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造月亮】
《青嵐之夏作者羣活動作品集》 · 青嵐之夏_Official · 3685 字
人造月亮
冬日的夜晚,沒有下雪,晴朗得幾乎能看見天空的邊界,夜空的中央泛着虎鯨肚子的顏色,白得沁人心脾。
大年夜已經過去了,初一已經過去了,初二也已經過去了。我叫不上名字的親戚在我頭髮上留下淡淡的指紋,再把遲早會被父母充公的紅包交給我,祝彼此新年快樂後,我想我們只能來年再見。
世界一片寂靜。
街上只剩下漫步的老人,孩子們的父母,和消費煙花的傻子們。
我正躺在禾文公園的草坪上,背後的草似細碎的冰,寒意浸透我的心。這一切的起因,都源於我爸媽的那一句:“啊,想起來了,得去廟裏迎財神爺。”
然後他們鬆開了我的手,讓我在公園裏自己打發時間。
兩個神經病。
輕聲漫罵,緩緩起身,望着不存在的月亮——朋友,初三哪來的月光呦?
我來回踱步,忽聽得“嘣!”的一聲,天上一片巨大的焰火飛起,引得周圍寂寞的男女老少循聲而來,觀看起那朵赤紅的火花。
那是隔壁家修自行車的老頭放的煙花,這傢伙腦袋缺根筋,經公園管理員指點,他才意識到大年夜已是昨天的昨天的昨天的事,他忿忿地朝地上啐了一口痰,叫罵着走了。
但他這一發焰火,把寒冷而寂寞的悲傷夜晚徹底照亮。
村口開黑車的墨鏡大叔抱怨說:“今年我又沒回老家,每次回去都要花好多好多錢。”
街上賣水果的肥胖大媽哀嘆道:“呀,我親戚又在我家亂喫亂喝,麻煩死了!”
退休的不知名鄉鎮教師陳述着:“家裏小孩在家玩遊戲,我愛人又打麻將去了,只能來逛逛啦!”
不知從誰開始,埋怨聲一陣接着一陣,直到那幾位仙人。
說是“仙人”,言過其實,他們不過是在橋洞下吹拉彈唱的老人、中年人、年輕人與小孩,一羣人自發地組成了“仙人樂隊”,我平時常看他們練習,算是老觀衆,他們還真有幾分超凡脫俗的仙氣。這羣人仔細算來有七、八個,其中一位吹號的因沉迷釣魚,不慎跌到河裏,如今正在家中休養。
“那你們打算怎麼辦?”仙人樂隊的吉他手問。
總有個記憶揮不散
讓幸福撒滿整個夜晚
我有太多想要領略的風景
你會一直想念我嗎?
“那能不能讓地球讓開呢?”
球形的鋼架上,纏着雜亂的燈珠,幾個大功率手電筒掛在那兒,正使出喫奶的勁照亮一切,除此之外,還有騎遊族的前燈、露營愛好者的提燈、老礦工的頭燈、小孩的神光棒、花店的照明燈……整條街的燈都掛在這兒,人造月亮竟逐漸有了樣子,讓不知情的傢伙來看,他也會說:
因爲我命中註定,在此刻浪跡天涯
城裏的月光把夢照亮
每個深夜某一個地方
“幹什麼!”我正要逃走,只見墨鏡大叔一把將我抱起,送到老周身邊。
看透了人間聚散
老周衝臺下大喊:“會唱的也來呀!”
若有一天能重逢
大夥整齊劃一地排着隊,從桶裏倒出酒,坐在凳子上賞月。而仙人樂隊的成員們提着樂器走到人造月亮前,喊:“開演啦!開演啦!今天不收門票錢!”臺下沒有噓聲,只是逐漸陷入自覺的靜謐。
“什麼?哪來的月亮啊?”大家疑惑不解。
總有着最深的思量
不等鼓手打拍,鍵盤手立刻演奏,悠揚簡短的前奏讓人造月亮的月光亮了幾分。
9;Cause there9;s too many places I9;ve got to see.
肥胖大媽從水果攤裏扯出幾大串燈線,墨鏡大叔把燈線連接到車上,鄉鎮教師則調度着在場的各位,爲這顆“人造月亮”騰出場地,仙人樂隊的諸位則紛紛拿出了樂器。事後,聽某些個八卦老太說,那天夜裏,街上颳起了暖風,因爲大家都回家拿凳子、手電筒和熱水瓶,開關房門時從室內湧出的暖氣匯聚成風,怒濤般地捲過這條街道。
有個女孩高聲說:“都說傷心之時要賞月,爲何今日沒有月亮呢?”
“不知道,今天只是散步,出來曬曬太陽,”墨鏡大叔說,“什麼時候天黑了?”
臺下的女孩們站起來,齊聲唱:
假如,明日我遠走他鄉,
“大家都那麼想嗎?”仙人樂隊的主唱問。
“地球有自己的想法,月亮也是,”鄉鎮教師說,“唉呀,說起賞月亮,就想到李白。他老是寫賞月詩……”沒人想聽他講課。
請溫暖他心房
由彼此陌生的人們創造的夜色,在公園的一片開闊地上,奇蹟般地出現了。
片刻的沉默。
仙人樂隊中,最仙風道骨的一位,鼓手老周,喊道:“找月亮吧!”
明明那是一首老得出奇的歌,在場的各位,哪怕是牙牙學語的小孩,也能哼上兩句,真是怪異。
If I leave here tomorrow
大家齊刷刷地看向公園管理員。
愛把有情的人分兩端
For I must be travelling on, now,
“什麼哦,”我拿起曲目單,隨意挑了一首,“那就Free Bird好了。”
“差不多如此。”人們說。
“小鬼!”老周認出我來,“你也給我滾上來!”
Would you still remember me?
“小姑娘,唱吧!”老周拍了拍她的背,她往前踏出一步。
老周撿起電吉他,喊:“Free Bird啦!Free Bird!”臺下又是一陣浪潮。
“在這!”她被不知從何而來的聚光燈鎖定,四周的人羣自覺爲她讓出一條上臺的路。
能不能多點快樂片段
“多麼漂亮的,五顏六色的月亮啊!”
世間萬千的變幻
我逃跑似地走下臺,卻被貝斯手攔住,他與老周交換眼神,老周心領神會,說:“對哦,小鬼,你來唱。”
心若知道靈犀的方向
“笨鬼,競讓女孩唱這個!”但老週迴頭一看,女孩正不住地喘氣,初次在人前唱歌顯然消耗了她太多的精力,“行,我來唱。”
“來報歌名!會唱兩句就跟着一塊唱!你嗓子很棒!”
連平日裏嚴肅而兇惡的居委會大姐,也難得提着桶酒,鄭重地宣佈:“要喝酒的來我這領!”
請守護它身旁
甚至連場地的使用許可都沒辦下來。
被大家矚目着的,站在一旁的公園管理員,拉下鴨舌帽的帽檐,淡淡地說:“今晚就不關門了,你們看着鬧騰吧。”
然而,親愛的女孩,如果我選擇在此地和你長相廝守
“造一個吧!”
那女孩怯生生地爬上臨時劃出的舞臺,接過老周的麥克風,對着皺巴巴的練習曲目單念道:“第一首,城裏的月光,由仙人樂隊的各位爲大家獻上!”
“孩子,你還小,不懂,初三是沒什麼月亮看的。地球把月亮擋住啦!”肥胖大媽向她解釋。
事情就不會到現在這地步
那怕不能夠朝夕相伴
“小姑娘太會唱了,你來報曲名!”
於是,半小時前還在失落的羣衆歡騰一片,大呼小叫,仙人樂隊的老周說:“那個要月亮的小姑娘呢?”
Things just couldn9;t be the same.
But, if I stayed here with you, girl,
城裏的月光把夢照亮
這是自發的文藝表演,曲目沒有經過編排,主持人完全不存在。
每顆心上某一個地方
唱到此處,不知是被氣氛打動,還是某人慫恿使然,剛剛唱過歌的女孩搭着我的肩,與我一起唱:
9;Cause I9;m as free as a bird now,
我現在自由得像一隻飛鳥
And this bird you can not change.
這是一隻無法被你動搖的飛鳥
And this bird you can not change.
這是一隻無法被你動搖的飛鳥
And this bird you can not change.
這是一隻無法被你動搖的飛鳥
Oh Lord Knows I Can9;t Change.
噢,主知道——我不可動搖
城中的月亮越來越大,牽出漫長的光的線。
幾個大漢扛起仙人身後的人造月亮,女人們牽着燈線與電線,開車來的人們鑽進汽車,載着電源跟在月亮之後。
鳥兒,難道你不該自由地高飛展翅嗎?!!!!!
如滾筒洗衣機般的激情演奏,在冬夜的公園肆虐。連值班的騎警都在邊上駐足旁聽,一臉害羞地向居委會大姐要來一杯酒,過了幾秒鐘就被拉進人羣搖擺了。
迎完財神爺回來的爹媽給我求了個不知什麼玩意兒。
“下一首呢?下一首呢?”老周催促我報歌名。
老周與他的樂隊仍呆在橋下,他們的練習場地邊多了個球形的殘骸,一眼就能看出是昨夜的月亮。
第二天如往常一般來臨。
solo過了三分之一時,老週一邊彈一邊喊::“遊行!遊行!”
我有理由相信她是這座城市的月之女神。
墨鏡大叔提前開工,帶着倒在街上的人們回到他們的家中。
Won9;t You Fly High Free Bird Yea!!!!!
“我怎麼知道!即興吧!”
肥胖大媽早早出攤,據說生意非常好。
接下來的歌詞不必多說,臺下的人浪在人造月光的照映下,光怪陸離,宛如隔世,有人搖擺有人叫,有人醉倒有人笑,風似笛,月似弓,仙人鼓琴,凡人齊唱:
“我們是自由的飛鳥!”
作者:骷髏人
事情是怎麼結束的,我已經記不得了。
鄉鎮教師則靈感迸發,寫了點文章往報社發,在退休後又賺了好一筆錢。
遊行的人羣們捧着月亮,在城中緩慢前行,城中有人問:“這在幹啥呢?初三了都!”旁人只是回答:“這是我們有家不能回的人,聚在一起集會。”
“好!”
那個女孩呢?這我就不知道了。她是這場狂歡的始作俑者,卻早早地沒了影。
有警察看見隊伍,只是兩手一攤,旋即混入人羣。
居委會大姐坐在騎警的車上,眯着眼享受春節假期。
於是乎,囿於廚房與晝夜的婦女們拋下圍裙走出高樓,疲於工作與高壓的男人們拋下電腦走出圍牆,帶來新的光源,所有人一起歌唱,一起遊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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