般田製造股份有限公司員工旅遊記 ~出發篇~
《與組織宿敵的甜蜜婚後生活》 · 有象利路 · 1萬 字
「欸,犀川……關於下個月底的員工旅遊,如果以你和老婆一起參加的形式來進行……沒問題嗎?」
「咦?什麼意思?」
那是在一月的某一天。因爲業務部的前輩埋出先生突然冒出這種話,我當下着實愣了一下。埋出先生是公司裏負責策劃活動的人之一,年末聚餐或新進員工歡迎會的時候,他總是到處奔走,忙進忙出的。不過他看起來總是精神不太好,眼睛底下一直有黑眼圈,挺讓人擔心的。
那麼,理所當然地,我們公司──般田製造股份有限公司也有福利,其中之一就是一年一度、全部員工都能參加的員工旅遊──不過我從入社以來一次都沒參加過。
理由嘛……坦白說就是懶得去。
特地在休假日自願參加公司活動,對我來說根本是瘋了纔會做的事。整天窩在家裏跟律花一起賴牀、滾來滾去要好多了。
「我之前應該有用郵件回覆,說不參加員工旅遊吧。」
「啊,我的確有收到那封郵件……」
「那爲什麼又變成參加了啦……?」
「犀川的大舅子當初跟我們說『就把這傢伙登記成夫妻一起參加啦~~』然後──」
「認真的嗎!我先去宰了他!」
我用爽朗的笑容回應。下午的行程又多了一項。
不過埋出先生勸阻着說:「別這樣啦……」嗯,三分之一是玩笑話就是了。
可是那個人是社外人士,照理說不該干涉公司活動。但這樣聽來,他應該會跟我們去參加員工旅遊吧。
「那可麻煩了!我都還沒跟我老婆確認耶,而且我們家有養貓啊!再說,今年不是改成住一晚了嗎?之前好像是那種當天來回的行程耶!」
「那種當天來回的旅行評價很差啊……公司那邊經過努力,雖然費用不變,但從今年開始改成兩天一夜了……你應該會喜歡吧?」
「完全不會……總之,我要請假不參加。」
「真麻煩呢……『如果妹婿一直吵的話就叫我!我馬上停止跟你們那邊做生意!都是妹婿的錯!』吳井先生確實是這麼說的……」
「要不要一起去把他給宰了?」
「很有吸引力的邀約,但我就不參加了……」
「欸、欸?怎麼突然變得這麼積極?狼君你怎麼這麼熟啊?」
「牠真的這樣說嗎?都跑走了耶。」
據說她家和我們一樣是可養寵物的房子(所以她才能養卡克卡克),帶去一隻貓也沒問題。對我們來說,真是再方便不過的安排。
要是我此時硬把謊圓下去,律花多半會決定留下來照顧喵吉。養寵物這件事,本來就該把牠們的需求放在第一位。不是讓寵物配合人類的方便,而是人類應該配合寵物的步調。
「那不就是壞貓嗎?」
律花從提籠裏抱起喵吉,臉頰輕輕貼上去。
「旁邊這位是……犀川的太太吧?我是業務部的『埋出司翼』……名義上是所有娛樂活動的統籌人,但其實也算是這次的領隊,所以有什麼事都可以問我……」
*
「靜岡啦……」
『別小看我喵。那個猴子人類跟巨乳人類對吧?還有雞屁股。』
「呀……早安。」
「去箱根喔~~」
「那麼,就請犀川夫婦以參加這次員工旅遊爲前提,配合一下吧……可以嗎?」
『謝謝。那這樣就算扯平了呢。』
照那個邏輯,也許我應該乖乖被喵吉牽着鼻子走纔對……
『閉嘴。』
「是這樣嗎?喵吉,妳果然不想留在家裏等我們嗎?」
欸?這傢伙是怎樣……?是什麼聊天型人工智慧嗎……?
雖然應該不至於,但希望喵吉不會去攻擊卡克卡克……反正豬庭閒着也是閒着,又能聽懂喵吉說話,到時候請他多留意一下好了。
「也太放鬆了吧……」
「箱根?在北海道那邊嗎?」
『偶爾也想換個環境──這就是所謂家貓的兩難處境喵。』
『若是短期旅行,選擇讓寵物入住寵物旅館,短期寄宿是最合理的方案。或者若僅是一晚,亦可利用自動餵食裝置代爲照料。此外,現今也有可連結手機應用程式的監視攝影機,亦可考慮暫時託親友代爲照看。』
照這個人的行事風格,備註欄真的會被寫成那樣吧……
(那句話應該是要出門的人說的吧……)
只要基本禮貌有做到,我們公司的人就不會太囉嗦。畢竟也不是那種講究嚴格上下關係的名門企業。這大概是三流製造商爲數不多的優點吧。
埋出先生一邊在名單上劃記,一邊頂着一如往常的難看臉色,微微笑着。
「早安,埋出先生。」
「謝啦~~!小璃小姐,你們兩個要是之後也去旅行的話,一定要跟我們說喔!我會負責照顧好卡克卡克的!」
「……拜託了。能跟喵吉對話的只有你,真的只能靠你了。那傢伙雖然很怪,但不是壞貓。只是有點瞧不起人類,態度又囂張而已。」
「這邊是一整套貓砂盆相關的用具,這袋是飼料跟零食,如果有什麼不清楚的地方,儘管問我!我會馬上回覆!」
「不,那只是比喻──我會多買點土產給你,木刀之類的。」
就這樣,至少我是被強制安排要去下個月的員工旅遊了。
時光流轉,終於來到員工旅遊當天。我們先去豬庭與蛇艸小姐的住處,準備把喵吉交給他們照顧。該準備的東西我們當然全都帶齊了,幸運的是,喵吉能說話,所以我早早就叮嚀牠不準亂來。
『──嗯。沒問題喔。只是一天的話,小喵吉應該也不會太有壓力。而且本小姐跟耀太郎都很喜歡小喵吉呢。』
「…………」
「那孩子」應該是指生駒小姐吧。那天她來家裏時,我的胃都快痛死了,但看來也對律花產生了某種影響。其實我並不覺得律花有必要特地去跟我公司的人往來,可是這麼說未免太煞風景了吧?
「我會寫在備註欄的……」
『真拿妳沒辦法喵──吾輩就期待一下土產喵。』
『啥?我纔沒有。』
「呃,那個………………牠是說不想跟我們分開啦。」
喵吉露出一副既像嫌棄又不像嫌棄的微妙表情,小聲嘀咕:
「欸~~!我也想去!」
「那是小鬼時代……還在育幼院的事吧。啊~~反正也不用特別做什麼啦。貓又不像狗要帶出去散步。」
不,應該說──只要律花在身邊,不管去哪都一樣。
「──可是我們公司沒有這種活動。而且啊,上次那孩子來我們家的時候,我就在想了。身爲狼君的妻子,多少還是得和狼君公司的同事們打好關係纔行嘛。再說,哥哥也牽涉在內啊。」
「……牠好像沒那麼在意吧?牠剛剛說什麼?」
「哈哈哈……不用那麼拘謹地打招呼啦…?」
「喵吉,這次要在豬庭和蛇艸小姐那邊過一晚喔,還記得他們嗎?」
「哪裏哪裏,別客氣。話說回來,沒聽律花提過呢,員工旅遊是去哪裏啊?」
「牠說『記得喔!』呢!」
那兩個人被叫得也太難聽了吧。還有那是卡克卡克不是雞屁股。不要用部位來稱呼啊。
「好期待喔,狼君!」
就這樣,我們順利把喵吉託付給兩人,然後動身前往集合地點的公司大樓前。
「被硬塞了些知識啦。」
我一說完,喵吉立刻「嗖」地從我們身邊跳開。簡直就像在用肢體語言表達:「纔不想黏着你們這兩個笨蛋呢。」
啊啊……完全提不起勁。感覺跟上班日沒兩樣。
*
「我也想去!員工旅遊聽起來好有趣!」
「哦,眼光不錯嘛?那我就忍一天不去打小鋼珠吧。」
「…………對啊!」
「只是暫時說掰掰喔,喵吉。要乖乖的喔?」
「可惡……我還不知道我老婆會不會想去耶?那樣的話,最壞的情況就是隻派我一個人去!但當天在我臉上絕對看不出笑容,請你記住這點喔?」
操着濃厚關西腔的喵吉,一邊聽我們說話,一邊抬頭看過來。
回家後,我一邊喫晚飯一邊把員工旅遊的事告訴律花。
「嗯,律花妳還是留在家照顧喵吉……欸?」
先把我真心不想去,還有想把大舅子修理一頓的前提都說清楚了。
豬庭與律花雙雙(而且是非常認真地)講錯,結果被我和蛇艸小姐異口同聲地糾正了。
「沒問題,本小姐以前也養過貓,所以多少懂一點。對吧,耀太郎?」
「「是神奈川。」」
另一方面,律花則是一邊「嗯嗯」地點頭。
最後,喵吉的寄宿地點就決定是蛇艸小姐家了。
「我還不知道好不好玩喔。可是妳爲什麼會想去……?要去旅行的話,我們兩個單獨去不是比較好嗎……?」
我則是把豬庭叫到一旁,小聲交代:
他居然稱那種事爲「有吸引力」。那個笨蛋金毛到底被公司同事討厭到什麼地步啊?
『要把俺丟下嗎……?』
「平常也該多忍一下吧……」
這次員工旅遊的地點是箱根。那是以「驛傳」聞名的觀光勝地,誰都至少聽過一次吧。離東京市區不算遠,交通也方便,據說無論國內外總是擠滿觀光客……雖然我自己沒去過,其實不太清楚。不過太遠的地方反而很耗體力,所以選箱根剛好。
推測起來,大概是因爲家貓每天都看着一樣的風景,偶爾也想在不同的景色(環境)裏生活看看吧。這種感覺其實跟人類偶爾想出去旅行差不多。要這麼解釋的話,喵吉的說法也算合情合理。
「好像是這樣沒錯……」
不知道那傢伙是從哪裏學來那些奇怪的知識……
「不過,在我們公司,光是身爲大舅子的妹妹這一點,就很容易招人記恨喔……不,等等,喵吉怎麼辦?這次要過夜耶?」
接着,我們把喵吉交到蛇艸小姐懷裏。律花仍依依不捨地看着牠。
「初、初次見面!我是犀川律花!呃,那個,平常我先生他──」
那有些憂鬱的眼神,也許正是在表達牠那「就算爛命一條也不想離開這個家」的心情。看來這下更有理由不參加了。
「──就是這麼一回事。抱歉,下個月連休我得被抓去參加員工旅遊。」
到達集合地點後,我立刻向正在點名的埋出先生打招呼。
要是反過來,從蛇艸小姐家帶回什麼「土產」,我才真的會頭痛。拜託妳乖乖待着吧。
*
竟然是這樣的回答。我本來以爲她會說「那段期間我在家陪喵吉哦~~」之類的。欸?她想去?認真?
「你看!牠現在就在說『好寂寞喵~~』呢!」
喵吉似乎是想讓我們出門旅行似的,提出了一連串極其現實的對策。
「當然是那樣比較好啦──」
(那算什麼兩難啦……)
「不好意思,蛇艸小姐。我們會買很多伴手禮回來的,麻煩妳了。」
總之,歸根究柢就是那位大舅子用他那直白的方式威脅,要是我(和律花)不去參加員工旅遊,他就要把我們公司的專案從根基上摧毀。當然,他想見的人是律花這個妹妹而不是我。啊啊……真讓人火大──
『喂,自動翻譯機,給吾輩好好翻。吾輩也差不多受夠照顧你們這對雌雄人類了,偶爾也讓吾輩放個假吧喵。』
「了、瞭解!好哇!」
「……要不要查查這附近的寵物旅館?如果以後我們也想兩個人去旅行的話,似乎也有自動餵食的機器可以考慮。像現在好像也有那種能和手機APP連線,讓人從遠端監看寵物狀況的監視鏡頭。再不然也可以問問豬庭或鹿山,能不能暫時幫忙照顧喵吉。」
我們向還忙着點名的埋出先生略一鞠躬後,退至一旁。
「前輩~~!」
「啊啊,生駒小姐。早安。」
循着熟悉的聲音望去,只見穿着便服的生駒小姐正朝我們揮手。
……咦?我記得她上個月明明說過自己不參加啊。
是臨時改變心意了,還是我記錯了?算了,既然人都來了,也沒必要多問。
「早安!配偶小姐也好久不見。」
「……早安。妳果然也有參加呢。」
「對啊,最後一刻勉強擠進名單的。我還以爲配偶小姐不參加呢!」
(早上就讓這兩個人碰面,我的胃要開始抗議了……)
之前也提過,律花和生駒小姐表面上看似和平,但氣氛總像是彼此拿着透明的刀在互戳。真讓人胃痛……
「前輩,旅遊手冊已經拿到了嗎?」
「說起來,好像還沒。」
「那我去幫你們拿吧!」
除了埋出先生之外,還有其他娛樂委員在發旅遊手冊。生駒小姐立刻跑去幫我們領了兩份。她真的從根本上就是個很會照顧人的人。
「……律花。」
「嗯?什麼?」
「呃,就是,要好好相處喔?」
「別這樣說啦~~我們早就是好朋友啦。話說,領旅遊手冊好像在遠足一樣呢!」
「都一把年紀了還拿到旅遊手冊,確實挺新鮮的。」
「不對啦律花。要是這傢伙真是我老爸,我早就被他打進醫院了。」
「感覺就是那種切也切不斷的緣分。雖然我們只是後輩,但……真的很想向你們看齊!」
「欸?怎麼會?你看她這麼嬌小,穿着也──」
「呃──欸……?」
「喂,你到底是怎麼看我的啊……?律花沒什麼啦,就是普通的人。普通的漂亮、普通的可愛、普通的心地好,是我引以爲傲的老婆。」
理所當然地,經理也認識律花,據說十年前還曾與她交手。不過律花完全沒有印象。
正想着生駒小姐也差不多該回來的時候──
「好──我們這邊也請多多指教!」
「嗯……這點我大概感覺得出來。」
「我等下再跟妳說她的來歷。總之,她雖然是個怪人,但人不壞。」
「可能……有講吧。沒辦法完全否認……」
「初次見面!我是犀川律花!」
但正因爲她有那樣的實力與地位,才成爲被允許的特例。
人見主任是我們公司首屈一指的怪人,曾任職於「志志馬機關」,負責武器開發。她當時還是局長,可見能力確實出衆。外表卻幼得離譜,性格也搞不清楚到底是幼稚還是成熟,總之是怪人中的怪人。
「律花小姐……到底是什麼人啊?」
「我倒是能理解耶。真心覺得你們很配。」
我一邊拚命推着律花,一邊和經理拉開距離。那傢伙根本不會搞什麼職場霸凌,而是直接用「力量」讓人閉嘴的暴力主管。真是生錯時代了,錯得離譜。
我再次向律花說明,自己過去曾受過經理的關照。
「經理!早安!」
我們正愉快地等大家集合完畢時,遠處忽然傳來沉重的慘叫。循聲望去,只見一位穿着像國中生那樣的衣服、外頭還披着白袍的眼鏡少女,正費力地推着一臺推車。推車上堆滿了各種機械,看起來相當重。律花慌忙跑了過去。
「話說回來,人見主任。聽說您幾乎不參加這種公司活動吧?這次怎麼會破例出現呢?」
出現的是個臉很兇的大叔……不是,是經理本人。他也是這次娛樂企畫小組的一員,看起來正忙得團團轉,卻刻意抽空過來打招呼。
主任又發出「呣唧唧唧唧」的聲音,推着推車離開。
……被律花摸倒是無所謂啦──
「我可不是硬要來的喔?是人家邀請我來的嘛。」
「哼。父母的臉我早就忘了。人一旦決心靠自己活下去,腦子裏那種東西自然就會被磨掉。」
「失禮了。我是製造課主任,人見千雨音。雖然部門不同,但和犀川多少有些交集。妳就是傳聞中的──律花吧。沒想到能親眼見到『白魔』,真是榮幸。」
我的確是這麼想,律花卻害羞地笑着,伸手摸了摸我的頭。爲什麼啦!
「可是她頭髮那麼誇張,又漂亮,還是犀川前輩的老婆耶?」
「那個,我是犀川律花。不好意思,我剛剛誤會了。那個,您看起來真的好年輕……是受到『祝福』的影響嗎……?」
「沒錯。來,美砂,這就是我之前說過的,那位看起來就不一般的前輩。」
「唔、唔呣。謝謝妳,真是幫大忙了。」
既然律花自己說是好朋友,我也只能選擇相信。
「本來我絕對不想自找麻煩,摻和進這種事裏,不過嘛……也是有點特殊的理由。你們遲早會明白的。」
從剛纔的自我介紹,律花大概也有所察覺了。光是聽見「白魔」這個代號,她就能立刻判斷對方是「志志馬機關」出身的人。
到頭來,律花居然把經理形容成我老爸。她不太會說謊,應該是真心這麼想吧。不過經理是我父親這種想法,實在讓人不寒而慄。
「啊──對了。抱歉律花,這位是──」
「沒關係啦,別在意!這種時候就要靠大人嘛?」
「不,那傢伙已經三十……『犀川你這混帳!吵架要等股市開盤之後再進行!而且今天是假期根本沒開盤──』她是怪人啦,怪人。」
應該說,大家八成會團結起來,想辦法阻止他來。
(什麼鬼介紹法啊……)
「啊哈哈。身爲前輩夫婦,我們也得拿出好榜樣吧?」
「原來如此~~狼君,你在公司裏都一直講我的事嗎?」
「說得對。互助精神可是非常重要的呢……」
律花滿臉問號。眼前這位看起來像小學高年級生,頂多國中生的少女,正滿口中二病發言。雖然這形容沒錯,但我知道她的真面目,因此走了過去。
「旁邊這位是你太太嗎?」
所以這樣的敷衍介紹其實夠了,他們倆也接受了。
「你現在是誤以爲不會再被打嗎?」
「父親……嗎?說我成了狼士的──」
「是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咦!早、早安!我先生平常受您照顧了!」
這次員工旅遊的參加者包含員工家屬在內超過五十人,公司包了兩臺遊覽車前往目的地。參加者分成A班與B班,並各自進行團體行動。好像能從旅遊手冊上查到自己被分在哪一班,待會得確認一下。
「呵呵。狼君,你臉都紅了喔?」
「我是他驕傲的老婆喔!」
「待會見啦……呼,有個好搭檔在身邊,還真不錯啊,那傢伙。」
「大鷹,早啊。你今天居然沒睡過頭啊。」
「我也會?不,我是因爲大舅子才被逼來的耶。」
「總之,我這次只是特例參加!現在得去把這些東西搬上巴士,就此告辭吧。至少,讓我們努力讓這趟旅程成爲愉快的回憶吧,兩位。」
主任雙手抱胸、撅起嘴脣,活像個在鬧彆扭的小孩。
「咿呀呀呀呀呀呀!」
「欸?不、不是啦,應該是因爲天氣冷吧……?」
後輩大鷹也難得參加,睡眼惺忪地走來。他身旁站着一位綁着馬尾、看起來挺強勢的女性。說起來,大鷹好像已經結婚了吧。
「哥哥……你爲什麼會來參加狼君公司的員工旅遊啊?」
「旅行途中還能有那種東西嗎……?」
「狼士。還有夫人也一起來了嗎?」
那時我忘了帶便當,律花特地跑來公司送,結果我們錯過又吵架,但最後還是和好如初──據說大鷹當時有和律花聊過幾句。他這人難搞又愛偷懶、常打瞌睡,但在這種細節上的記憶力卻異常好,還真不能小看他。
「妳看!這個大叔超恐怖的啊!走啦走啦!先這樣!」
「的確,那時候……不過,在那之前,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您……?」
「啊,我們先去跟其他人打招呼。等等見嘍,前輩、律花小姐。」
「啊──因爲今天不是我一個人嘛。」
──啊~~可惡,有沒有哪裏可以隨便讓我撿到一把手槍?
「我在你眼裏就只有這個特徵嗎……?啊──我是犀川狼士。這位是我老婆律花。」
「對喔,有那回事!」
「妳好妳好,我是大鷹灰太。之前我拿便當給前輩的時候,好像見過一面吧?」
「之前在廢棄物處理場時,我曾遠遠見過妳的身影,不過這次──就當作第一次正式見面吧。十年前的事也該忘了。」
「這還用問?我可是這家公司裏最厲害的人啊!」
「哪、哪裏哪裏!這邊纔要請您多多指教!不過經理先生給我的感覺啊,真的就像狼君的爸爸一樣,讓人覺得好親切、好溫暖呢!」
順帶一提,美砂小姐今年才二十一歲。真年輕啊……咦,跟生駒小姐同歲嘛。
「我是無能力者。不過,我早就習慣別人說我看起來很年輕了。不用那麼拘謹,放輕鬆吧。彼此的組織都已經不存在了。」
大鷹和美砂都盯着律花那頭銀色長髮。差點忘了,律花的髮色確實……不,只能說非常引人注目。至少,一般人不會覺得那是天生的髮色吧。
去年與健剛交戰時,經理曾趕來救我們。律花那時也在場,只是情況混亂,兩人根本沒機會好好說上話,就那麼分開了。
「邀請你……?不太可能有人會想邀大舅子來參加員工旅遊吧。」
大鷹和美砂異口同聲地說着。撇開那些因「能力」導致的髮色變化不談,律花也是我最引以爲傲的妻子。這是無可撼動的事實。
「雖然這傢伙還是有不少不成熟的地方──但再次見到妳站在他身邊,我也算是放心了。今後還請多多關照狼士。」
對方畢竟是經理,律花也有些緊張,整個人筆直站着,恭敬地鞠躬。
「律花,那不是小孩。」
別說公司活動了,這位主任連全體早會或會議都幾乎不露面。
「小妹妹是誰家的孩子啊?爸爸媽媽呢?」
「「好恩愛啊……」」
「別這樣講啦,公司裏像我這樣聽話的部下,可是找不到第二個喔?從以前到現在都一樣。」
(最好別跟這人分到同一組……)
「雖然平常在公司就聽你老婆老婆地掛在嘴邊,但看到你們實際站在一起,殺傷力好像更強了呢。」
「初、初次見面,我是『大鷹美砂』。那個,聽灰太說一直承蒙您照顧。他還說,不管從哪個方向跟您搭話,您都會馬上轉過頭來。就是那樣的前輩……」
我已經懶得用言語表達不滿了。那個吵死人的金髮男,像籃球場上的防守球員一樣擋在我們面前,攔住了去路。滾開,然後去死。
「現在的我只是個不起眼的玩具製造商員工。同時也是這傢伙的上司。」
我把最冰冷的視線獻給了這次員工旅遊的罪魁禍首,我的大舅子柳良(吳井)虎地。
「你這傢伙,沒有什麼『老婆老婆』地掛在嘴邊吧……」
這算是被稱讚了,還是被尊敬了呢?大鷹就算了,但美砂小姐看着我和律花時,感覺是發自真心的。這樣的對象配大鷹,還真有點浪費啊。
「喂,灰太!問話也要注意措辭吧!」
完全是雞同鴨講嘛。
「好的!待會見!」
「犀川前輩,早安啊。」
「可能會給你們添麻煩,還請多多指教!」
「怎麼可能啦……又在給人添麻煩……」
「妳還好嗎?來,姐姐幫妳推吧!」
大舅子無視我這句赤裸裸的嘲諷,撓着腦袋說道:
「最近我也挺忙的嘛,想說剛好放鬆一下──」
「代表,您在這裏做什麼?」
「──啊啊……被發現了啊……」
出現的是一位穿着筆挺西裝、戴着銀框眼鏡的女性,整個人看起來幹練得發亮。她一開口,大舅子立刻整個人縮了起來。
這位女性是誰呢?至少我不覺得她是公司裏的人。
「兩位是妹妹大人與妹婿大人吧。失禮了。我是『Studio HENNA』的事務長兼祕書,『飯綱彩希』。請多指教,這是我的名片。」
「啊,您好。我是妹婿……」
「我是妹妹……」
飯綱小姐分別遞給我和律花一張名片,然後用指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代表,A市的吉祥物角色設計案交期已經逼近。『今天之內完成』的約定,正是旅行能被批准的交換條件。不容浪費時間。」
「等一下啦小彩希!妳這樣說就太冷淡了吧!妳知道自己可是『新角色登場』嗎?至少要先展現一下個性、說明一下現況,怎麼能在我不在場的時候,就自己跟妹婿他們把事情講完了啊!」
「新角色……」
「我的職責剛纔已經向兩位說明過了。請您回去工作吧。」
「不行啦!至少讓我親口說明一下!妹婿你應該也想知道吧?」
雖然我完全不想知道,但大舅子難得慌成這樣,我只好默默地點頭。
「嗯,其實我現在也到了不能再一個人撐的階段啦。事務處理什麼的都忙不過來,所以從年初開始,我就請了個人來幫忙。她就是小彩希,是看臉錄取的。」
「我要告您性騷擾,代表。」
「對不起……這是真心話。」
「我要告您。」
若真是副總經理的功勞,那給他掌聲也是理所當然的。
原本嗓門就夠大的傢伙,一拿起擴音器,反而讓人聽不清楚他在說什麼。
據說全員到齊了,埋出先生拿着擴音器在出發前發表開場致詞。
「最後,各位……在此向大家介紹一位爲這次員工旅遊企畫提供巨大協助的貴人,請以熱烈的掌聲……歡迎……副總經理!」
「這孩子真的誇過頭了啦?超害羞的!」
不過副總經理本人一臉滿足,看來只是單純想玩擴音器。
力量關係的強弱早已確立,我們只能茫然地目送那一幕。
接着,副總經理從經理手裏接過擴音器,看來還想再說什麼。
「承蒙妹妹大人關心,感激不盡。的確,代表的人品低劣至極,乃是令人唾棄、愚不可及的下流之徒。但他所擁有的才能與作品『本身』無可挑剔。若能將那些真正優秀的作品推向世間,就算必須承受一些損失,我也願意忍耐,請您放心。」
「全都是熟面孔啊……」
成員名單上有經理、人見主任、埋出先生、生駒小姐、大鷹、美砂小姐,還有大舅子。
這兩個人到底是在幹嘛……是在表演相聲嗎……?
「呼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親愛的員工,以及家屬們,各──位──好──啊──!我是副總經理『般田王元』喔────!請多多指教啊啊啊啊啊啊────!」
雖然大舅子非常自然地說出「看臉錄取」這種會上社會新聞的發言,但我想他看中的應該是能力。畢竟這傢伙在那種地方意外地認真又挑剔。
於是我們夫妻得出的結論是──站在飯綱小姐那邊。
「──真是太厲害了!感覺他們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呢!」
*
不管是好是壞,這場註定會成爲難忘回憶的員工旅遊──正式揭開序幕。
作爲黏土動畫作家而聲名大噪的大舅子,雖然主要是負責製作動畫,但角色設計等所有環節幾乎也一手包辦,可說是多才多藝。再加上他在媒體上的曝光也不少,若還要接其他委託案,光是時間與行程的管理就會忙到不可開交吧。
「嘎吱────────!」※全場尖銳迴音
於是,會場響起「啪啪啪」的清脆掌聲,副總經理則發出「呀吼~~!」的奇怪嚎叫。不管是大舅子還是那個外送員健剛,怪人們似乎都有「嗓門特別大」這個共通點。
結果我們犀川夫婦被分到A班。
「妳果然也這麼認爲嗎……」
埋出先生把擴音器交給經理,經理則補充說明:
雖然這應該跟划算沒關係,但律花似乎很開心。仔細想想,大概是爲了方便管理,才儘量把同部門的人分在同一班吧。
雖然部分旅費會從薪水中扣除,但以價格來看,實在便宜到離譜。
「我也是。拉得動哥哥的人,可不多呢。」
「啊,嗯……」
大概是因爲和她公司的氛圍完全不同,律花反倒很開心。這種心情就像是在動物園看到告示牌上寫着「本園獨家飼育」的珍獸吧。我們公司是個珍獸樂園啊。
(吵到爆……)
包括我在內的員工幾乎都不太熟悉這位穿着白色西裝、梳着油亮背頭的王元副總經理。名字是聽過,但還是第一次見。看上去大約三十出頭歲,以副總經理這個職稱來說,他實在非常年輕。
「真的耶,好划算!」
飯綱小姐似乎也覺得介紹得差不多了,直接伸手揪住大舅子的作務衣領口。
「彩希小姐,辛苦您了。照顧我哥哥一定很不容易吧?」
「我不要啊──────!爲什麼這種日子還得工作啊────!」
「好的──各位同仁,副總經理在過去數年間爲了研習世界玩具產業的動向,一直在海外活動。因此,對多數員工而言,今天可能是第一次與副總經理見面。副總經理預定下個月正式回任總公司。這次員工旅遊能有如此充裕的預算,也多虧了副總經理的慷慨支援。那麼,各位,請再次以熱烈掌聲感謝副總經理!」
「狼君你們公司的同事──」
「代表,您的座位已經安排好了。出發前請在那邊辦公。」
大舅子就這樣被飯綱小姐拖走了,一路上慘叫個不停。
「照行數來看,她有兩行都在罵你耶。」
我和律花翻開從生駒小姐那裏拿到的旅遊手冊,確認自己被分到A班還是B班。
我們公司就只有這種人嗎……?
「對不起…………」
「…………我決定全力支持飯綱小姐了。」
就這樣,我們A班全員陸續上了巴士。
「呃──各位同仁……今天的天氣非常好………………抱歉,我想不到什麼得體的開場白,所以只講幾項確認事項……各位手邊都有旅遊手冊嗎……?還沒有的話,待會兒馬上發放,請現在舉手讓我們知道……可以確認一下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