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毋論【＜ThyArt＞汝藝】

在夕陽無法照到的角落，刺鼻的消毒水氣味被窗邊滲過的桂花香所取代，牆壁在日光燈下微微泛黃。

我在走廊上走着。

遠離了病人的喧鬧、孩童的哭怮、擔架滾輪沉悶的聲響、機械重複的電子音、還有獨屬於死亡的呻吟與嘆息。

我在走廊上走着，然後是左拐。

遠離了家長的安慰或是呵斥、在醫生面前的焦慮或是擔憂、手術室前的等候或是祈禱、病牀前握住的那雙手以及最後的話語。

我在走廊上走着，場景逐漸熟悉。

遠離了希望和絕望、遠離了未來與現在、遠離了生與死的界限。

我穿過無人的走廊，停在門前。

深吸口氣，打開房門。

“嘰呀——”的聲響在樓道中泛起迴音。

碩大到如歌劇院的病房中央整齊地擺放着六張牀，被子平整地鋪在牀上，一層又一層，直到病房那遙不可及的屋頂。

我一步步走下臺階，穿過五座由布料和棉花堆砌而成的高塔，走向了角落的一張病牀。

那裏一切正常——只有一張被子，微微隆起。

一旁架子上的植物開出瞭如鮮紅千紙鶴般的花朵。

荒誕如夢境一般的現實、無法理解也不可認知的現實。

頂上唯一的一盞燈忽明忽暗，四周的黑暗猶如擁有意識一般向我湧來。

卻又不知爲何，只得在高塔外徘徊，有如在篝火旁伺機而動的狼羣。

牀上的隆起動了一動，開口：

“啊，你來了啊。”

——嗯。

——“嗯，我會的，愛你。”

明明一開始便知道結果，卻仍然會走進這裏。

——……

…………

繞過五座高塔，伸出千百隻觸手。

——“哦，是你啊，我有印象，那我們先交個朋友吧。”

就像以前的我和她一樣。

四周的狼羣一般的黑暗在刀的光芒下如潮水般褪去。

因爲……

燈滅了。

——哦哦，那就好。

“可是我現在不餓啊。”

“……”

——畢竟這件事真的讓我印象很深啊。那就喫餃子了啊？我點外賣了。

“……”

“嗯……很好，好的有點過頭了，就像明天就會有醫生來對我做檢查——”

我睜開眼睛——

“嗯……很好，好的有點過頭了，就像明天就會有醫生來對我做檢查然後放我出院呢。”

她張了張嘴，但是什麼也沒有說出來。

——是很奇怪呢，想得起來夢的具體內容嗎？

我放下水果刀，想了想，然後說道：

——飯還是要喫的啊，不然會餓的。

“你一定要活下去啊。”

卻從餘光看到她面帶微笑地看着我，如最初那般。

——那好。

蒼白的容顏上是端正的五官；微眯着的眼睛和上揚的嘴角，一頭烏黑的長髮遮住了枕頭。

——“哪有你這樣窩囊的告白啊，換個人的話都不會同意的——這可不是說我不同意哦——喂，別突然把我抱住啊！別把眼淚擦我衣服上啊！”

如果不是身上的病號服和遍佈全身的暗青色血管，或許只是一個會在大街上引人注目的美人吧。

——……

——哦哦，那就好。

她笑了起來，很美，很美。

——說回來，今天中午喫什麼？

我從塑料袋中拿出蘋果和刀，開始削皮。

我低下頭，儘可能不看她的臉。

——那真是個美好的夢呢。

明晃晃的刀刃頗爲刺眼，就像光芒本身。

“今天啊……不太想喫。”

我看向她的眼睛，說出：

沒有回應。

——……

啊啊……果然嗎。

——你啊，感覺怎麼樣？

“說回來啊，我最近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夢見我是一片花田。”

她突然停住，然後扭過頭來，對我笑了笑。

“啊——好像也沒什麼，就只是有花開在我身上，被風吹着一晃一晃的，很開心。”

我把蘋果遞給她，依循着遙遠的記憶，說出了那一句：

不知爲何右手一直在用力，捏着蘋果，擠出的汁水流淌一地。

——“我？以後想開一個花店——不許笑！”

紅色的千紙鶴舒展翅膀，搖搖晃晃地飛向我們，落在病牀邊上。

從門口傳來燈光，透過千百重黑暗，照亮她的臉龐。

所以說啊……

她握住我的手腕，蘋果掉了下去，沾溼牀單。

她的身上開出了深藍色的花朵，紅色的花蕊異常奪目。花朵蓋住了她的手臂，環繞住她的脖頸，遮住她的眼睛。

門終於關上了。

“嗯，我會的，愛你。”

“哎呦，不就是當時一次喫了二十來個嘛，真被你記到現在了啊。

“……”

“或許是吧。”

——“永遠，永遠。”

“……”

我只得如此回應，看着她從牀上坐起身來。

隱約有狼的長嚎。

遠離了現在和未來——因爲這一切都已經過去，迷失在記憶的彼方。

她說到一半突然睜大眼睛，捂住嘴巴。

於是，她就如之前的千百次一樣，對我說出：

——以後會餓的。所以，中午喫啥？餃子行嗎？我記得你挺喜歡喫的吧。

我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等待着。

“好吧好吧。”

——……所以說，你啊，感覺怎麼樣？有什麼不舒服嗎？

搬運：Staff_CC

遠離了希望和絕望——因爲結局早已註定，已不存在希冀或是失望。

“說回來啊，我最近做了一個很奇——”

遠離着生與死的界限——因爲……因爲……

然後黑暗再次湧來。

我把裝滿水果的塑料袋放在牀頭櫃上，坐上一旁的小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