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加瀨宮小白所期望的「總有一天」

當初預定的日程全部結束，我們的打工也迎來了尾聲。老闆在感謝我們的同時，還多給了我們一些打工費，於是我們離開了海之家。

「夏樹，是你幫忙說情的嗎？」

「不是哦。我稍微打聽了一下，聽說因爲採訪的效果，銷售額比往年還要高。另外，加瀨宮的功勞應該也很大吧。」

「我？」

「因爲有漂亮的女孩子在，所以客人也很多。」

這麼說來，確實有客人明顯是衝着加瀨宮來的。不過，加瀨宮平時在教室裏也是冷若冰霜，所以大部分的客人都被她趕走了。

……加瀨宮很有魅力，所以我知道會有那種男人靠近她……

「成海？你的表情好可怕。」

「加瀨宮，這是男朋友覺得不爽的表情。」

「…………是嗎？」

「是啊，很不爽。」

我立刻回答，可愛的女朋友紅着臉，害羞地移開視線。

——我和加瀨宮成爲戀人的那天晚上，我們立刻向夏樹報告了我們的關係。

雖然也有高興的成分，但我會像這樣意識到自己的感情，也是多虧了夏樹。最重要的是，我想第一個向夏樹報告。因爲他是我最重要的青梅竹馬和摯友。

「感覺犬卷更瞭解成海……」

「我好歹也是青梅竹馬啊。我可不打算輸給你。」

「我遲早會追過的。」

「你辦得到嗎？」

「隨你說吧。」

兩人之間火花四濺。而我夾在中間。這種時候，我該做出什麼反應纔好？不要爲了我爭吵？感覺不太對……

「啊哈哈！這樣啊。因爲有男朋友，所以沒關係啊。是啊。嗯。如果是現在成長了的小白醬。如果是有支持你的人在身邊的小白醬，那就沒關係呢」

說完，夏樹消失在車站的檢票口。

當時，加瀨宮才兩歲左右。對於發脾氣大聲哭泣的加瀨宮————

「……嗯，是這樣呢」

「就算是那樣，她姑且也是母親。雖然因爲這樣，讓小白醬受了很多傷」

「……姐姐是大人呢」

「那只是到交往爲止!? 但是交往之後就另當別論了！作爲小白醬的姐姐，我打算好好地插嘴！」

從我們的座位上看不到黑音小姐的表情。她現在是什麼表情？懷着怎樣的想法？她的心裏在想什麼，我們無從得知。

「…………嗯。要回家。對不起，姐姐。讓你爲我操心，還讓你到處找我。」

黑音小姐一定也明白，她點頭表示理解。

「你在我打工的地方露臉的時候，不是還支持我嗎？」

「真的沒關係嗎？說不定你會想說，果然還是不想回家了」

「所以告訴我吧。關於媽媽的事」

「…………是，這樣啊。雖然我不記得了」

「絕對不是」

「再見，加瀨宮。還有……紅太。下次不要打工，一起出去玩吧。」

「謝謝。小白好像受了你很多照顧，其實我本來想直接向你道謝的……不過，要是黑音在這裏亂走，可能會引起騷動。」

「大概是兩歲左右吧。小白醬可能不記得了，那個人……就像斷了線一樣，迎來了極限」

「沒問題！我的時間全部以小白爲優先！」

只是事實是，加瀨宮的母親成了單親媽媽，養育兩個孩子。

黑音小姐一聲令下，車子便發動了。開車的應該是黑音小姐事務所的人吧。

————加瀨宮的父母，在加瀨宮出生後不久就離婚了。

加瀨宮毫不猶豫地堂堂正正地斷言道。

理由不清楚。加瀨宮的母親似乎沒有說過。

「我姑且按照你的吩咐，向他道謝了。」

說起來，我在SNS上看到過這樣的評論。kuon的笑容特別有魅力。

「打了小白醬。雖然不是用拳頭，而是用巴掌。那個時候，小白醬的頭被打到了。流了很多血」

「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一個人可能無法承受。可能只會受傷。但是現在的我，無論多麼受傷，都有人會支持我……成海會在我身邊。所以，沒關係的」

在這樣的氣氛中，黑音姐開口了。

「姐姐。那種事無所謂啦。話說別管我了。我怎麼和成海交往是我的事吧」

加瀨宮以自己的方式在向前邁進。但是，對方卻和她無關。不管加瀨宮前進多少，只要對方說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愧疚，那就真的無計可施了。

感覺車內的空氣就像吸了水的布一樣沉重。

「光是聽到你這麼說，我的人生今天也很幸福。」

「…………這樣啊。你已經下定決心要深入其中了啊。俗話說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小白的話，就是天使別兩秒當刮目相看……」

「那是爲什麼？」

當然，也可以像離家出走時一樣，坐電車回去。那樣的話，離家出走的時間就能稍微延長一點。但是，我們故意沒有那麼做。

這個人感覺真的會讀心，所以笑不出來。

「……那個。雖然是我拜託你的，不過姐姐，你工作沒問題嗎？」

因爲突然離家出走，之後再也沒有回去的人，是加瀨宮的母親。

兩人握着手，十指相扣。絕對不會離開。無論發生什麼都會支持對方。通過相扣的手指，將這樣的心情傳達給對方。

「愧疚？」

「夏樹，謝謝你，各方面都是。」

黑音姐這麼說着，把頭扭向我這邊。主要是對着我。

「我能說的，是愧疚」

「那我們走吧。拜託了——」

「那個時候真是不得了……就算是母親也臉色發青，慌慌張張地叫了救護車。不過，不記得的話就最好了」

「真的要回家嗎？小白。」

加瀨宮的母親。她所擁有的，傷痕。

「啊哈哈。我會期待的。那我先回去了。拜拜。」

「姐姐。認真和我說話。求你了」

「根據呢？」

決定回家後，加瀨宮聯繫了黑音小姐，拜託她來接我們。

互相揮手，目送夏樹的背影直到看不見爲止後，我和加瀨宮坐上停在車站附近的廂型車。

我感覺能理解黑音姐爲什麼欲言又止了。

……還是別問她收集了什麼情報吧。

「連呂蒙都會嚇一跳呢……」

那裏就是我們家庭餐廳同盟的終點。能做的只有留在那裏，或者回頭。只有這兩個選擇。而我們選擇了回頭。回家，面對母親。從加瀨宮下定決心的那一刻起，我們就已經決定接受結局了。

她突然說出像是讀了我的心的話。

加瀨宮的母親沒有選擇回老家。

接受了加瀨宮的堅強，黑音小姐開始講述。

「……沒事的。還有……姐姐。謝謝你告訴我」

「就是這麼回事。就算小白醬不記得了，母親也記得。一直記得。我想她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姐姐是知道的吧？不管怎麼說，媽媽都沒有完全拋棄姐姐。知道一個人養育兩個孩子的媽媽，有多麼辛苦」

就在那個時候，加瀨宮的母親似乎也迎來了極限。

「……謝謝。你真的幫了我很多。還有，我姐姐也向你道謝了。」

目的地是————

「爲什麼？」

「……母親的話題就到此爲止。接下來，我還有另一件事必須告訴你」

「不過，這樣好嗎？把我叫來。你也可以選擇和成海一起回去吧？」

「對。母親對小白醬感到愧疚」

「明白。我就是爲此才決定回家的。」

我們的離家出走，從到達那個昏暗的夜晚大海時就已經結束了。

「而且，我想聽姐姐說……關於媽媽的事」

「沒關係。就算這樣也沒關係」

我腦中瞬間浮現『威脅』兩個字，一定是錯覺。

「那是……」

「我絕對不會這麼說」

「不用擔心，我會好好說的。雖然會說……但確實不太想說」

「我和加瀨宮商量後決定的。我們決定不再繼續離家出走了。」

和離家出走一樣的加瀨宮的母親，獨自養育兩個孩子。在沒有任何人可以依靠的情況下，一邊工作一邊養育孩子的辛苦，現在的我們無法想象。

幸好，雖然看上去很嚴重，但傷口很淺，也沒有留下痕跡。

「對。幾乎和離家出走一樣」

「被小白折騰對我來說反而是獎勵，所以沒關係。回家就意味着要面對那個人，你明白嗎？」

加瀨宮的眼神，充分表達出她胸中堅定的決心。

「調整行程對我來說小菜一碟。我就是爲了這種時候纔到處欠人情，收集情報的。而且今天剛好是還能通融的日子。」

「找個地方去玩吧。到時候我請客。」

在車裏等着我的是黑音小姐。

「………………因爲只會傷害小白」

「…………是嗎」

不是有魅力，而是恐怖體驗纔對。人類的頭能扭成那樣嗎？

被她用這麼認真的表情回了這麼一句話，加瀨宮也想這麼說吧。不如說，我甚至想稱讚她能做出反應。

「————就是和小白醬交往的方式，之類的」

「嗯。順利送走了。」

「找到離家出走的小白，要去見她的時候，有必要在意周圍嗎？這是緊急情況哦？是緊急情況哦？」

「不用謝。倒不如說，抱歉一直瞞着你」

「因爲我有男朋友」

「……我知道了」

「那就是加瀨宮對母親的愧疚嗎？」

「朋友送走了嗎？」

車裏除了司機以外，只有我、加瀨宮和黑音小姐三個人。

當時我並沒有特別在意，只是讓評論從畫面上流過……但現在的話，我好像能對那個評論進行訂正了。

都闖進家庭餐廳了，還好意思說……還是別吐槽了。

「纔不是無所謂！」

「所以說別這樣啊。成海會感到厭煩的」

「姐姐的悲傷就無所謂了嗎!? 」

「打心底裏無所謂」

「無所謂……!? 而且還是打心底……!? 」

黑音姐被心愛的妹妹的無所謂發言打擊到了。

希望你別用充滿怨恨的眼神看着我。你的眼神真的像是要詛咒我一樣，讓我很害怕。

「嗚嗚……我，我知道了……啊——啊……這麼恩愛。你們兩個應該已經進展到相當遠的階段了吧……」

「「……………………」」

進展。聽到這個詞，我腦海中浮現的是告白之後的事。

在夜晚的海邊，我們互相擁抱，接吻了。

加瀨宮應該也想起了那時候的事吧。我們互相甜蜜地回握牽着的手。

「已經牽着手了吧……之後就是接吻之類的……啊啊，光是想想腦袋就要壞掉了——」

「咦？」

坐在旁邊的加瀨宮不由得發出聲音，黑音姐對此做出了反應。

「啊………………嗯。是啊……」

加瀨宮應該是打算掩飾過去吧。但是，可能是因爲想起了那晚的海邊，她的臉微微泛紅，看到這一幕的黑音姐臉上失去了表情。

「…………實際上進展到哪一步了？」

「…………沒什麼。這種事不說也無所謂吧」

「已經親過很多次了！大概有一百次左右！現在的小白就是那種表情！」

「咕啊……噫噫噫噫噫…………！」

「如果真的討厭的話，就不會感到愧疚。她一定是喜歡你的」

啊，壞掉了。

「————————————————————————————」

「～～～～……！那，那個，意，意思，意思……！」

「你不是說過嗎？一個人養育兩個孩子一定很辛苦。這麼辛苦的事……如果沒有愛是做不到的」

對加瀨宮小白來說，加瀨宮黑音的存在是痛苦。

「這是第五個印章了」

這位司機似乎也相當辛苦。真同情他。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我不要那樣——！我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我作爲姐姐不承認！NO！NOTHING！總之就是不要——！」

決定離開家，從加瀨宮身邊逃走。

「我當然是知道意思才說的」

「雖然不記得正確的次數……我確實，主動，要求了很多次……但是，絕對沒有一百次！」

沒有根據，也沒有確鑿的證據。但不可思議的是，我確信着。

雖然對黑音小姐很抱歉，但我果然還是想獨佔她。

我立刻否定了加瀨宮的話。

「……什麼？」

「我什麼都沒做。黑音姐的事，也是加瀨宮一個人面對的吧」

☆

「……爲什麼，你會這麼想？」

能看着世界上最愛的人打從心底祈求，然後贏得的光景。

「確實還沒決定。畢竟你說和我一起收集印章本身就是獎品，所以也沒必要去想」

一瞬間，她像是在忍耐什麼一樣停頓了一下。

「……這個怎麼樣？」

在離家出走結束時集齊第五個印章，作爲結束的節點來說還不錯。

加瀨宮嘆着氣放出的必殺一擊，漂亮地讓姐姐停止了呼吸。

因爲時間也差不多了，我們決定先喫午飯。在去加瀨宮家之前，我們先去了之前發現的家庭餐廳「Flowers」。但是，黑音姐的精神狀態還沒有完全恢復，而且要是她又發出蟲子般的悲鳴在地上打滾就麻煩了，所以她和我們分頭行動。

「我明明決定要像面對姐姐一樣，面對媽媽。明明決定不再逃避，回到家裏……但只要我在，媽媽就會痛苦。這種事，我該怎麼辦呢」

「感覺你們姐妹關係很好，太好了」

「我覺得不是」

這聲音，還有這份溫暖，我都不想讓給任何人。我被慾望驅使，想要堵住全世界人們的耳朵，獨佔這完全託付給我的甜美聲音。

「啊……啊啊……」

「你母親的事」

「是啊。這是……最後一個了」

「…………我該怎麼辦呢」

「是啊……嗯。我想，對媽媽來說，我就像姐姐一樣。但是，和我與姐姐的關係不同。至少我……雖然姐姐的存在讓我痛苦，但我喜歡姐姐」

「你差不多了，太煩人了」

壓在肩膀上的輕微重量，讓我切實感受到這不是同盟也不是朋友，而是戀人的距離。

「嗯。就這麼辦」

真懷念。這是我們剛開始離家出走時的對話。

「纔沒有一百次！只是被告白的時候親了三次以上……！」

結完賬後，我們拿到了第五個印章。向店員出示了畫面後，我們從獎品中選了紅色和白色的掛件。

「不用擔心，我會和你葬在同一個墳墓裏的」

「爲什麼？成海你被她纏着，應該很辛苦吧」

即使如此，現在……。

而加瀨宮現在卻能和黑音姐像普通的姐妹一樣，輕鬆地交流。

爲了回家而養精蓄銳，聽起來有點奇怪，但對我們來說，回家就是這麼費力的一件事。特別是對加瀨宮來說。

加瀨宮的母親一定愛着女兒。

所以黑音姐才決定抹消自己的存在。

「說起來，我們還沒決定要交換什麼獎品呢」

這一定只是我的願望。即便如此，即便如此————

加瀨宮自爆般的辯解泄露了所有情報，黑音姐發出瀕死的蟲子般的悲鳴，痛苦地打滾。

這當然會讓人高興。

「對不起啊。我姐姐她」

加瀨宮的聲音很甜。太過沒有防備，甚至讓人感到不安。

「加瀨宮要白色吧」

雖然也不是不喜歡文件夾，但畢竟是夏天的回憶。

臉紅成這樣，慌慌張張的。

「兩個一組的……掛件嗎」

「獎，獎品！我們來決定要交換什麼獎品吧！」

「所以說，這是加瀨宮的力量」

「機會難得，選兩個人都能用的比較好吧。便當盒和手提包都只有一個……啊，文件夾是五枚一組的」

「那就當作是兩個人的功勞吧」

「最多也就十次左右……！」

「真的。有白色和————紅色」

啊啊，我家的女朋友，真的好可愛啊。

「再找找看有沒有其他類似的套裝吧」

「都是多虧了成海。能和姐姐那樣吵鬧，能讓我有面對媽媽的心情，都是多虧了你」

我不想讓她說出這種話，也不希望她這麼想。

坐在我旁邊的加瀨宮，像是把一切都託付給我一樣靠了過來。

「不對。是多虧了成海」

注意到我們因爲奇怪的事而爭吵，兩個人都笑了出來。

一想到知道這件事的加瀨宮的心，自己的慾望就變得無所謂了。

「不，沒事。我反而很高興。能看到加瀨宮和黑音姐那樣的對話」

「……謝謝你，成海……我稍微，得到了救贖」

加瀨宮靠在我身上，小聲嘟囔着。

「有很多呢。文件夾，便當盒，手提包……」

「所以說，那都是多虧了成海。因爲成海對我百般寵愛，給了我活力。因爲成海接受我，包容我，和我一起逃了出來」

之後，我們點的菜端了上來，我們喫着午飯，養精蓄銳準備回家。

「別說了。我不是讓你忘掉嗎」

————即便如此，這個願望也是現實。我想這麼認爲。

「……謝謝」

平時我們總是隔着桌子面對面，現在卻並排坐着。

她身邊有司機——問了之後，果然是黑音姐事務所的人——陪着，而且這附近好像也有包間式的餐廳，所以她會在那邊喫午飯……不過，這些理由只是表面上的，實際上應該是司機先生在爲我們着想吧。

「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對不起。吵到你了」

黑音姐告訴我的，加瀨宮母親心中的愧疚。

我當然記得。

「啊，好像還能選顏色」

「……沒事吧」

要是能再有點那種感覺就好了。

「沒事的。黑音小姐和妹妹扯上關係時的奇怪行爲，我已經習慣了」

「不聽不聽我什麼也不聽！我不要現在回去！」

她露骨地改變了話題。我一邊在心裏自顧自地曬着恩愛，一邊和加瀨宮一起盯着手機屏幕。

「……黑音姐也因爲同樣的事而煩惱過」

「媽媽不喜歡我」

「我說過，就算進了墳墓我也不會忘記」

這樣啊……大腦壞掉的時候，人類就會變成這樣啊。

加瀨宮因爲姐姐的存在而痛苦，渴望着家庭的框架，卻又爲此痛苦。

加瀨宮指着的是花形的掛件。

「姐姐」

我們相視一笑。不用多說，我們已經決定好要哪個獎品了。

走出店門，我把剛拿到的白色掛件遞給加瀨宮。

「……謝謝」

加瀨宮小心翼翼地拿着白色掛件，看起來非常可愛，惹人憐愛。

加瀨宮接下來要面對的障礙很大，我能做的事一定很少。

這讓我無比焦急，也無比懊悔。

「……成海。我有個請求，可以嗎？」

「可以啊」

「我什麼都還沒說呢」

「加瀨宮的請求我當然會接受啊」

「……要是我拜託你奇怪的事怎麼辦」

「奇怪的事？」

「誒？」

「我想知道加瀨宮覺得的『奇怪的事』是什麼」

「就是，呃…………接，接吻之類的？」

「噗」

「你，你笑什麼啊!? 」

「只是覺得你很可愛」

「……你在取笑我嗎？」

「不如說是在誇你」

「絕對是騙人的」

和我在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一起。

「我想讓她明白我的想法……就算她不明白」

「……我啊……對姐姐說過吧？我一個人可能承受不了。可能只會受傷。但是現在的我，不管受多少傷，都有人會支持我……成海會在我身邊」

「我開始打工，拿到了工資……我稍微明白，光是賺取養家育子的錢是多麼了不起的一件事。我能明白這一點，都是多虧了現在在我身邊的人……多虧了成海。我有成海，有成海的支持。但是，媽媽做不到這一點吧。一個人，沒有可以依靠的人……即便如此，還是養育了我們。然而，我卻一直恨着媽媽」

「我現在完全是小白的同伴了。而且成海也在吧？三對一也太不公平了。雖然我並不介意，但小白也不希望被逼到那種地步吧？」

「很帥氣哦」

蘊含着微微熱量的憤怒，瀰漫在空氣中。

「比如想在男朋友懷裏哭的時候」

————只要你不給黑音添麻煩就沒問題。

「你剛纔說有事拜託我吧。是什麼事？」

說實話，我現在就想逃走。

加瀨宮的請求對我來說有點出乎意料。

「謝謝你，姐姐。我會努力的」

這次卻說在加瀨宮想逃走的時候會阻止她。

「我會在你身邊。我會支持你。爲了讓你能面對媽媽。所以，你什麼都不用害怕。堂堂正正地面對她就好」

「————……」

我吸氣，吐氣，整理好心情。打開門鎖，打開門。

媽媽完全不看其他地方，只是一直盯着平板電腦的畫面。

「你這笨蛋，隨你怎麼說」

我沒有再繼續搭話。只是耐心地等待，期間一直握着成海的手。房間裏的空調很涼爽，身體已經冷卻了在外面感受到的熱量，只有手還保持着熱度。

因爲我能做的只有道歉。

這當然很帥氣。

所以傳達給她吧。用語言也好，用身體也好，傳達給她。讓她明白。

媽媽什麼都沒回答。視線也沒有從平板電腦上移開。

那天，我逃出了家。

「————————」

「我也一樣」

說到底，要是她拜託我吻她，我豈不是更沒有理由拒絕了。加瀨宮好像也沒注意到這一點。這一點也很可愛，可愛得不得了。

「所以……對不起。對不起，我什麼都不知道，還一直恨着你。從今以後，我會面對自己的弱小。也會面對媽媽。即便有討厭的事，我也想好好地和你吵一架」

「我會像這樣抱住你，阻止你」

加瀨宮的家。

如果沒有成海，如果沒有成海在身邊支持我，我肯定會馬上回來，哭着向媽媽道歉。然後，又會把所有過錯都怪在媽媽身上。沒有變成那樣，一定是因爲我非常幸運，非常受上天眷顧。

我決定回到這個離家出走的家，這個我逃出去無數次的家。

客廳的燈是亮着的。我深呼吸了一下，打開門，走進裏面。

「————……」

「……姐姐不來嗎？」

一想到她剛纔是不是在拼命思考『奇怪的事』，我就覺得可愛得不得了。

身體僵硬，無法順利地組織語言。

光是回想起來就讓我覺得丟臉，覺得難爲情，覺得膚淺。

☆

「…………媽媽。我回來了」

————對不起，成海。我……………………離家出走了。

「…………沒有錯。只要有成海在，我一定能夠面對任何事」

所以我纔有了選擇這條路的勇氣。

我回到了我逃出去的家。

「閉嘴」

————…………！

我們兩人走在沒有開燈的昏暗走廊上。

「一開始是打算一個人去的。但是……從姐姐那裏聽說了媽媽的事……我覺得，我一個人可能承受不了」

我的人生裏有加瀨宮小白在。一定能夠面對任何事。

「我道歉的不是離家出走的事」

我們牽着手，感受着彼此的溫暖，一起踏出了一步。

敲擊鍵盤的手，停了下來。

至少我還在逃避。加瀨宮不一樣。她雖然在發抖，但還是想要面對一直以來逃避的東西。

「………………………………」

「有什麼事就馬上說哦」

「…………對不起」

「————」

「我擅自地，一直恨着媽媽」

媽媽似乎明白了我是不會動搖的。

「………………去見媽媽的時候，希望你能陪我一起去」

「我就是在叫你不要撒這種謊！」

「啊，是嗎。接下來你還會找什麼藉口呢」

加瀨宮抱着自己的手臂，一定是爲了抑制顫抖。

「那我就送到這裏了。加油哦，小白」

我肯定馬上就會想哭。在這個懷裏。

「你果然哭着回來了。就像我說的那樣。既然已經享受夠了無聊的離家出走遊戲，那就老老實實待在家裏吧。別給我添麻煩」

加瀨宮一邊說着，一邊重新握緊牽着的手。

「這樣啊……嗯。加油，小白」

————你要是真能離開就離開啊……反正你馬上就會哭着回來。

真是不可思議。我明明是帶着加瀨宮一起逃走的那個人。

每踏出一步，心臟的跳動就會加快。

現在回想起來，那番對話完全就是個希望得到關注的任性小孩。

而現在，我正沿着那天逃走的路，往回走。

「嗯。是啊。可以的話，我想和媽媽好好談談……」

客廳裏傳來敲擊鍵盤的聲音。

「……黑音拜託我說讓我留在家裏，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我回來了」

喫完午飯後，我們再次坐上箱型車出發，窗外的景色漸漸變得熟悉，不久後便到達了目的地。

熟悉的景色。熟悉的歸宿。

「……如果我又想逃走呢？」

「我還以爲你肯定會一個人去」

「是啊。我恨過你。我受過傷。但是……現在，我沒以前那麼恨你了」

————……我真的要離開家了。

「所以呢？你回來幹什麼？你不是已經離開這個家了嗎？」

加瀨宮低着頭，抱着自己的身體繼續說道。

————……媽媽覺得這樣好嗎？

「我，一直恨着媽媽。自己不順利，自己沒有才能，都怪媽媽。但是……那是因爲我太弱小了。我無法接受自己的弱小，總是把錯怪在別人身上。我甚至不知道，媽媽養育我們有多麼辛苦……」

「和姐姐那時不一樣。姐姐她……對我充滿了喜歡的心情。但是媽媽不一樣。比起喜歡，比起愛情，她對我發泄的心情更多的是痛苦難受。我害怕一個人接受這些心情。對不起。很遜吧。誇下海口，現在卻在發抖……我真是……」

「加瀨宮很帥氣哦。非常帥氣」

媽媽什麼都沒說。也不肯和我對視。即便如此，也沒關係。

但是，有人願意接受我這丟臉的，連我自己都不認同的我。

「……什麼事？」

她用冷淡的聲音開口說道。即便如此，她還是盯着畫面。機械的敲擊聲節奏依然沒有停止。她甚至沒有看我的臉。

「剛纔，成海你不是說了嗎？媽媽是喜歡我的。或許是這樣。我希望是這樣。但是……喜歡的心情，愛情之類的。我覺得不只是這些美好的東西，還有許多痛苦難受的心情。要面對媽媽，就必須正面接受這些心情……一想到這裏，我就害怕一個人去」

「是說過」

「不要說些言不由衷的話。黑音都跟我說了，她都跟你說了我的事。她都跟我說了，我打了你……你其實應該很恨我。應該很憎恨我。應該無法原諒我。然而，你卻要向我道歉？太假了……！」

我自然地說出了這句話。自然地抱住了她的身體。

拳頭用力敲在桌子上的聲音響起。

爲了阻止即將在身體中蔓延的顫抖，成海稍微用力地握住了我的手。

多虧了她……顫抖停止了。嘴巴也能動了。還能繼續面對。

「我不會說我不恨你。但是，感謝的心情比恨意更強烈。想道歉的心情比恨意更強烈。這就是我現在的心情」

「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你肯定是在騙我！」

她不相信我。媽媽甚至不願意看我的臉。

即便如此。即便如此……！

「相信我啊。看着我的臉啊，媽媽。看着我的眼睛。看着我。現在就好……！」

「…………不要」

媽媽擠出的是拒絕的話語。

「不要……絕對不要……你知道爲什麼嗎？因爲我討厭你」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

她重複着。就算我伸出手，得到的也只是一味的拒絕。

「每次看到你的臉，我都覺得像是在被責備。每次看到你的臉，我都想起鮮紅的血。每次看到你，我都意識到自己的過錯……！」

媽媽用手捂住耳朵。拒絕外界的所有聲音。

那……和拒絕周圍的世界，在教室裏的我一模一樣。

「要是沒生下你就好了！只有黑音就好了！那樣的話，我的世界就是完美的！」

房間裏充滿了冰冷的寂靜。

能聽到的，只有媽媽爲了呼吸空氣而重複着淺淺的呼吸聲。

「…………嗯。我隱約有這種感覺」

「不行的……你看到了吧？媽媽她……逃走了。她選擇了……從這個家，從我身邊逃走。所以已經……」

「不是的。我們正是因爲逃走了，才能成爲朋友，成爲戀人。加瀨宮你也是因爲逃走了一次，才能下定決心面對家人吧？逃走之後，也會有新的發現」

我一直目送着她的背影，直到它消失不見。

————…………我也一樣。

意志，覺悟————

「啊…………」

不是在頭腦的某個地方，這種曖昧的部分。

是啊。我逃走了。

從姐姐那裏聽到媽媽的話的時候，我就知道她會這麼說。

逃走之後，我遇到了成海。我有了重要的人。我戀愛了。

從頭到尾，她都沒有看我一眼。沒有和我對視。

但是，我還能站着。我還能傳達話語。

但是，我有很多記憶。

但是她的背影一瞬間停了下來————然後又邁開腳步，逃走了。

「你是想說……這是報應嗎？」

不要哭。這是早就知道的事。

媽媽把行李胡亂塞進包裏，離開了客廳。

「即便如此，我也不想承認。因爲一旦承認了，我就真的沒有容身之處了…………但是，我不會再逃避了。我要接受這個事實」

「哪句話？」

「所以，跑起來吧，加瀨宮。趁現在還來得及，去把想說的話說出來吧」

「還沒結束」

「我一直覺得家人很麻煩。要是能忘記就好了。但是……果然還是忘不了。姐姐的事，媽媽的事，一直在我心裏的一角。沒有消失。家人，真是麻煩啊」

「對我們來說，逃走並不是結束。你所期望的「總有一天」並沒有完全消失」

「但是…………果然還是不行啊。現在還不行」

所以今天，我是來道歉的。

接下來要說出的話語，是儀式。爲了讓我接受現實的，儀式。

「即便如此……也不行嗎？我不能待在這個家裏嗎？」

「有事的話馬上告訴我……」

「…………我走就是了」

如果只有我一個人的話，眼前肯定已經一片漆黑了。

和那天……和我離家出走的時候正好相反。

是啊。是這樣。

媽媽什麼也不回答。什麼也不說。

不行啊。我還以爲，說不定會像姐姐那時候一樣。

祈求着。祈求着。

「現在討厭也沒關係。但是，總有一天……我希望你能喜歡我」

「行啊……隨你便」

媽媽也有對我抱有期待的時候。爲了不讓我迷路，牽着我的手。就算我任性，偶爾也會買玩具給我。生日也沒有忘記過。

我依靠着被握住的手的溫度，維持着意識。

成海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抱緊了我。

門，關上了。

在知道會受傷，會痛苦，會揹負着這些的前提下。

這就是媽媽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不管有多丟臉，我都帶着反抗的決心，站在這裏。

「…………這樣啊。結束了啊」

「現在或許不行。或許已經結束了。或許加瀨宮的母親已經從你身邊逃走了。但是，她逃走之後，或許也會發生什麼改變。就像我們一樣」

發不出聲音。腳動不了。伸出去的手，什麼也抓不到。

「…………嗯」

————我從家人身邊逃走了。但是，逃走之後，我遇到了加瀨宮，成爲了朋友。像這樣放學後一起看電影，一起喫飯，一起在家庭餐廳裏抱怨……度過了這麼一段愉快的時光。

隔了一拍。

以前，我也和成海說過。啊，家人真是麻煩啊。

「我會等你的！我會一直在這個家裏……等着你回來！」

「媽媽……！」

我意識到，從媽媽那裏得到的，不僅僅是痛苦。

如果沒有成海，我肯定已經放棄了。

————只是，再次確認了痛苦的現實。

「成海……」

「————媽媽！」

我湧起了奔跑的力氣。

她也沒有回頭。

我在男朋友懷裏，盡情地流下了忍耐許久的眼淚和嗚咽。

因爲，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照亮我的紅色光芒，紅色的熱量，支撐着我。

因爲現在，我非常……。

沒有回應。

明明一直在支持着我。明明給了我追上去的力氣。

因爲我沒有記憶。沒有被媽媽打的記憶。

「我們不也逃走了嗎」

我和成海一起衝到外面，朝着逐漸遠去的背影大聲喊道。

因爲成海和我一起逃走，因爲逃走之後知道了各種各樣的幸福，因爲讓我想起了曾經忽視的幸福。

所以。所以。所以————……！

「……………………」

————是的。選擇了回去。

————這是好事嗎？

她沒有和我對視，離開了家。

「……雖然是個騙子，但那句話不是騙人的吧？」

雖然讓我承受了痛苦，但不僅僅是這樣。

————我覺得逃走是正確的。加瀨宮你呢？

「嗯……！」

————對我來說是好事。雖然和你成爲朋友才幾天……但我還挺喜歡在家庭餐廳和你一起度過的時光。

即使被討厭到這種程度，我的心還是放不下。

從人生開始就必定存在的聯繫。

因爲我想至少要爲至今爲止的事道歉，所以選擇了回去。

我吐了口氣，調整呼吸。

「成海，你真是個騙子……」

「媽媽，聽我說……看着我啊。看着我啊」

鮮紅的，鮮紅的，鮮紅的力量，充滿了我的身體。

太好了。雖然我知道她沒騙我，但還是太好了。

她要離開這個家。

「……成海，謝謝你」

「是啊……是啊！不管多少次我都會說！只要看到你，只要看到你的眼睛，我就覺得像是被責備了一樣！所以消失吧！從我的視野中！從我完美的世界中！」

「…………我啊。雖然頭腦明白，但直到來到這裏之前，我都還在祈求。祈求着媽媽，姐姐，還有我。如果能從現在開始作爲真正的家人，一起生活就好了」

「……努力的是你吧。我只是在旁邊看着」

「————————……」

本該在我身旁握着我的手的成海，不知何時站到了我面前。

不可思議。一股熱流在我體內奔騰。

「媽媽，討厭我。我的存在……一直傷害着媽媽」

「我知道自己之前一直覺得不自在，還擅自逃走了，現在才說這些太自私了。對不起。即便如此，我現在還是想回到這個家」

「……我沒騙你」

因爲如果我站在媽媽的立場，如果成海不在我的身邊，我也會說出同樣的話。

「我想在男朋友懷裏哭，可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