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伏異形種 五 庫塔白銀市
《異修羅 - 珪素》 · 珪素 · 1.1萬 字
以北方正統王國的滅亡爲開端,「真正的魔王」帶來的恐怖籠罩了全世界,各個城市都出現瘋狂與滅亡的跡象。庫塔白銀市也不例外。
三年前,繼北方正統王國之後,西聯合王國跟着滅亡了。西王國最大的城市庫塔白銀市的政情也陷入極度的混亂。市民階級貪求着追求最後的安寧,而庫塔城市軍與中央王國及其他勢力的武裝衝突一再發生……路上發現被殘忍殺害的屍體並不是稀奇的事。
由於那些屍體被分開裝進麻袋丟棄,所以「黑曜之瞳」若想要確定那些屍體的身分,就必須取出裏面的東西並重新排列。他們全身傷痕累累,大部分的傷口明顯是在生前造成的。
這裏是郊區的一座豪宅地下室。「黑曜之瞳」現在必須避開城市軍,偷偷躲起來。
「…………這是蕾赫姆嗎?從鼻子到下巴的部位哪去了?融化的鐵……纏在骨頭上,她到底受過了什麼樣的折磨。」
負責驗屍的是一位狼鬼,九陣前衛,摘光的哈魯託魯。他是一位以出衆的腕力爲武器的刺客,不過也懂一些生術醫師的知識。
消滅了恐怖的「黑曜之瞳」的澤魯吉爾嘉,有資格被稱爲英雄。
「那個……」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雷哈多的獨生女兒毫無意義地暴露在危險之中,就足以讓澤魯吉爾嘉遭到處決。
「哎呀哎呀哎呀,別急,時間還很多!接下來想看飛在天空的車?還是讓兩個人偶進行決鬥呢?啊哈哈哈哈!在下是奈落巢網澤魯吉爾嘉,絕對不會吝嗇現出拿手絕活喔!」
她們抵達的地方是一座燈火通明的車站。這裏即將開出給工廠區工作到最晚的勞工搭乘的最後一班往返火車。由於這是從商業區出發的去程火車,沒什麼人會刻意搭這班車。
另一邊的澤魯吉爾嘉則是小心翼翼地用圍巾遮住了臉。除此之外,她還抱着一個有點大的包袱。姑且不論鮮少出門的莉娜莉絲,掌握城市軍的辛吉有可能已經得知澤魯吉爾嘉的長相。
「我都知道喔。蕾赫姆並沒有泄露任何情報吧。愚蠢至極的『駒柱』爲了找出我們的基地,就只能等待其他人出現。真是愚蠢地無可救藥,根本不會有任何人泄露情報,因爲我們是『黑曜之瞳』。」
汽笛震動着空氣,宣告發車的時間即將到來。
她決定最後要留下一個人。她已經找出這個部隊的指揮官了。
「啊哈哈……哈哈哈,對不起,我笑得太用力,眼淚都被擠出來啦。」
「首先將絲線勾在甲狀軟骨的凹陷處。」
「……『駒柱』。可、可是我們與庫塔白銀市的契約應該還沒有結束。怎、怎麼會在這種沒有任何勸告的情況下背叛……」
霧之手蕾赫姆是她唯一的夥伴。
她沒辦法說下去。澤魯吉爾嘉很清楚莉娜莉絲比任何人都更仰慕黑曜雷哈多。她絕對不會自願離開「黑曜之瞳」。
寶石般的金色瞳孔就在眼前。
然而現在的她,已經變成了與她在故鄉生活時完全不同的生物。她始終沒有忘記那天的笑容,然而她已經回不去了。
「大小姐……啊,真是的。實在太難堪了。無論我再怎麼想笑出來,都只能擺出這種樣子。在很久很久以前……我明明不知道什麼是戰鬥。但是我已經沒有其他生活方式了……」
「──吶,澤魯吉爾嘉大人。」
「啊哈哈,您這是在開玩笑吧。」
(請露出笑容吧。我一定……會爲您贏得勝利!)
「就算是這樣,啊啊……我還是很開心。」
這座宅邸此刻充滿了憤怒與憎恨。身爲小丑的澤魯吉爾嘉原本應該得逗她笑纔行,結果自己卻反而讓她這樣操心。
澤魯吉爾嘉的臉上總是帶着笑容。
它們的味道和品質一定沒有什麼區別。那些色彩之所以看起來賞心悅目,除了讓人感到愉快,應該沒有其他意義。
從高架鐵軌上可以俯瞰燈火逐漸熄滅的庫塔白銀市。俯瞰那片宛如地上星空的廣闊夜景。俯瞰她們即將離去的繁華城市。
黑暗中的居民所居住的夜晚,是充滿了血和陰謀的修羅巷道。
「謝謝你。這些都是我從未見過的東西……讓我好興奮。但是呢……呵呵。儘管這些東西設計得很美,澤魯吉爾嘉大人的戲法卻更讓人印象深刻呢。」
這十幾名穿着便服的男子應該是駒柱辛吉的士兵。
當其他人都在行動的時候,像這樣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的澤魯吉爾嘉可能會受到某種懲罰。然而在此刻,她根本沒辦法在意那種事。
「……啊哈哈。」
士兵們像蟲子似地雙腿不停掙扎,凸起的眼球轉來轉去,在痙攣中死去。士兵們接二連三地以相似地令人毛骨悚然的反應死去。
與滑順黑髮形成對比的白皙肌膚。長裙在風中搖曳,緩緩地泛起波浪。
這是爲了讓他們更清楚地體會到致死的痛苦和恐懼。
但是澤魯吉爾嘉水平揮出手臂的動作更快。
「我知道。我……就是想守護那種生活方式。我一直都是這麼想的……」
她是背叛了對人類構成威脅的「黑曜之瞳」,協助黃都摧毀該組織的重要人物。
(大小姐。)
澤魯吉爾嘉這麼回答之後,付給了攤販老闆銀幣。
「啊,那個……真抱歉!我現在有點生理狀況,其實我的體質很容易暈馬車,這個,該怎麼說呢……實在不太好講出來……」
她透過絲線操控人偶,讓水珠環繞着人偶,編織出美麗的幾何圖案。圍觀的小孩們紛紛發出了歡呼。
莉娜莉絲將手指放在脣上,露出微笑。
「這、這明顯是挑釁。所以他們才讓我們找到屍體!他們想把我們的反攻當作討伐的藉口……」
她們登上了夜行火車,兩人並肩坐下。
然後是下一次,再下一次。
莉娜莉絲抱緊了澤魯吉爾嘉。耳邊傳來微弱的心跳聲。
那是一個無情、邪惡、強大──而且與過着普通生活的人毫無相干,充滿謎團的諜報公會。像駒柱辛吉那樣,各國在「真正的魔王」的瘋狂時代裏執行的大屠殺與殘殺自己人的行爲,大部分都被視爲是「黑曜之瞳」犯下的暴行。
「等、等一下,哈魯托爾……!」
她並未因此獲得自由。接下來她被一個強盜團買下,負責處理屍體的骯髒工作。
澤魯吉爾嘉從來都沒有想過她能度過一個如此平靜、美麗且無憂無慮的夜晚。從來都沒有。
雖然澤魯吉爾嘉被認爲比任何人都更擅長解剖人體,但她也沒有拒絕這份血腥工作的權利。她曾經處理過與自己同時被買下的孩子。而那個強盜團也在幾年內被摧毀了。
她是個聰明的女孩。面對那雙金色眼瞳時,所有拙劣的謊言都會被看穿。
這並不是因爲她的精神失常。雖然她有可能精神失常了,但對澤魯吉爾嘉來說,那副笑容的原因並非如此。正因爲她失去家鄉之後,就一直處於缺乏笑容和歡樂的環境……她相信如果自己「不持續練習這樣做」,她就會喪失回到那個有家人和朋友的正常世界的方法。
「今夜的事……就只有我們兩人知道,這是個祕密。我一直待宅邸裏,澤魯吉爾嘉大人也是這樣。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對吧?」
除了她以外的兩人繼續在充滿殺氣的緊張氣氛中對話。
「啊哈哈!有什麼事嗎?」
「…………呃,這個笑話怎麼樣?雖然精采程度確實比平時的少了點……」
(我們並非被他人遺棄……而是隻能置身於那種充滿戰亂的世界。)
然而,這片夜景真的還是很美。
火車不知道發生在後方車廂裏的慘劇,繼續奔馳在軌道上。
「我們去搭火車吧。就是現在。」
「你竟然報上自己的名字,澤魯吉爾嘉。了不起的決心。真希望『黑曜之瞳』的其他蟲子也能學學這點。」
「哎呀……雖然現在說有點晚了,不過這確實不是什麼值得稱讚的事情呢!在這麼危險的時刻……我卻帶着領導人的千金跑出來,而且還只是在夜晚的城市裏遊玩!身爲小丑,最不應該的就是開可能會傷害到客人的玩笑啊。啊哈哈哈哈……」
莉娜莉絲一直被保護在家裏。她走在庫塔白銀市燦爛夜晚之中的次數應該是屈指可數。
她恢復認真的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的士兵,一邊如此宣示。
「我們上車吧,大小姐。」
澤魯吉爾嘉能感覺到坐在走廊上的莉娜莉絲也靠在門上。
「霞庫萊!我們或許是已經偏離正軌的罪人。但即使如此,我們不就是不想被當成真正的垃圾丟棄,纔會成爲『黑曜之瞳』嗎?統帥那邊,我會找他談判!」
「啊哈哈……您是什麼意思呢?」
似乎沒有任何方法可以治癒這份悲傷與憤怒。
駒柱辛吉,是庫塔政府聘請的「客人」參謀。庫塔白銀市受到「真正的魔王」的恐懼壓迫,不得不僱用來歷不明的「客人」來鎮壓反抗勢力──無論這些不受世界道德常規束縛的『客人』會採取何種手段,他們也在所不惜。
即使如此,這個夜晚讓她的內心得到了多少拯救呢。
「是啊。」
「哈哈,真是的,怎麼辦啊。我笑得停不下來……」
而澤魯吉爾嘉能夠一直活到奴隸販子因爲內鬨而自相殘殺,是因爲她比其他人稍微懂一些縫紉,因此被喫掉的順序比其他奴隸要晚一些。
澤魯吉爾嘉忽然說出了那樣的願望。
澤魯吉爾嘉畏畏縮縮地把雙手從蕾赫姆的屍體上移開。
「所以,我們直接來問問這些糖果吧!大小姐,您可以挑選喜歡的顏色,要選幾個都可以。」
「……澤魯吉爾嘉大人。」
澤魯吉爾嘉眯着眼睛,注視那美麗的身影。
「唔,唔!」
「我會給你充分的機會來證明你的決心是不是真的。你該高興自己還可以活上一段時間。」
「我相信您一定派得上用場。畢竟沒有其他人能陪我玩了。」
從商業區走到這個車站的路程中,澤魯吉爾嘉沒有一絲一毫的懈怠。
「是你們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卻抱着膝蓋靠在門上。
她對着黑暗的窗戶,空洞地笑了笑。
在即將舉辦六合御覽的黃都之中,面對大馬路的廣場上,有一位每天都在做街頭表演的沙人小丑。
接着,另一羣人從後方的車廂走了進來。
打從一開始這就不是戰鬥。對澤魯吉爾嘉而言,這不過是用來給予對方痛苦和死亡的處刑。
無論過了多久的時間,依然毫不褪色。
「啊,澤魯吉爾嘉大人,快看那邊!」
星空般的燈火在兩人眼前展開。
莉娜莉絲站在冷清的走廊上,等着電車到來。
「即使是無法保護夥伴,派不上用場的傢伙也可以嗎?」
「是你們拷問蕾赫姆的嗎?」
「……大家都好可怕喔,蕾赫姆。應該要笑一笑比較好喔。」
她們品嚐了用小麥和糖烤成的甜點。
據說長期面對死亡恐懼的人,無論怎麼強裝笑臉,也絕對不可能在太陽光底下的世界生活。
「……謝謝您,大小姐。」
「大小姐。」
士兵們還活着。但是他們全身被束縛住,連痛苦的哀號都發不出來。一個接着一個,澤魯吉爾嘉絞緊他們的氣管。就像在進行工廠作業,不帶一絲情感。
四陣前衛,塔之霞庫萊勉強擠出了這句回答。自從他回收了裝滿屍體的麻袋,運到這個地下室後,他看起來連從椅子上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大小姐,您這樣……」
火車已經駛到運河的上面。站在吊掛着無數沉默人偶的車廂之中,澤魯吉爾嘉打開了行進中的火車的門。
莉娜莉絲靜靜地消失在前頭的車廂。
澤魯吉爾嘉緊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沒辦法過着這種平靜的夜晚。因爲她已經是黑暗中的生物。
下一秒,指揮官被拋入黑暗之中。
澤魯吉爾嘉早就明白了──爲什麼自己從過去到現在都沒辦法過着這種平靜的夜晚。因爲她已經是黑暗中的生物。
對於那些一無所有的人來說,笑容是最有價值的東西。
「……澤魯吉爾嘉大人!我去看了一下前面的車廂,司機先生真的很親切喔……!」
「澤魯吉爾嘉大人。您在哭嗎?」
「發問權在我手上。另一個女孩是什麼人?不過話說回來,她那麼瘦弱,我很擔心她被玩弄個兩三次就會死掉呢。」
「當然好呀!澤魯吉爾嘉大人也一起──」
「『我們一定會報復』。」
澤魯吉爾嘉跟着莉娜莉絲上街時,身邊帶着一個大包袱。
「……你們以爲我沒有察覺嗎?你們以爲可以瞞過地表上最大間諜網『黑曜之瞳』的五陣前衛……奈落巢網的澤魯吉爾嘉的眼睛嗎?」
火車的燈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搭上火車,他們帶的是短劍,或是小型十字弓。
澤魯吉爾嘉以動態方式操控這些絲線軌道和速度的技巧,是連蜘獸也辦不到高超技術。
奈落之網的澤魯吉爾嘉,是出身於「真正的魔王」出現不久就毀滅的北方正統王國。
車廂裏只剩下澤魯吉爾嘉,沒有其他的乘客。
「──好了。」
「聽說它會發出非~常大的聲音,以強大的力量行駛在路上……!真是了不起的發明。機會難得,真想坐一次看看……呃,這是蕾赫姆說的!您以爲是我說的嗎?啊哈哈!」
也許,她可以過着不必殺死任何人的生活。
從蜘獸(tarantula)的巢中取得的縱絲具有大鬼的強大力氣也無法割斷的堅韌強度。而橫絲則擁有能將鳥龍連骨帶肉一起砍斷的鋒利斷面。
是莉娜莉絲的聲音。她是今年十四歲的「黑曜之瞳」的美麗千金。
澤魯吉爾嘉緊緊抱着胸前的包袱,回答道:
「舌根會從內部被拉回喉嚨深處。即使呼吸道完全被堵住,頸動脈的血流仍然能保持暢通。大腦就會在維持意識的狀況下持續感受着痛苦,直到死前的那一刻。」
「我當然笑了呀。」
澤魯吉爾嘉閉上了眼睛……希望莉娜莉絲能始終保持微笑。她想讓莉娜莉絲常保笑容。
「……啊,那個……我只是想幫她找些這種樣子的優點……」
「……蒸汽火車。」
她們望着在運河上來來往往的船隻,望着一艘接一艘的船隻停靠在港邊。
「我再說一次。」
她稍微鬆開了唯一存活下來的指揮官的束縛,讓他能夠勉強發出聲音。
在對大小姐露出笑容的時候,也一直是如此。
澤魯吉爾嘉就像真正的街頭藝人一樣,在廣場上表演技藝。
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皺着眉頭露出微笑。
「有好多顏色奇妙的糖果喔……!是怎麼給它們上色的呢?真是不可思議……竟然能把這麼普通的糖果變得如此美麗……!」
裝備和在陣形中的位置,受到攻擊時士兵稍微瞥過的視線。對於澤魯吉爾嘉而言──對於「黑曜之瞳」的任何人而言,這些資訊已經足夠了。
「那樣……呵呵,那樣不好吧。」
……太陽昇起後,澤魯吉爾嘉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直到隔天的深夜,她也沒有出來。
她沒有回頭,只是開口說道:
聽到回來的莉娜莉絲所說的話之後,澤魯吉爾嘉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她相信,對於那些一無所有的人來說,笑容是最有價值的東西。
這位小丑盼望帶給她的不是一時的笑容,而是讓她過着充滿笑容和幸福的日常生活。
「今夜的事……就只有我們兩人知道,這是個祕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姐這天晚上的回憶中,不需要你們的存在。」
「您笑了嗎?」
「……沒關係。這樣一來就看不見臉了。」
「啊哈哈哈……大家一直在生氣。我受夠了,蕾赫姆。」
通往車站的路旁有許多攤販,吊在店門口的成排燈籠亮起無數的色彩。就像是一大堆朦朧的光球,讓景色看起來都變模糊了。
幾個士兵露出了嘲弄的笑容。
「或許……大小姐您可以從『黑曜之瞳』──」
「沒有啊~!我很開心呢!如果大小姐想看繩索魔術,我隨時都可以表演一個讓人心情愉快的魔術給您看喔!」
「對!那個樣子會很難看!所以想請您稍微離開一下!啊哈哈哈!」
她試圖緩和那些散發殺氣、一心向着毀滅前進的同伴。
火車的燈光穿過了寬廣的夜色。
那些因爲她的表演而眼睛發亮的小孩們可能都沒有想到,自己竟然有機會與「黑曜之瞳」這種深不可測的生物有所接觸。
「就是你們了。」
火車搖搖晃晃,車輪發出聲音。燈光從底下流瀉而過。
「嗯~!很遺憾,大小姐,我和糖果不熟,所以對此一無所知!啊哈哈!」
兩個士兵的頭同時遭到劈開,並且被反射着光芒的某種東西纏起來懸掛在空中。
「別在這種狀況下開玩笑。我們已經知道是誰對他們下手的。城市軍的右軍參謀,駒柱辛吉。」
火車的行進聲蓋過了他的恐懼尖叫。他的四肢在空中被全數砍斷。只有頭和軀幹在意識清晰的情況下沉入運河的水中。
他們簡直不像人族,而是給人那種毛骨悚然感受的生物。
「對了,大小姐!機會難得!您要不要走到前頭去看看呢?這麼大的蒸汽機一定很不容易見到!而且火車搞不好其實不是靠蒸汽機移動,而是有許多小人努力地踩着踏板呢!」
「──愚蠢的傢伙。讓我告訴你們,是誰傳授鐵鎖術給搖曳藍玉的海涅吧。讓我告訴你們,在這種封閉空間裏挑戰絲線使用者是多麼愚蠢的事。還有──」
「我想提克斯也已經死了。雖然還沒找到他的屍體……」
莉娜莉絲身穿樸素的枯葉色外套。即使是如此,她的美貌仍然像翩然降臨於大地的月兒,不斷吸引着路人的目光。
在箭矢離弦之前,十字弓就像是有生命似地被改變方向,射向旁邊的士兵。
哈魯托爾等人的主張被否決了。爲了避免與駒柱的辛吉爆發全面對抗,被單方面解除同盟的『黑曜之瞳』應該會立刻從這個庫塔白銀市撤退。
「我希望您能多笑一點。」
彷佛連之前那些殘酷的景象都只是這座城市晚上所作的夢。
當大小姐莉娜莉絲對澤魯吉爾嘉表示關心時,她又一如往常地表演花朵魔術讓她驚訝。
「你要代我轉達的對象,是在另一個世界的蕾赫姆。」
她深刻明白對於『黑曜之瞳』的成員而言,自己現在的行動是絕對不應有的愚蠢行爲。
這不是謊言。她從未露出過虛假的笑容。
莉娜莉絲是一位以血鬼來說身體異常虛弱的少女。血鬼控制從鬼的費洛蒙應該在青春期時就會開始出現,然而她根本無法使用那種力量。
她打開了包袱,與裏面的東西對上了眼。
那是一位女性沙人,其名爲五陣前衛,奈落巢網的澤魯吉爾嘉。名爲霧之手蕾赫姆的女子是她長年以來同生共死的夥伴。
「嗡」的一聲響起。
──是的。澤魯吉爾嘉已經察覺到了。
因爲他們可能再次咬死同族。
「咳咳……」
霧之手蕾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睛,注視那美麗的身影。
「……你記好嘍?我們是『黑曜之瞳』。『我們一定會報復』。駒柱辛吉大概堅信做出誰都不敢做的殘忍惡行是一種優秀的戰術吧。那麼我們也要這麼做。我會把他打入痛苦的地獄,讓他覺得你們現在的狀況就像置身天堂。幫我轉達這些話。」
不過這東西真是太棒了。因爲它們能讓人開心地露出笑容。
「那個。澤魯吉爾嘉大人,剛纔的事我很抱歉。還請您開心一點。」
「……我們了參與焦土作戰和大屠殺……在之前與棺木佈告的米魯吉的戰爭中,也做了一堆骯髒的工作……這讓中央王國和庫塔政府有藉口……將那些事的責任全部推給我們……呵、呵呵……這,這真是合理。而且很符合『客人』的風格……下流。」
指揮官被超乎想像的無情手段所震懾,連自尊都被粉碎的他屈服了。
有人試圖用短劍發動攻擊。澤魯吉爾嘉微微彎曲了拇指。
對於光明世界的人來說,蕾赫姆只不過是一個容易處理掉,不會被查出身分的方便棄子。那些處理祕密、活在黑暗中的人,永遠不可能獲得信任。
「……嗯,我知道。確實該這麼做。」
白皙的千金大小姐在庫塔的夜色中格外顯眼,她對許多初次見到的事物都顯得興奮不已。
愈是在這種面對喪失重要事物的時候,她就愈應該笑。
澤魯吉爾嘉搓了搓自己的臉。
莉娜莉絲選了淺綠色和白色的糖果。澤魯吉爾嘉選的是桃紅色的。
她成功保護了莉娜莉絲。然而黑曜雷哈多是一個冷酷的男人。僅僅因爲讓雷哈多的獨生女兒毫無意義地暴露在危險之中,就足以讓澤魯吉爾嘉遭到處決。
她還記得很久以前和家人一起去看馬戲表演時,自己曾衷心地開懷大笑。
「噫,噫……啊!」
「嗚,咕喔……」
「真正的魔王」死後,在被視爲魔王潛伏的薩卡歐耶大橋市裏發現了一具被繩索捆綁,暴露在戶外的慘死屍體。然而誰也不知道那具屍體的真實身分。
「啊哈……哈哈哈……」
澤魯吉爾嘉甚至都沒有看向他們。她也沒有攜帶什麼顯眼的武器。
莉娜莉絲應該知道這個行動有多麼危險。
她恢復認真的表情,將蕾赫姆的頭放回原位。
「我、我、我知道了……奈落巢網的澤魯吉爾嘉。我會幫你傳達。我會告訴辛吉參謀長……要他從此以後別再干涉『黑曜之瞳』──」
「嗯,我們正在一條橫越整個城市的長橋上。感覺就像在飛行一樣,對吧?」
(……再次爲這世界帶來戰亂。)
她一如往常地以開朗的態度對正在用餐的同胞們聊天。
「救──」
「我知道一件很棒的事喔。」
但是以血鬼而言,力量微弱地可稱之爲例外,控制能力也遲遲尚未覺醒的她,或許能有一種不同於澤魯吉爾嘉,不必待在黑暗世界的生活方式。
「他們一開始就打算趁機除掉我們吧……!負責與駒柱辛吉進行交易的就是那三個人!他們打從一開始就打算把我們……把『黑曜之瞳』當作棄子!」
澤魯吉爾嘉沒有笑。她只是一個一個,冷冷地看着走向死亡的士兵。
「……即使是隻會玩繩索魔術的小丑也可以嗎?」
「太棒了!那個人偶簡直就像是活的!」
「……嗯。」
就像澤魯吉爾嘉自己一直希望能保持自我……莉娜莉絲也希望如此。她不希望澤魯吉爾嘉爲了他人而笑,也不希望她硬逼自己笑,只希望她能單純地笑出來。
她拉動絲線,任憑一具具的屍體從敞開的車門掉了出去。然而沒有人看到夜晚運河上的這副駭人景象。
在向黑曜雷哈多報告時,她也一如往常,在報告中加入了明顯的誇大之詞。
「惡……」
等在「黑曜之瞳」面前的,或許只有毀滅的未來。
被留在原地的澤魯吉爾嘉擺弄着夥伴的手,擺弄那條唯一還連在身體上的手臂。
「請不用在意!我只是因爲這兩天都沒有給盆栽澆水……啊哈哈哈!所以我必須連續兩天一直給它澆水──澆給盆栽哦!我覺得應該可以收成一個不錯的盆栽!」
澤魯吉爾嘉這時纔將視線轉向敵人。她的眼中充滿了絕對不會讓莉娜莉絲看見的冰冷敵意。
「蕾赫姆!你……你怎麼變成這麼方便的夥伴呀……!就像這樣!以後就可以輕鬆地帶着你走了!如何呀,蕾赫姆!你可以出個面幫我一點忙嗎?啊哈哈哈哈哈!」
──既然如此,澤魯吉爾嘉仍只有一個希望。
「──只要保守祕密,就不會有人知道了。」
有着蜥蜴外表的沙人在定義上被視爲人類,不過這個種族的起源與其他人類大相逕庭。無依無靠的她之所以被當作奴隸買下,爲的不是勞動力,而是被當成滿足貴族低劣好奇心的食材。
「哦?真有意思。這個世界上還有其他事物比大小姐的美更棒嗎,真是個新發現呢!那是什麼事呢?」
那是蕾赫姆的頭。
從那天開始的四個小月後。駒柱辛吉的消息突然間消失了。
(插圖010)
就像澤魯吉爾嘉那樣。嘗過同族血液的野獸,就已經是另一種生物了。
「啊,兩位請看!如果把蕾赫姆的這裏弄成這樣!然後一拉……她的臉會變得超級有趣的耶!」
(……我不會做多餘的事。只是和大小姐一起搭乘蒸汽火車,然後回到宅邸。只要在那段期間沒發生什麼事就夠了。)
「啊……這下我就放心了,大小姐。我很高興自己能讓您笑出來。」
小丑用線操控着五彩繽紛的煙火,露出笑容。
「喔喔!是嗎是嗎!那真是太好了!機器是很令人愉快的東西呢!啊哈哈哈哈哈哈,巴吉雷希耶和路克也都很喜歡那種東西呢!」
就這樣,在她們抵達車站之前,兩人享受了一陣子的夜景。
澤魯吉爾嘉現在能讓人們開心地笑出來──即使她的技能是在血腥與殺戮中習得的。
孩子們發出歡呼聲,投出了在空中飛舞的銅幣。
「──我會用足以致死的痛苦告訴你們一件事:你們每個人都罪該萬死。」
她喃喃地說着,只有地下室的牆壁聽到她的話。
「澤魯吉爾嘉大人,火車要開了。」
「您還有沒有什麼想做的事?有沒有想去的地方?」
「吶,請笑一笑吧。澤魯吉爾嘉大人。」
「大小姐,您知道嗎?行駛在中央王國的那種蒸汽火車,就在四天前……開始行經這個城市了。從商業區延伸出去的橋樑,通過貴族區……越過運河,到達工廠區。」
在澤魯吉爾嘉的人生中,每次朝她進逼而來的死亡總會在殺死她之前,被另一種恐懼取代。她的靈巧手指總是會「延遲」澤魯吉爾嘉的死亡命運──卻又像一條緊緊纏着的線,把她綁在地獄之中,讓她無法脫身。
黑暗中的居民所居住的夜晚,是充滿了血和陰謀的修羅巷道。即使如此。
這座城市一定也正逐步走向滅亡。恐懼與絕望正在悄然逼近,最後所有事物都會毀滅。繁華城市的景象如今已淪爲表象。
「澤魯吉爾嘉大人。」
指揮官渾身充滿了恐懼。
「──我,突然很想看看蒸汽火車。如果有人能陪我一起去,不就能爲我壯膽嗎?」
牽起來,晃一晃,然後放開。手腕無力地垂下。
然後還有另一個人。
「我只是讓您陪着我耍任性罷了。」
掛在各處的絲線受到彈性的影響而彈開、飛馳,瞬間絞住了軌道上的所有人。
「……我也沒想到……這麼快就要離開……」
她把陷入士兵身體的絲線尾端掛在掛傘的鉤子上,再拉出一條絲線。
「吶,澤魯吉爾嘉大人。我們可能必須離開庫塔了。」
「您不是說,只要我願意,您可以表演魔術給我看嗎?」
「……啊,這裏讓我一直停下腳步……澤魯吉爾嘉大人,那是什麼?」
如今蕾赫姆已經死去,這將可能成爲澤魯吉爾嘉的最後一夜。她做好了心理準備,同時深深感謝給自己留下回憶的大小姐。
「好的,請盡情享受。」
「不是。我要請你代爲轉達。」
「唔,唔啊……啊啊。」
小丑不應該讓別人看到自己悲傷的表情。
所有人都抽出了武器。爲了能夠僞裝成乘客搭上火車,他們帶的是短劍,或是小型十字弓。
「你好像誤會了什麼喔?」
無論過了多久的時間……在火車中看到的那張美麗微笑,依然毫不褪色。
霧之手蕾赫姆再也無法做飯,也無法再一臉正經地說笑話。澤魯吉爾嘉已經不再需要費盡苦心逗她大笑了。
「如果不說出去,就沒有人會知道了。如果您擔心糖果會說話,那就把它喫掉,這樣就能封住它的嘴了!」
「來喔來喔,大家快來看看!泡泡會排成整齊的隊伍行進在路上喔!」
「……澤魯吉爾嘉大人。」
她一邊走過被束縛的士兵,一邊如此宣示。
誰也不會想要拯救曾經淪爲那副德性的失敗者。
「哎呀~沒有那回事……啊哈哈……應該有啦!」
「……在火車裏嗎?」
──那一天,她整天都照着自己所說的話行動。
莉娜莉絲擔心地握住澤魯吉爾嘉的手,靜靜地看着對方的眼睛。
「……嗯。」
當紙牌占卜的結果大錯特錯時,兩人相視大笑。
在不到三次眨眼的時間之中,整個部隊就被完全癱瘓。當敵人踏入化爲蜘蛛網的這個車廂的那一刻,勝負就已經分曉了。
澤魯吉爾嘉看完這一切之後,關上了車門。留在車廂內的,只有稍微濺出的血跡。
門外傳來了微弱的聲音。
「最重要的是,你們用骯髒的腳打擾了大小姐的休息時間。這是你們該付出的代價。」
只有反射着夜裏的燈光,如同蜘蛛網般若隱若現的絲線。
一隻纖細的小手抓住了澤魯吉爾嘉的手,打斷她的笑聲。
「哦,不用在意。那是用發光的球做的街頭表演。他們在球型的籠子裏點火。因爲燃燒時混入天青石的粉末,所以火焰變成了那種紫紅色。」
「如果往斜下方用力收緊,包覆氣管的軟骨就會變窄,讓人體會到地獄般的窒息痛苦。」
「你就是指揮官吧。」
「對、對不起,我只找到她一個……海涅的臉被燒傷,不確定能不能恢復意識……」
「吶,澤魯吉爾嘉,還有什麼,還有什麼表演?」
她知道自己的語氣很冰冷,就像是其他人的聲音。
「……啊,我們在城市的上面耶。」
在變異血鬼的可怕異能覺醒之前,莉娜莉絲就已經具備了那種力量。那種洞察人心,分析其想法的力量。
「那就是你的答案嗎。那麼就先砍掉左臂──」
──以後就可以輕鬆地帶着你走了。
「澤魯吉爾嘉大人。」
「我一定會報復。我會讓他好看,霞庫萊。無論統帥怎麼說,我……我也會親手取下辛吉的頭!」
「那麼,我走了。」
「……啊,那個……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吉爾嘉大人也一起──」
雖然她的語氣很開朗,卻抱着膝蓋靠在門上。
「你們『沒有搭上』這輛火車。在大小姐這天晚上的回憶中,不需要你們的存在。」
士兵們射出了箭。
領頭的那個人如此回答。他的嘴角扭曲成一種陰險的笑容。
「啊……嘎……怎、怎麼可能……!」
莉娜莉絲的平靜聲音從門的另一側傳來。
那位以精明能幹出名的「客人」軍師從此杳無音信。
「……你,你……要對我怎麼樣。是要報復,還是要拷問……我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