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與組織宿敵的甜蜜婚後生活》 · 有象利路 · 1.3萬 字
「轉職啊……」
過年假期已經過了三分之二,我窩在沙發上盯着手機,把這個單字念出來。
「咦?狼君要換工作嗎?」
剛喂完喵吉回來的律花,對我的自言自語做出了反應。
轉職。這個念頭,現代人至少都曾在腦中閃過一次吧。過去總認爲在同一家公司待到退休纔是美德,但現在的價值觀已經轉變,在適合自己的公司工作纔是最理想的。至於什麼纔算適合自己,則取決於每個人的標準,沒有一個標準答案。職務、薪水、休假、福利、成就感、人際關係……要細想的話根本數不完。相對地,能滿足所有條件的公司也不多。
「沒有啦。至少現在還沒這打算。只是剛好看見轉職網站的廣告。」
「要好好跟我商量喔?雖然你隨便換工作……我也不會生氣啦。」
「當然會跟妳說啊。果然一開始放長假就會胡思亂想啊。」
平常只想休息,但真的放長假時,反而會對現在與未來都生出模糊的不安,進而有點像逃避似的去摸索其他可能性。我覺得這也是社會人的常態吧。不過話說回來,多數時候也只是想想,真的付諸行動的可能性很低。
「律花妳呢?現在的公司如何?」
「非常滿意~~」
「是這輩子都不可能從我嘴裏說出來的話呢……」
律花的公司「哈密鳥股份有限公司」,大概算是良心企業。相反地,我的公司「般田製造股份有限公司」則是有點血汗的灰心公司。要說兩者差在哪裏,就拿過年假期來說,律花比我放得更久。她比我更早開始放假,卻比我更晚復工。太不公平了……
「我或許從根本上就不喜歡那家公司呢……怪人太多了。」
「例如那個人?」
「『那個人』……妳應該是想說生駒小姐吧。不過她已經算正常的了。」
我的後輩生駒小姐,跟律花不太合。不,覺得她們不合的人是我,兩人看起來滿有默契的。這令人費解的狀況,反倒讓我有些毛骨悚然。
「經理還是一樣嚴格,後輩大鷹老愛偷懶,反而是我被罵說指導得太鬆了。還有,雖然是別的部門,但最近發明怪東西的人也愈來愈多了……」
「每個人都很有個性嘛,好像挺有趣的呀~~」
「是嗎?也是啦,至少不是爲人際關係煩惱。」
『抱歉啊。這股力量,吾輩自己還無法控制──』
我已經習慣了,所以來解釋一下。現在的喵吉其實心情很好,只是吵了點。
於是我和律花決定點兩份餐點,是在地頗有名氣的熟食店的便當。
「難怪傳單充滿手工感……」
叮咚──門鈴突然響起。「咦?」我和律花同時發出聲音。
我對這項服務的印象,大概就停留在廣告裏偶爾看到的那樣。大概就是和大型連鎖店合作,在APP上下單,然後就有人送到家裏。方便是方便啦。
「根本沒辦法從照片看出來吧……」
「莫名有種在地情誼?感覺挺不錯的耶!」
「今天中午要喫什麼?只剩下年糕湯了,不過……是沒有年糕的那種。」
「接受個人的委託,把指定的圖畫好交出去,然後請對方支付報酬。我能這樣理解吧?」
所以也不是……不立刻開始副業就完蛋了,之類的狀況。
「我光是當律花的翻譯就已經忙不過來了……我大概懂這個模式了,不過,爲什麼突然想做這個?」
「妳倒好啊。每天都像在放年假。」
像那樣的小不滿,我只會像現在這樣對律花隨口抱怨幾句。
『幹掉……!幹掉你……!宰了你…………啊,便便要出來了喵。』
「呃……線上外送服務『琥友館』?啊,原來就是最近很常見的那種『幫忙送餐到府的服務』啊。我是一次都沒用過就是了。」
『老孃已經忍不住了……!該出來的東西就是要出來喵!』
「你、你怎麼會在這裏……?難道那邊的工作被炒了?」
「資料……便便的嗎?」
我們夫妻都有工作,生活倒不是窮困到撐不下去。雖說也談不上寬裕,但要說我們是達到平均經濟能力水準的夫妻,大概沒什麼問題。
「就是啊,好像有那種……畫別人想要的圖就能拿到錢的工作!」
「嗚哇。連對喵吉也說這種話嗎?」
不管怎樣,慢慢等就是了。這種服務確實很方便。
「謝謝!那就再追加一點資料吧!資料名稱就叫……帥氣的人♡」
考慮到店和住家的距離,就算要等上三十分鐘也算合理。再加上現在還是新年假期,訂單應該特別多,也許得再多等一會兒。
站在門口的,是個頭戴「琥友館」帽、身着制服的壯漢。他的名字是獅子鞍健剛──我的老友,本來應該在便利商店打工的那個男人。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好像只有這一帶的居民能用。就是那種區域限定的?」
「我今年想要多增加一點手機相簿裏的照片,還有,算是收集資料吧~~」
我幾乎已經確信,卻還是打開了玄關門。
所以我能理解她爲什麼想要多拍點照片。但「資料」又是指什麼?
「原來如此。我覺得很好啊。雖然我完全不懂這方面的事,不過只要是律花想做的事,就一定得試試。要是真的影響到生活,到時候停掉就好。」
「別把便意說得像什麼潛在能力啦……!」
它只將服務範圍鎖定在這一帶。據說上面登錄的餐廳,大多是那種「聽過名字但從沒實際去過的在地店家」。
「你們感情真好呢。啊,狼君,不要動喔?」
聽見我的鼓勵,律花開心地笑了,接着又把手機鏡頭對準我。
「太、太快了吧?我們五分鐘前才下單耶……?」
雖說價格會提高,但有優惠券的話,稍微試試也無妨。
「練習啊。律花妳本來就很會畫吧?雖然大舅子也畫得很好,不過妳畫得大概跟他差不多吧。」
律花拿出一張傳單。應該是塞進信箱的廣告單吧。
如果真是無關的訪客,那大概是新年期間的推銷之類的。想到等會兒還得應付推銷員,我不禁覺得厭煩,但還是按下室內對講機的應答鍵。
「副業!」
未免太好戰了吧。不過我已經習慣了,所以來解釋一下。牠只是喫飽太閒,想活動活動筋骨,要我陪牠玩而已。於是我拿起逗貓棒,在喵吉面前晃了晃。
「抱、抱歉。聲音太大了啦,你以爲你在棒球社啊!」
「嗯~~大概三十分鐘吧?要準備、出餐還要配送。不過用優惠券買下來很便宜,就算等一下也沒問題啦!」
不過我還是照她說的,腳尖呈內八、用雙手比出愛心。結果被笑到不行。
律花盯着手機連連點頭,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安裝APP的是她,下單的也是她,所以我還完全不知道熒幕上出現了什麼。
在商業上,所謂的「獨特性」非常重要。一旦這份獨特性正好切中市場需求,便可能迎來爆炸性的成長。我記得在公司的研修課程上聽過類似的話,大概就是那種情況吧。
「這哪裏帥氣了啊。」
「對對!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其他APP沒有的,本地的小店也都在裏頭!平常總是大排長龍的隱藏名店也有!」
「我想說有空的時候要來練習畫畫。就是用來臨摹的資料!」
「開始什麼?」
「嗯……叫什麼來着?地、地什麼連結?原產?原售?」
我連忙把喵吉抱起來,丟進貓砂盆裏。
原本還彎着身子準備撲過來的喵吉,突然換成用力的姿勢。這傢伙畢竟是貓,總是會輸給各種本能。尤其是便意,更是無法抵抗。
「對對!狼君理解得好快!你很適合做副業翻譯耶!」
*
「啊──!是那個大塊頭!這個APP……難道是陷阱嗎?」
「沒有主角的年糕湯我已經喫膩了……但要出去喫又覺得麻煩,該怎麼辦呢?」
『呼~~好撐喵。塞給老孃那麼難喫的鬼東西,只是把肚子撐得滿滿的……老孃可饒不了你們……這事非鬧大不可!』
妳那麼聰明,這種事自己處理不就好了?
「啊。那就用這個試試看?」
「喀嚓」一聲,律花用手機相機拍下了我和喵吉。喵吉正在排泄,所以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畫面可能相當驚人。話說──
「是『地區連結』和『產地直售』吧?」
「這個APP,搞不好會意外爆紅呢。」
「律花,我先去泡壺熱茶──」
「辛苦『感謝惠顧────────!這裏是『琥友館』────────!爲您送上訂購的商品────!』不要一直重複啦……健剛。」
「現在好像還在試營運期間,正在發優惠券耶!」
「長假快結束時,就是會有這種想法啊。」
「那我馬上用這個 QR Code 安裝看看喔!」
用興趣或才能去賺錢,我從來沒有過這樣的經驗。雖然現在的工作是做玩具的企畫,但我可一點也不覺得自己在這方面有什麼才華。所以律花能用自己的繪畫才能來嘗試副業,我既想支持,也有點羨慕。
「怎麼突然要拍照?哇,我今天睡醒頭髮亂得要命耶。」
「……咦,副業?律花妳要做副業?」
也就是說,我並沒有什麼決定性的不滿。只是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不滿散落在各處罷了。可那種程度的不滿,若要繼續在社會上生活,其實大致還是能忍着吞下去的。
我從健剛手裏接過兩份便當,他立刻掏出手機操作起來,大概是要在系統裏回報「配送完成」吧。難怪他急着要我取貨。
「喂!給我去貓砂盆拉!」
「纔剛開始經營啊。雖然早就有一些類似的APP,不過既然這家有優惠券,那倒是可以試試。」
「來呀來呀,隨時都可以上喔。」
「不是啦!是日常風景啦。」
「不,應該只是碰巧有人來拜訪吧……?我先去開門。」
歸根究柢,人類生來就是懶惰的生物。去超市買食材很麻煩,做飯麻煩,甚至連出門都嫌麻煩。所以這種只要用手機就能完成點餐、付款,還會直接送到府上的服務,會流行也是理所當然。
平日照常在公司上班,假日則去某家店幫忙之類的。
「對耶。比個愛心手勢好了?然後腳尖再內八一點。」
「行了行了,趕快收下商品吧,謝────謝!」
律花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確實,我們兩個都不是很愛拍照的類型。外出喫飯時,律花偶爾會拍一下料理,但大概就只有這樣。所謂自拍什麼的,我們幾乎不做。因此,我們的合照其實沒那麼多。雖說不是完全沒有啦。
她遞給我後,我立刻看了一眼。似乎挺簡單的,還帶點手工的感覺。
「咦,到底怎樣?」
「這種外送通常要等多久啊?」
「就是想嘗試一些新東西啦,而且多賺點錢也不是壞事。再說,要是真的有金錢往來,也能成爲一種動力嘛。啊,其實可能賺不了多少啦?就只是當作興趣的延伸,畢竟我還只是個門外漢罷了……」
所謂的雙重工作,指的是除了本業之外,還有與本業無關、可以帶來收入的其他工作。
「原來如此──靠這個來做出區分啊。咦,那這APP的目標客羣就是……」
──副業。近幾年來,它和「轉職」差不多,常常被社會人掛在嘴邊。
「您好『感謝惠顧────────!這裏是『琥友館』────────!爲您送上訂購的商品────!』好吵……」
(是高壓力便便製造機吧……)
「信用卡登錄完成!地址也輸完了,送出……!」
如同在全國各地展店的連鎖企業,外送服務業者也不斷向全國擴張,將配送範圍拓展至更多地區,以追求更高的市佔率。一般來說,較早開發的應用程式大多采取這種做法,但這款「琥友館」完全是反過來。
「哦、哦哦!被妳這樣一說,總覺得有點緊張耶。啊,要不要我擺個姿勢?」
『嫉妒嗎?來啊,看老孃不宰了你。』
『快點幫吾輩把便便處理掉喵。你這個便便處理機。』
而且熒幕上的那道身影、那股渾厚的聲音,該不會……
「……啊!這家是本地很有名的店!還有這家!哇,這樣啊!」
「咦?」
「在心裏啦~~」
「嗯~~我還差得遠呢。不過,要是能再進步一點,我就想開始了。」
「這樣就行了。那麼,有什麼想問的嗎,狼士?還有『白魔』。」
「全部都想問吧……要不要進來坐?我泡壺茶給你。」
「咦──讓他下去嘛~~」
「雖然我不太懂『下去』是什麼意思,但請容我拒絕。下一筆訂單搞不好隨時會來!」
「你對工作這麼認真啊……那我就直說了,你在幹嘛?」
「啊啊,是在問這份工作啊。沒排班的日子太閒了嘛,所以是副業!」
「原來如此,副業……跟律花一樣呢。」
「別拿我跟他相提並論!」
雖然我覺得根本沒差……不過還是別說出來比較好。前陣子發生了不少事,所以律花對健剛依然充滿警戒。就算現在稍微能接受他了,態度依舊冷淡。
健剛似乎也明白這點,因此不太知道該如何面對律花。
「其實呢,『琥友館』是店長──不,是總經理創立的!我的體力和腳力受到他的賞識,因此在空閒時會請我幫忙!總經理的請求我可拒絕不了!」
「店長……你是說那個很會應付難搞客人的便利商店店長嗎?」
「沒錯!他那麼年輕就自己創業,真是令人佩服!值得尊敬。」
「咦~~連這麼大塊頭的你也有尊敬的人啊?」
「別小看我啊,『白魔』。等妳也成爲值得尊敬的人之後,再來輕視我如何?」
「……啥?」
律花露出極度可怕的表情,看樣子隨時要爆發了……
「好啦好啦,冷靜一點,律花。健剛你也別再挑釁了。不然我就去告訴店長喔。」
「拜託不要──!我絕不能給那人添麻煩!」
「算啦,反正這個大塊頭愛在哪裏工作都無所謂~~感覺還是敵軍的將領呢。」
話說回來,那家熟食店的便當──
能在這個基礎上給予他發揮力量的舞臺。我似乎有些理解爲什麼他那麼尊敬店長了。因爲那個人能看見「真正的健剛」。難怪經理會把他託付給對方。
健剛似乎察覺到我的顧慮,輕輕地點頭。
「多少有一點!」
「橡實!有兩顆,分妳一顆,黑貓!」
其實等待的時間也別有一番樂趣,甚至能趁空檔做點別的事,也不壞。聽我這麼說,健剛還特地拿筆把這句話記成了「顧客意見」。
他們那邊是非得叫出聲來才能領薪水嗎?這樣填問卷根本沒意義啊?
我並不打算強行把健剛牽扯進來,他已經開始新的生活。而真正負責調查「風琴」的,是當事人──名爲豬庭的男人,以及幫忙的偵探鹿山。
距離下單才過了一分多鐘,剛做好的燒肉便當就送到了我手上。仔細想想,最可怕的應該是那家店的料理速度吧……
牠一臉得意。我被牠調侃了一番,這才安靜下來。
所以不只是律花,我自己也安裝了。
我打開前幾天下載的「琥友館」APP。
「對了,狼士,還有『白魔』。目前我們公司爲了提升服務品質,正在募集問卷意見!可以的話,請在APP裏填,現場寫也行!」
終於知道爲什麼外送那麼快來了。以健剛那超乎常理的身體能力,以壓倒性的速度完成配送也是有可能的。他體力這麼充沛,確實很適合這種外送工作。店長能看出這點,還特地把他找來幫忙,果然是個有眼光的人。這款APP的經營方向,也讓人感覺那位店長相當能幹。
「嗯,感激不盡。那麼──下次也敬請再度訂購啊啊啊啊────」
「會因爲馬上到而開心的,只有警察、消防隊跟被叫回家的狗啦!」
「……律花,問卷的自由填寫欄裏幫我寫上『外送員太吵』吧。」
「感激不盡!這是下次可用的優惠券!」
*
「那就別叫啊。」
之前填寫健剛的問卷時拿到的優惠券序號,在APP裏輸入後能享有折扣。
『(笑)』
「嗯~~寫了之後會得到什麼嗎?」
「明明小小一隻,氣勢倒是一點也不輸人……可惜我能給妳的,就只有這個。」
我感到一陣微微的寒意,隨後拉開窗簾。
『喂!那個強壯人類!過去的事就既往不咎了喵。但作爲闖進吾輩屋裏的懲罰,就給吾輩留點喫的再走喵!否則……殺掉你。』
「哦,看來發展得不錯嘛。知道了。」
「不用了,沒事。貓就是貓,牠是我們的家人。話說,你是有什麼線索嗎?」
『吾輩的肚子──!並……不餓喵!』
如果我被同事突然送橡實,肯定不覺得對方是出於好意。健剛的同事到底是什麼深山裏長大的傢伙啊?而且橡實還分什麼頂級不頂級的嗎?
『但小腹啊──!有點……餓喵!快給吾輩「那個」喵!』
反正不用特地出門買,坐着等就能喫,這點不便完全不成問題。我隨意點了一份燒肉便當。
「「好喫……!」」
上個月,我和律花答應過,要在日常生活的範圍內,幫忙找出一個自稱「風琴」的人物。雖然目前毫無進展,但我想或許健剛那邊會知道什麼,姑且問了下。
──我們倆不約而同地點頭,決定下次還要再用這款APP。
──叩叩。有人在敲東西。不是門,而是陽臺的玻璃窗。
「你爲什麼會帶這種東西啊……」
「這就是那隻會說話的貓啊。原本就覺得你養着挺奇怪的動物,不過那傢伙到底是什麼?」
『「那個」就是「那個」喵!要吾輩對區區雄性人類使用敬語,可是需要一番掙扎的喵!總之快給吾輩「那個」喵!』
「要我冷靜想的話,我只想把你交給警察啊……!」
「竟然真的很開心啊。」
我還以爲發生什麼事了。而且,這個字根本不是敬語,更不是美化語啊。
我從健剛手裏接過問卷紙,開始填寫。律花則說等下會在APP裏回答。反正是第一次……先全部勾「滿意」吧。
「……給我正常地回去啊……」
我把手機畫面亮給他看。雖然健剛的外送方式誇張得離譜,但那驚人的速度倒是挺方便的。只要每次都能乖乖從玄關進來就行。
同時,我也懷疑是不是隻有在客戶簽收後才能講話的規定,於是我趕緊從健剛手裏接過我訂的燒肉便當。
「狼士,那隻貓……難道是『印記者』嗎?」
「除了樂器就想不到別的了。是麻煩事嗎?」
我默默打開窗鎖,滑開玻璃門。
喵吉本身對自己的那個能力(?)毫無興趣,而我也沒特別想深究,所以就這樣一直擱着不提──但對健剛來說,似乎挺重要的。
「『那個』?妳在說什麼,講清楚一點。」
『哦。』
「啊──你也這麼想嗎?確實,這傢伙本來是全黑的貓種,身上卻長了像白色羽毛一樣的毛。不過,我從來沒聽說過貓……或任何動物,能使用『祝福』的例子。你那邊呢?」
這樣一來,下次健剛再來送餐,應該就會用常識範圍內的音量了吧。
「瞭解♡」
「好了,這種時候──那個APP就派上用場了。」
真大方啊。大概是「先虧本,後獲利」的策略吧。
至於所謂「沒人的路」……健剛其實不是飛過來的,而是跳過來的。他利用屋頂之間的距離,在黑夜中穿梭,一路跳到我家的陽臺。這傢伙是忍者嗎?
(這麼說來──健剛本來就是那種喜歡被人依賴的傢伙。)
「換成別人,你現在早就在警車裏了吧……?」
「但你冷靜想想看,狼士。你是想要訂的料理以極快速度送達,還是寧願花無謂的時間等待便當?哪一個比較划算!」
從公司回到家,我重重嘆了一口氣。今天律花去參加公司的新年會,從傍晚就不在家了。而我下班時間比她早得多,晚餐自然得自己準備、自己喫。
「我也沒有。不過,世上總有個例外。至少,我們對『祝福』這玩意兒的理解,其實比自己以爲的還要淺薄得多啊!」
「嗯,算是吧。雖然當事人不是我或律花。要是你碰巧聽到什麼相關的事,能告訴我嗎?不用特意去找,日常生活上有遇到再說。」
被喵吉勒索似的要求後,健剛從口袋裏掏出某樣東西。
「啊,對了!說到同事我想起來了!不好意思啊狼士,因爲我們公司擴大了配送區域,所以也增加了配送員。以後可能會有別的外送員來你這裏送餐。他們經驗不多,可能會給你添麻煩,希望你多多包涵!」
『喂喂喂喂喂,會因爲馬上被叫就開心的名單裏怎麼沒有貓喵。』
「……會發下一次可用的優惠券。雖然是虧本的企畫,但隨你們用吧!」
喵吉慢吞吞地走來,插到我和健剛之間。
「先來練個肌肉等着──嗯?」
「能有老婆在家等着、幫忙做飯這種事,真的是超乎想像的幸福啊……」
雖然世界上應該沒有哪隻貓這麼囂張地討點心……但也說不準。也許所有的貓,內心深處其實都像這樣,用這種態度在對人類下命令。
「各司其職啦……健剛早就不是敵人了……」
順帶一提,那份燒肉便當還是一樣超級美味。
健剛收下問卷,一邊大聲咆哮,一邊行禮後轉身離去。這是咆哮攻擊嗎?
「因爲就算叫妳,妳也不會過來啊……」
「好了,寫完了。感謝你的外送,下次再麻煩嘍。」
不過,雖說沒有人類迎接我,喵吉倒是精神飽滿地跑了過來。
『吼吼…………………………………………開心喵♡』
健剛注視着牠,手放在嘴邊。畢竟他是能聽見喵吉說話的人。因爲之前也聽過,這次他倒是完全不驚訝。
「……僕人優先。」
一月的寒風都凍不住他,健剛正隔着玻璃喊叫着,手裏還拿着我點的食物。
我收下優惠券後,健剛照例發出那誇張的咆哮聲,然後又離開了──從陽臺。
大概是律花出門前就先餵過牠了吧。真是隻幸福的貓。
「可是馬上送到不是會很開心嗎?」
別那麼執拗地回答「那傢伙是什麼」這問題啦。妳不就是貓嗎?
「好啊。那現在的話──至少得保證我叫你時你會來吧。」
「啊,因爲多半是個人店家,這個時間很多都暫停接單了。算了。」
『哈?那吾輩就先喫喵。』
「如果那隻貓讓你那麼介意,我可以幫你調查看看。」
「等我喫完晚餐再說。主人優先。」
「『琥友館』的同事送的,說是『友情的象徵』。據說是頂級橡實。」
「夜間時段可以走沒人的路,讓我能更迅速地完成宅配。」
「明白了。不過,只要你需要我的力量,隨時都能叫我!」
「那我問你,健剛。你聽過『風琴』這個名字嗎?不是樂器,而是個化名。」
(感謝惠顧────────!這裏是『琥友館』────────!爲您送上訂購的商品────!)※從嘴型判斷。
「那不錯耶。好,我來寫。」
「貴公司的一切都太離譜啦!別從陽臺來啊貴公司!」
「那不是惡作劇嗎……?」
「保護貓『是貓。』從一開始就會說『是貓。』我們也不清楚爲『是貓。』吵死啦!」
「唉……回家之後少了律花,整個家都變得冷清了啊……」
「感謝惠顧──『太快了吧!也太可怕了吧!』這裏是『琥友館』────────『夠了啦!』」
「……是『點心』啊!」
*
「這家和果子店的草莓大福啊,不早起排隊根本買不到!網路上也沒賣,電話也不能預訂,是完全買不到的傳說中的夢幻草莓大福!」
「但只要用『琥友館』APP,竟然可以下單配送!我們聽起來好像代言人啊。」
「要是他們要拍廣告,我們倆都能出演了呢!」
「我可不想演呢……」
我們依舊定期使用「琥友館」。
原本要親自跑一趟才能買到的夢幻草莓大福,竟然能透過這個APP訂購。從這點也能看出總經理爲公司經營所付出的心力。
「我前陣子還把這個APP介紹給小璃小姐了呢。她聽說這家店的草莓大福能買到就嚇了一跳,馬上下載了。所以──下單!」
「多半是這APP太冷門,大家都還沒發現能買吧……」
等哪天這APP熱門起來、打廣告上電視時,恐怕想訂也只會被秒殺吧。我是覺得就趁現在這段開發期,好好享受這優勢就對了。
「妳這次點了幾顆?」
「二十顆!」
「點太多了吧……」
「甜點是另一個胃,沒問題啦──!」
草莓大福本來就不耐放,看樣子接下來幾天,我們得每天喫好幾顆草莓大福纔行。不過,只要律花想喫,我倒也沒什麼意見。
那麼,說到以「爆速配送」聞名的「琥友館」,這次卻──
「還沒來呢~~」
「是啊,都快四十分鐘了。」
「該不會半路出什麼事了吧?」
「要是真有什麼應該會先通知一聲吧……不過,仔細想想,也許健剛是個特例,外送服務本來就會等這麼久吧。」
──倒也不到望眼欲穿的程度,但外送員遲遲不來。健剛之前說過,公司爲了擴大配送範圍增加了員工,所以未來送餐的可能不再是他本人。
「哎呀~~是不是我點太多了啊?變成八顆而已呢~~」
「今後也請多多訂購吧!」
「嗯,我也是因爲這個理由才完全不想兼職。」
「那傢伙目前已經被禁止再參與配送,人也在警察局了。還請見諒……」
「我覺得是這樣吧~~啊,謝謝妳送來!」
「…………那個,這裏面只有八顆耶。」
「希望『琥友館』能愈來愈受歡迎呢。」
「律花有什麼好反省的啊?」
那是我稍早纔對律花說過的話。確實,如果開始副業,就沒辦法像現在這樣整天膩在一起了。律花雖然說要畫畫,但也不可能邊陪我邊畫吧。
「好──!」
「我去開門,律花妳去泡個紅茶吧。」
我們好不容易纔把那四十顆草莓大福塞進冰箱,接着一起坐上沙發。
律花以音速進行反駁。若真有一天經濟喫緊還另當別論,但現在我們最珍惜的,就是能一起度過的時間。那就是我們毫不掩飾的真心。
「嗯?」
總之,我還是接過那袋和果子店的包裝袋。
「不好意思,妳嘴邊那粉末,是不是這草莓大福上的粉啊?」
而且我現在才注意到,她嘴角沾着白色粉末。結合剛出現時那副倉鼠臉,還有像在嚼口香糖一樣不停咀嚼的動作……
「其實這樣還挺奢侈的呢。畢竟『現在』只屬於現在啊。」
正如那位怪物外送員說的,草莓大福真的非常好喫,但──那股微妙的「敗北滋味」,大概不會是我的錯覺吧。
「反正還有八顆。」
「咦……所以那位Cosplayer真的喫掉了十二顆喔……」
照理說,遇見這種事,我們應該更生氣纔對,但總經理與健剛都誠心誠意地道歉,而且這次的訂單也以退款處理,等於我們白拿了草莓大福和優惠券,所以我也沒什麼怒氣了。律花則現在纔開始感嘆。畢竟,一般根本難以想像會有人做出那種事啊。
叮咚。終於,門鈴不情不願地響起。
怪物明顯急着想走。律花也一副想趕快喫到草莓大福的樣子,整個氛圍都在說「算了吧」。咦?是我太敏感嗎?我輸了嗎?
律花看起來有話想說,卻沒開口,反倒把臉埋進我的胸口。
「可惡……!先去寫個投訴問卷好了……」
「我其實不是路癡啦。總之,這份好意我心領了。」
「好哲學的說法……」
「居然因爲種族的信用而取得勝利……」
「真的假的?還有八顆剩下啊!」
「啊啊?你在誣陷我嗎!搞不好那是毒品之類的東西耶!」
「雖然八顆也不少,但我原本是訂二十顆的喔……」
「難不成真的是我們點太多,店家主動減成八顆……?」
兩人深深鞠躬便離開了。這下算是告一段落了吧。
連健剛都覺得自己「普通」的企業……「琥友館」還真可怕。
當天晚上,打開門時,我就看見便利商店的店長……不,是「琥友館」的總經理和健剛一同跪在地上。
「哪裏好了啊──少了一半以上耶?在軍隊裏這叫全滅級損耗率啊!」
「下次訂餐還能拿錢喔……?」
「那當然啊。」
外送員是一名年輕女性……但總覺得有點奇怪。她的帽子上竟被頭上長出的山羊角撐破,腰後還有一對像蝙蝠翅膀般的東西。看起來是在角色扮演,不如說看起來像是穿着角色扮演服就出來打工了。先把那些配件摘了再出門吧……
「嗯?總經理不是單身嗎……?」
「妳看她還提到味道!絕對喫過啊!」
「這是──下次可享百分之一百二十折扣的道歉優惠券!」
「哦哦!挖角欸!狼君,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這是心境上的問題啊,獅子鞍先生。」
「那我們就先告辭了。雖然發生了那樣的事,但若您願意繼續支持我們公司,我會非常感激。犀川先生可是我們的重要客戶呢。」
「可是啊,律花,要是我週末去兼職,我們在一起的時間就變少嘍?」
律花探出頭,從我身後查看。我一言不發地把和果子店的袋子打開給她看。畢竟少了十二顆,一眼就能明白髮生什麼事。
「不可能啦──哪有這種人,對吧?」
哪門子的機會啦。我從頭到尾都沒說過想做副業。
律花這次可是訂了二十顆草莓大福。但這重量,無論怎麼想都不像有二十顆。我立刻叫住準備離開的外送員,打開袋子查看。
「(吞)那麼,我先走了。」
「誰知道啊。」
還有,那個怪物外送員我真不覺得她優秀,一點也不。
「雖然這話從我們嘴裏說有點怪,但有沒有可能是我們搞錯了?」
消費者真是種任性的生物啊。我和律花相視苦笑。
「……我在想啊,還是別做副業好了。」
「不可能。那傢伙就是那種生物,兩位人類說的肯定沒錯。」
「我覺得啊,跟狼君在一起這件事,已經變得太『理所當然』了……該反省。」
律花大概只是想多個能一起聊副業的夥伴吧……不過,她似乎忽略了一件很關鍵的事。
總經理露出一抹曖昧的笑容。夫妻和不和睦和心境或是相處方式確實脫不了關係,但這人說起話來怎麼讓人有些毛骨悚然呢……
「是啊……那個,狼君。」
「嗯。」
「被逮捕了啊……其實我們也沒那麼在意啦~~」
我打開對講機的熒幕。對方確實穿着「琥友館」的制服和帽子。想着反正又會被爆音問候,不如干脆不應答直接開門。
「我們公司的配送員多半都很優秀,但個性強烈的人也很多。不過這件事讓我深深感動──原來我算是個相對普通的人啊!」
「那只是她私下買來喫啦。來,喝茶吧!」
這女人的算數到底是怎麼回事啊?糟了,怪物級外送員出現了。
怪物外送員似乎把律花的話當作救命稻草,立刻順勢附和。我忍不住大吼。
雖然一分鐘送到太誇張,但等四十分鐘也會讓人焦躁。
「有啊~~所謂『理所當然』,其實並不是那樣的喔~~總有一天,一定會消失的。」
「……咦?這袋子,好像特別輕啊……?」
(我在意得要命就是了。)
更奇怪的是,那位外送員嘴裏還不斷咀嚼着什麼。臉頰鼓鼓的,像倉鼠一樣,應該是在嚼巨大的口香糖吧。不管怎麼說,這態度都糟糕透頂。健剛原來是挺有職業道德的嗎……
「那不就更糟了嗎……」
大概是想撒嬌吧。我什麼也沒說,只是輕輕摟住她的背。
「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曾經從陽臺出現的事?」
「雖然是個挺可愛的Cosplayer,但不可以用那種稱呼罵人家喔?」
「對不起狼士!要是我今天沒排便利商店的班,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所以你是說差了二十顆?那種事別跟我說啊!」
「狼君,怎麼了?又出什麼事了嗎?」
這還是我人生第一次,因爲身爲人類而獲得信任……
未來我們能相處的時間,只會愈來愈少。工作變忙會減少,若有了孩子也會減少。甚至若是遭逢意外,更會變少到連「少」都談不上。增加的可能性遠低於減少。在那樣的前提下,律花大概無法接受自己還要親手削減兩人共處的時光。
「還有好多在地名店我們都還沒開發,以後一定會再用的!」
「不會啦,那東西超好喫,趁新鮮快喫喔。」
最可怕的是,她那完全沒有半點愧疚的表情,簡直就是個貨真價實的怪物。
「不好意思,我先生從以前就是嚴重的路癡,完全不可能做外送呢。」
「我明白!我明白的!一般人外送途中臨時起意偷喫一顆都很少見,但堂堂正正喫掉十二顆,那已經是超越人類範疇的生物了!可妳要相信我!這傢伙真的不是人啊!」
「我不會說『不行』啦。不過,爲什麼?」
不過,在我把今天發生的事寫進問卷並送出之後,他們竟然當天就親自上門道歉。看來只有那個外送員是怪物,總經理本人倒是個相當正經的人。
「嗯。今天真是麻煩你們特地跑一趟了。」
「哈哈哈,不愧是名符其實的鴛鴦夫妻啊!我也得向您們看齊纔行呢。」
「十分抱歉!本公司的外送員給您添了麻煩……!」
「不好意思,感謝配送。」
這到底是什麼類型的優惠券啦?而且草莓大福四十顆也太多了,八成會放到壞掉吧。
「因爲只要我們其中一個在工作,能在一起的時間就會變少嘛。」
「說起來,聽獅子鞍先生說您體力不錯?有沒有考慮週末來我們這邊兼職外送?配送員可是優惠券無限使用的喔!」
「是少了十二顆啦……」
「這是我們的賠罪品──草莓大福四十顆,還有──」
「不不不,不可能!是這外送員自己喫的啊!整整十二顆啊!」
「……這種事,我不太願意去想呢。」
「嗯,可是啊,正因爲會消失,所以才重要呀。我覺得現在這樣,能和狼君兩個人一起生活,就是我最珍惜的時光。比錢、副業,比什麼都還重要。」
聽她這麼說,我非常開心──像是回應她的話一般,我將律花摟得更緊了一些。她微微顫了一下,似乎被我抱得有點癢。
「要更正的話,應該是我、律花……還有喵吉的生活吧。」
「啊,對喔。對不起啦喵吉~~」
『啊,沒差喵。』
「牠說不在意啦。」
真是隻瀟灑的貓。律花點了點頭,離開我懷裏,拿起自己的手機。
接着又重新靠過來,貼在我身上,伸出手臂,把手機舉高。
──喀嚓。快門聲響起。這就是所謂的……自拍吧。
「又是資料用的?」
「不是啦。我不打算做副業了。不過呢,我想多培養一些興趣。像這樣把我們的『現在』,用更多看得見的方式保存下來!」
律花把剛拍好的照片拿給我看。畫面裏有表情呆滯的我、面帶微笑的律花,還有臨時滑進鏡頭裏的喵吉。
這是理所當然,卻又不那麼理所當然,只存在於這一瞬間的──我們幸福的一幕。
我希望未來能拍下更多這樣的照片。隨着時間流逝,幸福的形狀也會不斷改變。
「那再拍一張吧。這次我要擺出帥一點的表情……」
「不行~~狼君自然的樣子最有趣……最帥氣啦!」
「妳剛剛是說『有趣』吧?」
那天以後,我們的照片開始愈積愈多,不過同時──我替換表情的速度也愈來愈快,結果全變成一堆耍帥照片,最後被律花罵了一頓。但那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