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次接龍】（2）牀車

“牀車”是一種特殊改裝的汽車，通過改造座椅佈局，使得車內空間可以平整展開，從而具備“牀”的功能。牀車還需要集成一些日常生活所需的功能，視情況而定，動手能力強的車主能自行改裝。

正文；

自從被我改裝成牀車之後，這輛破車已有數月沒發動過。由於擔心車子的油出問題，妹妹罵了我一句：“懶鬼！”便下樓去檢查車子了。

可總是在家裏窩着，實在有些說不過去。想着那笨妹手腳不利索，萬一折騰出什麼事來，爸媽一定會殺了我的，於是穿上許久未穿的鞋，走下樓。

妹妹坐在駕駛席上，插上鑰匙，發動！

“唧咔咔咔咔咔咔！”

妹妹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見我下樓，便搖下窗戶，探出頭來喊：

“哥哥，車子有怪聲！”

“沒事兒！這破車他媽本來就是這樣的！”

這輛車的皮帶有問題，在剛發動的時候會發出恐怖的聲響。汽修廠的夥計說沒毛病，我便放着不管。

真是好久沒聽到它的嘶吼聲了。

“唉。”

嘆氣，熄火，拔鑰匙，走下車。

妹妹將鑰匙交還於我。

“妹啊，”我說，“你這腦瓜子怎麼回事？咋想起我改的這破車了呢？”

“哥呀，我想出去玩，我剛離職一陣，待在家裏好沒意思。”

“想一出是一出！出去玩要花錢的！就算開牀車也只能省住宿費，住久了裏頭還會臭烘烘的。再說了，妹啊，你會開車嗎？”我記得這傢伙壓根沒駕照。

“哥，你來開。”妹妹眼神分外殷切。

“我不要，開車很累的。”

“那你打算怎麼做？”

我開着車全速前進，車窗之外的景象如幻夢般消逝。我看到剛出生的妹妹在地上打滾，她看到剛畢業的哥哥在客廳跳舞；我發覺妹妹喜歡隔壁的小學生，她發覺哥哥喜歡鄰家的大學生；妹妹坐在牀邊閱讀着編導系的書籍，哥哥趴在桌上書寫着電波系的小說。

“去哪呢？”

灰色的天，古老的街，破舊的船，瘋癲的人。

“帶我出去玩。”

“幹什麼呀，哥，超速啦！”

“哥，我知道，你生活沒問題，手上不缺錢，工作也穩定，肯定會有好女人來尋你的！”

我開着破爛的牀車，在高速上奮力奔馳着。

“跟我同一時期畢業的蠢貨們，現在每天加班到十二點呢！沒有年假、調休、加班費，整天快死掉一樣！家人催結婚，職場受人擾，度日如年吶！我就跟她們不一樣，我被辭退了！”她挺着胸，驕傲地說。

“哈？”

“不許你這樣說她！”我吼道，妹妹卻不爲所動。

“我殺了你！”

無法否認。

“那怎麼辦？”

此時的天空已化作黑夜，沉默的星空發出無聲的巨響，璀璨的銀河中蘊藏着無數閃亮的星。

我安撫着妹妹。

我沉思片刻，終於答應下來，問：

“太遠啦。”

我們都有過夢想、心靈與愛。

“無論去哪裏都可以。”

天空已無烏雲，泡影化爲灰燼。

“你說啥呢？”我喊，“你要是死了，我該怎麼辦？”

“看好了！”

“別吵，哥，我在想下一個目的地。”

混蛋！

“那我想繞這個城市一圈，開牀車就行。”

誰要聽這笨妹使喚！

我載着妹妹，繞着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跑了一圈。

“可是啊，哥，自從嫂子跑路，你在這間房裏待了多久，你心裏有數嗎？不是我說呀，哥，她真是壞女人，明明你供她讀大學，在一起過了好幾年，可她一畢業，家裏說要跟有錢的土老冒結婚，轉身就不要你啦！這種無情的混女人，我看不要也罷！”

“哥，你看看你，在家宅了幾個月了！跟我出去走走嘛！”

“哥！哥！”

“畜生！”

“下雨呢！看什麼看！”我說。

天上飄起了雪花，我與妹妹在雪中追逐着。她笑着，奔跑着，喊着：“哥呀！瞧你那廢物樣！”

“就因爲嫂子走了，所以你纔會改裝出這輛牀車嘛。”

“別鬧了。”

“哥哥，車裏已經有股味道啦。”

“哼，我可比保姆便宜，沒我，你早餓死了！”

妹妹從箱中拿出望遠鏡，看向天空。

車子駛向城邊的古鎮，天上下起綿綿細雨，我租了艘小船，在柔和的雨中劃呀劃。在江南小鎮裏坐船，欣賞綿綿細雨，應該能讓妹妹高興一些吧？

“沒事的。你已經不需要它了。”

我們都笑了起來。

在那一瞬間，我真的感到有些害怕。

“你都他媽成年多久了，還這個樣子？別跟你哥鬧，聽見沒？就因爲你老這模樣，我女朋友都跑了！”

“那你既然攢了錢，”妹妹停下拳頭，“就帶我出去玩唄。”

“你開心個啥啊，我供了你多少錢，你心裏有數不？”

“聽着呢。”

“行啦，行啦，妹呀，人都是無情且無恥的……再說了，這幾個月的居家生活，我過得可開心了，開支少，收入卻沒少，攢了好一筆錢呢。”

“我想去雲的上面。”

“幹什麼！”我喊道，“你是犯了什麼病了，這麼想帶你哥哥出去嗎？”

“如果你真的相信她，那爲什麼不去找她呢？”

“明明剛纔還在生氣。”她說。

“如果能逃離這裏該多好？可是，爲了獲得賴以生存的東西，你出賣肉體，我出賣靈魂，身與心紛紛化作雨天的泡影。落在地上便什麼都沒有了……但我們可以逃跑啊，妹妹，我們有這輛牀車！”

“我想去太空。”妹妹說。

妹妹站起身，拉開窗簾，推開窗戶，舉起窗邊的望遠鏡，看向天空。

“嗯，那麼哥哥，之後我們去哪裏呢？”

“妹妹，你什麼都沒做錯呀，”我說，“大家都成了烏雲，大家都會變成星星。有理想的人也好，沒理想的人也好，最後都會變成雨。”

“妹，你不要怕，聽哥哥說！”

“所以啊，我就想，如果能跟這樣愛我，珍惜我的老哥一起出去轉轉，那我死也無憾了呀。”

“哥哥……”她揉了揉眼睛，平靜了下來。

“所以，”我轉過身子，朝着妹妹發問，“你到底爲什麼老想着出去玩呢？”

“哥哥。”

“我們逃跑吧。”

“開玩笑啦，”她拍拍我的肩膀，“玩笑玩笑。”

轉頭看向妹妹，她的模樣驚恐而破碎，宛如一隻避雨的麻雀。

“怎麼了，哥。”

“我拔腿就跑呀，自家爸媽都供不起，還供人家爸媽呢！”

“所以說呀，”妹妹搓着手，在暖氣片邊上搖晃着身子，“哥，我覺得我們真得出去玩一陣。”

妹妹從手邊拿起望遠鏡，看向天空。

妹妹忽然開口：

“跟土老冒結婚，是我騙爸媽的，不然會顯得我太聰明，”我擦擦鼻子，“這傢伙去年回老家的路上，出了車禍，早就沒命啦。”

回到十幾平米的小屋內，樓下的牀車成了廢鐵。

“別騙人，”妹妹走過來，握着我的手說，“那你怎麼不早點跟我說呢？”

妹妹掏出望遠鏡，鏡片碎掉了。

“哥，我還知道，你喜歡大姐姐，電腦裏都是那種——”

妹妹揮着粉拳，砸在我的後背上。

“哥哥送我的望遠鏡壞了，對不起。”

“玩笑最好！供你活着是沒什麼問題的，你就算跟着我當一輩子家裏蹲，我也不會生氣的。”

“那不算。”我說。

妹妹被我說的話驚到，瞪大了雙眼，過了幾秒鐘才緩過來。

旅行還未結束。

此時的天空正翻攪着烏雲的海，孕育着暴風驟雨的漩渦正迅速膨脹，彷彿無數雨水在其中尋找出路。

“我可是嚇到了呦。”

“妹呀，我知道去哪了。”

“我怕你跟爸媽說呀，上趟我就開着這輛牀車，去了她的老家，她爸媽真可憐吶，整天以淚洗面，家裏的狗都耷拉着腦袋哩。”

我不說話，轉身打算往樓上走去。

我抬起頭，看着下雨的天空。

過了一會，雪漸漸變大了，我和妹妹回到家裏，把暖氣開到最大，先後衝了把熱水澡，換了身乾淨衣服。兩人肩靠着肩，窩在一起。

“算了，能開到古鎮去嗎？”

“別鬧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