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8

《你我葬身於愛 - 野宮有》 · 野宮有 · 1.1萬 字

一雙肌肉緊繃的右手有些用力地揉搓着我的腦袋。

而這,就是我在上小學之前,關於父親的所有記憶。

父親以前待在家裏的時間可以說短到了有些極端,偶爾的休息日裏他也總是呼呼大睡,一直睡到下午,因此我並沒有太多和他交談的記憶。即便如此,也許是因爲他撫摸我腦袋的那雙手中所寄宿着的某種東西使我感到了安心,我並不害怕他。

我和父親共處的時間逐漸增多是在母親開始反覆住院出院的時候。現在看來,當時的父親應該已經知道母親命不久矣了。他開始將我們一家人共同度過的時間看得越來越重,撫摸我的腦袋的次數也是越來越多。

現在回想起來,那段時間也許是我人生中最爲美好的一段日子。

儘管人會將那些遙遠過往的回憶進行美化,可是倒映在我眼瞼之中的光景依舊充滿了光亮。

繼母每次探望父親的時間都精確地控制在十五分鐘,我很想把這當成是單純的偶然。

凌晨五點剛過,灰村美咲回到了家裏。

「我們已經殺掉兩個人了。沒有做不到的理由」

逢崎的雙眸中不知寄宿着何樣的感情,她凝望着那被花白的雨幕所覆蓋的景色。

仔細一想,我還有很多必須要去做的事情。既然待在學校裏沒有任何意義,還不如收拾東西回家去。躺在自己房間的牀上好好思考一下如何殺掉灰村美咲和逢崎享典。等到了一如既往的時間,就去那個公園,和逢崎討論我想出來的計劃。

我的腦海中掀起了失望與疑惑的旋渦,它如同怪物一般席捲一切。

從噩夢中甦醒後,我並沒有感到安心。

不久後,逢崎在人行橫道前停下了腳步,她把貼在自己臉上的劉海給撥開,說道。

我並沒有繼續在社交媒體上搜索更多的相關報道,因爲事故的原因不用想也知道只可能是剎車故障。

我不知道應該再說些什麼了。

因此,當時尚且年幼的我下定決心要和父親共同跨過這道喪失。儘管後來的日子稱不上有多幸福,但我和父親還是過得挺不錯的。至少我覺得我們從未被絕望所擊倒過。

「哈哈哈!死得好!你這種人渣就是該死!」

除此之外的一切,我都覺得沒有任何所謂了。

我已經記不清在心裏給自己定過多少次的罪了,這份愚蠢實在是無可救藥。

她的側臉美得讓我驚訝。

我發自內心地鬆了口氣。

這個女人依舊活着,這件事情對我造成的打擊就是如此之大。我實在是沒法去掩飾自己心中的感情,只能站起身來,呆滯地望着這個女人。

我愛他。從繼母口中說出的話在我的鼓膜上震顫。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

「我們警方希望能夠早日解決案件,讓大家的生活儘快迴歸常態。如果你知道什麼有價值的線索,可以跟我們說一下。比方說看到了什麼舉止可疑的男人之類的、在某處聽到了怪聲之類的小事都可以。」

繼母並沒有注意到我已經被失落給擊垮。

即便算上換乘時間也好,這裏距離下關也就只有不到一個小時的車程。車票錢一個人大概也用不到兩千日元。

敞開着的冰箱門散發出了些許光亮,繼母的表情隱藏在一片昏暗中。她的聲音在顫抖,甚至已經快要哭出來了。除此之外,我再也無法估量。

這個爲了區區兩千萬日元便殺害了父親的惡魔,此刻居然膽怯得如同一個受害者,這讓我產生了極度的憤怒。

而我也逐漸地反應了過來。

然而,心靈極度脆弱的父親和當時未曾觸碰過他人惡意的我不可能察覺到這些違和感,即便在父親的身體狀況每況愈下之時,我們也依舊沒有任何抵抗地容忍着灰村美咲的侵略。

「你肯定把我當成了某天能換成金錢的家畜吧!結果被我給殺掉了!現在你心情怎麼樣呢?還是說你實在太蠢,甚至都沒有意識到是我動的手吧?」

我從週日下午開始就一直待在自己房間裏,燈也不開地等待着結果。

「該不會你也是這樣吧?你是不是也從來沒有愛過我?」

同學們一言不發,視線在鏡子和畫布上來回折返。平日裏,美術課基本上都被大家當成是拿來休息的,而如今衆人都非常認真地畫着畫,這無疑是在闡述着大家都在努力地裝出一副和平的樣子。

「要是下大雨了呢?」

難道說我們的計劃失敗了嗎?

「我是福岡縣搜查一課的山倉,站在旁邊的是我的下屬伊藤」

「要不找個地方躲一躲雨吧?」

——帽子。

逢崎享典,四十八歲,在北九州的一家公司裏就職,每日驅車通勤時間一個小時。和鄰居之間沒有任何來往,十分典型的冷靜且有些神經質的性格。生活規則到了近乎於病態的程度,週六日會在相同的時間裏離開家,下午買完東西之後回家。從購物袋上推測,他常去的應該是一家大型超市或者是家居中心。而我和逢崎翹課去的那個遊戲中心也和上面提到的地方位於同一個商圈裏。

刑警打斷了我的話。

逢崎又笑了笑。如果不仔細去看的話,其實壓根無法注意到,逢崎的笑容已經近乎崩壞,那是一副極爲精巧的、刻意的笑容。

二十八日夜晚,福岡縣永浦市的十字路口發生一起交通事故,一輛小轎車與對向車道駛來的卡車發生正面碰撞,小轎車上的男性司機·金城蓮(三十四歲)在送院五十分鐘後由於外傷性顱底骨折身亡,與其同乘的女性(二十一歲)以及卡車司機(四十六歲)受了輕傷,目前暫無生命危險。

「……下關,那裏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美得讓我驚訝。

那要是沒有發生事故的話,金城又上哪兒去了?

等那兩個人死了之後,我想去的地方。

「截止到目前爲止並沒有相關的信息,但是傢俱中心的店員說經常能看見那個人。也許還有和本案相關的遺體沒有被發現」

這樣一來,我也必須守住這個祕密。

我從塑料椅子上站起身來,朝着大門口走去,腦子裏一直在想着這個“如果”。如果我現在轉身回到桌前,把這幾個星期以來所發生的事情全部坦白會怎麼樣呢。如果我告訴警方,除了“實行者”以外還有別的共犯,這個人通過繪畫日記下達了殺人的指令,他們又會作何反應呢。

但是,這次的情況好像有些不一樣。

凌晨五點五十分的公園依舊被靜寂所包裹。

墜入萬丈深淵的感覺向我襲來,讓我在夢中驚醒。

看到這副彷彿在闡明心境的無秩序的畫作,我不由得笑了出來,逢崎也朝我轉過身來,露出了抑制不住的笑意。

也就是說,日期現在已經來到了九月二十九日。

「總感覺有點掃興呢,最後一次殺人居然這麼簡單」

逢崎愛世露出了惡作劇般的表情,望向了我,她的眼罩和繃帶都揉成了一團放在了桌上。

「在地圖上看確實很近」

「小心感冒,逢崎」

等到警察問完了全班同學,已經是平穩的午休時間了。由於今天是週三,第五節課是選修,音樂、美術、書法等不同科目的學生會被分到不同的教室裏上課,因此大夥都各自走向自己的目的地。

逢崎愛世露出了惡作劇般的表情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女人會在這個時間回家?

灰村美咲闖進了我和父親的生活中,她最初的表演可以稱得上是完美。

逢崎指了指我的畫,原來我的畫也是同樣的缺乏秩序。這很難不令人發笑,儘管世上沒有任何一件事情能讓我笑出來,可是不笑的話,是沒法堅持下去的。

「……你怎麼就已經起來了?」

我轉過身來,看見逢崎把手掌舉到了肩膀高的位置,我也立馬反應過來,和她擊了個掌。儘管我們發出了乾涸的響聲,可是面前的暴雨依舊迅速地吞沒了一切。

我從桌子上拿起手機,搜索關鍵詞“永浦市 交通事故”,我一目十行地檢查着搜索結果,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從一開始我就應該這樣做的。要是從一開始就上網搜的話,我就不用在這裏坐立不安好幾個小時了。爲什麼我連這麼一件小事都沒有想起來呢?

我無聲地笑着,握着早已鏽跡斑斑的鞦韆鐵鏈,胡亂地甩動木板。木板沒有軌跡地四處飛舞,我笑得更加厲害了。儘管我不知道這到底有什麼好笑的,可我還是一直笑了很久。我一邊笑,一邊說着什麼,不久後便轉爲了大喊。

爲什麼我們兩個高中生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現有人正坐在我的座位上。

我在逐漸醒來的住宅街中穿行,不管再怎麼奔跑,我也沒有感到肌肉痠痛或是呼吸困難。我在幾乎沒有意識的情況下,毫不猶豫地來到了那個地方。

大雨依舊沒有要停下的意思。我呆呆地凝望着在路面上彈跳着的水滴。

而直到現在,灰村美咲和金城蓮也依舊不見蹤影。

在這之後,我通過逢崎,儘可能地問出了有關於目標的詳細信息。

我有些無法理解,自己爲什麼會被囚困於這樣的思考之中。

「那麼……灰村瑞貴同學,請進」

「……抱歉,真的沒有」

「我們正在蒐集有關於在永浦市發生的連續殺人案件的信息,現在就我們所知道的信息,已經有三人遭到了殺害,和你同班的筱原理來目前也是失蹤狀態」

被夕陽所照亮的側臉、鞦韆鎖鏈的響聲、取下眼罩後左眼反射而出的光芒、不時流露出的早已崩壞的笑容。

「灰村你也得小心別因爲感冒臥病在牀就被殺掉了哦」

老師提醒了一下我們,同學們便不時窺視着我們這個方向。平日裏算是熟絡的一些人臉上十分明顯地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我在前方不遠處看到了獨自一人走着的逢崎愛世。

我看起來不像一個正常的高中生嗎?

這個女人把殺人騙保,然後將鉅額保險金花在小白臉身上的行爲定義爲“愛”。世上還有比這更加好笑的事情嗎。

「抱歉,我只在新聞上看到過一些報道……」

「對我們來說這可是不可多得的好事」

可是,當時的我不得不依靠着某種東西。

但是有一點我可以斷言,逢崎說的那些事情是難以置信的。

「現在我們能透露的信息就這麼多了,你有沒有什麼頭緒?就算只是道聽途說也無妨」

如果我現在向警方坦白了繪畫日記的存在,事情會如何發展呢。

我突然間察覺到身後有一道氣息。

這些性命攸關的拙劣玩笑在我們之間也依舊十分自然。實際上,這很大程度上並不是玩笑,所以反而更加好笑了。

我自然而然地走向了那個在風中微微搖擺着的鞦韆。和往日不同,現在鞦韆上空無一人。鞦韆孤零零地佇立在這淡藍色的世界中,看上去彷彿已經死去。

而她的下一句話,也讓我有些不知作何反應。

我走在通往保健室的路上,突然間感覺一切都很無厘頭。

開始聊起這個話題的人,大概也是打算和其他人討論的。我這個一直處於人際交際圈外圍的人突然間加入到了對話之中,他們會覺得不舒服也正常。

那是一間捲簾門緊閉的商店,門上貼着的招租公告都已經泛黃了。我們走進了在雨聲中不斷作響的鐵皮屋檐下,才終於從暴雨中解放出來。

「……不過“實行者”落網看來也只是時間問題了」

「一切都很順利,就這樣繼續加油吧」

「要是下大雨了,那我就和你一起淋溼」

「最後的目標是逢崎享典」

唯有在黃昏時分的公園裏和逢崎制定殺人計劃的那個瞬間,構成了如今我這個人的全部。除此之外不需要任何東西了。那些爲了融入班級同學的拙劣表演,在此全部捨棄掉也不會有問題吧。

「……下關,那裏確實有水族館和比較小的遊樂場呢」

在附近找了一圈,我發現了一個還算不錯的地方。

「那你緊張什麼」

一位表情嚴肅的男人向我遞出了警察手冊,他看起來在五十歲上下,而一旁看起來大概剛過二十的年輕警察也同樣遞出了警察手冊。我不知道應該作何反應,只能輕輕地點了點頭。那名叫做山倉的刑警開口說道。

走出學校還不到幾分鐘,雨勢便迅速地變強了。

我一如既往地坐在後方的座位上環顧着教室。

「你個藥罐子說些什麼呢」

「真的能做到嗎?」

上一次的計劃,在筱原理來被殺害之後,我們也在遊戲中心裏做了相同的事情。每當計劃成功,我們便會以僵硬的動作擊掌慶祝。儘管我覺得這就如同是過家家一般的舉止,但也確實在這之中感受到了成就感。

這個時間點的公園自然四下無人,除了草叢被風吹動的聲音以外空無一物。我難以相信,這個公園和人們生活着的街道是相連的。

「你緊張個啥啊,難不成是你乾的?」

事到如今,我也還是不知道自己爲何至此。

「可是還沒跟班主任宮田老師打過招呼,真的沒問題嗎?」

「……我想坐電車,一直坐到終點站。在九州北邊的一個冷清站點下車,通過輪渡或者是別的船隻,穿過關門海峽,去到對岸」

而至於我自己,到頭來也只能浮現出一些沒有任何現實感的畫面。

我聽見走在一旁的同學嘆了口氣。

我總算是說出了一些沒有意義的感想。

「……不過我們確實證明了改寫日記是有效的手段,再加上逢崎享典每週都會去同一家店裏購物,因此也沒有必要去操控他的行動」

爲什麼我會和在這裏和逢崎相遇呢。

在這含糊不清的光景聚焦之前,逢崎開口說道。

「這不都已經淋成落湯雞了嗎?」

如今我臉上的這副表情會產生違和感嗎?

灰村美咲依舊放聲哭喊着,我不知道她的眼淚究竟是因爲失去了自己的愛人所導致的悲傷,還是因爲自己的錢被金城拿來在外面玩女人的憤怒。

我一如既往地加入到了身旁這羣人的對話之中。最開始說自己緊張的那個人也低聲地笑了笑。

「那個人的愛是假的。可我……可我明明那麼愛他!我給他買了這麼多衣服,還給他還了車貸。他說爲了實現夢想需要時間,我就讓他不用出去工作,我還給了他很多零花錢……可是,可是那個人居然背叛了我!他居然揹着我在外面玩女人!爲什麼?我做錯了什麼?是因爲我愛得還不夠嗎?……怎麼可能啊!我明明這麼愛他!」

「別看我這樣,其實我身體挺好的,沒事」

繼母的嗚咽聲實在太過聒噪,我靜靜地離開了客廳,回到自己的房間裏之後,我也沒有產生睡意,只能在門口穿上鞋,飛奔到了街上。

美術課在不知不覺間就開始了。

在父親的葬禮上,繼母用手帕捂住眼睛,可她卻沒有流下一滴眼淚,我很想把這當成是自己看錯了。

我只好轉過身來,回到自己的教室裏。

可是,我真的有必要去在意這些無關痛癢的事情嗎?

我看到逢崎把臉埋在毛巾裏點了點頭,便說出了早已思索過的結論。

玄關的大門被打開了,灰村美咲把鑰匙粗魯地砸在門口的小物件盒子上,伴隨着一陣吵鬧的腳步聲走進了家裏。她的腳步搖搖晃晃,甚至完全沒有發現我就在家裏,直接向着廚房的冰箱走去。一股酒臭味從灰村美咲的鼻孔中噴湧而出,她的呼吸聲也短暫而又急促。明顯已經是酩酊大醉的繼母從冰箱裏拿出了大量囤積的燒酒,順勢灌進了喉嚨裏。

「這麼說來,我好像沒帶傘」

「雖然不知道“實行者”有沒有銷燬過證據,但是再怎麼說在短時間裏連續殺了五個人也還是太過了。目擊信息越來越多也是肯定的。警察也已經掌握到了有一個戴着帽子的可疑人士的信息了……那麼」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猜他怎麼死的?他開車載着其他女人,結果和其他車輛發生了正面碰撞,開什麼玩笑!他倆肯定是要去開房的,哈哈哈,反正去那邊也不可能是爲別的了……媽的,他開房的錢和油錢以及車險全都是我給的!把我的錢還回來啊!」

我想起了那堵偶爾會在夢裏出現的灰色牆壁。我呆立在那巨大的牆壁之前,彷彿看不到終點。我仔細一看,卻發現在同樣的地方,有一位少女和我一樣用手撐着那堵牆。

「我們要不要再改寫一次日記?」

我和逢崎的目的地其實就近在咫尺。

我把偶然間放進書包裏的毛巾扔給逢崎,唸叨道。

這個女人依舊活着。

不久後,逢崎在人行橫道前停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羣衆反映,有一個戴着棒球帽的男人曾經在傢俱中心裏買過斧頭和繩子」

我和逢崎漫步在佈滿淡淡光亮的大草坪上,儘管不知道在聊些什麼,可是我們之間的笑容從未有過斷絕。我和逢崎相視而笑,彷彿這世上從未存在過悲劇這樣的概念。

繼母蹲在冰箱前面猛灌燒酒的時候,我一直在旁邊盯着她。

「那你繼母呢?」

不知道是不是我說的話有些不太合適,還是出於別的什麼原因,同學們都齊刷刷地向我投來了僵硬的表情。

不過坦白地說,其實比起這個,還有一件更加優先的事情沒有完成,因爲需要使用日記去剷除掉的人還有一個,那就是逢崎的父親。

繼母扒拉着冰箱裏面的東西,隨後便開始如同壞掉了一般笑了起來。

她沐浴在衆人有些怪異的眼神中,如同匿名化的背景一般同化在了周遭之中。桃田在逢崎身旁快步穿行而過,連一眼都沒有看過她。我甚至有些懷疑,在學校裏是不是隻有我能看見逢崎的存在。

木板在微風的吹拂下,毫無抵抗地搖擺着。一陣乾笑從我的喉嚨深處不受控制地流出。

我理所當然地這樣說道。

父親也許已經無法衡量自己與悲傷之間的距離感了。

逢崎嘆了口氣,站起身來,把揉成一團的眼罩和繃帶給塞進了裙子的口袋裏。

非死不可的人依舊活在世上,因此,如果不讓連環殺人狂繼續逍遙法外的話,我們可就頭疼了。

在逢崎面前,我不用做任何的僞裝和掩飾。

「我們這週末就動手會比較好」

「……逢崎」

現在回想起來,疑點其實非常多。

「而且我們完全沒有弄髒自己的手」

母親在醫院的病牀上去世之後,父親開始變得有些情緒不穩定了。他要麼就是沉醉在工作中,一連好幾天都不回家,要麼就是整整請一個星期的假帶我出去旅行。

這篇簡潔到甚至都不需要概括的文章讓我不由得笑了出來。金城蓮這個人渣,在這樣一條估計都不會有人關注的小新聞中走向了末路。

0;http://www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可以跟我們說一下。比方說看到了什麼舉止可疑的男人之類的、在某處聽到了怪聲之類的小事都可以。」

癲狂般的暴雨輕而易舉地填滿了我們之間的沉默。

也許逢崎身上有着某些東西,讓我那正常的判斷能力出了岔子。

我思考了一下自己究竟睡了多長時間,於是便打開手機看了一眼,現在正好是凌晨四點。

「別鬧了,怎麼可能」

如果我能將這一切都是視作是命運之神開的一個玩笑該有多好呢。它不過是準備了一個舞臺,將我和逢崎誘導到了這個鞦韆之上。可是這一切都是我和逢崎所選擇的現實,事到如今再也無法去追究什麼責任。而已經開始轉動的命運齒輪,沒有任何人可以阻止。

只不過,那段時間太過短暫了。

「筱原!你也是一樣!你這種喜歡欺凌別人的傢伙,從來就沒有想過有朝一日自己也會被反噬!你這種蠢蛋死了也是理所當然的,趕快給我下地獄吧!」

這麼說來,這幾天我基本上沒有和他們好好地說過幾句話。

我持續地高喊着,心中彷彿掀起了一絲波瀾。

「雨還不大,沒事」

在一片混沌中,我只能得出這唯一的結論。

距離車禍發生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天,灰村美咲依舊把自己給關在房間裏面。雖然不知道她對於金城這個僅靠着金錢和算計而維繫在一起的人有什麼期待,但是不用看到她那張臭臉也算是一件好事。

我的大腦冷靜地告訴我現在大喊大叫有可能會引起附近居民報警,可我還是用更加聲嘶力竭的喊叫麻痹了自己。

「啊,好像是在新聞裏看到過……難道還有被害人是被斧頭殺害的嗎?」

我打開教室的門,卻發現有人正坐在我的座位上。

我們失敗了。

逢崎貌似也沒有異議。

無法理解當下事態並且感到混亂的人不止我一個,繼母也是如此,她這才發現我也坐在客廳裏,向我投來了混雜着厭惡與恐懼的視線。

我轉過身去,定睛一看,在路燈的光芒之下,一隻黑貓正在窺視着我。黑貓被視爲不祥的徵兆,它向我投來了彷彿同情般的目光,隨後便好像失去了興趣,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了草叢深處。

「……你倆,不要開小差」

爲什麼我們要利用日記展開了殺人計劃呢。

我被那滿是渾濁的水流捲入其中,向着旋渦中心不斷下墜,最後無力抵抗的我全身都被吞噬,意識也被掩埋在了那如同黑暗般的深藍之中。

儘管這是我發自內心的想法,可是逢崎並沒有點頭。

「“實行者”應該就只能再殺一個人了」

如果由始至終都只是附和的話,也許會被懷疑,因此我也隨便說了些感想。這些話說出口之後的一秒我就把內容給忘得乾乾淨淨,沒有任何意義。我很清楚,現在只要隨便說點什麼就可以了。

當我回過神來,我已經收拾好了畫具,站起身來,隨便找了個理由便離開了教室,向外走去。我想我剛纔說的應該是“我身體不舒服,去保健室休息一下”這類臺詞,教室裏並沒有人挽留我。

爲什麼她毫髮無損地回來了?

「那個刑警……好像是叫山倉來着?你不覺得他很有壓迫感嗎?換誰都會緊張的吧」

我埋怨自己爲什麼不帶傘就離開了學校,可是另一邊,逢崎卻一蹦一跳地在冷冷冷清清的商店街裏前進着。她一腳踩在水坑裏,搖搖晃晃差點摔倒,在旁邊行駛過的車輛掀起的水花也潑到了她的身上,每當掀起一陣水花,她都由衷高興地向我轉過身來。

這麼說來,我在學校裏所扮演出的,是一個怎麼樣的人格呢?

人物的輪廓非常漂亮,可是構成面部的其他部位的位置卻搖擺不定。鼻子和嘴的位置完全偏離了臉的中心線,至於兩隻眼睛則輪廓突出地盤踞在畫布的左右兩端。如果不知道那本繪畫日記的話,逢崎這副潦草到極點的畫作實在是讓人難以辨認,黑色帽子、繩索以及刀斧等物品都隨意地散落在畫布上。

「你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多和他交談的記憶。即便如此,也許是因爲他撫摸我腦袋的那雙手中所寄宿着的某種東西使我感到了安心,我並不害怕他。

「我還是第一次被警察問話呢,給我緊張死了……」

我又一次讓自己的存在變得模糊起來,跟隨着時間的流逝半自動地向前走去。

這近到有些離譜的目的地,對逢崎來說是一個彷彿觸不可及的夢幻之地。她被父親所束縛着,未來也被盡數堵塞,就連如此微小的夢想,也都是那麼的遙遠。

只不過,我們被眼前那堵太過巨大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站的報道上,我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這裏可不是保健室」

爲什麼我和逢崎的人生,會扭曲到這種地步呢。

「雨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口氣喝光了塑料瓶裏剩下的半瓶水。

被大雨淋溼後的身子冷到了令人難以無視的程度。我逐漸變得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纔好了。儘管相顧無言,但我們都知道,已經到了該回家去的時候了。

在一條几十分鐘之前被投稿到新聞網站的報道上,我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我在這黑夜的深淵中,持續地找尋着能夠將其無視掉的正當理由。

「總而言之,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我暫時不需要擔心自己的性命了,而逢崎你在學校裏也不會被欺負了」

「畢竟日記裏把中年男性當成目標的頁面本來就很少了」這幾周裏,我已經把日記的全部內容給記在了腦海裏面。「最接近的是“十月十三日”,但是等上兩個星期的話,“實行者”很有可能已經被抓到了」

之後我們又聊了一會兒去了下關之後要做些什麼。我用已經被完全淋溼的手機查着推薦的景點,一目十行地瀏覽着,制定我們的旅行計劃。

她那充滿愛的言語並沒有讓我感到虛無,而她也沒有窮困到會讓我擔心她是盯上了父親的錢財。在當時的我眼中,她是一位爲了中年喪妻的男人而獻身支持、溫柔可靠的女性。

說到底,爲什麼這個女人會在這個時間回家?

這一次,我也實在是笑不出來了。

一種心臟都被射穿的錯覺向我襲來,我的呼吸陡然停滯。

但是由於他倆經常直到天亮都不回家,所以現在就開香檳還太早了。就算“實行者”真的在剎車上做了手腳,要是他倆行駛在沒有多少車流的時間段的話,那麼發展成重大交通事故的可能性也許並不高。

「沒事的,找個地方聊聊天嘛」逢崎的笑容如同一隻沒有心的怪物。「反正咱們也沒有能回去的地方」

在教室裏眺望過一遍之後,我望向了身旁的逢崎。她也和其他學生一樣,專心致志地在畫布上作畫。

「我倒也不是說想去玩。我只是覺得,離開了九州之後,就沒有人知道我們的事情了。在那裏,我們應該就能不再畏懼地邁步向前了」

「你這是什麼眼神」

父親去世之後,便再也沒有人能保護我,我很想有人告訴我,這只是一個性質惡劣的謊言。

一名身穿西裝的男性從門口探出了臉,在他的指引下,我走進了音樂室裏。不知道是不是在防止偷聽,音樂室裏面對面擺着的兩張桌子距離門口相當之遠。黑色的窗簾也是一直緊閉着。

「……我們一定會去成的。趕快把你爸給除掉,然後稍微做一陣子的兼職,存到一點錢就能出發了。我們一起離開九州吧」

「咱們平時挺乖的,沒事」

「怎麼會這樣……」

這些爲時已晚的願望在我的心中掀起了一道旋渦,深淵在其中心悄然顯現。

少女那美麗夢幻的身姿,在一片白茫茫的世界中微微地浮起。

只要將繼母和金城給剷除掉,那麼我自身的安全就能得到保障了。我並沒有理由去殺害逢崎的父親,而且繼續揹負這樣的風險也是不合理的。

我癱倒在餐桌旁的椅子上,一口氣喝光了塑料瓶裏剩下的半瓶水。

「逢崎,下關離我們這裏很近的」

寫在日記上的事情並沒有發生嗎?

「嘛,確實,他還對我們講敬語,顯得更加可怕了」

灰村美咲的一言一語,都表現得如同一個和父母走散了的孩童一般,散發着手足無措的不安。

我連回答她的力氣都沒有。

「以後我會好好地撐起這個家的」

根據被改寫過的“九月二十日”的日記,“實行者”應該會在那臺停放在國道旁情人旅館的車子的剎車上做手腳,如果“實行者”剛好挑中了金城的車,那麼我們的計劃就成功了——運氣好的話,金城和繼母都會車禍身亡,而我也能成功地改寫被那兩個人殺死的未來。

首先,灰村美咲本身並沒有在外工作,其次,她從認識父親開始直到結婚所花費的時間也實在是短到了不可思議的程度。她那逐漸花哨起來的服裝打扮和她平日裏的言行舉止也極其不符,在父親出差的時候,她也經常在外面瞎混到第二天才回家。

空無一人的走廊裏迴盪着鞋底已經磨損大半的室內鞋的沉悶聲響。窗外開始下起了雨,完全不認識的學生們在其他教室裏認認真真地聽着課。

「逢崎,我們走吧」

當天的課題相較來說簡單一些,讓學生們各自拿着小鏡子觀察自己,畫一幅自畫像。

每當聽見汽車的聲音,我的心中都會湧起陣陣不安,爲了和這種不安相對抗,我只好去思考和逢崎約好的那個問題。

爲什麼我們兩個高中生所思考出來的荒唐計劃會連着成功了兩次呢。

也許是因爲這段臺詞已經跟前面的幾十個人都說過一遍了吧,警察連換氣的時機都控制得十分完美。

「這麼說來,我們上次不是佈置了一個作業嗎,還沒有聊過這個呢。等一切都結束之後,你有什麼想去的地方嗎?」

暫且不提她如此認真的上課態度,她畫出來的東西卻有些問題。

「對了,金城蓮死了。和日記上面畫的一樣,他那輛車的剎車被人動了手腳,於是和卡車正面碰撞發生車禍」

「不會吧,我就說你小子怪可疑的」

「她還活着。因爲當天和金城一起去開房的,是另外一個比她年輕了快十歲的女人」

這是怎麼回事?

堆積在我心底的疑問、逢崎眼睛下方的黑眼圈,都會因爲這場殺人而順利地消失嗎。

「根據迄今爲止蒐集到的信息,兇手大概是一名三四十歲的男人,據羣衆反映,有一個戴着棒球帽的男人曾經在傢俱中心裏買過斧頭和繩子」

這件物品的的確確在繪畫日記裏出現過。那個戴着黑色帽子的小孩總是把某樣兇器給藏在背後,觀察着受害者。刑警告訴我的目擊者情報和這一記述也是相吻合的。

「對,這樣去想會更加合適」

大雨如同一道白色的紗幕,將視野中的景色盡數覆蓋。把書包舉到頭頂當傘的行爲也沒有了任何意義,冰冷的雨水從各個方向不由分說地拍打在身上。襯衫吸收了水分之後變得沉重了起來,貼在皮膚上面引起陣陣不適。儘管還只是下午,可路上的車子都打開了大燈。

只不過,我們被眼前那堵太過巨大的牆壁給擋住了去路,無法相信自己總有一天可以抵達那裏。

「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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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一卷

  1. 01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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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 1413
  15. 1514
  16. 16尾聲
  17. 17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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