區區一堵牆,世上哪個騎士攀不上?
《跟路人一樣的反派千金女扮男裝謀取攻略對象的寶座》 · 岡崎マサムネ · 9597 字
我敲了敲窗子。王太子殿下眼神疑惑地拉開了窗簾,見到是我後,兩眼逐漸瞪得大如銅鈴。
見他在原地呆立數秒,我再次敲窗,他這纔開了窗鎖放我進屋。
「妳是怎麼做到的?」
「怎麼做到的?我也沒做什麼呀。」
他方纔分明看見了我打哪進來的,盡問些怪問題。
「我爬牆進來的。」
「爬牆!? 」
「如今這個時代,區區一堵牆,世上哪個騎士攀不上?」
我答得理直氣壯,王太子殿下低聲質疑此言是真是假。
天底下興許也有爬不了牆的騎士。但依我看,天底下同樣有加把勁就能攀過牆的騎士,所以這應該不算謊言。
問題在於,實際去爬牆的騎士可能寥寥無幾。
「要是我現在招來門外的士兵,輕而易舉就能讓妳掉了腦袋。」
「不過,從您規規矩矩換上了制服的情況來看,您似乎沒有叫人的意思。」
殿下倏地不作聲了,看來被我說中了。
他穿上我昨日遞給他的灰色候補生制服。袖子可能長了點,被他捲到了小臂上。
「那我們出發吧。」
「妳打算怎麼去?拿窗簾和牀單捻成繩索,從窗子外垂降下樓?」
殿下似乎自己思量過離開此地的方法。但果然是沒興趣嗎?
「您說笑了,這裏是三樓喔。」
我聳了聳肩,見我一副輕鬆的神態,殿下的神色不知怎地放鬆了些許。
「我對駕馬熟悉些,這麼安排挺合理。」
對這類型角色心有慼慼焉的女性同胞,煩請舉起妳的手。
「……原來妳不是騎士?」
身爲統治者,理應瞭解生活在城鎮裏的人民……其實並不是爲了這類高尚的理由啦。
我早已開始用「小貓咪」稱呼鎮上的女孩,我自認已經具備撩妹角色所需要的素質。
憶起遊戲中的王太子殿下,我不由得勾起一抹苦笑。
……若論軀幹或雙腿的長度比例,說不定我的軀幹……
我駕着馬兒在商圈滿心雀躍地闊步前行,輕拂的微風吹來了一陣香氣。
我專程帶王太子殿下微服出巡,有兩個目的。
「呵呵,謝謝大家。」
不經意間溢於言表的寂寞神色,或是當喜歡的女孩遭遇危機時竭盡全力的拚勁,此間反差令人不由得心生悸動。
我們越接近小鎮,人潮也多了起來,偶爾能看見巡邏時常見的熟面孔。
假如我在往後餘生成了他人口中的「小貓咪」,我便會明白對方忘了我的姓名,這點屆時會讓我真心無法接受。
此話一出的瞬間,殿下的肩頭和心臟猛地一顫。
這是我不想面對的事實。
我的性格較爲溫和,因此初識便招人厭惡的危險性較低,至少不比魔鬼中士更特立獨行。至於深受女孩喜愛是何等感受,如今的我是深有體會。
「各位小貓咪今日也同樣美麗動人呢。」
其一是讓殿下親眼一睹城下小鎮的市井狀態。
兩撇眉毛緊緊擰着,殿下抬眼斜睨我。
算了,還是別想了吧。
見我刻意眨了眨眼,殿下的視線頓時遊移不定,接着吐出一聲低低的輕哼。
御馬前行的自然是我,殿下就只是坐着罷了。我自認做得相當周到,奈何殿下是個意見極多的小王子。
「呀~!看這邊~!」
殿下劇烈的心跳自我倆肢體接觸的地方傳來,他顯然嚇得不輕。
「妳在傻笑個什麼勁?」
「別說笑了。要是您在我的視線死角出了什麼事,我的項上人頭就保不住了。」
聽他操着嘶啞的嗓音擠出這句話,我面上的笑更顯得意味深長。
「這個嘛,我算是騎士團候補生最末位的教官。」
遊戲裏的他無愧於白馬王子型角色的身分,總是不吝對女主角發起連串令人感到牙疼的話語攻勢。
殿下比克里斯多弗重,但比兄長還要輕。和我平時在訓練場裏扔着玩的羅伯特等人相比,他也算是輕的。殿下的體重一如他的身型,看着偏清瘦。
他曾來過這座小鎮,但隱瞞身分混入鎮上人羣,逛街、購物、品嚐美食等等,這些都是他有生以來頭一回的經歷。
爲此爭論不過是浪費時間。
若是因這點小事而屢屢遭受打擊,日後可就不好辦了。我輕輕搖了搖頭,讓自己轉換思維。
殿下的劇情事件之一,是前往城下小鎮幽會。
「您講話結巴囉。」
眼下回想起來,其實曾有過許多提示。
女性向遊戲或少女漫畫中,肯定有一人會是這種設定。
「恕我冒犯了。」
自然而然地對侍女拋媚眼、提行李;對鎮上女子揮手致意、喊年長的女性爲「小姐」。做出前述的各種行爲,讓我意識到這類行爲舉止頗得女性歡心。
原來如此,這就是人們口中的反差吧。
撩妹、輕浮、花心,對女孩溫柔體恤。
若是如此,瓦解那樁劇情事件不過舉手之勞。只消提前讓他進行初體驗,便能解決首次經歷所帶來的興奮感。
那爲何要這麼喊人?因爲我記不清身分不定的大量女孩到底叫什麼。
因爲我的個子比較高,殿下坐在我身前絲毫不影響視野。不僅如此,我注意到殿下的腦門位置比我倆站立時的身高差距要來得低。
「……話說回來,妳還挺會撩妹。」
殿下終於將腦袋轉回前方,我坐在他後頭指示小美人前進。殿下安分地坐在馬背上,兩眼靈動地環顧四周。
我眨眼之間便一躍而下。
「您指的是什麼情況?」
這就是帝王之才嗎?噢不,應該說有殿下在,我國的未來仍會安然無憂。
這是自然。雖然跳下的高度不算高,但若不幸摔到腦袋也可能命喪黃泉,心跳加快也在情理之中。
當我揮手回應道路兩旁傳來的熱情招呼時,身前有一道視線刺來。
身爲騎士卻生性風流,並無不可;生性風流但實爲騎士,也行得通,這個設定擁有無限的可能性。
「殿下,您想回家了嗎?」
殿下神色中帶着不可置信,我挑釁似地朝他笑了笑。
像艾薩克那樣的幹部型、克里斯多弗那樣的可愛型並不適合我。都已經有兩位真王子了,我沒有勇氣扮演又一個王子型角色。
不過真有這種男人存在於前世的現實世界中嗎?答案是不存在。
渾然不知自己的劇情事件即將被人爲破壞,殿下自馬背上俯視各家店鋪,言談間興致勃勃。我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便和一位經常交談的烘焙坊老闆對上視線。他也發現了我倆,便朝這個方向揮手致意。
但若是扮演拈花惹草的角色,我覺得可行。
其實我並非騎士,先給個含糊其辭的答案敷衍過去吧。
平時說話幽默詼諧,但必要時亦能拿出真本事的那類人,也許真實實力極爲強大,也許擁有黑暗的過往。面對真心喜愛的女孩,可能會因猶豫不決而退縮。
「別說傻話,這可是三樓。」
好吧,可是我的下一句話會讓他精神緊張起來。
「妳這人也很會裝腔作勢。」
聊個題外話,成了出言撩妹的那個人後,我才發現喊人「小貓咪」並非出於覺得對方可愛,或是真心認爲對方極像小貓的想法。
殿下抬頭看向坐在他身後的我,張嘴就是高聲抗議。
我和殿下兩人正騎在我的愛馬「小美人」背上,我讓殿下坐在前頭,而我則以堪稱緊貼的近距離坐在其後,呈現出探手向前握住繮繩的姿勢。
我下意識地從自身擁有的二次元角色裏提取精粹,並且選擇適用於自己的設定加以利用,而答案就在設定的衍伸上。
而值得慶幸的是,本作《Royal LOVERS》不存在這類角色。
「騎士大人!那位小少爺是打哪來的?是您從別處強擄來的嗎?」
「不過就三樓高,跳下去就行了。」
「妳不覺得這情況實在有點古怪嗎?」
「騎士大人~!今日也英姿勃發呀~」
「這些小細節無關緊要,容我護衛您的安全吧。」
他這番話也許只是想打趣,但雖不中亦不遠矣,我聽了不禁抱以苦笑,殿下的肩頭似乎也顫了顫。
然而結合他那把甜美的嗓音,竟也能得到「令人腦袋融化」的讚譽。
這個詞彙傳進耳中,讓我產生一股猶如雷電劈中天靈蓋的震撼。
說我不敬也無妨……不對,此舉只能說是大不敬,可能是我此舉惹得殿下心中大爲憤慨,他一身瓷白的肌膚泛起了紅潮。殿下性情看似穩重,眼下流露的神色卻能看出與其年齡相符的稚氣。只不過銀色的髮絲垂落在泛紅的肌膚上,看起來仍透着幾許莫名的妖豔感。
我有,我對此特別有感觸。
在我聽來,殿下的話語猶如上天的啓示,令我有種前路已開的感受。
伊莉莎白•伯頓,十三歲。我在這一天定下了自己的發展方向,值得紀念。
我居高臨下觀察殿下不斷張闔的嘴,以便掌握這項技能,同時抬腳跨過窗臺。
原來我在傻笑,不過會如此也不足爲奇。
「那我坐後頭也行吧!? 」
拈花惹草的騎士,聽着好聽嗎?
然而這股好奇和興奮,是他「初次」來到城鎮產生的反應。
「別、別說……這種蠢話!」
「……??????」
殿下平日裏一向從容不迫,卻會爲鎮上發生的小小瑣事雙眼放光,或是興奮大喊「那是什麼東西」,令玩家爲他的反差心動不已。
再過上幾年,殿下也會變成這副模樣嗎?
「…………」
落地時幾近無聲,爲緩解下墜的慣性,待身子一沾地,我便借勢發足狂奔。殿下被我抱在懷裏,應當未曾受到過多衝擊。
沉默片刻後,殿下嗓音莫名低沉地問道,他那足以令人腦子融化的甜美嗓音到哪去了?
我軟下態度,旋即動作迅猛地將殿下攔腰抱起。
對方是攻略對象,個人條件之好遠超常人這一點不是今日才發生的。
「妳幹嘛……混、混帳!」
殿下眨了眨眼。
我將自己的制服帽子一把扣上殿下的腦袋,權作變裝。
眼看殿下面上滿是狐疑,我不禁抬手輕點自己的兩頰。
雖說尚未過午,但這個時間早市也已經收攤,烘焙坊和餐館想必也開始着手用早市進貨的食材備料了。王太子殿下依舊不安分地環視周遭,我垂眸望去,心中暗自發笑。
「就是我坐妳前頭這件事!」
他的睫毛生得極長,雙眼眨動時掀起的風似乎能拂上我的臉龐。
撩妹,拈花惹草。
人人皆有適合或不適合的角色。
「這位是騎士團候補生。他想跟着巡邏瞧瞧,我就帶上他一塊來了。」
「這樣啊,那就是未來的騎士之星了呢。」
老闆揚起友善的笑容,殿下頗感侷促不安地挪着臀並做出回應。
見他如此,老闆臉上的笑容更大了些。
老闆多半想不到,在後頭御馬的我比小少爺還要年幼。
「來,拿去喫。」
「咦?這……」
「想成爲傑出的騎士,總得先有力氣。」
將紙袋塞進殿下手中,老闆露齒一笑,探手在自己的臂膀上一拍。
挺發達的上臂三頭肌,看得出他日日都在捏麪包。
「騎士大人也收下吧。」
「謝謝,那我收下了。」
我探出身子接過紙袋,這姿勢將殿下往前擠了大半,不過還請海涵。
打開袋子一看,裏頭是熱騰騰的司康。
濃郁的奶油香氣立時勾起了我的食慾,最好趕緊趁熱喫。
咬下一口,包在司康裏的果醬頓時暴露在視線之下。味道甜中帶酸,叫人喫了更開胃。這包的是藍莓果醬嗎?
「今天的司康包了果醬呢。像夫人眼睛一樣的深紫色,美極了。」
「哈哈,奉承話留着跟我媽說吧。」
「下次見到她,我會轉告她這句話。」
我輕輕一揮手,隨後踢了下馬腹。我們緩慢前進,繼續享用老闆請的司康。
又捱罵了。這些太太們平日裏對我客氣有加,但到了這種時候,我總是講不過對方。
順帶一提,我的份已經喫得一乾二淨,現在有點閒得無聊,只待殿下發話。
我經常騎着馬兒四處走動,這回罕見地坐在長凳上品茶興許勾起了這羣人的好奇心。最後提問的那位仁兄對我是有什麼誤解?
女孩兀自生了一會兒氣,而後注意到坐在我身旁的殿下,隨後她疑惑地抬頭望向我。
日日看他的眼色行事,或者妄圖接近他。
「剛纔那杯您不曾好好細品就喝光了吧?再來一杯。」
「夫人,這紅茶真好喝,可以也給我一杯嗎?」
我認出了女孩頭上的髮夾,我記得自己曾在這孩子迷路時照拂過她。
「蕾依纔沒有迷路呢,是媽媽迷路了。」
「馬車輪子脫落,是您幫了我一把!」
父親和兄長總說,我國如今的和平必須歸功於當今國王陛下。我不懂政治,但我認爲他的言詞簡潔且舒心,治理的國家一派和平也是好事一樁。
小美人被我係在附近的一棵樹上等我們。
他會發現自己身邊只是恰好聚集了一羣競相追捧他的人罷了,世上大多數人對他毫不在乎。
「慢點喫!您還好嗎!? 」
這裏沒有一個人會遷就他。
「看來我是太敏感了點。」
「騎士大人!前些日子真是多謝您啦!」
女孩──似乎名叫蕾依──兩頰氣鼓鼓,世上真的有孩子會編造這種藉口?
大叔的馬車走遠了,但一有熟面孔經過時都會向我吆喝,問些諸如「坐在這裏幹嘛?」「身體怎麼樣?」或「賺到錢沒有?」這一類的問題。
「騎士大人。」
「小少爺,請喝。」
「不是給您喝的!」
「前些日子?我做了什麼嗎?」
他目不轉睛地盯着我,之後將目光轉向手上的司康,接着下定決心似地放進了嘴裏。
見我乾笑出聲,殿下眼神銳利地瞪視我。瞧,這不是夠堅強的嗎?
「噗呼!」
「哎唷,這應該是噎到了。」
殿下彷彿若有所悟似地點點首。
老闆娘提着茶壺,往殿下手裏的杯子注滿紅茶。
嘴上這麼說,他卻只是盯着從袋子裏掏出來的司康看,並不打算將之送入口中。
我遲疑了一瞬答不出話來。假如直接報上名號,怕是會暴露殿下的真實身分。
「說得也是。對了,您不喫的話可以給我。」
我歪頭笑了笑,老闆娘也拿我沒辦法。
「那個人是誰?」
羅伯特對訓練時的點心,以及模擬實戰時的餐點似乎不怎麼放在心上,但他身旁的護衛每逢此時總會白着一張臉。看來我的未婚夫不怎麼適合做王室成員。
但即便沒有認出人來,烘焙坊老闆還是送了司康,水果店老闆娘也對他表示了關切。
「其中當然有人是出於算計而爲之,因此不能坦然地接受一切。不過打從一開始就疑神疑鬼……懷疑所有善意而拒不接受,可說是愚蠢的行爲。」
「現在道歉也晚了。」
這種經驗於他而言必然是正向的。
殿下面露驚訝地看來,我伸舌舔去了嘴角沾上的果醬,彷彿在告訴他喫了也都不會發生什麼事。
話音一落,他便將視線投向尚未喫完的司康及茶杯。
「地位比妳高?」
因此我猜想,當他來到一個沒人認識他的環境裏就會意識到──
見殿下呼呼直喘的模樣,老闆娘也鬆了口氣。
我不太清楚殿下口中的「這個」所指何物,但我也故作「你終於發現了」的神態點頭以示回應。
殿下噙着笑謝過老闆娘,接着捧起杯子就口喝下。
「妳這人!我都說不給了!」
我捱罵了。
像今天這般略微變裝一下,鎮上人民也不曾認出殿下的真實身分。
只不過──
「能夠獨自扛起一輛載貨馬車的,依我瞧也就您一個。」
「不,您已經夠堅強了。」
喫食方面一向高雅的小少爺似乎一口塞得太滿,誰讓他爲了逞能咬這麼大口,真受不了。
「嗚唔!? 」
儘管他的思想奔向了遠比我預料中正面許多的路線上,但我帶他出行的第二個目的應該也算順利成功了。
雖然他走上了我不曾預料的路線,但落點還不錯。想來我日後應當就不必再被有着莫名被害妄想的殿下傳召,聽他發出沮喪的長嘆了。
「對,不能告訴任何人喔。」
長年待在城堡裏,身邊淨是些將他捧在手心裏的人。
「我明白了,妳是想讓我意會這件事。」
崇敬國王陛下的人很多,我對這個思路並無異議。
「失禮了。剛纔是我太沒規矩了。」
麪糰鬆脆可口,不過喫了容易嘴裏發乾,感覺上似乎不大適合邊走邊喫。
「咦?」
長時間置身在這樣的環境當中,興許會使人妄尊自大,甚至產生被害妄想症也說不定。
「來,喝點這個。」
我替殿下接過杯子並試喝一口,杯裏裝的是加了糖的紅茶,茶水入喉甘甜可口。
「我只希望自己未來能夠更加堅強……對人們多一些信任。」
殿下自嘲一笑,看上去似乎不再是前些日子那位總是散發着「求關注」訊號的他了。
我伸出食指抵在脣上眨了眨眼,能感覺到人在後頭看着的女孩母親雙眼向我發出了愛心符號。
察覺一股視線投來,我低頭一看,只見殿下正專注地凝視着我的臉龐。
「騎士大人!您得好好照顧人家呀!」
我出神地遠眺天邊雲朵,一輛馬車路過此地時,車上的車伕大叔朝這頭揮了揮手。
她看似無奈地笑了笑,走回店內拿來了茶壺和茶杯。
女孩茫然地看着我,又看着殿下。然後又再看了看我後,說:
我瞥了殿下一眼,不知是否需要再驗一回毒,他察覺我的眼神後微微垂下眼簾。
「嗯,確實如此。」
我一個俯身咬下他手中的司康。
「城裏的人肯定也是如此。他們崇敬父親……國王陛下,因此連帶對我也愛屋及烏。」
一旦意識到這一點,過於膨脹的被害妄想症應該也會隨之消弭。他反倒會自認可笑,因爲他過去認爲自己理應萬衆矚目,並且成爲衆人的話題中心。
視線上移,只見稍遠處一位看似人母的女性朝着我行了一禮。
「多謝款待!」
一名女童──不對,應該是女孩抱住了我的腿。
將杯子遞給殿下,他接過後便一飲而盡。
「對我這個和妳一塊的同行者,他們也一視同仁。」
「……地位比我高的人。」
見殿下面色發青,路旁水果店的老闆娘急忙飛奔而至。
「我今天還什麼都沒喫耶!」
我立刻想出一套無害的說詞,迅速彎下腰對女孩輕聲耳語。
「謝謝妳的紅茶。」
「喔,聽你一說我就想起來了,難爲你還記得。」
「抱歉啊,我不像您,我的新陳代謝比較好。」
悄悄觀察鎮里人和我之間的互動,殿下啜了口紅茶輕聲道:
「……我沒說不喫。」
老闆娘看着我的眼神彷彿在說「看看現在的氣氛」,但我不怎麼擔心,所以對方也拿我沒轍。想也知道,攻略對象不可能在這種地方喫司康噎死自己。
我霎時恍然大悟。我這纔想起來,王室成員只喫驗過毒的食物。
殿下氣得小臉通紅,怒喊聲微微發顫。這麼一看令我不由得心生感嘆,這人果然還是個孩子。
我和殿下接受了老闆娘的建議,決定在店外的長凳上歇一會兒。
「騎士大人──」
「嗨,小淑女,妳今天應該沒有迷路囉。」
老闆娘進了趟店鋪又折返,隨後遞來一杯茶。
他平時的態度有些看似百無聊賴,一部分是他的本性,然而演技成分估計仍佔了大半。我自己同樣長時間不斷練習,就是想表現出一副從容不迫的態度,不過王族的培養方式看着確實有其不同之處。究竟是演技還是本性,我看他自己也逐漸分不清了。
「妳深受鎮上百姓喜愛,所以他們對妳親和友善,還會關心妳的身體。」
聽了他的話,我重重點首表示贊同。
「騎士大人,不可以腳踏兩條船喔。」
「嗯?」
「因爲蕾依長大後,要嫁給騎士大人!」
話說得早熟,卻無視了我使盡渾身解數擺出的萬人迷帥臉,我忍俊不禁地噗哧一笑。
不過總算有人說出了這句話,這確實讓我感受到了自己的人氣正在穩步上升的事實,心中暗暗爲此感慨萬分。聽見他人對自己而非自家父兄高喊「長大後要嫁給妳」,彰顯人氣男的頭銜受到了認證,這就猶如一枚勳章。
喜悅湧上心頭的感受讓我笑得更歡,我探手輕撫女孩頭頂。
「真的啊,我很期待。」
「蕾依,過來。抱歉打擾了,騎士大人。」
女孩母親顯然看不下去了,她伸手抓住女孩的肩膀,將人從我腳上拉開。
我擺擺手制止了女孩母親鞠躬的動作,這不過是孩子的戲言。保持心胸寬廣,是積攢人氣的關鍵。而且最重要的是,我今天心情特別好。
「騎士大人,跟我們一起去買東西吧?」
「買東西啊,聽着還不賴。」
女孩牽起我的手抬腳就走。我回過身子招招手,只見殿下略爲喫驚地朝這個方向看來。
「這……這怎麼好意思。」
「沒關係。」
我對道歉的女孩母親笑臉相迎,而後配合女孩的步伐繼續前行。
殿下直愣愣地盯着我們的背影瞧了好半晌,直到我回頭招呼他「走啦。」這才認命似地追了上來。
跟着女孩一路走,我們來到了一家出售手工藝品材料的店鋪。
路上向女孩母親詢問後得知,這次是爲了找布料替女孩縫製新洋裝。
我不禁想問這個世界上手藝不精的媽媽們,該怎麼將一塊布親手縫製成衣服?
去時還算輕鬆,但回程多了個袋子多少讓我費了些功夫,能趕在衛兵發現前趕回來堪稱奇蹟。
「……容我拒絕。」
唉,其實我的腹肌練得並不誇張,但我不介意向旁人展示,這是一種鍛鍊者纔有的複雜心理。
「說不定那人不久就會玩膩,其他人氣比較高的商品也給我來一些,這些錢夠嗎?」
訓練種類得以拓展,很是令人愉快;完成的次數增加,同樣令人愉快;出現明顯可見的效果時,心中也會充滿感動。
我斬釘截鐵地否定了殿下辯解式的發言。
殿下在一座貨架前駐足。
「我最近終於練出腹肌了,您要不要看一眼?不行,依我現在的成果還有得練,我也不好意思獻醜。不過,您要看嗎?」
「……沒有。」
按照這個邏輯,那扮男裝唯有女人方能做到,是否也能歸類爲頗具『女人味』的行爲?
假如沒有重訓,也許我無法如此積極地向前邁進。
可惜,他拒絕了。
我悄悄窺看他在瞧些什麼,只見貨架上懸掛的各種線材一旁陳列着精緻的蕾絲杯墊樣品。我對比了下殿下的側臉和杯墊,只覺這人不愧是容貌堪比美少女的美少年,蕾絲和他的長相特別相襯。
然而身爲撩妹角色,不能表現出努力的一面。我鎮日一副輕鬆寫意的模樣,事事卻必須做得比旁人更加出色。至於爲何會要如此,我自己也不曉得。
我的身體越發強健,自重訓練之餘,我更開始嘗試其他訓練方式。雖然指望不了前世健身房那樣的設備,但我不停蒐羅各種吸引我的健身用品,並帶進訓練場的教官室裏。
「淑女課程?妳嗎?」
「沒什麼意思呀。」
我將殿下扛上牆,兩人穿過窗子進了房間。將殿下放下來後,我將袋子遞給他。
這回我正式向殿下告別,旋即跨出窗子往下跳。
我笑着說要送人,老婦人立刻興致勃勃地挑選。她扭着豐滿的臀,在狹窄的店內來回穿梭。
「妳是說手工藝?」
我順道連女孩買來縫洋裝的布料費用一塊付了,這是爲了她說「長大後要嫁給我」的謝禮。我多給了一些錢,相信應該足夠。
「那我先告辭了。」
「不過唯有重訓不一樣。一旦完成了一項目標,心裏就會設定下一個目標,一心只想追求更高的境界。雖然無意間成了代理教官,但我對重訓絲毫沒有厭倦的跡象。比起最初那陣子,如今我反倒覺得更有意思。」
我一腳跨出窗臺就被殿下喊住了,他指着懷裏的袋子一臉困惑地問道:
「遇上真正感興趣的事物,會讓您廢寢忘食。我自己也是,滿腦子只想着該如何儘早結束淑女課程,將心思放在重訓上。」
每次談及重訓話題,身子總會開始蠢蠢欲動。落地的那一刻,我便朝着訓練場方向急馳而去。
「我想着您可能想做做看?」
「咦?騎士大人應該選這種比較適合吧?就是拿針狂戳羊毛這種……」
「殿下,這您就說錯了。」
明知他是刻意爲之卻主動上鉤,是挺讓人不快。但他輕視重訓,那我也不會客氣。
我得趁他張口反駁前表達自己的想法。
……想來是不能。
我在店內閒逛,一邊回頭朝緊隨在我身後的殿下看去。
「夫人,麻煩幫我挑選製作蕾絲杯墊所需的材料,我要一整套。」
「您沒做過手工藝吧?」
告別了還在物色布料併爲此展開討論的母女倆,我拉着殿下一路返回馬匹處。
我只是從中借鑑了些許經驗,並打下了堅實的基礎而已。別看我這樣,我也正在咬牙苦讀備考呢。
他倏地移開目光。好吧,假如有人問我自認有無淑女氣質,我自己也無法昧着良心說「有」。最近這段時日,我甚至開始在室內課程進行時做靠牆半蹲訓練。
「和妳不一樣,我天天忙得很,沒有閒工夫沉迷興趣愛好……」
「你的措辭有點高深喔,小少爺。」
殿下從袋子裏取出一捆白色細線,看得目不轉睛。果不其然,他的眼裏是深受吸引的神色。
「要是殿下能找到適合自己的事物,想法說不定會有所改變喔。」
聽見殿下的質問,我反倒疑惑地歪了歪頭。
自店鋪後頭走出來的老婦人向殿下攀談。我好幾次在這一帶目睹她曬日光浴的場面,原來她是這家店的老闆。
「請、請留步,伊莉莎白小姐!」
最終,我被迫等到她將袋子塞到難以攜帶的窘境。更慘的是,殿下看蕾絲看得越發沉迷,聽見我說「要走囉。」也沒有半點反應,逼得我不得不半拖着人離開店鋪。
用不着多說,我就是在唬人。七歲的伊莉莎白•伯頓在淑女課程、課業以及其他各方面都付出了超乎常人的努力。
「殿下凡事都能做得比常人更好,所以纔會感到無趣。但我認爲,您只是還沒遇上足以讓您感到有趣的事物罷了。」
「怎麼一看是我要做的,就推薦一些不安全的手工藝品?」
「真的嗎?」
畢竟他的話語似乎傳達着等待鼓勵的訊號。
「這是做什麼?給我是什麼意思?」
「我、我……」
「這是初學者專用的編織圖,稍加練習很快就能學會。」
「如果要我做選擇,我也想要能輕鬆應付一切的能力,但是……」
「這是鉤針編織而成的蕾絲,您有興趣嗎?」
我可不敢保證不會有人察覺有異,還是趁早離開吧。
「也不是……只是覺得這蕾絲還挺精緻。」
殿下頗覺得意外似地嘟噥着,並細細觀察這件樣品。看來他對這件作品相當好奇,我甚至覺得他雙眼放出了光芒。
難道他自己沒發現?先前興致勃勃直盯着不放的人是他,他竟然沒發現?
「有問題嗎?」
前世曾見過有言論指出「唯有男人才能扮女裝,因此這是頗具『男人味』的行爲」。
我向忙碌得像顆陀螺到處轉的老婦人喊道,但她似乎沒聽見。
瞧他這副單純好懂的模樣,我不由得暗歎他真的是花心大蘿蔔特的親兄弟。
回顧自己剛接觸重訓時,我遙望着遠方。
「這個嘛,是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