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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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我葬身於愛 - 野宮有》 · 野宮有 · 5640 字

第二天來到學校之後,迎接我的是衆人的視線。

狐疑與嘲弄,再加上些許的好奇心。同學們都用各自不同的表情打量着我,而在我瞪回去之後,他們便齊刷刷地別過了臉。

也許是昨天美術課上的事情引起了他們的懷疑吧。

甚至可能已經有好事之人把昨天我和逢崎一起早退的事情,以及九月二十四號我倆一起翹課的那天給聯繫了起來。儘管那天在遊戲中心裏應該沒有被熟人給看到,但是我和逢崎走在一起的場景在不經意間被別人給看到了也不奇怪。

衆人的視線很快便轉向了稍晚一些來到教室裏的逢崎,隨後又回到了我身上。班上的人什麼都沒有問,也許這是因爲他們自己也知道在視線中包含着相當數量的惡意。

我這個平日裏努力地假裝正常的人,如今終於是卸下了僞裝。我的醜態對他們而言一定是頂級的樂子吧。那羣能稱之爲是朋友的人的變心、桃田如同推卸責任般的凝視、周圍那鼓勵的話語以及諂媚般的表情,全都讓我覺得噁心得不得了。

由於經常出現用我書源還貼臉跳大罵我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聲,讀完了紙上那密密麻麻的小字。

「昨天是……身體不太舒服,所以就早退了」

那是一張被揉成一團的、已經破破爛爛的便籤紙,我打開來一看,才發現是好幾張便籤紙粘在了一起。上面是字跡工整的長文章。

逢崎,謝謝你能讀到最後。

下課鈴讓我回過了神來。

在逢崎你代替我被選作目標之後,由於我很害怕亞衣梨把一切都給抖落出來,所以沒能阻止她對你的欺凌。不僅如此,我還因爲在意亞衣梨的目光,對你說了很多過分的話……

而且是一個極其殘酷、無法挽回的事實。

「我就只有一天沒來上課而已」

每當我快要被心中湧起的感情所吞沒之時,我都會去尋找逢崎的身影。

如果筱原沒有遭遇毒手,順利地把這封信交給了逢崎呢?

但凡有點腦子,就會知道這條留言壓根不可能讓已經失蹤了的筱原看到。也就是說,桃田是故意把留言寫在明顯的位置,把自己給扮成了一個悲劇的女主角。她不再欺凌逢崎很有可能也只是認爲這樣能提高自身的悲劇性。

「……你到底想說什麼?」

當時的我比現在胖了十多公斤,朋友們經常拿我的體型來開玩笑。但是我和那些朋友的關係很好,因此這樣的玩笑話我也已經習慣了,從來都沒有往心裏去過。

我抱起桌子,把它們給堆到教室的角落裏。

我的後背躥起一陣涼意,腳步搖搖晃晃,就連指尖的感覺也都逐漸麻木。

我抱起桌子,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人的計劃,只能機械性地進行着清潔。

事已至此,我終於能正確理解班上同學們向我投來的怪異視線的含義了。

我很想早點讓逢崎享典墜入地獄,看到那行結束他生命的完美文字。

我很想早點和逢崎一起探討,在一切都結束之後,我們之間的未來。

就算讓我再一次遭受欺凌也好,也總比懷抱着現在這種心情繼續活下去要好。

「我家庭沒有問題」

如果我們在發現那本日記的時候就報警,那麼至少這兩個人就不會成爲殺人犯的目標了。他們可以度過平和的日常生活,不必在通往幸福未來的路上便中道崩殂。

信裏找不到任何一樣將筱原理來定罪爲惡魔的證據。

我極其憤怒。

我們幹了一件無法挽回的事情。

由於很害怕與人交往,我沒能交到任何朋友,不過和亞衣梨那羣人分開之後的確是讓我的心舒緩了下來。由於不去上學的那段時間裏我幾乎什麼東西都不喫,因此我也的確是肉眼可見地瘦了下來,雖然這對健康不太好。

世界在不經意間便全然變換了模樣,可唯獨我被留在了原地。

「上次我說社團活動休息的週三你可以來找我,現在社團活動都被叫停了。所以你什麼時候都可以來找我聊聊的」

我無視了在耳邊不斷作響的警告聲,讀完了紙上那密密麻麻的小字。

——而這,是筱原理來遭遇毒手的兩天之前。

直至今日,警方也還是沒有發現她是第四位受害者。桃田亞衣梨在尚未察覺到好友之死的時候,留下了這樣一條堪稱悲哀的信息。

毫無疑問,這就是殺人兇手的面容。

儘管我知道對着宮田撒氣是找錯了人,可我依舊難以掩飾自己心中的不快。

掃完地板之後,我開始把課桌給搬回原來的位置。

我覺得逢崎你應該能瞭解我的感受,她非常善於用謊言來討好身邊的人。亞衣梨在不經意間加入了我們的小圈子裏,然後和其他人一起拿我的體型開玩笑。

直覺告訴我不能再看下去了。

我是不是看漏了什麼?

然而,我對於在喪命之後淪爲了桃田墊腳石的筱原並沒有一絲一毫的同情。我甚至爲如此冷血的自己而自豪。無論筱原遭到了多麼悲慘的對待,她也是曾經欺凌過逢崎的惡魔,這一點不會有任何改變。

我和逢崎之間的關係居然能以如此和平的詞語去概括嗎?

我只能將其形容爲——不祥的預感。

如果你認爲我只是希望通過坦白一切來爲自己開脫,我也無法否認。

我想你應該也聽說過,亞衣梨在初中的時候曾經把某個女生欺負到沒法來上學,其實,那個女生就是我。

第六節課已經結束了。現在開始是清潔時間。我望向貼在黑板上的分工表,這周開始我好像被分配到了打掃教室的崗位上。

但凡有着正常的感性,是絕對不會想和我這種人扯上關係的。

「我聽說你昨天也突然間跑出去了」

我想,我大概這輩子都不會忘掉她當時說的話。

雖然這件事不用特地寫出來你也知道,但亞衣梨也是我們這間高中的學生。我當時並沒有去確認她的升學目標。我不知道責怪過自己多少次,因爲我真的是一個無可救藥的蠢蛋。

眼前的一切真的讓我很累。

直覺告訴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地流出。我開始控制不住自己的嗚咽聲,不一會兒就連捂住嘴不哭出聲都做不到了。如果現在不是放學時間的話,那麼廁所裏的動靜毫無疑問會被別人聽到。

她被兇手綁上車,被人用斧頭殘忍地殺害,屍體被拋棄在御笠山的半山腰上。她絕對不是需要遭到這種懲罰的惡魔。她是一個有着正常的溫柔與難以展現出這份溫柔的普通女生。她本應跨越過去的記憶和自己曾經犯下的罪行,找到自己幸福的未來。

筱原理來不止後悔欺凌過逢崎,她還給自己定了罪,因爲她軟弱到無法忤逆桃田,她還發自內心地表達出了自己的歉意。

距離早會開始還有不到幾分鐘,班主任宮田在教室外面朝我揮了揮手,我想他應該很快就會把事說完,於是便跟着他出去了。

幸運的是,高一的時候我和她並不同班,因此完全沒有和她有過關聯。可是今年升上高二之後,我和她分到了同一個班裏……

「都說了沒問題了……」

「這不是理來嗎!好久不見!太好了,我本來還想着班上一個熟人都沒有可頭疼了」

那個在書店被“實行者”盯上而遭到殺害的男高中生呢?

儘管我一遍又一遍地爲自己辯護,可是面前的這封信都會將我那愚蠢的想法給完全否認。

可是,在初二和亞衣梨分到同一個班之後,一切都變了。

在某張桌子的角落上,我發現了一行用鉛筆寫上的小字:“你快回來吧,我好想你。 亞衣梨”

我不想再讓逢崎你繼續受傷了。

已經被揉成一團的便籤紙滿是皺紋,但是紙張本身並沒有老化。文章是用自動鉛筆寫成的,字跡工整的同時也有幾個地方因爲反覆重寫而沾上了黑色的污跡。

而結果就是,從某天開始,亞衣梨針對我的話語越來越惡毒了。

然而,理性並沒有成功地阻止我的行動,我還是把那張便籤紙給塞進了褲袋裏,隨後飛奔離開了教室。還在搞衛生的學生們紛紛向我投來了詫異的目光,我一路跑,一路躲避着正在走廊擦窗戶的逢崎。

儘管信裏寫滿了那煞有其事的歉意,可是筱原理來到最後也還是沒有把這封信交給逢崎。她把信給揉成一團塞進了桌肚裏,這一切也都等同於沒有發生過。這是筱原自己的決定,說到底,這樣的道歉信也不過是爲了減輕她自己的罪惡感的道具而已。筱原理來並沒有後悔過欺凌逢崎。她並沒有爲自己軟弱到無法忤逆桃田而定罪,也沒有發自內心地表達出自己的歉意。

這封信證明了一個殘酷的事實。

我反反覆覆地讀了好幾遍,最後也只能發現這封信是在九月二十日寫成的。

希望有朝一日,我們能像普通的朋友一樣歡笑。

我抬起頭來,鏡子裏的是表情鐵青的自己。

筱原理來不是一個非死不可的人,我們殺錯人了。

其實,我從初二開始到初三的那段時間裏,一直遭受來自桃田愛依梨的欺凌。

可是到後面我才知道,當時亞衣梨只是在觀察情況而已。她悄咪咪地觀察着我們這個小圈子裏的女生,逐一檢查了自己能把誰給踩在腳下,又能把誰給當成是滿足自尊心的道具。

我慌慌張張地掀起馬桶蓋,把胃裏的東西全部吐了出來。把中午喫的甜麪包全部吐出來之後,我的嘔吐依舊沒有停止。混雜着胃酸的液體從我的嘴裏不斷地流出。我開始控制不住自己的嗚咽聲,不一會兒就連捂住嘴不哭出聲都做不到了。如果現在不是放學時間的話,那麼廁所裏的動靜毫無疑問會被別人聽到。

我想盡辦法從廁所隔間裏爬起來,走向洗手檯。我把水龍頭開到最大,用水沖洗自己那沾上污漬的嘴角。

我很想早點去公園裏和逢崎討論殺人的計劃,只能機械性地進行着清潔。

可是,亞衣梨很擅長用謊言來討好別人,因此在高一的時候和我關係很要好的佐紀也在不經意間變成了她的好朋友。我本來很想宣泄出自己心中的怒火,拒絕她的諂媚,可是將初中時期的自己視作祕密的我也沒辦法主動揭開過去的傷疤。

——上面說的,是旁觀者所相信的童話故事。

他不也和筱原一樣是個善良的高中生嗎?他同樣沒有任何需要以死償還的罪過。

初三的時候,班主任老師把亞衣梨給調到了另一個班,還很照顧我幫我把落下的功課給補了上來,因此我也總算是得以畢業。

就算你不原諒我也無所謂。我想我能做的也就只有這麼多了。

真的非常抱歉。

「我就只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事情引起了他們的懷疑吧。

我想,一切都已經有了答案。

我真的已經在反省了。我知道這不是一句道歉就能解決的問題,這不過是我的自我滿足而已,可即便如此,還是請允許我向你道歉。

因此,如果逢崎你看到這封信之後覺得非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筱原理來定罪爲惡魔的證據。

我又會被她欺凌,然後因此沒法來上學。就在我思索着那最壞的情況,心情無比低落的時候,亞衣梨終於來跟我搭話了。

「灰村,你最近翹課是不是有點多啊」

「我知道你家庭方面的問題也比較複雜……」我有預感,宮田肯定又要說他那些胡亂的建議了。「可是你偶爾也應該要依靠一下成年人,灰村」

坐在馬桶上做了一個深呼吸之後,我用顫抖的手打開了那張紙。

我知道,寫這種東西也許是一種非常自私的行爲。

我一遍又一遍地這樣告訴自己。

課桌落地時的衝擊讓某樣白色的物體從裏面掉了出來。

我不想再繼續對自己厭惡下去了。

在我讀完第一行的那一刻,我的後腦勺處便產生了一種如同麻痹般的感覺。

「我不是想說什麼不純異性交往之類的東西,高中生想談戀愛是你們的自由,我也沒打算要責備你。可是談戀愛談到要翹課就不行了,我作爲老師可看不下去」

我抱起桌子,把它們給堆到教室的角落裏。

實際上,她的跟班已經從僅剩藤宮一人發展到了五個人的地步。她的計劃相當成功。我一想到接下來很有可能已經無法除掉這個女人,便悔恨得不能自已。

我又一次抱起了筱原理來的桌子,爲了不看到那條充滿自戀的留言,我慎重地移動着身子。

逢崎會不會得到些許微不足道的救贖呢?

「灰村,你過來一下」

我看見有水滴在了信上,所以這也許是我流下的眼淚。沒過多久,我的身體就開始顫抖個不停,一陣難受的感覺也從胃部翻湧而起。

筱原理來不止後悔欺凌過逢崎,她還給自己定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交往?戀愛?

毫無疑問,寫在這張紙上的東西,就是筱原的本心。

我的臉頰瘦削,嘴脣發紫,目光令人聯想到夜行性的動物,眼角之下還有深深的黑眼圈。

然而,我的希望被輕而易舉地打破了。

到最後,初二的第三個學期結束之後,我有一段時間沒有辦法去上學了。

我無法跟上那陡然加速的風景,時間也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宮田以一副理解了一切的笑容打斷了我的反駁。他抓住我的肩膀,把我送回了教室裏,他還輕輕地拍了拍我的後背,讓我趕快坐下。直面老師這種善解人意的溫柔,想要再多說些什麼也是徒勞。

在她心裏,我曾經受過的傷、曾經無法來上學的事實好像從來都沒有發生過。她不可能忘記自己曾經都對我說過些什麼,可是如今她卻如同一位好朋友那樣緊緊地擁抱着我,我真的完全無法原諒她。

我和逢崎殺害了一個沒有任何罪過的高中生。

我很想早點把自己打磨到完美的作戰計劃分享給逢崎。

我抱起桌子,把它們給堆到教室的角落裏。

我無力地笑了。

我想你應該也聽說過,亞衣梨在初中的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能像普通的朋友一樣歡笑。

我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室。還在搞衛生的學生們紛紛向我投來了詫異的目光,我一路跑,一路躲避着正在走廊擦窗戶的逢崎。

她一如既往地貫徹着沉默,我很想去依賴她身上那無人能理解的堅強。

在不知不覺中,我已經抱着頭蹲了下來。

在工作日裏那閒散的遊戲中心裏,在冷雨飄搖的商店街裏,逢崎是不是就不用露出那已然崩壞的笑容了呢?

不純異性交往?戀愛?

每當我說些什麼,她都會在旁邊模仿豬的叫聲。她連續好幾天都無視我,甚至還有幾次強迫我去喫掉在地上的麪包。

逢崎愛世是不是就不需要化身怪物了呢?

我終於意識到,這是筱原理來的桌子。

沒有任何現實感的想象支配了我的腦海。

我現在應該馬上把這張紙給揉成一團放回到桌子裏面,或者乾脆扔到垃圾桶裏。不能再繼續看下去了。

我本想着這樣我就能有所改變了,於是就入讀了永浦西高。

穿過了一羣正在整理清潔用品的低年級學生們之後,我衝進了男廁所的隔間裏。

我自然無法原諒亞衣梨,可是真正令我感到悲傷的,是我迄今爲止視作朋友的那羣人也站在了她那邊。

「那逢崎身體也不舒服?」

因此,如果逢崎你看到這封信之後覺得非常不舒服,連看都不看就扔掉也無所謂。我知道我並沒有權利去責怪你。

對於察覺到這件事情的自己,我實在是憎恨到了極點。

九月二十日 筱原理來。

我抱起桌子,把它們給堆到教室的角落裏。

剛開始,我記得她好像也沒有說過什麼太過分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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