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花】

新春活動：燈花

暮色四合時，檐角的銅鈴響了。

最後一抹斜陽掠過山門，將青石階染成褪色的綢緞。懸在寺廟廊下的燈籠次第亮起，燭火在宣紙罩子裏搖曳，投下的光斑像是被揉碎的琥珀，落在香客們匆匆踏過的臺階上。沈昭站在銀杏樹下，看着掌心那枚褪色的平安符，符紙邊緣被摩挲得早已起了毛邊，硃砂繪的蓮花也模糊成暗紅的霧。

十年前也是這樣的燈會。十七歲的她攥着紅刺繡花手帕，抬頭看着銀杏樹，看顧明淵把平安符系在最高處的枝椏上。迦南香隱隱傳來，少年玄青的衣袂掃過燈籠穗子，驚起一串細碎的光斑。

"阿昭的願望太重，"他笑着用竹竿挑高符紙，"得離神明近些才聽得到。"

三日後，貨輪鳴笛聲撕開晨霧。

"我要下南洋。"許久未至的渡口邊卻傳來他的聲響。他遞來的木匣裏躺着十二封信，火漆印上烙着薔薇紋。她記得自己轉身時踩碎了滿地白霜，十二封信在廟堂的銅盆裏化作灰蝶，撲棱着撞上樑間垂落的經幡。

寒風拂過，銀杏葉簌簌落在肩頭。沈昭抬頭望着最高處的枝椏，那裏懸着盞鶴形燈籠，暖黃的光暈裏忽然晃出一角玄青。她的呼吸凝在喉間——燈籠後轉出的身影修長如竹，指間扣着的不是挑符的竹竿，而是支雕着西番蓮紋的烏木手杖。

"平安符要系在向陽處。"耳畔的聲音驚落殘葉。那人腕間的沉香珠串擦過她手背，熟悉的迦南香混着藥草苦味漫過來。燈籠的光淌過他側臉，那道從眉骨蜿蜒至下頜的疤痕泛着淡金，像被夕陽刻下的印痕。

沈昭後退半步，木匣裏未拆的十二封信突然在記憶裏燃燒起來，信箋角落畫着朵將綻的薔薇，墨色洇着水痕。渡口告別的清晨，貨輪桅杆上飄着紅十字旗——原來那不是她賭氣時的幻覺。

"南洋的薔薇開得豔嗎？"她聽見自己聲音像浸了冰泉的瓷器。顧明淵的手杖在青磚上叩出悶響，廊下燈籠忽然齊齊暗了一瞬。再亮起時，他掌中躺着支幹枯的花枝，焦褐花瓣蜷曲如嬰孩的指節。

"雨季太長，沒等到開花。"他摘下一顆沉香珠放進她掌心，檀木溫潤的觸感下藏着細密的刻痕。沈昭藉着燈光細看，珠子內側竟鏤着極小的字——是十二封信裏那些被燒燬的句子，在檀香中窖藏了十年。　　夜風穿過迴廊，最高處的鶴形燈籠突然墜落。顧明淵伸手去接的剎那，沈昭看見他袖口露出的繃帶，層層疊疊的新雪下滲着紅梅。

十年前貨輪爆炸的新聞剪報突然在記憶裏翻湧，油墨印着的"遇難者"名單中，顧字被淚水暈成了墨色的海。

"這是夢嗎？"她攥緊沉香珠，刻痕硌得掌心生疼。顧明淵接住的燈籠照亮他胸前銀鏈，墜着的玻璃瓶裏封着十二片薔薇花瓣，乾涸的血色在燭光中流轉。

遠處傳來鐘聲，驚起滿寺棲鳥，紛飛的羽翼掠過月光時，她看清那鳥竟都是紙折的。

"是重逢。"他解開盤扣，猙獰的燒傷順着鎖骨蔓進衣領，如同紮根血肉的荊棘。

沈昭忽然想起昨夜那個夢：滿室飄着未寄出的信箋，每封火漆印都在滲血。

血珠滴落，染紅了白瓷瓶裏那新折的薔薇。

作者：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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