当个普通的家人呢？」

☆

吃完早餐后，我们针对中断的今日行程进行会议。

说是会议，其实只是把当前行动所需的东西列成购物清单而已。

「上面写着可以在各店铺领取。」

「原本是除了在家庭餐厅以外没有其他用途而存下来的打工费……还有我亲生父亲定期汇过来的抚养费」

父母的同意书。我们『家庭餐厅同盟』没有容身之处，还逃离了家人，不可能准备得到那种东西。

「加濑宫也一脸开心的表情。」

加濑宫似乎很在意周围，将视线落在身上的衬衫上。

「不行。就算进了坟墓也会记得。」

「都说了不用道歉。我并没有觉得你给我添麻烦————」

我完全忘记了。应该说，因为这个资金来源对我来说是不情愿的，所以可能是在无意识中避免说出这件事。

「这么令人开心的话，我当然会死也记得。」

「别在意。」

「……成海，你好像比我还了解我。」

「那家伙是个完美主义者。离婚后，为了不让我因为钱而缠着他，他汇了足够多的钱过来。还很周到地在以我为受益人的账户里汇了零花钱」

面对这个理所当然的疑问，我打开花丸的官方应用程序，从店铺搜索中添加条件进行搜索。锁定目标店铺。

有多开心，有多难以用言语表达，我应该很难用言语表达吧。真令人着急。

「为了尽量遮住脸，戴帽子、平光眼镜、口罩之类的……还有为了融入夜晚的黑暗，穿黑色长袖连帽衫之类的，全身黑衣之类的……」

「我从来没有动过汇给我的钱。所以存了不少。作为当前的资金已经绰绰有余了。」

「你稍微想象一下。戴着帽子、平光眼镜、口罩，在这个盛夏穿着黑色长袖连帽衫，全身黑衣的人，世人会用什么样的眼光看待？」

能够了解加濑宫。这让我高兴得不得了。

「咦？不会吧？」

「是啊。与其说想要奖品，不如说和成海一起收集贴图这件事本身就是奖品……」

「说起来，现在不是在意措辞的时候吧。加濑宫。」

「不要。别这样。不行。太难为情了。」

沉淀在我内心深处，近乎憎恶的不甘。

「倒不如说，我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存得越多，心情就越差。所以，我觉得一次性地花掉也挺好的。这是真的。」

加濑宫听到我的提议后瞪大了眼睛，但立刻就笑了出来。

当然可以。倒不如说，这是最能让我释怀的使用方法。

「真的。要不要我拍张照片给你看？」

「比如说？」

「虽然不能说得太大声……但姑且还是能找到不需要父母同意书的酒店。比如入住时没有接待员，或者根本不会要求同意书。这种酒店只要拜托夏树，应该就能列出清单，不过这是最终手段。」

「与其变成那样，不如穿自己喜欢的衣服。这样加濑宫的心情也会比较轻松。」

「…………没关系。你这句话，就足以让我得到回报了。」

「除了你从家里穿来的衣服，我只能借你我的衣服，但你也不能一直穿我的衬衫吧。」

「唔……果然，要买齐各种东西的话，还是很花钱呢」

「不行吧。衬衫这种东西，我随时都可以借你，但这样在各方面……都很困扰。」

「还没决定。」

啊啊，真的。加濑宫为什么能理解呢。为什么能说出让我得到回报的话呢。饶了我吧。我越来越觉得，不让她幸福的话，我会无法原谅自己。

「离家出走的时候，该买什么样的衣服才好呢？」

但事实并非如此。这是天真的误解。那家伙是个近乎洁癖的完美主义者。钱是切断联系的工具。简单来说，那家伙想说的是「我会给你足够生活开销的钱，所以别抱怨了」、「所以别再来干涉我了」。没能成为那混蛋老爸期望的完美存在，被他抛弃的我很清楚，妈妈一定也理解这一点。

「————……」

说实话，虽然不想用，但这也是迫不得已。

「我也是。」

「我可以问一下，你所谓的办法是什么吗？」

「可以。」

小白虽然有专注的一面，但有时也会往奇怪的方向失控。

「或许吧。」

就算是这种钱，如果能让加濑宫露出笑容，那就真的得到了回报。

我确认了挂在墙上的馆内地图，直接前往目标的时尚楼层，进入其中一家服装店。以白色为基调，兼具整洁感和高雅的店内，陈列着各种各样的衣服。展示的构成也很有品味。虽然现在是刚开店不久的时段，但已经有不少客人光顾，这也不难理解。

从旁人看来，这应该是出于感情的行为吧。

我也笑着回应。

「…………………………这意外地……可以……吧……？」

要说哪里困扰，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就是这样，所以暂时不需要担心资金问题。接下来就是明天以后的行动计划……问题在于住宿吧。」

说完后过了几秒，加濑宫似乎觉得自己的发言很羞耻。

「买喜欢的衣服不就好了？」

…………很困扰。嗯。很困扰。

「对。是我们无法得到的超稀有道具。」

「……你很不甘心吧。被别人擅自认定，你是为了钱才接近别人。」

这种心情是什么呢？为什么呢？和优越感又不一样。只是单纯地开心，但不仅如此……还有其他……

「………………………………」

「别在意。我不是说过我有办法吗」

我想尽可能避免麻烦。如果只有我倒还好，但对现在的加濑宫来说是致命的。

「对了，上面写着可以拿奖品，要去哪里拿呢？」

「……嗯。成海觉得可以的话，就那样吧。」

「不，我姑且算是逃亡者？之类的吧？穿不显眼的衣服比较好吧？」

加濑宫打断了我的话，与我四目相对。

「收集贴图变成目的了呢。」

「不可能吧。」

虽然可能会很辛苦，但第一天的住宿地点很有我们的风格。对店家来说或许很困扰，不过我会在心中道歉，尽量多点些东西。

「未成年人住酒店需要监护人的同意书吧？」

「怎么做？」

加濑宫脱口而出的话，仿佛是从我心中掬起的。

「不是的。」

「……怎么了？」

「所以今天就住在家庭餐厅怎么样？」

「因为开心，所以表情才开心啊。」

比起我个人的问题，现在我更想为加濑宫尽一份力，无论用什么手段。

「……对不起。」

「呜。这倒也是……」

「因为我们是『家庭餐厅同盟』嘛。」

「说起来，我还没跟你说过呢」

「擅自认定你，用钱让你闭嘴……很不甘心吧。不想用这种钱吧……所以，对不起。」

「咦？什、什么意思？」

之后，我们又稍微聊了一下，查了些资料，然后结账离开家庭餐厅。结账时，因为金额超过一定额度，花丸的官方应用程序上显示了以花为主题的贴图，五个空白之一被填满了。收集五个贴图并不是离家出走的终点，填满一个也不代表有什么进展。尽管如此，我们还是觉得看不见未来的离家出走之旅，似乎前进了一步。

「呜…………」

虽然这也是她可爱的一面，但还是提醒一下吧。

「嗯——？好像可以选很多东西……成海有想要哪个吗？」

喉咙不可思议地干渴起来。我拿起玻璃杯，用杯子里的哈密瓜汽水润了润喉咙。

「感觉不错呢，很有我们的风格。」

「……说、说得也是。嗯。很困扰……听你这么一说，我可能……也很困扰。」

虽然被这么一说很在意，但在这里深究也没有意义。

「幸好在事情变得无法挽回之前就注意到了。」

我照她说的不去在意，我们走进了车站前的大型复合商业设施。

「你为什么要移开视线？」

「这家店铺离我们现在的所在地很远，二十四小时营业。如果是这家店，可以坚持到早上。我查了一下，附近好像还有当日往返的温泉，洗澡就去那里解决吧。现在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店铺很少，也不是到处都有，我觉得能用的时候就用比较好。」

「你那是什么开心的表情？」

「可疑人物。」

「…………抱歉。忘了刚才的话吧。」

「如果你觉得抱歉的话，我希望你不要客气，让我用掉。这样可以吗？」

「确实，提高警觉是好事，但以加濑宫的情况来说，感觉会因为这样而擅自消耗自己，最后自取灭亡。」

（…………『可爱』。）

看着笑出来的加濑宫，突然浮现出的词汇。

为什么一开始没有浮现呢？我不可思议地将它收进心里。

（可爱。嗯。总觉得，很适合。）

但是，这是适合用在朋友身上的词汇吗？虽然不知道实际的答案，但我对加濑宫……感觉到了朋友以上的东西。只有这点是确定的。

想宠溺加濑宫。希望她幸福。这个愿望的根源。

那个名字，我————……一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