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魔王爭霸戰 二十一 落日之時
《異修羅 - 珪素》 · 珪素 · 1萬 字
「……卡黛,你還不趕快逃,呆子。」
在即將淪陷的利其亞的其中一座尖塔中,雷古聶吉蹲在地上。他奄奄一息地聽取鳥龍的報告,下達命令直到最後一刻。卡黛擔心著嚴重燒傷的好友,卻被對方拒絕靠近。
「雷古聶吉。爲、爲什麼……這是雷古聶吉的血嗎?我無法相信雷古聶吉輸了……」
「利其亞完蛋了。塔蓮對我有恩。鳥龍們也……呵、呵呵呵,我一直守護著……我增加、支配、引導了那些無藥可救的垃圾,真爽快。」
雷古聶吉痛苦地笑了。它自己不過是能輕易混入鳥龍羣之中,又小又平凡的個體。
「可是,這樣……全部都白費了。啊啊,但是──最後……最後,是我贏了喔。卡黛。」
想要阻止他而伸出的手碰不到對方,達凱卻依然停下了腳步。
「……快逃。在黃都軍來到這裏前……至少要讓你逃走……這樣就,夠了……」
「哼,是夏魯庫啊……你也辛苦啦。」
「不錯喔,我是第一次碰到一眼就能對我這麼說的人呢。」
「我想救她,不過已經來不及了。」
「嗚、嗚嗚嗚……!」
「黃都的刺客啊。卡黛她……」
──接著,天亮了。
只要「他們」還活著,總有一天整個世界都會變成這副景象。
同時的動作。那是連神經都沒有時間傳遞反應訊號給意識的絕技。
塔蓮以劍支撐著自己,另一手則從懷裏掏出紙片交給夏魯庫。
因爲那是在戰場中死去之人原本不敢期望的,無比慈悲的死亡刀刃。
不敗之將垂下眼簾,如此回答。爲了卡黛而建立的世界。在這個利其亞新公國的外面,是鳥龍與人類無法共同生活的世界。
「……宗次朗。」
穿過了在敵陣中混沌到極點的極限戰鬥,他所抵達的應該是中樞位置纔對。
「不行。」
那是來自敞開窗戶的狙擊。
門板發出輕輕的推開聲。雖然看不見來者身影,她也知道那不是哈魯甘特。步伐很大的腳步聲駐足於卡黛的身邊。
左手傳來斬擊的觸感。
但是,怎麼可能?如果這把劍的強度就如同其外表的樣子,那就根本「不可能」劈開蛛獸的裝甲纔對。
「哼。如果確實是你說的那樣,那我就更不可能證實了。」
連想都無法想像。究竟要怎麼做才能勝過這名男子。要怎麼做才能打贏他。
達凱的腳背已經被宗次朗踏出的腳牢牢踩住。
失去一切就代表了自由。那也是宗次朗一開始對悠諾說過的話。
「砰」一聲,鳥龍的喉嚨被射穿了。
當出現在牢裏的愛蕾雅伸手碰到她的嘴時。愛蕾雅趁著希古爾雷發動攻擊,輕聲低語。爲了讓知曉一切的月嵐拉娜無法回到黃都的本陣……在那個時間點就下手了。
但是,他明白。就算其他任何人不相信,「拔羽者」哈魯甘特也明白。
「雷古聶吉……雷古聶吉是我的朋友。是比起任何一個人,給予我更多幫助的重要朋友。」
──但是他辦不到。
兩人都知道戰爭早就已經結束了。將生死賭在這種「對決」上,一點意義也沒有。
「……這樣啊。」
那是宛如孩童般的願望。
──此時大門敞開,一位拿著鳥槍,神情疲憊的士兵站在那裏。他的模樣看起來疲憊不堪,一點也沒有身爲將軍的樣子。
推不回去。明明雙方都握著同一把劍,劍本身卻好像選擇了宗次朗。
「你一直……是我的天使喔,雷古聶吉。」
看不見的眼睛流下淚水。卡黛已經發現了。但它不讓她知道,不想破壞她的夢想,因此一直不讓她觸碰。
那是曾放了雷古聶吉一馬的鳥龍英雄。
「別在意那麼多。我的情況也是差不多吧,畢竟死後都變成這副德性了。」
「哈、哈哈哈哈……!有意思……!太強了!真的假的……!我,竟然被這種女孩,擺了一道!只要活著,就會碰到趣事呢……!」
看著眼前的血海,哈魯甘特愕然地跪倒在地。
只要空無一物的左手裏有第三把劍就行。
目前,任何人……都無法想像,最強也是最兇惡的「個體」存在於世界上。
許多事都結束了。至少對警戒塔蓮是如此。
身披襤褸的傭兵站在她前往中央城塞的路上。是骸魔。
老師怎麼可能──做出那種事嘛。
「……從一開始,我自己……」
「不行,那樣不對。不好。那是虐殺人民的恐怖生物。根據身、身爲人族的義務……非得殺掉它不可。」
明明「真正的魔王」已死,未來卻依舊只有毀滅。
卡黛搖搖晃晃地站起身。雖然那是一位不懂任何戰術的盲眼少女,但那副模樣,那頭長過頭的淺色頭髮,反而讓哈魯甘特倒退一步。
「我不識字。」
「──你果然不是劍士嘛。」
「一拳啦。這樣就行了吧?我可是很難得奉陪到這種地步喔。」
至少要說出這一句。她開口道:
「嗚啊啊啊!」
卡黛寂寞地笑了。就算手中沒有日記,她還是能回想起與它度過的生活。她知道有個翅膀總是沾了血的人,幫助著沒有力量獨自活下去的少女。
「斬音夏魯庫。你想知道『真正的魔王』死去之地……『最後之地』的情報吧?」
「你的──那條命。」
西多勿所說的話裏,或許暗藏了比字面上更多的涵意。對黃都方來說那是確認該計畫是否可行的──預選。
「你不覺得奇怪嗎?誰也不知道『真正的魔王』是什麼樣的東西,我也不知道。而你也……從來不以言語說出口。大家明明都很清楚『真正的魔王』是多麼可怕的人。可是……我們一定遲早會被迫知道吧……」
宗次朗的左手朝劍柄一敲。被撞離手的劍稍微伸長了攻擊距離。只差一點點。那個距離比懲罰魔劍的攻擊距離就多了一點點。達凱理解了以這種方式擾亂目測的企圖。
「──廢話就別多說了,趕快來打吧。」
直到死前的那一刻,握有許多力量的將軍這才第一次發現她在這個世上還有好多事想做。
這裏不是什麼鳥龍的巢穴,只是一個少女所住的房間。
這已經是第幾次了呢。擠出勇氣挑戰死亡的悠諾所揮出的拳頭毫無意義地揮空。說到底她根本沒學過搏鬥。
悠諾思考過,他或許能活過那場平原上的戰鬥。或許,他有可能及時趕到。達凱與她的實力差距過大,他或許不會殺了悠諾,而是接受了挑戰。
阿魯斯放走了雷古聶吉。它應該認爲自己已是不值一提的將死之兵吧。這也無所謂。那天做錯了選擇,成爲愚蠢悽慘的輸家也沒差。
宗次朗舉起了劍。就像「彼端」的擊劍一樣,扭轉手腕將長劍的尖端對準前方,左手搭在劍柄末端。擺出奇特的舉劍姿勢。
達凱似乎打從心底無法理解悠諾爲什麼要做出這樣的行動。
「誰、誰能打倒那種傢伙……我們還能怎麼做……」
「……雷古聶吉。」
「你要是再不逃,可能就會很麻煩嘍。」
一陣輕快的打擊聲響起。那是悠諾的拳頭打中達凱臉頰的聲音。以少女的力氣,連搖動他的脖子都做不到。達凱聳了聳肩說:
「……真服了你。沒想到會從魔王自稱者的口中聽到這個詞。」
揮劍的達凱現在明白了。
她想要道歉的卡黛,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
「我再怎麼樣也給不出更多報酬了。請你另謀高就吧。要是被人知道你曾經在我這種將軍的底下做事,對你一點好處也沒有吧。」
「殺了他……宗次朗!如果做什麼都是我的自由,那麼祈求你幫我『殺了他』也是我的自由吧!我知道這是毫無意義的邪惡願望。但已經沒有任何人可以責備我了吧!」
「嗯,我也是啦。死了這麼多人,卻沒什麼感覺。也沒想要回到『彼端』,或有任何惋惜……『客人』就是那種超凡之人吧。因爲強過頭,所以總是孤獨一人。」
手指在地板上摸索著,卡黛第一次摸到了死去的雷古聶吉。
如果這世上存在著一位男子能將任何攻擊都無法奏效的無敵防禦……連「冷星」都無法影響的那身裝甲切開,那麼除了這位男子以外別無他者。
「我也一直懷抱著恐懼啊,聖騎士大人。」
第二把劍也被封鎖了。
直到最後的瞬間,卡黛一直唱著歌,唱著她讓雷古聶吉聽的歌。
她應該留下能支撐領民未來的什麼話嗎?或是讓黃都二十九官……過去的同胞們以她的敗北爲經驗,用來正確引導世界的話語。
接著,他轉身面向宗次朗。
同時,宗次朗的右手疊過左臂,抓住達凱舉著魔劍的右手。對所有攻擊都能取得先機,絕對最快的魔劍。但如果在與使用者做出反應的同一時間,握著劍的手本身遭到箝制──
他要殺的鳥龍統率個體與他應該保護的少女,現在卻雙雙癱倒在地。兩人的血互相混合,紅黑的色彩以令人絕望的速度在地板上擴散。
──你似乎有一把好劍呢。
達凱拍手大笑。那不是表面上的和善笑容,而是發自內心的笑。
(──這傢伙。)
哈魯甘特知道那個原因。他知道爲什麼星馳阿魯斯在打倒燻灼維凱翁,搶光它的寶物後,卻又爲了殺死它而回到了峽谷。
達凱看也不看她一眼便準備離去。常人所無法觸及的超凡強者。悠諾根本追不上他,遑論奪走他的性命。
「咳、啊…………啊啊,該死……」
即使她總有一天要打倒這個男人──即使他是仇人。即使他是對其他事物漠不關心的可恨強者。至少對悠諾而言,宗次朗與達凱是不同的。「柳之劍」是憑一把劍就能終結她那走到盡頭之痛苦地獄的人。
「無論是勇者還是魔王的屍體,都還沒被找到。」
塔蓮露出自嘲的笑容。
漫長的夜晚過去了。全新的早晨降臨在破壞已離去的城市。
盜賊的劍終於超越了柳生,砍中劍士的身體。
「……我都知道,只是裝做不知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以、置信……!」
「如果說是天使,你會相信嗎?……我來迎接小姐了。」
悠諾追不上他,無法殺死他。就算如此,她仍有一個讓對方受到報應的手段。
「獨自一個人就是自由。所以呢……其實我很喜歡現在的我啊。如果被放逐到這個世界是有意義的,我想一定就是如此……」
悠諾抓著自己衣服的袖子。
「後悔打了敗仗嗎?」
如果自己正是邪惡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這是預選。
「是什麼時候中招的……!」
如果自己正是邪惡、弱小、不可原諒、該受責備的存在。
以「冷星」的炮擊揭幕的利其亞新公國動亂,在天亮前就平息了下來。其大部分引以爲傲的無敵兵力──尤其是七成的鳥龍兵,都在這場戰爭的漩渦中倒下。
「跟那無關。我只是想砍人才來的。我的劍還沒砍過人,就算砍了也沒什麼意思──我找的是隻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某種東西。比起處理那個叫塔蓮的……跟著悠諾這傢伙,才『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所以我來了。」
就算是被捕食者與捕食者之間的關係,就算是不可能共存的大敵……
「哈哈……難以、置信……!」
這種人,不就只能拜託其他「不是如此」的人了嗎?
「哼,你錯了。」
悠諾自己也知道。那天,她真正該憎恨的對象應該是自己,有錯的是自己。因爲悠諾很弱。她無法原諒自己,總是在責備自己。
闖入統率個體所在的房間的男子,其名爲靜寂的哈魯甘特。
「……啊,『客人』。我聽說過你的事嘍。是砍了蛛獸的劍士吧。你似乎有一把好劍呢。」
「我們不會再見面了吧,悠諾。」
「哦,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麼時候!」
「真是的。直到剛纔我還一直想要你早點逃走呢……不過敬請放心吧。」
「你的說法聽起來簡直就像強過頭是『不好的事』呢。」
明明直到最後都待在與死亡爲鄰的戰場上,自己卻從未考慮過死後要留下什麼。
「阿魯斯──!你這個混帳──!」
達凱開心地笑了。他看起來就像是單純地期待著,期待知道同爲超脫於世界「客人」的兩人,何者的實力比較高明。
從一開始,達凱就將左手背在身後。
柳之劍宗次朗、喜鵲達凱。這兩人在詞術無法作用的「彼端」世界裏,究竟是多麼驚人的存在呢。戰鬥,不斷戰鬥,最後失去戰鬥對手──來到這個修羅世界。
除了火災以外,對市民造成的損害很小。受到消息管制,一連串的戰鬥被操作成塔蓮與鳥龍軍的失控,以及遭到襲擊的部分梅吉市士兵的過度反應所造成。
月嵐拉娜並沒有見到那天的到來,在目睹絕望的未來之前就已經死去。
「……我相信你不是這樣的人。」
被獨自留在拘留所的悠諾透過窗戶縫隙,以力術射出鐵鏃。越遠越好,儘可能在各種地方留下痕跡。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戰敗,她仍打算戰鬥到最後一刻。
劍豪的那張令人聯想到蛇的臉上浮現了左右不對稱的笑容。
「我的寶物……呵、呵呵呵。」
「──是爲了令嬡嗎?」
她感覺到自己的心跳逐漸減弱。
──她的別名是,遠方鉤爪的悠諾。
她所徘徊的郊區一個人也沒有。有的只是沒被燒光的慘劇痕跡。
雖然總是擺出兇惡的態度,雖然一直拒絕對方的觸碰,雷古聶吉仍一直待在眼盲少女的身邊。它真正追求的不是國家,甚直不是族羣的安寧。
「……怎麼可能。既然是我挑起了戰爭,戰敗後也該老實接受……不對,不是這樣。」
這個世界也是如此,它一直祈求著。祈求自己以外的某個人……祈求弱小自己以外的「真正的勇者」,能夠打倒誰也無法擊敗的「真正的魔王」,結束那個時代。
「這樣啊。」
如果真是如此,即使同爲「客人」,達凱與宗次朗之間到底有多麼遙遠的差距啊!達凱的觀察能力能看出多少這個男人的實力呢?
「這場作戰的指揮官是年紀尚輕的鋦釘西多勿。其實……打從一開始黃都的高層就與你有所勾結吧。這場戰爭該不會是爲了讓魔王死後對世界只剩下威脅的怪物們齊聚一堂,一起消滅而發起的吧?」
斬音夏魯庫頭也不回地離去了。他應該再也不會回來了吧。
雖然超脫「彼端」法則的超凡之人會漂流到這個世界──但是根本沒有人能保證那是「什麼程度」的超凡吧。
懲罰魔劍將逼至眼前的劍往上挑至空中。絕對先手的迎擊。朝下的劍往上砍出的速度是零。
「沒什麼好回憶的呢。食物難喫,每天都有人來殺我,老是在砍那些弱小的傢伙,等到回過神時就已經漂流到這種地方了。」
它一直不願承認,其實自己也想捨棄鳥龍羣。要是能純粹以一隻鳥龍的身分和卡黛生活,不知道有多好。只要能在平靜之中聽著她的歌,雷古聶吉就滿足了。
「──她要我救救她的媽媽。」
「你……你還、還只是個小女孩啊!不該……不該揹負如此殘酷的罪!從它身邊讓開,拜託了。死了這麼多人。已經夠了。我、我也……其實我也不想殺人。所以求求你……」
她奄奄一息地詢問著:
但是那種正確的理論無法帶來拯救。
「不是。」
「這樣啊。不過──」
「搶奪可是我的專利呢。」
右手的劍被抓住。達凱還是待在原地不動。他從一開始就沒動,只是等著宗次朗此時踏步逼近。
但是誰也不知道這場大火災突然熄滅的原因。沒有人正確地掌握到這場事變的檯面下還暗藏其他驚人的超凡強者們。
「媽媽她──」
爲什麼星馳阿魯斯會來到利其亞呢?爲什麼這位極度貪婪的冒險者最先出現在哈魯甘特所戰鬥的梅吉市上空?
「哈哈,有那種看法的人挺多的喔。」
「我們……需要勇者啊。」
從第一輪交手的時候,喜鵲達凱就已經預料到整個過程了。
自稱哈魯甘特的將軍爲了找人來急救而離去,不過他一定不認爲身受如此重傷的卡黛還能活到救援抵達吧。
「你說得一點也沒錯。」
「那就找別人念給你聽。我派人探索了『最後之地』好幾次,調查部隊卻……全數遭到阻礙。看來那塊土地有不明怪物存在。是無人踏足之地……但是,也有少數地方能進行調查。」
在「真正的魔王」死去後,那種威脅至今仍存於地表。
被自己手中的魔劍所斬殺的盜賊,命絕於牢獄之中。
「……我爲令嬡問你一個問題。警戒塔蓮,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殺了他。」
這把劍沒有任何超常的能力,連砍斷肋骨都辦不到。代表著那是有宗次朗的體格,纔可能用這把練習劍做到的斬擊吧。
死亡終於前來拜訪警戒塔蓮。那是一位身穿黑色祭司服,給人不祥印象的男子。
「或者說……其實是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
將他認知的景象、敵人的想法全部偷過來。基於觀察構築戰術。
全能的「世界詞」、獨力摧毀無敵軍隊的「星馳」。
少女──晴天的卡黛以無法視物的眼睛注視著第六將。在她身後因燒傷而奄奄一息的雷古聶吉則像是隨從般瞪著敵人。
擁有羽翼的白色天使落向塔蓮的脖子。她只要一擊就能殺害人類,卻不會帶來痛苦。
「依賴傭兵與鳥龍爲戰力的國家不可能持久吧。這點常識連我這種外行人都明白。」
「這樣啊,那就好。我就幫令嬡實現……她死前的最後願望吧。」
右手已經失去了感覺,不過劍尚未離手。她只靠一個人,就斬殺了不知多少突破防衛線攻進此地的黃都軍與梅吉市士兵。有可能是十人,也可能是二十人。
「……等、一下……」
在進行思考前,他就以腳趾抓著劍,朝宗次朗的小腿前方劃去。
她靠在牆壁上,喘著氣露出自嘲的笑容。她感覺自己成爲利其亞的領主之後,似乎就經常這麼笑。
有一位女子在燒焦的城市外圍悽慘地逃跑,是月嵐拉娜。即使免於被紅紙籤的愛蕾雅奪去性命,她也只剩下這條命。無論是黃都或利其亞,她都無處可歸了。
「啊……你兩隻袖子裏的鐵鏃。」
他無法承受的一切全部交織在一起,哈魯甘特趴在地上大喊。
那位男子彎下腰,撫摸卡黛的背。那是又大又溫柔的一隻手。
「──那是人族的敵人,是鳥龍啊!」
衝上前的雷古聶吉伸出爪子,眼看著就要逼近哈魯甘特的頭──
「真正的魔王」死了,但是「真正的勇者」卻沒有出現。所以誰都不曾從恐懼之中獲得拯救。塔蓮真正想做到的,不是以壓制成就的和平。如果有一個象徵能讓被恐懼扭曲的世界恢復原狀,那就好了。
「什麼時候!」
──第三把,就是敵人自己的劍。
天使來了。自己在那天聽到的一定是天使的歌。
「……以魔王自稱者的結局來說很不錯嘛,塔蓮。」
「……請問是哪位?」
由於以戰後處理的形式進行介入的黃都重新將利其亞納入領地,政治方面的趨勢也遲早將底定吧。
宗次朗首先踏步衝向對方。
低沉的聲音溫柔地回答:
支配時代的過大恐懼產生了無法控制的力量。就像針對可怕病菌的免疫反應也會傷害到自己的細胞那樣。
子彈貫穿了在直線上的卡黛胸口。如果她沒站起身,或許就不會闖進彈道了。
(插圖015)
「你真的是鳥龍呢……」
「你倒不像是劍士呢。」
兩手都握著劍的達凱領悟到了自己犯下的致命失誤。
(插圖016)
刀劍的好壞,一眼就能看出來。這是品質非常低劣的拿岡市練習劍。
「讓這個世界知道,比恐懼更強大的力量確實存在……引導人民希望的『真正的勇者』……」
「在最後陪你玩一玩的時間倒是很充足。」
嚴重的中毒症狀已經回天乏術了。
那隻左手握著劍柄。那裏是被挑上天空的宗次朗佩劍著陸位置。沒有以絕對最快的斬擊打碎劍刃,而是將之挑上天,就是爲了這個意圖。
「……是誰……」
想要戰鬥的對手。這個願望喚來了貨真價實的怪物。
被砍中的宗次朗冷哼一聲。
連右手一起被抓住的魔劍緩緩被推了回來,達凱的思考已經無法推翻結論了。越是嘗試思考逆轉的策略、越想看透敵人的弱點,他就越是落入深淵。
「哦,看起來不像啊。」
穿過了在敵陣中混沌到極點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關係,就算是不可能共存的大敵……
「或者說……其實是……這個想法連我也覺得很天真啦。」
她非得認同這句話不可。就算那是找錯對象的恨意也好,是虛幻的可能性也好,爲了拯救悠諾自己,她非得完成復仇不可。
「這樣啊……謝謝你……天使……其、其實……我一直……有個願望……」
是達凱讓自己的手被握住,封住敵人的右臂。宗次朗此刻以自己的右臂鎖死了他的左手。雖然達凱擺出的不是能攻擊腋下動脈的姿勢,而且因爲右臂遭擒也不能扭轉身體改變姿勢,但他仍有著能將肋骨連同內臟一起劈開的力量。
面對他要殺的對象,男子肯定地表示。
達凱看著鐵窗。這裏只是關押醉漢用的拘留所,空隙夠大了。
「爲了取代黃都統治世界──這樣的回答會讓你不滿意嗎?」
「我見到令嬡了,塔蓮。」
無數個回想在什麼也看不見的眼眸深處如幻燈片般閃過。那是在「真正的魔王」奪去一切的那天之後所發生的,專屬於她的故事。
「不行,那樣不對。不好。那是虐殺人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身面向宗次朗。
從宗次朗手中刀刃的形狀,看得出就是他在濫回凌轢霓悉洛的座騎上留下了斬痕。
夏魯庫的白槍一樣沾滿了鮮血。他處於全力阻擋名爲宗次朗的怪物之後的狀態,也沒收到說好的酬勞。但最後只有他回到塔蓮的身邊。
「從一開始……『就不是魔劍啊』……!」
「哦,這樣啊……」
「──唔。」
很快就會有人來送她上路了。雖然塔蓮不打算坐以待斃,但是她也不想讓斬音夏魯庫這樣的士兵被捲入這場敗仗。
──幫助朋友,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
塔蓮閉上眼睛,卻想不出能說什麼。
「……這樣啊。」
另一方面,達凱則是不動聲色。在人類之間的近距離戰鬥中,體現終極後發先至的懲罰魔劍與達凱超凡的觀察能力,讓他完全不需要擺出姿勢。
「啊啊……雷古聶吉……」
無數個回想在什麼也看不見的眼眸深處如幻燈片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男子,其名爲靜寂的哈魯甘特。
因爲他的赤腳腳底暗藏著希古爾雷的劇毒短劍。
他希望這位少女只是被鳥龍囚禁的俘囚。
「怎、怎麼會……不可能……」
「哼。我沒有資格成爲帶來和平的王呢……因爲我所待的世界一直都是戰場……」
期望永無止盡戰鬥的「柳之劍」、殺害所有生命的「擦身之禍」。
「這是最後的問題。我是聖騎士,可以聽人告解。如果你有什麼遺言,我會聽你說。」
悠諾突然低聲說著。連悠諾自己都沒想到會這樣說。
這是沒有任何把握,勝算極低的豪賭。可對於在這世上孤身一人的悠諾而言,卻有著賭上一切的價值。
這副景象,爲哈魯甘特──無能第六將的戰爭畫下句點。
達凱將沒拿著魔劍的左手背到後方,等待著死亡的抵達。前一刻,瞬間。直到將剎那再進一步分割,無限趨近於零的那個時候。
「我、我是……黃都二十九官,第六將。靜、靜寂的哈魯甘特。應梅吉市市民的請求,討伐外敵……來到此地……!」
就算真是如此,此刻也成了永遠無法實現的夢想。警戒塔蓮輸了。
「……王的資格啊。雖然我認爲你可以當個不算差的王呢。」
塔蓮拿起了劍。即使知道自己戰敗,她仍打算戰鬥到最後一刻。
「生術……緩效性的毒……!愛蕾雅……!」
(這傢伙的,這把……劍──)
達凱的超凡視力連揚起的一粒沙塵都能看清。劍刃的軌道如同從那個舉劍姿勢判斷而來的突刺。宗次朗的一舉一動都像是照片般被觀察得一清二楚。連宗次朗以突刺當幌子,以劍刃遮住的死角,巧妙地隱藏劍柄末端的左手動作都被他看穿。
悠諾蹲下去哭了起來。她的憎恨與悲痛對除了她以外的人不具任何意義,毫無價值。拿岡是如此,利其亞也一定是如此。
「啊啊啊,阿魯斯……阿魯斯……!」
「不用急。反正總有一方會死。要不要先聊聊對『彼端』的回憶啊,宗次朗?」
拉娜痛苦地搔抓地面,她想要知道答案。不是自己爲何而死的回答。地表上存在許多不可能打倒的怪物,連塔蓮建立的新公國都敗給了他們。
她準備對即將死去的雷古聶吉說點什麼。
「不準說,垃圾!垃圾又無能的愚蠢混帳!不準再對卡黛──」
「……這樣啊。黃都……果然一切都結束了呢。」
「……我都知道,只是裝做不知道而已。從很久前……我做了什麼,雷古聶吉是什麼──」
「這樣一來,他們全部……不都是魔王嗎!恐懼到底何時才能結束!該死,啊啊啊……」
這片地表上存在著超常的魔劍。在箭矢與槍炮普及的這個世界,靠這個條件就能誕生出無雙的劍士。達凱的劍術全都是以魔劍的性能爲前提。
唯獨於此刻,擦身之禍庫瑟不打算以盾接下那把劍。
右手遭到擒拿,逐漸被推向自己。
庫瑟虛弱地笑了。
難道宗次朗一開始就把達凱的錯誤認知納入戰術之中嗎?難道達凱擺出戰鬥姿勢時,他那絕對先手的自信已經被徹底看穿了嗎?那麼甚至是偷劍反擊的計畫、達凱所使用的劍術理論,是否一切都在這個男人的掌握之中?
「遺言啊……」
「我說過啦。我奪下了──你的命。」
「這不是有個很有意思的傢伙嘛。」
「是魔王。」
「該怎麼辦纔好……我、我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啊……該怎麼辦……」
然後他這才發現。
人類與鳥龍之間,還是有可能存在著情誼。
「啊,既然如此,要不要幹掉這傢伙也是我的自由吧。」
「我奪下嘍。」
「我就覺得奇怪怎麼少了幾個。」
「囉……嗦!呼,嗚,至、至少要……打中一拳……」
「──我的朋友。」
「沒什麼,我本來就沒在工作。」
「……我說啊。」
「這就是……這就是『真正的魔王』死後的結果嗎……」
然而房裏的樣子卻讓他顯得很驚慌,足以讓那股豁出性命的努力與覺悟瞬間煙消雲散。
(──來了。)
──這是預選。
(哦,有一套,真厲害。)
「你錯了。」
「嗯。任何人都有獲得拯救的權利。你就儘管說出你的願望吧。」
「騙你的。其實……對於仰慕我的士兵、人民……對沒辦法讓卡黛獲得幸福,我感到很懊悔。爲了還沒看到完成的理想而將所有人牽連進來,自己卻無法補償他們就死去,讓我很遺憾。」
「不要說了……!」
她咳了一聲,嘔出大量黑色血液。
從遠方射出致命一擊的人,以誰也聽不見的話語低聲說著。
超脫世界常軌的盜賊所擁有的真正價值乃是他的眼力。即使敵人是超強的劍士,他仍能預測,洞察未來。他所認知的景象、敵人的意圖全都會被看穿。
達凱苦笑著,在掌中轉動著魔劍。
「不準,污辱──」
「……不、不準動!……!」
男子坐上旁邊的椅子,望著塔蓮。那雙眼比一路拚死戰鬥至今的塔蓮更悲傷、更疲憊。
「最後是我贏了……星馳阿魯斯……活該啦。」
「……只要告訴我這些就足夠了。看來我得努力工作,多幫助你一點纔行呢。」
他的前方、監牢的外頭,站著宛如亡魂的某個人。
拉娜的雙腳一陣抽筋,當場摔倒在地。
「誰知道呢。爲政者被野心逼瘋的例子,歷史中隨處可見喔。」
在混沌的戰局裏,其他的梅吉市士兵一個接一個掉隊,唯有豐富討伐鳥龍經驗的他一個人找到統率個體的位置,衝進了這裏。
雖然槍口對準了他所憎恨的鳥龍,哈魯甘特卻動不了。明明只要扣下扳機就行了,手指卻猶如結凍般沉重。
「根本就沒想過要打贏你啊……」
「你不去暗殺塔蓮妹妹嗎?那纔是你們的工作吧?」
她能射出的物體就只有自己研磨的這種鐵鏃。曾和她一同旅行過的宗次朗應該能看出插在物體上的鐵鏃來歷。並且沿著其劃出的直線痕跡,朝反方向追蹤。
死亡天使的刀刃靜靜地終結了她的痛苦。
「啊……啊啊啊啊啊……!」
若在真正的自由裏,做出什麼選擇都能被原諒,那麼她想喊出那句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