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息無聲禍 八 最後之地
《異修羅 - 珪素》 · 珪素 · 5053 字
就在厄運的利凱、真理之蓋庫拉夫尼魯與「魔王遺子」展開驚天動地的戰鬥的時候。
在與他們不同的方位──有個人從看起來可能連道路都不存在的扭曲樹林中成功侵入了「最後之地」。
那是一位矮小的圓臉男子,他的背上背著一個小木箱。
「哎呀哎呀哎呀。」
黃昏潛客雪晴伸手搭在眼前。炮擊般的巨響在視野的遠處不停響著。
可怕的是,發出那種聲音的不是火藥。而是雪晴無法以肉眼跟上的某種東西正在憑藉自身身體素質破壞地形的聲音。
離開「最後之地」的雪晴受到了槍口的迎接。
箭矢飛了過來,打歪傭兵們的槍口。來自黑暗夜色中的連續射擊。遭受到預料之外的攻擊,有許多士兵弄掉了武器。隊長則是立刻準備拔出短劍。
「──就是歐卡夫自由都市啊。那羣人做得很徹底。不讓其他人將『最後之地』的情報帶出去。並且散佈『魔王遺子』的謠言,解決掉企圖尋找那號人物的傢伙,使誰也沒辦法找到『真正的魔王』相關問題的答案。這其中一定有被人知道會對他們造成不利的某種情報。」
「……看起來……你們沒辦法……立刻調動大規模部隊吧?畢竟附近的阿立末列村有諾非魯特的部隊……歐卡夫本國的軍事行動也受到黃都的牽制……」
「對吧?我可是很冷靜喔。就算……不再是如此,你和我仍是命運共同體。我們都得貫徹堅持,走到最後。」
「嗚,嗚嗚嗚,喔,嗚,救、救救我……」
「什麼怎麼回事,我纔想問你這句話。」
雪晴的那張圓臉掛著和善的笑容,再次踩了下去。
領頭的馬車跳下一位年輕的山人。就是剛纔連續射出箭矢打斷攻擊的男子。
「救救──」
至少在去路中,他躲過了那些人的追殺。但回程就未必能那麼順利。
「在這邊的世界,沒人會拍什麼照片吧。既然如此就得找到部分屍體……」
一輛高速行駛的馬車闖進了雙方之間。
是他在去路上遇到的歐卡夫自由都市傭兵。
「……雪晴。雖然我看不見,但你該不會──」
他想知道未曾見過的事物,想要目睹無法想像的悽慘畫面。
雪晴一邊果斷地撬開民房的大門,一邊回答。即使目睹曾經有人居住,如今卻滿布宛如惡夢的幾個慘劇痕跡,他的話音中仍沒有絲毫的動搖。
「那可能是『和你一樣』的國家級醜聞呢。」
「利凱先生,我覺得你沒必要老實回答喔。」
「喂,雖然我沒資格這麼說……不過你似乎不太像正常的樣子喔,雪晴。」
「是的,你立了大功,雪晴大人。」
「這樣啊。這樣……啊。這樣啊。哈哈,這還真厲害!」
不對,他可能其實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翻找著,臉上逐漸浮現別有深意的笑容。
才過了短暫的片刻,雪晴就搖搖晃晃地笑了起來。邊流血邊大笑的那副模樣看起來一點也不正常。不過,在這片被遺棄的土地上也沒有人能指出那有多麼荒謬。
埋頭於搜查之中的雪晴這才轉過頭望向他的背後。
行動受制的傭兵之中,有一個人展開了行動。
老人的高超速度出人意料之外,傭兵隊長想制止也來不及了。
所以某個人就爲雪晴準備了「另一個世界」。
厄運的利凱接受藍那農耕區的委託,另一方面也與歐卡夫自由都市締結事後處理的契約。捕獲留在「最後之地」的所有魔王軍,排除包含「魔王遺子」在內的所有潛在威脅。在這方面,他與對方利害一致。
「……是啊,死者也『不可能進行確認』嘛。」
極度衰弱的女子就此停止了呼吸,雪晴卻還是不斷地踩著她。
只要在「最後之地」的「裏頭」進行接觸,就不會有人發現。
人類的哭聲從腹部旁邊傳來。
黃昏潛客雪晴摀著沾滿血的臉,露出笑容。
──是因爲情緒太激動,讓他沒有發現對方的接近嗎?不。在至今的取材活動中,雪晴從未對這種基本的地方疏忽大意。
「……礙事。」
「……與歐卡夫的交涉材料,這下子就準備萬全了。」
「可、可惡!這是……怎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皮鞋踩爛了。
不對,他可能其實早就聽到了。他感受到一股熱度。
「……是啊。如果你真的打算放棄一切,第一個應該會先拋下我。就讓我奉陪到你死吧。」
「可惡,我們竟然被不懂事的小毛頭……給小看了。你會知道有我們這樣的部隊存在……是從那邊的『黃昏潛客』口中聽來的嗎?」
「哈、哈哈……你好啊……旅行商人。去程時還沒問過你的名字呢……我還真是冒失。」
不對,他可能其實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厄運的利凱,你這傢伙在搞什麼鬼!」
「就是說啊。若是整隊人馬在『最後之地』被殺光,應該會被視爲失蹤。不可能有人會特地進入『最後之地』確認屍體。就像存活的調查隊被趕到外頭一樣,遭到殺害的調查隊也應該是在『最後之地』的外頭被殺。」
雪晴在瀰漫血污與腐臭味的房子中翻找著,臉上逐漸浮現別有深意的笑容。
「最後之地」乃是一塊任何普通人都無法靠近的土地。就連把守「最後之地」祕密的傭兵們,也只能在有人進入「最後之地」或是離開該處時,在途中進行襲擊。
利凱舉著短弓,平淡地述說著。
「…………」
「『最後之地』調查隊的人有兩種下場。馬車被破壞,所有人瞬間失去意識,最後不得不逃回去的狀況是其中一種。光憑這點你不覺得就很奇怪嗎?」
「礙事,礙事,喂,妨礙我取材。明明這麼……這麼有趣。竟然敢來妨礙我。」
菜刀掉落在地上,雪晴抓了抓側腹的傷口,笑了起來。
「我和歐卡夫締結的契約……應該是以保障回收的魔王軍性命爲先決條件。若你們會爲了封口殺害『黃昏潛客』,那就難保不會對被捉住的魔王軍做出同樣的行爲。麻煩請跟我們走一趟,讓我們和負責人談一談。」
離開「最後之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皮鞋踩爛了。
她以白皙纖細的手指握住表面粗糙的槍刃,皮膚上卻一滴血也沒流。老人因爲自己使出渾身解數發動的突刺被擋下而陷入茫然,少女對他喊出相當不符現場氣氛的話:
「那傢伙雖然打倒了調查部隊,但同時也把那些人送回安全的地點。根據我的看法,該種模式……是那位『魔王遺子』所爲。」
「哈、哈哈……就、就算如此……」
雪晴拖著遍體鱗傷的身體,搭上了馬車。
「可、可惡!這是……怎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厄運的利凱,你這傢伙在搞什麼鬼!」
──突然之間。
「雪晴。」
不只是他現在正在尋找的實物證據。對雪晴而言,人們對魔王話題的反應、虛假的回答,全都是他對事件的取材。
「『被刺傷了』?」
「『黃昏潛客』……!」
他一面向木箱回話,一面擦拭靴子的尖端。
他想了解更多。世界的謎團是如此令人愛不釋手。
太陽早就下山了,雪晴自己全身上下也受到無法保證能走到城鎮的重傷。
這是決定性的情報。
「……不,是『第一千零一隻』仲介的。」
這股慾望龐大到過去的世界也無法容納他。
「另一種呢?」
面對接連發生的狀況,傭兵隊長顯得相當困惑。
「找到什麼好東西嗎?雖然不管有沒有找到都沒差。」
「……呼~好了。好了……恢復冷靜了。」
或者,這兩種案例是被刻意混在一起。若有人遭到「魔王遺子」擊倒,陷入意識不清的狀態時被奪去性命。就會出現調查隊被殺害的案例是由「魔王遺子」所爲的證詞。
這次輪到傭兵們舉手投降了。
「我們不是已經遇到了嗎?」
在他說話的同時,一輛輛馬車的燈光聚集過來,像是圍住雪晴似的停在他的四周。這是僞裝成旅行商人的傭兵部隊終究無法與之抗衡的純粹數量差異。
「被擺了一道呢。『最後之地』的那些傢伙消失得乾乾淨淨……從今天開始應該就能跟這種骯髒的工作說再見啦……」
基其塔•索奇在車廂裏拿著放大鏡檢視的物體,是黃昏潛客雪晴拚了命回收,指頭大小的衣物碎塊。
「『第一千零一隻』。它就是我的客戶喔。」
「不,這很難說喔。」
是坐在貨臺上,頭部側邊有著巨大傷疤的老人。原本呆滯地望著天空的老人以超越弓箭的速度跳起,舉著長槍刺向了雪晴。
雪晴乾笑以對。他背著的木箱則是一直保持著沉默。
「這個人快死掉了耶!」
「雪晴!」
「哈哈哈!或許吧。不過既然我們身處『最後之地』,也沒什麼證據能證明你沒有不正常喔。以你的性格,原本也不會去擔心他人安危或感到害怕吧。」
「那個好厲害啊!要是我這種人被捲進去,瞬間就會粉身碎骨了呢。」
不對,他可能其實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聽到了。他感受到一股熱度。
「慢著,老頭子!」
或許是因爲感受到自己終於逃脫了恐懼,雪晴笑著一屁股坐進了車廂座位裏。
第一千零一隻的基其塔•索奇。它是以受厄運的利凱僱用的身分一同來到此地,底細不明的後勤支援業者。不過──鑽過歐卡夫自由都市的警戒漏洞動員大規模運送部隊,並且讓進行「真正的魔王」調查作業的黃昏潛客雪晴在「最後之地」與利凱等人會合。這些計畫一開始就已經安排好了。
「喲,『黃昏潛客』……又見面啦?」
「……還是有能調動大型部隊的傢伙在啊。」
「『真正的魔王』的事、歐卡夫自由都市的事、舊王國主義者的事,以及王城比武大會的預選,或許──這一切都可以同時解決。」
那張臉被皮鞋踩爛了。
那可是在會侵蝕闖入者理智的「最後之地」所發生的事。對無法理解的攻擊陷入混亂的倖存者所做出的證詞想必是虛實交雜。可以說正因爲雪晴處於能對大量調查結果進行比對的立場,纔有辦法察覺兩種不同的事件傾向。
女子拖著身體爬行,再次握住了菜刀。她抓著的是刀刃的部分。
「……我在害怕,我在害怕啊。原來是這樣啊。所以腦袋裏所有的領域都在不知不覺間……被好、好奇心與恐懼塞滿……這還是第一次呢……!」
逐步接近世界核心的那股感覺,比任何東西更讓他著迷。
「──住手啦!」
遭遇對方的那個時候,他是不是應該裝出對「最後之地」或「真正的魔王」絲毫不感興趣的態度呢?可是黃昏潛客雪晴肯定沒辦法辦到這種事。
「別在意,我只是個無名小卒。」
「哈哈,哈哈哈哈哈……哎呀,這位太太,哎呀哎呀哎呀……真傷腦筋啊……」
他們應該在日落後又與一小隊會合,人數增加到十一人。對於待在無盡的瘋狂與恐懼之中,持續探索「最後之地」直到體力耗盡的雪晴而言,生還的希望幾乎等同沒有。
雪晴的話音中帶著強迫症般的高亢情緒。有著恐懼與好奇心。
「救救我,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我、我喫掉了丈夫,我──」
兩次,三次。
「被擺了一道呢。『最後之地』的那些傢伙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淨……從今天開始應該就能跟這種骯髒的工作說再見啦……」
──這還只是第一戶。在獲得連是否存在都無法確定的真相之前,他都必須持續潛入這片恐懼與瘋狂之中。
「被殺光。」
「……藍那農耕區提出的……驅逐魔王軍的委託。『黃都勢力範圍內的村莊自行籌措酬勞,提出以維持治安爲目的的委託』。對黃都而言……那是諾非魯特的個人權限,他們沒有介入的餘地。」
「所有人被確認已死亡的模式就是另一種。你不覺得這也很怪嗎?」
這就是踏入「最後之地」的可能下場之中,任何人都預想得到的正常結果。所以此類消息不易傳出去,反倒是遭遇「魔王遺子」的例外狀況廣爲流傳。
「我不是要懺悔,但我對你沒有任何怨恨。抱歉了。」
一名傭兵的胸甲被馬蹄踢碎,整個人飛了出去。闖進現場的馬車不只一輛。後面還陸續跟著好幾輛馬車。
「……是誰幹的?」
「啊……」
據說被捲入魔王軍慘劇的人已經沒有救了。
「遭遇『魔王遺子』的證言之所以會傳開,就是因爲那些人『活著離開』了『最後之地』。可是他們明明在魔王軍聚集徘徊的地區中失去意識耶。」
魔王的犧牲者……全身破破爛爛的可憐女子爬在地板上,拿著生鏽的菜刀刺入雪晴的腹部。
「可、可惡!這是……怎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進現場的馬車不只一輛。後面還陸續跟著好幾輛馬車。
「哈哈哈哈,放輕鬆點嘛。這種能一口氣處理掉所有問題的好事……可不是每天都會遇到呢。」
他能靠對話爭取到的時間可說是微乎其微,對方並沒有與他交談的必要。
「可、可惡!這是……怎麼回事!厄運的利凱,你這傢伙在搞什麼鬼!」
「……事情就是這樣。」
「哈哈哈哈……」
踏入「最後之地」,走在充滿沉悶寂靜氣氛的大地上,雪晴不停地自言自語。
然而卻有一隻手伸進來用力握住槍尖,將整支槍直接砸在地上。
「哈哈哈,謝謝。真的……多謝了。我真的打從心底這麼想……嗯。」
因爲這支傭兵部隊打從一開始的目的就不是奪取「最後之地」的情報,而是要封住雪晴的口。
「……哪裏奇怪?」
「第一擊,刺穿……!」
──那恐怕就是「魔王遺子」。
「……嗯,若所有人都死光就沒辦法把消息傳出去了。」
「就憑這一小塊布?」
是一位以寬大的大衣遮住肌膚的少女。
坐在對面的基其塔•索奇如此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