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伏異形種 十 地窖的公牛亭

在黃都破落的水路街上，有一家名爲「地窖的公牛亭」的酒館。

這是一間沒有光鮮亮麗的樂師，只有供應廉價酒水的酒館。直到一年前，店主的女兒還會在這裏彈奏着生疏的鋼琴，不過她嫁到了託吉耶市，客人的數量也比以往減少了許多。

即使如此，還是有些人喜歡這種昏暗又充滿灰塵的半地下店面。坐在那裏聊天的流氓正是這種人。

「這纔不是箭頭呢！我知道喔。這個叫『紅心』的花樣……呵呵，你覺得是什麼意思？是心臟啊。」

「心臟不是這種形狀吧。真的嗎？」

「上面圓圓的部分代表心房？『客人』到底是怎麼想的啊。」

「原來如此。好吧。我並沒有預期你會馬上接受我的提議。」

「……慢着慢着。我還是很在意犯人到底是誰。」

雪晴露出嘲諷的笑容。

無數猶如褻瀆人體的手臂。將刀刃如光線般射出的投擲技術。肉體的分離。

（……真是無聊。）

「你有什麼事？」

「那就說來聽聽吧，那場對決的情況是……」

「我看了第二戰、第四戰……啊～不過我還買了第五戰的座位，連馬子的位子也買了。」

「哈哈。不僅僅是夏魯庫先生。其實大家都已經明白了……只是裝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意洋洋地拍了拍他的胸膛。

「視對象和內容而定。什麼工作？」

「看過第三戰的只有你嗎？」

夏魯庫不清楚那個名叫祈雅的小女孩是用了什麼伎倆使出那些攻擊。因此那兩人之中打贏第四戰會讓夏魯庫感到棘手的，毫無疑問是祈雅。

夏魯庫試圖找出那種恐懼的真正源頭，然而他還沒有遇到能正確說中原因的人。

「既然如此，即使是推測也可以。如果真正的勇者存在的話……身爲世界最優秀的情報商黃昏潛客雪晴，你認爲那個傢伙會是什麼樣的人？」

自從他以骸魔之身開始這段生命之後，每當聽到勇者這個詞時，恐懼和焦躁就會在夏魯庫空洞的胸口翻騰。

「完全沒有。艾魯普寇沙旅行商人公會實在太差勁了。我絕對不會再買他們的東西。」

（……我可能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尋找勇者的身分嗎？」

「……我記得第二戰不是在途中就疏散觀衆了嗎？而且還要加上馬車的手續費，你這是虧大了。」

（……我可能應該多思考一下再行動。）

「我只是問你是『什麼人』。」

「……有些人是這麼說的。接下來是我的意見。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那種技術不是靠一般的劍術訓練就能得到的。你覺得有辦法看穿他在眼前換劍的動作嗎？說真的，我快被嚇死了。」

爲了找出十六名勇者候補者的能力和弱點，有些人會設下複雜離奇的陰謀。

「你真笨啊。這和其他三個一樣，也是根據某種物體畫出的形狀。纔不是箭頭。」

「嘖……那只是你想喫而已吧。」

店員送上了三個玻璃杯。那是夏魯庫點的酒。

「哎呀～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他應該在腿斷掉之前先殺了祈雅纔對。雖然我不知道她是被哪個人渣利用，但是共犯就是共犯。羅斯庫雷伊真是個笨蛋。」

夏魯庫從旁邊的桌子拉過一張椅子坐下。

（……而我是第七戰。）

這也是他選擇在這樣的酒吧到處打轉的原因。像他們這樣的無賴跟夏魯庫這個魔族傭兵的工作階級相近，也很少會排斥其他種族。除此之外，他們之中也有人能夠以戰士的角度觀看比賽。

「啊啊，我等這個時候很久了！羅斯庫雷伊果然是最棒的男人。他能堅持到那麼久，真的很了不起。」

夏魯庫沒有魯莽到不分青紅皁白直接出手攻擊，他只是不耐煩地詢問。

一個高大的無賴漢得意洋洋地拍了拍他的胸膛。

「有什麼有趣的消息嗎，『斬音』？」

「……我沒抽中馬車的籤。也許是對方因爲不想被誤認爲是運送屍體的靈柩車吧。再說，第二戰的時間安排太緊湊了。」

「大家玩得很開心嘛。」

「……每次提起那場對決，似乎就會感覺怪怪的。不只是你，還有我今晚遇到的其他人，連我自己也一樣。那場戰鬥應該不是沒看頭的對決纔對。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當然本來想玩那個，不過偶爾也想換換口味嘛。」

「……如果你真的是黃昏潛客雪晴，機會正好。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然而據說慈害怕進行真業對決，退出了第五戰。斬音夏魯庫無法得知實際上發生了什麼事。

「第二戰呢？」

「雖然我不清楚，說起可以使用那種怪物般詞術的人物，伊茲諾庫學校裏……應該也找不到那種人吧？議會不是也沒有正式公佈嗎？」

「……可以告訴我原因嗎？」

「酬勞呢？」

然後是接下來的第五戰。他對魔法的慈也有些想法。他曾在「藍甲蟲亭」與對方稍微交談過。那天的慈看起來就像具有無敵的肉體與精神。

「問題在於善變的歐索涅茲瑪吧。」

夏魯庫提高了這名高大男子的評價。如果他能夠用語言表達出託洛亞在那場對決中的強大之處，那麼他也許就能從這個男人身上獲得關於第二戰的有用情報。

也許是看不下去這股讓氣氛驟變的沉默，小個子的男人開口插話。

「……唷，『斬音』。」

「因爲我是六合御覽的參賽者。我已經接受了我的擁立者要我在這場戰鬥中取勝的工作。我並不想接受兩個委託。」

「……夏魯庫先生。無論在利其亞或是在歐卡夫，你都是最後才領取『最後之地』情報的報酬。而且你應該也曾自行探索『最後之地』吧。在我看來，你好像是以『很確定一定找不到勇者』的前提在尋找勇者。」

「……在『最後之地』之外的話，有。但是『真正的魔王』的死亡時間很模糊。就連當時有誰出發前往『最後之地』的目擊證詞都收集不到。不過這是當然的。畢竟『最後之地』的附近根本沒有什麼理智正常的人。」

當夏魯庫走出店裏時，一名男子正在通往一樓的樓梯口等着他。那名男子撐着傘。看得出在夏魯庫進入店裏的這段時間，外頭開始下起毛毛雨。

「我們來聊聊第四戰吧。」

「我的對決也快要到了。現在正在打探其他候選人的資訊。有誰看過前四戰嗎？」

「呃～那麼我們先從打招呼開始吧？我是黃昏潛客雪晴。如果你要問起我是什麼人，我是個記者。不過我該怎麼回答纔好呢？」

無論如何，歐索涅茲瑪都已經輸了。對於剩下的勇者候選人而言，這個結果應該不算壞。

「知道了知道了。就把『紅心』當成心臟吧。那麼『梅花』是樹的標誌吧。『方塊』是寶石。那麼『黑桃』又是什麼？」

「心臟不是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這位超脫常軌的「客人」交手過一次。無論是過去還是未來，能與斬音夏魯庫正面「交鋒」的劍士就僅此一位。

「我就說啦～敵人就是計算到了這點，纔會把祈雅那種孩子推上舞臺！他沒辦法殺死祈雅，結果就是掉進了陷阱！」

他也認爲這是再次觀摩其技術的好機會──至少在對決開始之前是如此。

「…………」

自從在「藍甲蟲亭」接觸到魔法的慈之後，夏魯庫也開始投入這種實在的資訊收集工作。當然，對於「精明的」候選人來說，夏魯庫的動向已經是一目瞭然──但就算夏魯庫自身的資訊泄漏出去，也不算是大問題。

「啊，那場對決喔？駭人的託洛亞的魔劍確實是真的。但即使他有那麼多的魔劍，結果卻敗給了一隻黏獸（ooze）──」

白色的手指捏起了卡片。那隻手連關節的連接處都露了出來，是如字面所述的一片純白。

黃昏潛客雪晴。如果對方報出的名字屬實，那麼此人在歐卡夫之中也非常知名，是這個時代最頂尖的情報商。據說他有異常優秀的生存能力，能夠踏入各種險境並掌握情報，甚至有傳聞說他可能是來自「彼端」的「客人」。

「我拒絕。」

斬音夏魯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直接出手攻擊，他只是不耐煩地詢問。

某個人打斷了這種毫無營養的對話。

夏魯庫不清楚那個名叫祈雅的小女孩是用了什麼伎倆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打算用這個來玩一種新的賭博方式。」

「隨便啦。重點是羅斯庫雷伊成功撐過那種怪物般的攻擊，直到最後都沒有傷害那孩子。那傢伙知道他真正該打倒的敵人是誰。那是真正的英雄啊。那麼，剛纔是哪個自以爲是的下三濫不講這些，卻說他是笨蛋啊？」

「你有……試過尋找勇者的身分嗎？」

「你……好像仔細調查過我了嘛。」

「……我換個說法。你有什麼事？」

這可能純粹只是運氣好吧。賽程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是『什麼人』。」

「啊，可以聊一下嗎？你有沒有時間？」

這可能純粹只是運氣好吧。賽程較晚的斬音夏魯庫得到了看清楚六合御覽全貌的機會。

「我也有同樣的看法。在那場對決裏，賽阿諾瀑的預測能力準確到驚人的地步。無論託洛亞換上哪把魔劍，它都似乎能完全應對其性質與使出的招式。這應該就是它的強大之處吧。」

羅斯庫雷伊以蠻橫的方式強行扭轉了理應底定的勝負，而且還在自己受了重傷的情況下勝出。這個對決結果可以說非常好。

「在這點上，我就很佩服自己了。」

不知是不是受到下雨的影響，照亮小巷的瓦斯燈光閃爍不定。

這場戰鬥不僅僅是戰鬥能力的對決。如果賽程時間比較早，斬音夏魯庫搞不好會在什麼也沒搞懂的情況下就遭到淘汰了。

「錢有退給你嗎？」

據說人們還沒有找到那個殺了「真正的魔王」的勇者。連他的屍體都找不到。

「哈哈。不僅僅是夏魯庫先生。其實大家都已經明白了……只是裝作不知道而已。因爲事實就是如此吧？愈是知道『真正的魔王』的恐怖……就愈能肯定是『那麼一回事』。」

「我只看了第三戰和第四戰。」

「……我不想細想太多。」

彷佛他已經預料到夏魯庫會這麼回答。

他並沒有家人或朋友那種會讓他擔心對方被盯上的對象。就算有敵人試圖在對決想要暗殺或妨礙他，他也認爲到時候再應對就行了。反正對方展開行動後，他仍能及時反應。這就是斬音夏魯庫的強項。

夏魯庫將話題轉向了坐在他旁邊的陰沉男子。

他的名字是斬音夏魯庫。是一具失去生命和記憶，卻還繼續活着的空洞骨架，骸魔（skeleton）。

「從利其亞新公國到歐卡夫自由都市。您一直在魔王自稱者的國家之間穿梭，是在尋找『最後之地』是否有勇者的蹤跡吧？」

（對輸掉的那一方……目前應該還不用在意吧？）

比起善變的歐索涅茲瑪，夏魯庫當初在第三戰中特別注意的反而是柳之劍宗次朗。他曾在利其亞戰爭中與這位超脫常軌的「客人」交手過一次。無論是過去還是未來，能與斬音夏魯庫正面「交鋒」的劍士就僅此一位。

宗次朗的對手，善變的歐索涅茲瑪是地表最強的混獸（chimera）。這點無庸置疑。

「『真正的勇者』，『很可怕』。」

「不是樹嗎？」

不過斬音夏魯庫卻選擇了更簡單、更確實的方式。在這座寬廣的黃都裏，有無數的觀衆親眼見過六合御覽。還有不少人就是爲了這場王城比賽而買下黃都的市民權。只要直接向這些人打聽就行了。

「不好說。那是『彼端』的遊戲嗎？」

「……我看來像那樣嗎。」

那是一位衣衫襤褸的魔族。

「啊？你這種垃圾在胡說什麼？拯救小孩的性命有什麼不對的，你說說看啊？」

「好啦……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道歉。羅斯庫雷伊大人是偉大的英雄。我請你喫豬腸，別生氣了。」

那是一位矮胖的男子，脖子上掛着一個奇妙的器具。

「……血鬼？在這個時代竟然還有那種傢伙，而且就在黃都？」

或許那並不是因爲誰也找不到他──

「比起『紅心』，這個還比較像箭頭吧？」

斬音夏魯庫不知道自己是什麼人。

「今天早上工作的時候找到的。我打算用這個來玩一種新的賭博方式。」

對於第四戰，斬音夏魯庫沒什麼好說的。關於羅斯庫雷伊的戰鬥，夏魯庫認爲那不過是對方勉強努力後的結果。

「什麼人？」

「哈哈，真倒楣！」

如果是祈雅自身擁有那種強大的詞術──雖然斬音夏魯庫實在無法相信這點──她可能存在於黃都某處的這個事實恐怕是非常危險的事。

夏魯庫抬頭望向被厚厚的雲層覆蓋的天空。

「委託者是『灰髮小孩』。工作內容是調查潛伏於此地的血鬼與從鬼。」

「斬音夏魯庫先生，有人想僱用你。」

「像『斬音』你這樣的人也會買位子看對決？你不是勇者候選人嗎？」

「哈，你這種斤斤計較的價值觀不行啦！那可是冬之露庫諾卡耶！我從沒看過那麼驚人的吐息（breathe）……而且我還看到了星馳阿魯斯的寶物。」

「如果你不像我這樣有眼無珠的話，我或許就應該從你那裏聽聽看第二戰的內容。不過在那之前，你對第一戰有何看法？」

「要賭的話，色牌還比較好玩吧。畢竟『彼端』的娛樂水準有點難恭維啊。」

雪晴隨意地揮揮手。

也許是看不下去這股讓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

「我在第一戰之前就已經安排好車，看完對決後立刻就能搭上下一班車。我在這裏應該是最大的贏家吧。」

「那就是我啦。我看過第一戰、第二戰、第四戰。」

三人停下了對話，看向新來的客人，然後發現對方是熟面孔。

「關於『真正的勇者』的情報。」

夏魯庫停下了腳步，首次回頭望向雪晴。對方的臉上帶着人畜無害的笑容。除了掛在脖子上的器具外，這個人看起來就像隨處可見的矮胖男子。

……然而──斬音夏魯庫心中想着。

「血鬼那東西經常給人一種邊境疾病的印象。但我所說的是十分認真的事情。血鬼的感染源正在這個黃都活動，甚至還有可能已經讓從鬼滲透到包含黃都軍的各種組織之中。」

「……那麼，您意下如何？」

「我不太喜歡這種節慶活動……但是我欠第十四將一個人情，所以纔看了對決。」

「那不就跟『梅花』重複了嗎。我還是覺得喔，在那個世界裏真的有這種形狀的『黑桃』存在。」

「不過多虧了我，你才能知道這件事吧？我弟弟開的店有在和『客人』做生意喔。不會錯的。那是『紅心』。」

夏魯庫請眼前的三人喝酒之後，繼續問下去：

確實如此。雖然夏魯庫應該比誰都更渴望真相，但同時也希望得到相反的結果。

（我都已經是個死人了，還會懼怕那點程度的東西嗎？）

據說人們還沒有找到那個殺了「真正的魔王」的勇者。連他的屍體都找不到。

「除了第二戰之外，我全都看過了。包括第五戰在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