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曲1
《與組織宿敵的甜蜜婚後生活》 · 有象利路 · 1668 字
「用言語接受,還不如──用身體接受來得快。」
鉛灰色的天空下,四處升起墨色的濃煙。地面傳來大地震動的轟鳴聲,附近傳來鋼筋公寓坍塌的聲音。不知是誰發出的慘叫聲,不斷迴盪。某種天災破壞了日常,奪走了一切的理所當然。折斷的電線杆下,一名年幼的少年靠着它坐着,渾濁的雙眼茫然凝視着現實。見狀,一名全副武裝的男子冷冷地開口:
「把手伸出來。受傷的那隻。」
「…………」
如果身邊還有一個活生生的人──他的祖母、妹妹或是鄰居──只要有誰還在,他絕不會服從這句話。
然而,少年只是沉默地伸出手。他的手臂上有一道極長的傷口,從手背一路延伸至肩口,必須立刻處理纔行。可是男子卻從透明的樣品盒中取出某種黑色的東西……看上去像一片羽毛。
男子將那片黑羽輕輕覆在少年的裂傷上──滲出的鮮血開始翻滾沸騰,裸露的肌肉一陣蠕動,皮膚宛如活物般扭曲翻湧,然後──
「……好了……」
凝固的血漬與粉塵消失無蹤,那隻手臂也恢復如初。
「僅憑一片羽毛便能瞬間治癒傷口,這種事按理絕無可能。就算是小孩,也該分辨得出來。那麼,你剛纔所經歷的一切──究竟是不是夢?」
「…………」
戲法、魔法、奇蹟。若男人肯用這樣的詞語將一切粉飾過去,少年或許還能繼續當個孩子。
少年那空洞的眼眸裏,微微透出亮光。昏暗而脆弱,彷彿染上了這片天空的顏色。
「怎麼理解都行。你留在這裏。很快就會有人來救你。」
「那片羽毛是──」
「再見。」
男人轉身背對少年,準備離開。他並不屬於自衛隊或救難隊。該做的事已經完成,沒有任何理由留下。這時,背後響起了少年的低語。
「──超過四十二根。」
「……什麼?」
「看起來……像烏鴉的飛羽。我在圖鑑上看過,烏鴉其中一邊的翅膀有二十一根飛羽。可是,那一定不是烏鴉。如果是更巨大、漆黑的鳥……或許就會有更多飛羽。若只算羽毛,數量更是多到數不清。」
男人從未告訴過少年。然而,少年的推論,卻一步步逼近了男人所屬組織的目標。實際上,羽毛的力量遠不止復生,甚至能創造出更驚人的奇蹟,可是──多數人所渴求的,依然是讓死者復活。包括這個男人自己。
唯此一途──僅爲一個目的而活。
少年既沒有苦苦哀求,也沒有選擇依賴,而是正面與男人對抗。
「……是嗎?那麼,狼士。我的名字是──」
「──你是大人吧……!」
男人驚愕不已。沒想到這個不滿十歲的孩子,竟只憑少許的知識,便能以堅定的意志與自己的理由,探索那超越常理的存在。男人猛然轉身,再次來到少年面前。
「…………」
「告訴我吧,叔叔。告訴我更多關於羽毛的事。」
「妹妹。雛鳴……我要讓雛鳴活過來,然後是奶奶。還有──」
有潛力。令人悲哀的潛力。男人在心裏斷定。
更重要的是──他已無法棄之不顧。因爲將少年變成這副模樣的,正是自己。
「給我看了那樣的東西,現在又要奪走它……那麼做和這場災難有什麼不同。叔叔,你不是災難。所以你得負起責任──」
然後,那雙渾濁卻深邃的眼睛揚起,直直望向男人──像是在詛咒般。
「有。」
「那麼…………爲什麼要治好我的傷?」
「爲此,你有犧牲自己人生的覺悟嗎?有傷害別人的覺悟嗎?有流血或讓別人流血的覺悟嗎?有接受生活將偏離常軌,充滿苦難的覺悟嗎?」
「不是『你』,我是犀川狼士。我……只要能讓雛鳴復活就夠了。其他什麼都不要。只爲此而活。這就是我的答案。」
「──如果能收集更多,定能讓人起死回生。」
就在那一瞬間,男人猛然揮拳,打在少年臉頰上。宛如遭雷擊般,銳利的聲響與劇烈的痛楚竄過臉龐,隨即化作陣陣灼熱的鈍痛,漸漸蔓延至整張臉。
少年犀川狼士的人生,於今時此刻結束,並重新開始。
「若是僅憑一根羽毛就治好傷口──」
「放屁,臭小鬼。明明是連我的話都聽不懂的年紀,卻說得像懂了一樣。乖乖接受保護,安安穩穩地過活,然後死去。那纔是你該有的樣子。」
「什麼?」
「僅僅靠着一個目的支撐自己活下去,那是一條既痛苦又險惡的道路。唯有在途中拾獲改變方向的選擇,人才能感受到自由,活下去。你是──」
(不可能。他應該只是個普通小孩。難道這場災禍讓某種東西覺醒了?)
「…………假設你猜的沒錯,你要讓誰復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