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棲川有棲的解說
《獻給有棲川有棲的七道謎題 - 日向商》 · 日向商 · 6090 字
雖然冠以「解說」之名,但這其實並非什麼長篇大論;我只是想再稍微說明一下這個致敬企劃得以成立的始末,同時也想針對各篇收錄作品,從「原作者」的視角寫下幾句評語,並將對各位作者的感謝之意一併寄託其中。
這個企劃的發起人,是《ALL讀物》的總編輯石井一成先生。據說他注意到:在近年引領推理界的作家之中,從世代來看,許多人都有讀着有棲川作品長大的經驗;於是便想到:「在音樂界很常見的致敬企劃,或許在小說界也行得通。」
查了一下才發現,二○二四年正好是有棲川出道三十五週年。那就做成紀念企劃吧——據說他們就這樣行動了起來。
當初被徵詢「是否可以推動這樣的企劃」時,我其實嚇了一跳。我回說:「那種企劃不是得超人氣作家、或是傳說級的邪典作家才辦得成嗎?」然而石井先生卻說「沒問題的」。他既然這麼講,我就想:那……也許真的行得通吧……於是便答應了。結果,參與作家很快就一位接一位地敲定下來。
這些全都是兼具人氣與實力,名字排在雜誌目錄上都會閃閃發光的人。理所當然地,每一位都極度忙碌。這麼豪華的陣容,真虧他們願意接下這個委託。對我來說,在充滿感激之餘,也不禁佩服地想:「大家還真是有興致啊。」
其中有硬派的本格推理作家,也有包含本格在內、寫作風格廣泛的作家。他們與我本人的關係和親密程度也各不相同。我並不清楚編輯部是怎麼說服大家的。
本作是一部充滿解謎趣味的本格推理,但處理的並非殺人事件。既然發生了校內製服遭竊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人臉不宜食用》。當時極力推薦該作的評審委員,就是道尾秀介先生和有棲川。他在將《魔鏡》進行魔改之後,最後又將其拉回自己自身的故事中,我對這種宛如特技般的精湛表現致以喝采。
據作者本人在三人座談會中所言,她原本因爲想着「大家似乎期待我以恐怖作家身份來寫」,差點選了我另一位系列偵探濱地健三郎(專門處理靈異現象);但在責任編輯問她「你最喜歡哪個系列?」之後,最後才選定火村系列。
今村先生和青崎先生一樣,都是拿過鮎川哲也獎、出身東京創元社;而他在作品裏讓推理迷大學生登場這一點,又與有棲川相同。知道這個共通點的讀者不少,所以他會意識到「被期待」也很自然。其實,我也偷偷地在期待着呢。
比起剛聽說這個企劃本身和參與成員是誰時,更讓我驚訝的,是讀到收集來的作品的時候。作品品質之高,遠遠超出了我的預期。正因爲如此,這項企劃大受好評,最後才決定集結成這本選集。
討厭到這種地步的理由是什麼?明明討厭得要死,卻又好像把全集都讀過了一遍,這又是爲什麼?在故事中這被當成一個謎團來驗證,但在致敬企劃裏帶入這種設定這件事本身,就已經作爲一個後設層級的謎團矗立在讀者面前了。
依照前述的三人座談會所言,青崎先生在答應接下稿約時,立刻選了火村系列,並直覺地決定:「不展現自我風格,徹底貫徹完美複製的二次創作。」
這是在火村系列誕生前寫的作品,其中有些故事甚至只要把偵探角色換掉,就能重新改寫成火村系列。舞臺是地方小酒吧、屬於安樂椅偵探型;其特徵是具有一種「這一切會不會只不過是山伏在吹牛罷了」的故事外框。
麻繩、纜繩、繩索 「ALL讀物」二○二四年七·八月號
最後登場的,是英都大學推理小說研究會(EMC)成員們登場的作品。擔任偵探角色的是江神二郎。這是我自從以《月光遊戲》在東京創元社出道以來,一直持續在寫(或者該說,遲遲沒有讓它完結)的系列。
此外,他還加入了經過二十多年的歲月、以與昔日毫無改變的姿態迴歸的山伏之謎,並透過解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還刊出了我與一穂ミチ女士的對談,以及青崎有吾先生、今村昌弘先生、織守きょうや女士的三人座談會。
有棲川有棲
我曾經想過,如果失去記憶再來讀自己的小說,會是什麼樣的感覺呢?但我實在想像不出來。是因爲裏面全塞滿了自己的喜好,所以覺得有趣得不得了嗎?還是說,一旦失去「這是自作」的偏愛濾鏡,粗糙之處反而刺眼,因而給出低評價呢?
這與青崎先生的「完美複製」恰好相反:他展示了「如果江神系列放在現代來寫,就會是這個樣子吧」的樣貌。這正是致敬企劃才能做到的樂趣。EMC那羣人各種推理滿天飛的討論過程是最大的看點,而死前留言登場也很有這系列的味道。我得到了一個鮮明而漂亮的回應,正合我意。
〈初次刊載〉
是的,就是這樣。
再繼續讀下去,故事變成了硬派的破解不在場證明——並揭曉了一個極其前衛的詭計。如果是我想到這個詭計,肯定會覺得「用在企劃短篇裏太可惜了吧」而捨不得拿出來。明明這銅牆鐵壁般的不在場證明的形式和原典非常相似,我卻被徹底玩弄於股掌之間。
舞臺是東京某棟大樓裏的酒吧。剛好一起來到東京的火村與愛麗絲,在那裏從一位名叫辻的書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如是說〉今村昌弘
再次向所有參與作家致謝:在這個大膽得近乎魯莽的致敬企劃中,寫出瞭如此精彩的作品。那得耗費多少時間與心力啊。
這個標題是改編自《獻給火村英生的犯罪》(收錄同名作品的短篇集),但犯罪和怪談可是天差地遠。說到底,怪談本來就不是犯罪社會學者的領域。
〈獻給火村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春秋」二○二四年五月號
成品確實就是那樣的完成度。要是有人問我:「有棲川有棲的火村系列到底是怎樣的推理?」我甚至可以把這篇遞出去說:「大概就是這種感覺。」文字遣詞也如其所言,刻意配合拙作《搜查線上的晚霞》;隨手翻開一頁,光是視覺上的「像」就非常到位。至於作爲本格推理的完成度……大概是「狀況極佳的我」寫出來的程度吧。
我帶着「這是怎麼回事?」的心情讀下去,結果作中那位討厭有棲川的角色,把有棲川的小說貶得一無是處——說什麼「讀了會折壽等級的難看」,又說其存在是「出版界最大的黑暗」(這句話莫名很帥),最後甚至把著作全堆在一起燒了,這也太無禮了吧……我當然不可能因此生氣啦。
討厭到這種地步的理由是什麼?明明討厭得要死,卻又好像把全集都讀過了一遍,這又是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們與我本人的關係和親密程度也各不相同。我並不清楚編輯部是怎麼說服大家的。
雖然這是來自獨一無二立場的評論,但正因爲我本人就是「原素材」,或許反而會產生盲點也說不定。各位讀者如果遇到這種情況,還請笑着吐嘈一句「有棲川解讀得真淺啊」,並將其當作茶餘飯後的娛樂來享受吧。
〈討厭有棲川有棲之謎〉夕木春央
憑藉震撼反轉的《方舟》大爆紅的夕木老師,是個招式很多的作家。本作既邏輯清晰又灑脫有致,像是爲了這次致敬企劃,又稍微打開了一個新的抽屜給我們看。
此外,他還加入了經過二十多年的歲月、以與昔日毫無改變的姿態迴歸的山伏之謎,並透過解開這個謎團,將我在完結原作時所描繪的那種世界觀,更進一步地向前推進。這非常具有阿津川先生獨有的「評論視角」。他到底設想得有多周到啊。
本作並不是那種「幽靈真面目只是枯芒草(疑心生暗鬼)」式、揭開一個謎就收束的故事;而是極致的怪談接連被講述(其中也有牽涉到單向透視玻璃的故事),並在講述之後逐一解謎。奇妙的是,在那樣的反覆之中。「怪奇·幻想」的陰影反而愈發濃重,這點真是讓人慾罷不能。
〈獻給火村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參與神奈川縣警搜查的案件。而且這個火村,十分敏銳且帶着一種威懾力。
這是一篇把以破解不在場證明爲主題的《魔鏡》以驚人方式大幅翻轉的詭計小說。作爲致敬原典的拙作刊於一九九○年,對我而言是出道第三作。首先,能有人挑中「在我寫出火村與愛麗絲之前」的非系列長篇,我就很開心。因爲我對這部作品有着很深的感情。
山伏地藏坊的狼狽 「別冊文藝春秋」二○二四年七月號
在敘事者「我」開始寫小說的地方,可以得知他的真實身份正是白井智之本人。「我」開始寫的那部小說,正是雖令人惋惜地錯失了第三十四屆橫溝正史推理大獎、卻成爲他出道作的《人臉不宜食用》。當時極力推薦該作的評審委員,就是道尾秀介先生和有棲川。他在將《魔鏡》進行魔改之後,最後又將其拉回自己自身的故事中,我對這種宛如特技般的精湛表現致以喝采。
夕木老師似乎是在和編輯談原稿邀請的過程中得到這個點子;之後他還擔心地問:「用這樣的標題真的可以嗎?」並在得到我同意後才動筆。我要說:我當然會答應。因爲我也很想知道答案啊。
我持續寫着幾個由不同偵探擔任主角的系列,但真正完結的就只有這個。因爲只有《山伏地藏坊的放浪》這本連作短篇集,所以到底能不能稱作「系列」還挺微妙的。
阿津川先生作爲該書的後日談,爲我們帶來了內容濃郁、令人享受的解謎過程,而那個事件讓人不禁聯想到火村系列的短篇〈巴西蝴蝶之謎〉——簡直像是跨越系列的有棲川作品「雜耍」。
我原以爲再怎麼想也不可能知道;沒想到這次企劃竟讓我得到了某種「擬似體驗」。我差點要欣喜地說:「有棲川有棲的推理這不挺有趣的嘛!」隨即又回過神來,這些全都不是我寫的作品……
本書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原作時所描繪的那種世界觀,更進一步地向前推進。這非常具有阿津川先生獨有的「評論視角」。他到底設想得有多周到啊。
〈屍體輪廓如是說〉今村昌弘
依今村昌弘先生在三人座談會的說法,當他接下原稿邀請時便想:「身爲同樣出身東京創元社的我,大家應該會期待我寫江神系列吧;所以在這點上我毫無猶豫。」
〈Closed·Close〉一穂ミチ
由火村運用邏輯來解開宛如怪談般不可思議的謎團,這樣的趣味正是本格推理中大家熟悉的模式。憑藉大熱門的《記憶使者》系列等作品,奠定恐怖小說家堅實地位的織守女士,採取了非常符合她個人風格的切入方式。
原作是昭和末期到平成初期的故事,事到如今已經帶有一種復古的風情了。我本來還在想,今村先生會不會把這種氛圍也當作一種韻味重現出來呢——他像是在宣告「我纔不會在時代色彩上刻意模仿呢,這是由另一位作家所寫的令和版本」一般,故事一開始馬上就出現了智慧型手機。
〈山伏地藏坊的狼狽〉阿津川辰海
一穂女士是位能輕鬆跨越狹隘類型壁壘、宛如擁有魔力般的小說名手,即使置身於推理或恐怖等類型小說的框架之中,也能把屬於她的小說世界完整寫透。
這個企劃的發起人,是《ALL讀物》的總編輯石井一成先生。據說他注意到:在近年引領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
阿津川先生作爲本格推理作家,在接連推出高水準作品的同時,也作爲書評家與評論家活躍地揮灑着健筆。這次他選了「山伏地藏坊」作爲題材。
或許是因爲這不是個華麗的角色,加上登場的作品又少,在有棲川手邊擁有的偵探角色中,算是個不起眼的存在。我一方面高興「居然有人要用地藏坊」,一方面也覺得「這或許正是有評論家之眼的阿津川先生纔會做的選擇」,而深感認同。
如果有讀者覺得「因爲全都是很棒的作品,所以感覺有棲川有棲的推理小說似乎也挺有趣的」,那麼在您購買參與作家諸位作品的空檔,也願您能順手拿起原作者本人的作品,那將是我的萬分榮幸。
屍體輪廓如是說 「ALL讀物」二○二四年七·八月號
其實還有很多想寫的,但篇幅眼看就要用盡了,就先到這裏吧。
黑鏡 「別冊文藝春秋」二○二四年五月號
〈麻繩、纜繩、繩索〉青崎有吾
〈黑鏡〉白井智之
因爲愛麗絲的鄰居、女子高中的英文老師真野早織的緣故,火村他們展開了調查。沒想到竟然在這裏啓用了真野老師啊……
當初我是想着也許哪天會寫一部以女校爲舞臺、像阿嘉莎·克莉絲蒂《鴿羣中的貓》那樣的推理,於是把她設定爲教師;但一直沒有靈感,最後也就放棄了。如今,一穂女士彷佛輕巧地拾起我遺落的接力棒,並華麗地一路跑到了終點。多虧如此,我才能享受「火村與有棲 in女校」的故事。
獻給火村英生的怪談 「ALL讀物」二○二四年七·八月號
本書爲文春文庫原創。
舞臺是東京某棟大樓裏的酒吧。剛好一起來到東京的火村與愛麗絲,在那裏從一位名叫辻的書店店員口中聽聞了怪談——光是這樣的開場就很迷人。作爲引子登場的「失蹤自由撰稿人」,其實引用了有棲川的恐怖短篇〈紅月,廢棄車站之上〉。
至於火村和愛麗絲,感覺比我筆下的兩人還要活潑年輕。他們是不會變老的,但我這個作者(當初明明是同齡的)現在卻已經比他們老了三十多歲了啊……能在一穂女士筆下返老還童,想必他們兩位也會很高興吧。
在解決篇裏也很「圓滿」地補上了某種緩頰(?),作品中還出現「恭喜出道三十五週年」來祝賀我,令我心頭一暖。那句「恭喜您」,那種微弱的必然性真是一句絕妙的臺詞。
我一邊心醉於昆恩的作品,但並不是原封不動地照抄昆恩,而是採用了稍微「錯開」的寫法。而那個「錯開的方式」,青崎先生似乎看得一清二楚——彷佛在說:「是這樣寫的,對吧?」
在文末,向策畫此企劃並果敢實現它的《ALL讀物》石井一成總編輯與八馬祉子女士,以及《別冊文藝春秋》的淺井愛總編輯(當時)、文春文庫編輯部的高橋淳一先生,並所有在本書成形之前給予協助的諸位,致上深深謝意。
感謝您讀到最後的最後。
我正爲自己讀到一部內容如此豐饒的推理而欣喜,最後話題卻提到了「心靈偵探」,我這才恍然大悟,爲什麼舞臺不是京都也不是大阪,而偏偏是東京的酒吧。因爲那位「電話號碼很有特色」的濱地健三郎的事務所,就位於南新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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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出道三十五週年紀念企劃,標題裏卻寫着「討厭有棲川有棲」,這確實出人意表。
本作是一部充滿解謎趣味的本格推理,但處理的並非殺人事件。既然發生了校內製服遭竊的事件,似乎也很難稱之爲「日常之謎」。不過分類什麼的都無所謂啦。或許可以稱之爲三十四歲的火村與愛麗絲出現在校園裏的青春推理吧。
青崎先生看似是扼殺了自身的作家特質來寫這篇小說,但其實並沒有。能做到這種程度的完美複製,或許是因爲青崎先生與我同樣都是以艾勒裏·昆恩爲典範來寫推理的人。
厭惡有棲川有棲之謎 「別冊文藝春秋」二○二四年五月號
Closed·Close 「ALL讀物」二○二四年五月號
事件概要的說明、向關係人聽取證詞、謎題提示的方式、線索的推敲與推理的推進,無一不被完美複製。我正爲那驚人的再現度嘖嘖稱奇時,最後一行讓我驚訝得差點往後仰。解謎告一段落、小說已然來到「可以結束」的狀態後,像落語的「抖包袱」那樣再補上一記收尾,這的確是有棲川作品中有時會出現的寫法。
如同在〈前言〉裏提到的,這七篇作品分兩次刊登在兩本雜誌上。作爲企劃的一環,《ALL讀物》還刊出了我與一穂ミチ女士的對談,以及青崎有吾先生、今村昌弘先生、織守きょうや女士的三人座談會。
以下,請容我談談每一篇個別的作品。因爲有些地方會涉及到故事內容,所以請大家務必先閱讀過本篇故事。
〈獻給火村英生的怪談〉織守きょうや
明明應該是非系列作品,火村卻單獨登場了。在原作中,從未描寫過他參與神奈川縣警搜查的案件。而且這個火村,十分敏銳且帶着一種威懾力。
藉由解謎讓隱藏的戲劇浮現的手法也十分俐落。這一點,只能說不愧是一穂女士。
作品中出現了好幾個虛構的推理作家及其作品名稱,但那些全都是從我寫過的形形色色的作品中引用而來的。他究竟讀了我多少部舊作啊。這是我在讀其他作家的致敬作時也曾產生的想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