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月的夜晚，怪物的夜晚

獅子王學園學生會重組後，某一天深夜──

據說人類待在讓五種感官都失去作用的環境下，會導致精神崩潰。

在失去所有外部刺激的環境中，得不到新資訊的腦袋會萎縮，伴隨著妄想跟幻覺等各種症狀邁向自我毀滅。那等同於餓到極限的人類分解自己維生所需的肌肉跟細胞，再繼續消耗藉此得到的能量，走上死路。

並非肉體上，而是精神上的餓死。雖然這並非經過實證的學說，只不過是地下社會里以假亂真的謠傳，只是一種拷問的慣用手法──但現在他確實處在這樣的環境。

「盡做些白費力氣的事。」

可笑至極。白王子透夜的聽覺，甚至接收不到自己評論現況荒唐可笑的感言。

對話間的空檔，水葉看準陷入沉默的時機，小聲詢問。

「我的體質能多少控制住碎城紅蓮♪」

這是相當大的進步。

獅子王學園學生會重組後，某一天深夜──

「對，我的體質不只會在遊戲期間造成影響，而且他雖然看穿了我的法則，實際上卻漏掉了一個重點。」

「對，我非常確定就是他。在他面前，連我的『絕對厄運』都毫無招架之力。」

心臟像引擎一樣快速跳動。出現在自己面前，而且把雖說只是打發時間，卻也花了些工夫培育起來的學生會所有成員玩弄於股掌間的最強敵手。那種存在近在眼前導致的亢奮，讓白王子透夜這個男人的身、心與靈魂燃起烈焰，情緒被推上最高峯。

「嗯……我懂，這真的很難，就算列了話題清單，結果還是會煩惱不知道哪一個話題最能吸引對方注意。」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夥，她剛剛──

「給我等著，紅蓮。給我等著，吾弟。我絕對會回去找終於露出獠牙的你們。畢竟之後還有個集衆多趣味於一身的慶典。」

「靜火……會願意原諒我嗎……」

「一億年的虛無，在我心中熊熊燃燒的執著面前絲毫不成阻礙。只要期待著跟那個男人──碎城紅蓮的對決，管他是一億還是一兆年，都形同泡影。」

「……！難道弗萊薇亞大人，您參與遊戲不只是要測試他的能耐──」

弗萊薇亞收起笑容。

水葉眼神迷茫，不曉得看著何方。連那雙赤紅「眼睛」，都看不穿明鏡止水的少女心思。但現在她的眼中沒有先前那種銳利光芒，而是有種風平浪靜的平靜感。

「……月亮……好美。」

「不好意思來晚了。外面的滿月太美，不小心就散起步來了♪」

「……現在的我，跟遊戲對戰中的我，是……同一個我啊。」

「我今天學到怎麼有效率地寫筆記跟怎麼買到學生餐廳限量十個的麪包，可以算有一點長進了吧。你跟靜火和好的狀況怎麼樣了？」

「通往平凡的道路真的很遙遠啊。」

獅子王學園學生會重組後，某一天深夜──

蘊含純粹希望與慾望的汽油，澆灌他永不熄滅的熱情。直到他逃離這裏，重新回到衷心盼望的戰場上──

「畢竟也有透夜會長那次的失敗，我能理解你爲什麼會覺得不安。」

──說不定自己也有機會爬到上位。

消除表面看起來是石制的貼圖之後，便顯露出極爲科技化的建築物形態。

不久後抵達階梯終點，來到開闊空間──

「沒事。」

弗萊薇亞眼前站著三名用面紗遮住眼睛的蒙面人。加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思念情人的少女。

學生會重組讓整座獅子王學園出現大幅變化。有人懷疑在幾個星期前都還是隸生的佐佐木怎麼會坐上會長的位置，同時也出現其實是佐佐木操控著碎城紅蓮、佐佐木先前只是隱藏自己的實力等五花八門的謠言……無論如何，學生們滿腦子只想著一件事。

「就別說客套話了。好了，看來『黑十字』的各位都已經到場了呢。」

「想讓我精神崩潰然後乖乖屈服，變回家族的棋子嗎？哈！一羣可悲的傢伙。」

這種做法是根據很久以前網路上流行的思考實驗──按下開關後可以領到一大筆錢，但自己的複製體必須體驗五億年的虛無時光──這種依據如今已成爲古典資料的故事所設計的拷問法，白王子家已數次用以懲罰反抗者。

「「「「哦哦！……」」」」

弗萊薇亞一看向房間深處，就有數道人影開始動作，而在淡紫色的光線照明下，才終於能清楚看見室內全景。

這種拷問會分離腦部感官，代入ＶＲ環境。並且會干涉人的時間知覺，加快體感時間。實際時間的一秒感覺上會是數十年，還被丟在空無一物的虛無空間當中──一晚下來，就等同身處被拘禁了一億年的地獄。

弗萊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會……嗎？」

「……？……？」

「或許現在還是那樣沒錯，但以後就不是了。再說，既然你要這麼說，那我也是討厭另一個我啊。」

就像自己跟可憐曾經也是那樣。

沒有任何猶疑。

「……！那麼，他就是地下世界最強的男人……在『黑暗對決』創下五年不敗神話的碎城紅蓮本人……？」

他小聲道出的這番話，並非自言自語。

沒有回答。

爲了讓御嶽原家蒙羞，水葉透過自我改造大腦折磨自己，以及妹妹靜火……水葉理解到她不只不是該憎恨的對象，甚至是唯一值得付出愛情的家人以後，就變得不知道該怎麼跟她說話。

「成果非常豐碩。叫作碎城紅蓮的男人跟我猜想的一樣，跟那個人是同一個人♪」

白王子透夜高傲嘲笑著。一般人只需要體感時間的數天──也就是現實中不到一秒的時間就會放棄，放聲求饒，但他在這座只存在虛無的監獄中，卻不失半點風采。

「父親……不，應該是母親吧，竟然做這種無聊事。」

（碎城紅蓮……不對，碎城紅蓮大人。如果你能克服我帶來的厄運，那麼──要我把對神發誓要堅守的貞操奉獻給你也無妨♪）

「這同時也是我的反省。」

「畢竟會長討厭羣體行動……他曾說『既然有那麼驚爲天人的團體存在，就靠那支軍隊來打倒我吧』。根本連一點交易的意願都沒有，不過……♪」

站著一名即使已是夜晚，飄揚的金髮依舊耀眼的少女。

「哦，你終於會感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

「我確實討厭你，我討厭的是陷害可憐的你。」

她稍作停頓，才接著說下去。

「對，沒錯。不過，他渴望接觸遊戲。恐怕連我們也是被他下意識利用，藉以完成他這個目的。」

他沐浴在如雪般降下的多邊形碎片之中──

水葉不經意吐出的短短一句話，讓紅蓮眨了眨眼。

她凝視紅蓮的雙眼一段時間後，緩緩說著：

依舊美麗的滿月，孤單高掛在漆黑的天空當中。

她語氣愉悅地說道：

明明利用跟在遊戲中相同的訣竅全力掌控他人，就不論是交朋友還是平凡生活都能順心如意，但他們卻刻意不那麼做。

聳立於學園中央的公寓，也就是Ａ級到Ｆ級的學生宿舍。有一座與這六座建築物的距離相等，好讓大批學生能夠聚在一起談笑的廣場。

以前不懂睡蓮有多漂亮，也不懂那有多惹人憐，甚至還揮開紅蓮伸出的手，踐踏腳下花朵的水葉……

「一定會的。」

弗萊薇亞．德爾．泰斯塔對第一個能超越自身特殊能力的男人，也就是最強的玩家，許下不爲人知的願望。

不曉得是不是不打算繼續對頭上冒著問號的女親信繼續說明，弗萊薇亞移開視線，仰望天花板。弗萊薇亞陶醉地看著貼有描繪終會來臨的世界末日──聖戰時刻的繪畫的天花板，環抱住自己發抖的肩膀。

而是宛如細細思念情人的少女。

「不，這全是多虧您親自冒險站在第一線，我們只不過是從內部發動電子脈衝，引導白王子家的執行部隊進入校內罷了。」

沒有人回答。不過，透夜並不在乎。無論要花五億年還是十億年，他都會逃離這座虛無監牢。他已經準備好逃脫的手段了。

但現在陽臺擺放著到前幾天桃花都還在使用的高品質紙箱屋，裏頭的居民也回應了紅蓮。

紅蓮跟水葉一直在欣賞滿月，直到他們看膩爲止。

「讓我有所損失，或試圖對我造成損失的人──那些人的惡意會反噬，轉化爲自身的厄運……♪……也就是說！只要我成爲輸家，變成碎城紅蓮或是他指定的新任掌權者手下的隸生──」

「連弗萊薇亞大人都……那麼，也就是說──」

「可能在我的厄運影響下回歸遊戲世界，纔是碎城紅蓮真正的願望。」

「啊……等不及了，我等不及了。波及全世界的『夏天』已經近在眼前了。呵，哈哈，呵哈哈哈哈哈哈！」

透夜並非對那場偷襲的攻擊者身分毫無頭緒。

至少過著校園生活的期間──

弗萊薇亞回憶起剛纔的遊戲，渾身發抖。

「都是因爲我以前沒有徹底毀了你，纔會讓你變成怪物……我其實也是對你很過意不去。所以，這次──」

「不，這全是多虧您親自冒險站在第一線，我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視線，一起仰望天空。

紅蓮的細語被夜晚的涼意吹散，消失無蹤。

不過，他認爲只有水葉應該要留在自己手下。

在那座銅像前面。

「我有嘗試……跟她說話……不過，還是沒說到話……」

「不，不，世上並沒有『只做了一點小事』的概念。所有工作都是高貴的，能夠衍生價值的行爲都值得讚賞。而且──」

接著，臺座──原本用途只是擺設銅像的鐵塊，出現裂縫。

在絕對無法逃離，感官也被切斷的ＶＲ監獄中，被囚禁的白獅子依舊笑著。

「……？」

「你們只是還抓不準彼此之間的距離而已，接著只要你們其中一方先提起勇氣，靜止的時間就會重新開始流動。」

「我們等您很久了，弗萊薇亞大人。」

雖然沒想到重逢的那一天會一見面就是裸體圍裙，被嚇掉半條命，但現在回想起來，也多虧可憐像那樣主動大方地接近自己，才得以毫無隔閡地恢復兄妹間的感情。

說完就在紙箱屋裏用毯子包裹住自己，陷入沮喪當中的，是有著淡淡髮色的少女──御嶽原水葉。

在遊戲結束之後，跟學生會重組之後，水葉都沒有跟妹妹靜火說上半句話。

信徒一陣感嘆。

雖然遊戲對戰讓紅蓮很不是滋味，但氣氛很有平凡生活的感覺，所以他覺得現在這樣也不壞，也想要再多專心用功讀書跟交朋友。

紅蓮覺得要老實講出自己對妹妹的想法很令人害臊，於是仰望起天空，逃離這個話題。

「紅蓮大人爲什麼……要把我收爲你的隸生？」

竟然能像普通人一樣，不禁出聲讚歎滿月的美麗。

來到Ｆ級學生宿舍自己房間陽臺的碎城紅蓮把手臂靠在冰涼的欄杆上，仰望美麗的滿月，小歇片刻。

「──既然我們都要改過向善，那一起努力不是比較有效率嗎？搞不好還對我們彼此都有良好影響。」

弗萊薇亞摸了摸親信女學生的頭，朝臉頰微微泛紅的她露出溫和目光，同時說：

「如果也能像這樣順利跟靜火和好，就太好了。」

「沒有……不是那樣，我只是以爲你討厭我。」

「我有計算過天氣的話題、關於興趣的話題、音樂的話題……哪一個比較好……可是，我不知道靜火會對哪一個有興趣……」

是一座大教堂。這座寧靜的大廳擺著以相等間放置的木製長椅，最內側的祭壇高掛著形狀扭曲的十字架，彷佛置身教會。

水葉這傢伙，她剛剛──

「那個……紅蓮……大人。」

「原來您考慮得這麼長遠，真不愧是弗萊薇亞大人。您連碎城紅蓮那樣的人都能隨意操弄啊！」

「哈哈，哈哈哈哈。是啊。嗯，月亮真的很美。」

「可是……我們有辦法控制碎城紅蓮嗎？」

「……真的……平凡度日，好累人……」

「你感覺得到嗎？感覺得到月亮很美？」

「欣賞上天打造的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anmengacg.com1;

「紅蓮……大人……」

背後有泰斯塔教團的「主教階級」──「黑十字」協助。他們不分男女皆由衷對弗萊薇亞的思想有所共鳴，既是她忠心的傀儡，也是實力高強的人物。平常他們會避免引人注目，藏匿在Ｂ～Ｆ級的區間，不過一旦發揮真本事，實力可能足以凌駕Ａ級……甚至Ｓ級。

「咦？……嗯。雖然不太懂是什麼感覺，但是我突然有這種想法，就說出來了。」

「我也不知道就是了。畢竟增進平凡力的最佳途徑，連我這雙『眼』都看不見。」

狂暴獅子王的拳頭，讓堅不可侵的虛無出現龜裂。

唯有一人，也就是貼身侍奉她的親信語氣中帶有些許不安。

「……謝……謝你。」

「這是……什麼意思？他不是討厭參與遊戲嗎？」

之後不曉得過了十分鐘，還是二十分鐘。

至少過著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了，弗萊薇亞大人。」

「把他拉進教團，泰斯塔教團想必就能在『黑暗對決』中建立起屹立不搖的地位♪」

「……♪」

「──我會在一旁看好你，直到你順利變回人類。」

「……會……嗎？」

弗萊薇亞姿態優雅地對不禁嚥下口水的親信點點頭。

因爲那是紅蓮跟水葉在學生會重組那一天，彼此立下的約定。

「……真的？」

「父親……不，應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說，既然你要這麼說，那我也是討厭另一個我啊。」

「反省……？」

而不曉得是要保護，還是監視學生，廣場中央一個長寬三公尺的豪華方形臺座上擺著一座充滿威嚴的獅子銅像，在滿月的光芒下閃耀。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由白色瓷磚組成，而且沒有盡頭的虛擬空間。那是俗稱「億年開關」的拷問方法，也是把感質系統用在惡意目的上的黑暗面。

「……不，這麼說有點不對。」

她一臉心不在焉，面無表情地縮起身子，抱著雙腿，而不曉得是不是因爲回想起今天發生的事情，她不斷搖擺身體。

「哦，你終於會感謝別人啦。你很棒，有進步有進步。」

「對命運，下手投資。對希望，投注金錢。對絕望，加以清算。」

紅蓮摸了摸水葉的頭作爲獎勵，接著水葉就像被人飼養的狗一樣，很難爲情似的露出微笑，扭動身子。

過了午夜零點，可憐已經回到自己的宿舍，桃花也脫離紙箱屋生活，住在Ｓ級的宿舍。所以原本應該不會有其他人在。

紅蓮有些自嘲地這麼說，低頭看向縮著坐在地上的水葉。她現在沒有半點明鏡止水的狂戰士的影子，看起來只像是普通的嬌弱女孩子。

「嗯，我可以肯定。」

她自己大概沒有半點自覺，只是愣得不斷眨眼。

「……？」

紅蓮與水葉。兩名在遊戲中甚至能掌控他人心靈的最強玩家，都是致命性的平凡白癡。

「我們變回人類的那一天，說不定也不遠了。」

弗萊薇亞．德爾．泰斯塔的體質，也就是特殊能力，是強制讓對手遭遇厄運──這分析是對的，卻不完全。

沒錯，其實白王子家的自導自演綁架案──

……今天也是累人的一天。

現在出現了無數懷抱這種莽撞希望的人。

「…………」

「首先來談談這次的作戰行動。各位辛苦了。多虧你們的努力，我們成功達成跟白王子家訂下的契約，讓教團又大賺了一筆錢財♪」

今天紅蓮也擔任保鑣，擊退看不起成爲學生會長的佐佐木而提出遊戲申請的人，然後受到佐佐木感謝，讓可憐嫉妒得要死，還被楓跟桃花調侃。

「對，對他而言的厄運，就是被拖進遊戲戰局。雖然不知道他是否會因此以泰斯塔教團玩家之一的身分參加『黑暗對決』，但只要他一直被迫參與遊戲，總有一天會爲我們帶來利益。」

弗萊薇亞眼前站著三名用面紗遮住眼睛的蒙面人。加上跟隨在弗萊薇亞身邊的一人，總共四個人。弗萊薇亞對四名泰斯塔教信徒露出微笑。

敞開的滑門後頭是昏暗的下樓階梯。少女沒有依賴照明，卻彷佛相信自己不可能踩空階梯般，踏著充滿自信的腳步前行。

紅蓮回想起愛撒嬌的可愛妹妹的身影，輕輕笑了出來。水葉歪起頭，疑惑地看著這樣的紅蓮。

但都沒能得到好的成果。

獅子的放聲大笑，極爲響亮地響徹了周遭。

他把除了水葉以外也變成隸生的前學生會成員，隨意分配給當上新學生會成員的夥伴了。還說「要解僱或者使喚他們都隨便你們」，很隨便地放棄了他們的所有權。

「你不喜歡嗎？」

老實說，紅蓮只覺得隸生制度很麻煩。

一樣有妹妹的紅蓮也給了她各種建議──

「你要真正從怪物變回人類，應該還要花點時間。而我自己也是一樣──」

少女如歌唱般輕聲說出這段話。

「先不論白王子朝人，碎城紅蓮大概發現了我的另一個法則。但是，他卻決定讓我留在他們身邊，這恐怕──不只代表有人找他挑戰任何遊戲，他都有輕鬆解決對手的自信。」

光是從在遊戲決定一切的時代裏，還能擁有一定武力的組織這一點來推斷，就能大幅縮減可能範圍。會用那種強硬手段抓走自己，不只妨礙遊戲，還想靠拷問挫折人心──會耍這種卑鄙手段的，只有一個人。

「是喔……難得你昨天都列了一張『找不到話題時可以聊的話題清單』。」

「欣賞上天打造的美景──您的感性著實令人驚豔。」

她的表情並非信仰天神的聖女。

「厄運就會降臨在碎城紅蓮身上……？」

水葉循著紅蓮的視線，一起仰望天空。

「是啊，的確很美……咦？」

滋滋……在發出碎裂聲響的空間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