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伏地藏坊的狼狽
《獻給有棲川有棲的七道謎題 - 日向商》 · 日向商 · 2.8萬 字
阿津川辰海(あつかわ·たつみ)
一九九四年生於東京都。二○一七年透過新人發掘企劃「KAppa-Two」,以《名偵探不說謊》出道。二三年以《阿津川辰海 讀書日記——神祕小說家如此說道〈新銳奮鬥篇〉》獲得本格推理大獎〔評論·研究部門〕。其他著作有以《紅蓮館殺人事件》爲首的「館四重奏」系列、《透明人潛入密室》、《直到午後的鐘聲響起》、《燃燒的舞者》等。
※本篇將會揭露《山伏地藏坊的放浪》(有棲川有棲着)的結局,但不會泄漏各篇章的詭計與核心謎底,因此即使未讀也能安心閱讀。此外,文中會出現與《巴西蝴蝶之謎》相似的情境,但同樣不會泄漏原著的核心謎底。
這家店的最後一盞燈,即將熄滅。
我原以爲只要腦中浮現這句話,心情就會變得浪漫些。但其實並沒有。
「等一下。」「駝背」仍不死心。「既然只想藏起來,那把那隻蝴蝶帶走、或直接毀掉不就好了?」
「那個……今天關店之後,您有空嗎?」
「在廚房的垃圾區,發現了安眠藥的包裝。看來只在你的咖啡裏下了藥。」
大蒲又補上一句。
他是不是真的在流浪,其實誰也不知道。二十多年前見到他時,他看起來大約四十五歲;所以如今,他也該是相當有年紀了。
我緩緩搖頭。
專家語速飛快地說:
「您想太多了。而且,如果真是那天晚上的事造成的,那我們大家也都是共犯。」
我猛地想起來。
我已經知道他要說什麼,便抬手示意他先停下。
技巧先不論,故事本身如何?
「大概會吧……」
「我知道了喔。」「駝背」說。「山伏先生說的那個『名字』。」
「如果真是那樣,動機也太扭曲了。」
大蒲左右張望了一下,便壓低聲音對我開口。
「正如剛纔他所指出的,過去曾遭到黑澤先生勒索的那位證人,姓氏就是木部。然後,黑澤先生展示給他看的蝴蝶,名叫黃緣蛺蝶(Kiberi-tateha)。沒錯,就是都帶有『木部(Kibe)』這個相同的發音。
「奇怪什麼?」
「是這樣嗎?我其實是隻憑『淡淡青藍色的翅膀』這個特徵,以及『瀨戶內海』這條資訊,就一下子跳到結論;剛纔還在想,或許也有別的解釋——」
我對佐佐木的話歪了歪頭。
「聽說這裏要關店了,我就怎麼也坐不住……你看,畢竟是這裏的老主顧了。既然都要關了,多少買點東西,這才合乎人情義理嘛。」
——他該不會根本沒想過這點吧。
「好。那我就先去咖啡店之類的地方坐坐。」
「怎麼樣?既然也是種緣分,不如到我家住一晚如何?」
「什麼意思?」
「不好意思,那個……您剛纔說那些排列着的蝴蝶,能把它們所有日文的和名都一一列出來嗎?」
「西裝」「啊」地低呼一聲。
「基於以上推理,我們可以排除大蒲先生與由梨小姐。於是剩下的那一人……淺木讓先生就是犯人。我之所以那樣指名他,原因就在此。」
「你去過嗎?」
佐佐木摸着下巴沉吟道。
「呃,那位是?」
大蒲健一郎 小說家
那段插曲,突然在我腦中成了一把鑰匙。
也許,這也是那位山伏的緣故也說不定。
「哇,真夠扭曲的。」
我不由得咧嘴一笑。既然如此,我本來就希望能把它們交到年輕人手上。
我盯着大蒲的臉看,他像是忽然意識到什麼似地「喔」了一聲,往後一跳。
「剛纔那段推理,真是漂亮。」
「啊啊。」黑澤點頭。「這個是用漂流木請人做的底座。有個朋友很擅長做這種東西。把蝴蝶用刺在標本上的針固定在這些枝條上,看起來就像活着一樣,很有意思。」
「啊,那個厚顏無恥的腳印詭計。」
「原來如此,所以纔會連其他蝴蝶也一起拿出來啊。」
「我這人,喜歡諧音梗啊。」
「唉,山伏先生,剛纔那個故事不說給我們聽嗎?」
「殺人事件!」
「那篇不錯。題材相當獨特。要說的話,我喜歡『破掉的窗玻璃』那個問題。」
不久,其他住客也陸續趕到。大蒲像是覺得能當小說素材似的,竟掏出手機開始拍照。
說得一點也沒錯。
「爲什麼呢?」
「不過那篇的要點,明明就是玻璃窗線索的趣味吧。」
「那麼,若我們把被害者想成是擁有這種『嗜好』的人,停棲枝的擺設,就開始有了意義。」
眼前的山伏眨着眼,一臉茫然。
淺木錠 不動產經營』
「那麼,就讓我說說那件與蝴蝶有關的事件吧。那可是件離奇的事件啊……」
「沒錯。」蝴蝶專家說。「圍在屍體周圍的蝴蝶裏,淺蔥斑蝶有兩隻。不過其中一隻——」
身旁的牀川用耳語般的聲音問我,我那點浪漫的想像頓時煙消雲散。畢竟,我和牀川都已經顯老了,牀川的頭頂甚至還禿了。
接下來,就只是同一套推論的重演。
回到座位後,我問牀川:
哼聲的是一名金髮男子,鼻子上還打着鼻環。我看他像是二十多歲接近三十了,但因爲那副態度,反而顯得格外幼稚。
在酒吧裏偶然碰上「山伏打扮的男人」,機率究竟有多大?光是這點就已經夠反常了,但更令人頭痛的事實還在後頭。
我這才猛然察覺。那些看不出共同點、年齡層也各不相同的住客……我忽然覺得,自己大概明白他們的真面目了。
眼前這位山伏的臉,和當年的那位山伏,簡直一模一樣。
如果是這樣的話——
「什麼啊,真的不是?那身山伏打扮也是真的?不是裝出來的?」
「等一下。」
場景仍在那間成爲現場的房間裏。當時在場的是我、刑警佐佐木、以及那位蝴蝶專家,一共三人。年輕警官因爲去查某件事,已經離開了現場。
「那種東西?」
「所以你從大蒲先生那裏,只聽到關於淺木讓先生的把柄。他可能牽涉內線交易,是嗎?」
有把柄、有污點的人被叫來聚在一起,最容易被聯想到的,就是遭到勒索的畫面。
數量約莫八十隻吧,大小各異。只見原本在牆上的玻璃展示盒全都被打開,裏頭的蝴蝶一隻不剩,全被取了出來。
「……啊?」
「你那位朋友出門旅行去了,不在家。」
「您要買點什麼嗎?」
我原以爲他只會被人插話插得手忙腳亂,看來他逐漸也生出餘裕了。
我和同齡的朋友兩人,一起經營着鎮上原本五家出租錄影帶店的其中一家。然而終究抵擋不了時代的洪流,五家店變成了四家、三家,而作爲最後堡壘的我們這家店,也終於在今天正式歇業。從VHS到DVD、再到藍光光碟的更迭,我們還勉強跟得上;唯獨轉向串流服務這件事,卻是完全始料未及。如今,人們不必特地跑一趟出租店,也不必爲逾期罰金煩惱,就能在家裏的電視上看電影。不,聽說年輕人甚至家裏連電視都不買了。老實說,我根本無法想像那是種什麼生活。
由梨全身一顫。
「我啊,一直在想,會不會是我的錯。」
我仍想婉拒,黑澤卻把手繞到我結袈裟的後方,說着「來,這邊」,推着我的背往前走。面對這個多少有些強勢的男人,我雖然被弄得一愣一愣的,最後仍決定接受他的邀請——
「也就是說?」
「黑澤先生說過,傍晚會做展翅的作業。如果他真照自己說的做了,那麼昨晚另一隻淺蔥斑蝶,應該已經被展開翅膀固定在展翅板上,正處於等待乾燥的狀態。」
本該那樣就好;可我們卻跨過了那一步。
我們沿着河邊上到那棟大樓二樓,推開店門。裏頭已經有客人在,稍微有些熱鬧,但這樣感覺也不壞。我們被帶到最裏側的吧檯座位,纔剛坐下,廁所的門就開了。
「原來如此,重點是——只有一個針孔。」
我這麼一說,山伏開心地點了點頭。
我把朋友的名字告訴黑澤後,他便一臉「被我料中了」的得意神情說道:
「要是把那個也問清楚,說不定就能解開很多謎團了啊!」
淺木(Asagi)先生,對應的則是淺蔥斑蝶(Asagi-madara)對吧。」
一切都與當年在「April」裏的光景完全一致。
「有。只有一個洞。」
「爲什麼那些蝴蝶會全部被從玻璃盒裏取出來,還被排成那樣呢?」
「是啊,完全不曉得。想必他今天也還在什麼地方流浪着吧。」
青年結完帳走出店門後,一名白髮男子從後頭現身。
「那我們把事情說清楚吧。大蒲之所以能掌握兩年前那樁內線交易的風聲,是因爲他去年就在這裏和本人碰過面。因此,大蒲先生當時提到的那個叫『讓』的淺木先生,是從以前就和黑澤先生有牽扯的『債務人』。他對應的是已經做成標本的那隻淺蔥斑蝶。
那樣荒唐無稽的念頭,從我心裏一掠而過。
被他這麼一說,我只能維持半蹲的姿勢,僵在原地。
酒吧裏的空氣瞬間凍結。
「這個木頭是?」
我抵達黑澤民宿的那一天,還有一件事必須補充說明。
「就是那個啊!你說你捲進了殺人事件的那個!」
對於眼前這位山伏的沒出息,我實在是感到徹底無語,但既然都聽到了這個地步,至少還是想把整件事聽完。
「對,老實說就是那樣。」
黑澤以大字形躺着,蝴蝶沿着他的輪廓圍了一圈;連靠近胯下的地毯處,也有蝴蝶被針固定着,像是在把黑澤身體的外緣描出一道邊框。
「因爲這個事件裏,有淺木讓(Yuzuru),也有淺木錠(Jou)——姓『淺木』的有兩個人啊。」
「理由嘛,因爲黑澤已經死了,我們只能推測。不過結合木部先生的證詞,已經能看出輪廓了。
「這就是逆向思考。之所以把針刺在地毯上,是因爲標本用的針無法釘在牆壁上,刺在地毯上是最好的選擇。而且,如果刻意去移動屍體,可能會留下不必要的痕跡,所以犯人才會將蝴蝶佈置成圍繞着屍體的模樣。」
「宍戶錠主演的《危險的事能賺錢》,有原作對吧?」
……真的是這樣嗎?這理由在我聽來實在是很薄弱,但既然都說這就是「解答」了,那也沒辦法。
「好啦好啦,那部分也會在後面的故事裏出現。」
「這倒是有可能,但到底有什麼事會需要用到十個空盒子呢?再說,如果只是需要盒子的話,只要把標本拿出來隨手扔在一旁就行了吧。」
「犯人帶了刀來,表示這應該是某種程度上有計畫的犯行。但犯人並不知道黑澤先生那個特殊的習慣,也就是蝴蝶的和名裏含有『債務人』的名字。那個習慣,很可能是在犯人動手前不久,由被害者本人告訴了犯人。
就像那時候一樣。
「當然啦,這位山伏先生遭遇的那起事件,犯人肯定就是『淺木讓』先生。寫作『讓』那個字、外號叫『Joe』的那位。因爲若是現實中牽扯進去的案子,警方自然會仔細查明,補齊其他證據,最後立案的。對吧?」
「——原來如此,這可真有意思。」
山伏靦腆一笑,視線回到那三名年輕人身上。
身披結袈裟、揹着笈,手持金剛杖,腰間還垂着法螺貝的謎樣男子。他總在週六夜裏晃晃悠悠地出現,點一杯名爲「波希米亞狂想」的雞尾酒。然後,在喝空第二杯雞尾酒的時候,他總會照例講起自己的「體驗談」。
這種事,問牀川準沒錯。
「不……原本在那裏的一隻,最近讓給了另一位收藏家。」
那也難怪。
標本都收在玻璃展示盒裏。展示盒約三十公分乘五十公分的長方形,一個盒子裏展示着大小各異的蝴蝶:有的盒子裏大剌剌地擺着五、 六隻大蝴蝶;也有的盒子裏擠滿了約二十隻小蝴蝶。盒子總共有十個。或許稱不上大型展覽,但以個人嗜好收藏而言,已經相當了不起。
「所以我說過了,別用那種外號叫我。」他狠狠瞪了我一眼。「我叫淺木讓。是禮讓的讓0;Yuzuru1;。黑澤先生只是覺得好玩,才叫我『Joe』的。」
我內心的疑慮不斷增加。
我重新打量那三個年輕人。看來三人的職業或工種各不相同,穿着也各有差別。
不管是真是假,其實都無所謂。只要能讓我舒舒服服地沉浸在騙局裏,那樣就好了。過去的「地藏坊老師」,擁有一種宛如魔術般的說話藝術。就連那些帶有編造痕跡的破綻,也都散發着某種討喜的魅力。
「啊——」
三島、貓井、牀川夫妻,還有我——這五個人,是《April》週六夜裏的常客。
我把手邊的Highball一口氣幹了。正想叫店家結帳離開時,「駝背」卻開口了。
「我就住在你那位朋友家隔壁。我可以帶你去。」
佐佐木喃喃道。
山伏連連點頭照辦,接過紙餐巾與筆。
——竟然連這種地方都這麼不嚴謹嗎。
我想起牀川談起《角落裏的老人》時說過的話:當年的我們,也是單方面聽着地藏坊老師那種「沒人問也自顧自地講」的敘述,就像記者面對〈角落裏的老人〉一樣。換句話說,這三人組,就是「不肯閉嘴的記者」。
他大概也和當年的我一樣,是個所謂的電影青年吧。籃子裏放着《偵探》、《通靈殺手》、《犯罪行爲》等片。以推理類爲主,都是些珍貴的片子。既沒有發行DVD,也沒有在串流平臺上架。我看他是個相當懂行的行家。
也就是說,不管是讓還是錠,誰去見黑澤先生,只要把蝴蝶放回同種的旁邊,就能躲開嫌疑。所以兩個人都不可能是犯人。對吧?」
「這件事,會在接下來的故事裏揭曉。」
「您很中意這家店嗎?」
「對。用和名來說的話,是『帝王斑蝶』。分佈在全世界熱帶與亞熱帶的一種毒蝶。」
『黑澤醍醐 民宿老闆
「也就是,事件當天採到的那隻淺蔥斑蝶,還沒完全乾透。」
就在這時。
但如果說他是山伏的兒子,長相相似也就說得通了。兩人的年齡大約差了二十歲。我們以前在「April」見到山伏時,他恐怕早就已經有孩子了。
我這麼一說,黑澤便回應道:
不僅是被「駝背」那串連珠炮似的資訊量震住,更重要的是,山伏整個人明顯慌了手腳。
「最大的焦點是,」我爲了炒熱氣氛似地說。「『爲什麼犯人要把所有的蝴蝶都拿出來排好』這個謎團對吧?」
「那麼,有事我再叫你。」
「他說中了嗎?」
當時我還不知道,自己即將誤闖災厄的現場。
也許是年紀的關係,最近真的特別頻尿。
前往他住處的路上,我在森林裏遇見了一個男人。
「那家怎麼樣?」
「駝背」嘴角浮起一抹惡作劇似的笑容——像柴郡貓笑起來那樣。他八成也很清楚,這終究只是文字遊戲;即便如此,他仍興致勃勃地等着看山伏要怎麼接招。
「是的。跟佐佐木先生找到的送貨單寫的一樣:那位木作藝術家Y先生,似乎是在前天白天把貨交給宅配公司。宅配業者昨天指定十四點到十六點送達,十四點零五分交到黑澤先生手上。」
蠢是蠢了點的文字遊戲;說穿了就是冷笑話,但卻很合今天的心情。而且,那位地藏坊老師,本來也就愛這種冷笑話。
那是個五月晴朗的日子。
——眼前這個「山伏」,雖然長得和當年的「地藏坊老師」一模一樣,不過說故事的功夫卻怎麼也不像。
「不,倒也不是。但如果是這種的話,就算有再多隻也——」
「……不動產經營。」
「沒有。不過名字很好。」
話說回來,從「駝背」的語氣與吐槽方式裏,隱約能感覺到一股「推理小說迷」的氣息。雖然有點愛刁難人,但也許意外地不是什麼壞傢伙。至於「西裝」和「眼鏡」,大概只是陪着他鬧、配合他的節奏吧。
老夫婦背對着我們。我對着那背影開口:
一名約莫三十多歲的男子站起身,向黑澤搭話。他有着圓圓的蒜頭鼻,黑框眼鏡小小地架在鼻樑上。
「託您這故事的福,今晚變成了很棒的一夜。」「駝背」笑道。「您的手腕也讓我佩服得五體投地。」
山伏張着嘴,呆呆地一開一合。
我不由得喊出聲,隨即一驚,連忙捂住嘴。
我已經不忍心再看這位山伏慌張失措的模樣了。我和牀川相視點了點頭,半起身準備離開這家店。
我帶着掃興的心情,大口灌下Highball。我和身旁的牀川,動作不約而同地同步了。牀川漏出的那聲嘆息,也帶着說不出的懨懨愁悶。
「……唉呀,唉呀,真可惜啊。」
老人臉上的皺紋,變得更加深邃了。
「兩位大叔也一起聽嘛!」「西裝」露出爽朗的笑容。「這位山伏先生超有意思的。他說自己在全國行腳途中,會捲進各式各樣的事件……」
「爲什麼不問清楚啊!」
當年的我們,即使看見山伏故事裏的破綻——像是細節不夠清楚,或是完全不像現實生活會出現的冷笑話諧音梗等等——也仍會沉默地聽下去、照樣享受。(當然,我們也曾起鬨吐槽過「事件到底什麼時候纔要發生啊」之類的話。)因爲我們深信着,只要放鬆身子,把自己交給敘事的流動,就一定能聽到有趣的謎團與推理故事。
接着,他把杯中的波希米亞狂想喝乾,才緩緩開始說起來:
我不禁脫口而出。
對了,在故事開講之前,山伏也去過廁所——就是我們剛進店沒多久的時候。
「這些是依什麼基準排列的呢?」
「依我看啊,」
「就算如此,這些收藏品也會全部變成證物吧?」
聽着牀川的評論,我不由得苦笑。
到底爲什麼老是有人不時插話?我好不容易纔總算分得出各個角色,細節也逐漸明朗起來,卻又被打斷了。
他自稱是風景攝影師,在本地出版社出過幾本書,同時也經營着鎮上唯一的一家照相館。
「——是地毯。」
我在內心苦笑。
山伏在離我們隔一個位子的座位坐下。
「可是,」「眼鏡」說。「做到那種地步,不就是那種很常見的、推理小說式的『便宜套路』嗎?說穿了,就像是死前留言之類的東西吧?純粹就是諧音梗而已。雖然這個案子看起來不是那種『被害者緊抓着某隻蝴蝶』的形式就是了。」
「這還真是個令人費解的謎團。」牀川不知是不是察覺了我的意圖,很配合地接了話。「感覺在『問題篇』的最後,關於樹枝擺設和黑澤先生的往事,情報量一口氣大爆發了呢。」
老人的故事——
男子將捕獲的蝴蝶……叫什麼來着……啊,對,淺蔥斑蝶,細心地收進採集箱後,便對我露出一個燦爛的微笑。那笑容確實毫無破綻,但也正因如此,反倒讓人隱隱覺得哪裏有些詭異。
而且,仍是那天晚上的那副模樣。
他一定也看見了那張宍戶錠的海報。
「那麼,我們就先告辭了。」
「接下來的部分,我想聽地藏坊老師親口說明呢。」
「一是聽說這附近有家老交情的店要收了。還有就是——」
「那當然,」青年瞪大眼睛眨了眨。「光是能到手,就像奇蹟一樣了。」
我催他往下說。
「或許是想把玻璃盒清空?」
山伏一邊把杯子往前滑,一邊說:
「我這個人啊,對別人的祕密總是興致勃勃。也許就是因爲我是小說家吧。總之,我想着乾脆套套你的祕密。畢竟不管怎麼看,你都是個稀奇的怪客。」
VHS錄影帶一卷五十圓。這正是歇業特賣纔有的清庫存價格。
「嗯,那確實讓人在意。」
我和牀川一路走着,尋找哪裏有店可以喝上一杯。二十多年前,我們曾在名爲《April》的小酒館裏一起喝酒,是那樣的交情。不只是我和牀川。那時候,我們還有好幾個同伴。
「不可能。」山伏說。「就算想刺在同一個位置,角度與深度也會變;孔也可能因此被撐大。要是有這種跡象,佐佐木先生或鑑識人員早就會注意到了。而且,準備丟棄的舊停棲枝擺設上,據說有好幾個孔。這就表示,被害者平常並不是總在同一個位置反覆刺針那種習慣。」
這正是我們當年想像的延伸:山伏曾是立志成爲推理小說家的青年,爲了鍛鍊故事,他在「April」講述自己構思的推理小說情節。等到兒子也走上同一條路時,他便試探着對兒子說:我以前有個有趣的修行方法——怎麼樣,要不要試試看?
「至於大蒲先生本人,以及民井女士,你什麼都不知道。」
咦?我心裏一動。
「不了。」
「波希米亞狂想,再來一杯。」
「正是如此。那我們就具體來看吧。
「這樣啊。」
「因爲無法從不在場證明的問題來縮小範圍,所以實際上只有後段的條件纔是關鍵對吧。」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又一次環顧店內。
「我們頂多只知道:現場有兩隻淺蔥斑蝶的標本。就這樣而已。哪一隻指的是哪一個淺木,根本判斷不出來。這樣就無法鎖定犯人——」
他連耳根都紅透了,只能低着頭。
我們只是收下帳單,向他道謝。謝謝他帶來一段有趣的故事。
他自己的,作爲偵探的紀錄。
——原來如此。
這點我當然知道。看得出來是看得出來。眼前山伏報出的蝶名,確實帶着某種規律。就算他現在講述的是個「虛構故事」,但這終究是爲了「說給人聽」而編造的,所以他不可能毫無意義地列出一堆讓人摸不着頭腦的蝴蝶名字。
「死因呢?」
「駝背」說道。
我所害怕的事,終究成真了。
這稱呼。以及他正在喝的酒。
你剛纔不是還想打聽我的嗎?我正這麼想,他又接着說:
「我是來拜訪一位老朋友的。記得他住在這一帶。」
「西裝」這麼一提醒。「駝背」立刻垂頭喪氣。看起來也不像是什麼壞人,只是他對蝴蝶,難道有着特別強烈的執着嗎?
「那種東西,意外地不多見啊。」
「眼鏡」照着山伏剛纔的反應,原封不動地拷貝了一遍。
山伏帶着柔和的微笑。我一度以爲,他若看見我和牀川的臉,或許會想起什麼;但似乎並沒有那樣的跡象。
「哈哈,我知道啦。只是想說,你聽了應該也會在意吧?你就是那種好奇心旺盛的類型,不是嗎?不然你不可能突然答應這種邀請,跑到這種來歷不明的屋子裏來。」
就是那樣,虛幻的天使。
「哦,原來如此。」
「對。因爲我說了什麼『可能是志在成爲推理作家』之類的……」
「發生什麼事了?」
「啊、啊,抱歉。呃……Highball(威士忌蘇打)。」
我們對望一眼,笑了出來。
牀川歪了歪頭。
專家指的是一隻看起來有些萎靡的淺蔥斑蝶:翅膀沒有展開,像被重力拉垂着。它藏在一隻大蝴蝶的陰影裏,所以我先前纔沒注意到。
「沒錯。」
「Danaus plexippus……那到底是什麼樣的蝴蝶?」
蝴蝶專家終於也叫出聲來。
原來如此。佐佐木似乎請來蝴蝶專家擔任顧問。只要我繼續豎起耳朵,或許就能得到我想要的資訊。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山伏一臉苦澀,還是把蝴蝶的名字寫了上去。
我這麼一說,黑澤似乎有些不悅。
山伏在那裏。
那些蝴蝶被固定標本的針刺在地板上。爲什麼要做這種事,我完全無從理解。但那應該是兇手刻意做出的佈置。
老人看穿了這一點。
「什麼?」
被他這麼一說,我也無話可回。這時我聽見由梨發出一聲沉悶而憂鬱的嘆息。
「『April』和『Fool』,四月愚人節。」
「剛纔那孩子,真不錯。看到那樣的光景,總覺得心靈都被洗滌了似的。」
第三個,T恤配牛仔褲,穿着隨便,從頭到尾總是低着頭的男人。我決定叫他「駝背」。
「啊啊,那套說詞就免了吧。唉,白期待了。」
「老闆,他的帳單算我的。」
牀川叫出聲來。
因爲根本沒把細節想周全,纔會這麼快就露出馬腳。聽說有些小說家會替所有登場人物做年表,甚至連幕後設定也一併打造完整;做完之後,卻不會把一切都說出口。但正因爲細節事先都定好了,所以不管被問什麼都能立刻回答,也不會產生矛盾。
我和牀川也不由得把臉湊了過去。
「那樣太花時間了,還是先不要吧。」
山伏停了一拍,才說:
「可是『達那烏斯什麼什麼』這種蝴蝶名,我根本沒聽過耶。蝴蝶的名字不都是什麼鳳蝶、紋白蝶那種嗎?」
「是的。黑澤先生書桌的抽屜被翻得一團亂。看來是把勒索的資料來源全都帶走了。而且是所有人的——」
專家依序把六種全都指給他看:有的在右腳旁,有的在頭附近。看起來也不像有什麼排列意義。
「因爲這個事件裏,有淺木讓(Yuz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安心了些。那天的事一直卡在我胸口,怎麼也忘不掉。
「山伏先生,剛纔多有無禮,向您道歉。在意一些微不足道的小細節,是我的壞毛病。」
「有趣的故事啊。哼,誰知道呢。」
因此,老人的推理本身,就是對「駝背」那種攪局式擡槓的反將一軍。他把對方硬塞進來的「不必要伏筆」反過來利用,並且漂亮地納入消去法的推理之中。這簡直是雜技表演般的手法;但如果是他即興想出來的,那實在是令人佩服。
但我沒有把這些說出口。
「這不是夢吧?」
「因爲那兩隻淺蔥斑蝶的標本,不可能在玻璃盒裏相鄰。有兩點根據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啊……」
佐佐木目不轉睛地盯着我。
原來如此。
「怎麼樣?其他人呢?」
「這裏,是刻意空着的嗎?」
「都築道夫的作品。應該是《紙的陷阱》吧。」
我猛地回過神來——我到底愣在那裏多久了?
「也就是說,完全陷入了走投無路的絕境對吧。」
「請不要動喔。」
「那太不好意思了。」
山伏睜大了眼睛。
「不過啊,那個記者也挺可憐的。她纔想說點什麼,立刻就被〈角落裏的老人〉打斷。年長男性不斷打斷女性記者說話,以現在人的角度也不太好吧?」
大蒲摸了摸下巴。
「監視者……是指?」
「什麼真的假的,我確實是在修行途中——」
黑澤把手放到由梨的肩上。
我一再對同樣的問題回答「是」、「沒錯」。回答着回答着,睡意又一點一點襲上來。
雖然挺同情山伏的,但這局面大概算是「駝背」的犯規獲勝了吧。畢竟這等於是讓這個故事身爲「虛構之物」的膚淺之處,硬生生地被暴露了出來。
「既然如此呀,年輕人。」老人轉向「駝背」。「你剛纔那番話,就只是故意攪局,說到底,不過是文字上的遊戲而已。當然,前提是把這個故事假定爲創作。」
「因爲是歇業特賣品,無法保證能正常播放,也不能退貨或換貨喔。」
——唉,又被打斷了。
「毒……」
《巴西蝴蝶之謎》(有棲川有棲/講談社文庫)
忽然,我注意到展示盒裏有一處空白,是在最右邊的那個盒子。當然我並不知道原本的狀態,但在整整齊齊排列的蝴蝶之中,有一塊孤零零的空缺,總讓人覺得不太對勁。
「真奇怪啊。」
聽到「駝背」那副嘴硬的口氣,我和牀川不由得對望了一眼,偷偷笑了出來。
醉醺醺的年輕人之一開始纏上山伏。那是個穿西裝、上班族模樣的男人。
佐佐木把手放開。
「是這樣嗎?」
「原來如此。你們是因爲那些『不清白的底細』,才被黑澤先生邀來的吧。難道——」
山伏把紙餐巾亮給我們看。
不,說到同伴,其實還有一個人。
撇開大蒲的人品不談,他的觀察力,倒是讓人不得不甘拜下風。
他似乎也逐漸抓到跟那三個年輕人周旋的距離感,眼前這位山伏也開始不落下風了。到這裏,反倒又多了另一種趣味。
「原來如此。」
「黑澤先生似乎很喜歡把從盒子裏取出的蝴蝶,用針刺在樹枝上。說那樣看起來像蝴蝶停在枝頭上一樣,感覺很有意思。」
看起來是漂亮地躲過一劫。
牀川也急急忙忙補上一句。他看起來同樣動搖不已。
更糟的是,淺木在故事裏幾乎沒怎麼出現,這也不妙。對話場景幾乎都是大蒲或佐佐木的份;而爲了滿足「消去犯人」所需的條件,事件發生前一起去展示室兼書房的角色,反倒被由梨扛走了。要是這一切徹頭徹尾都是真實發生的,人際往來本就有深有淺倒也罷了;但如果是編出來的故事,這種不平衡感原本是可以控制的。
「把目前的資訊整理起來,終於能夠看出,犯人爲什麼要用蝴蝶去裝飾被害者的屍體了。」
大蒲一臉興致勃勃地看着我。
再次,〈地藏坊〉的故事——
「沒錯。而且,犯人不知道把蝴蝶放回哪裏纔是正確的。說到底,猜中的機率只有百分之五十。雖然也可以根據色澤或大小等特徵,單憑直覺把它放回去,但犯人不想賭這一把。因爲內行人一看,就會發現標本的排列方式很不自然,進而可能導致自己的名字浮出檯面。犯人就是害怕這一點。」
第二個,穿着休閒襯衫、戴着眼鏡的男人。我叫他「眼鏡」。他正仔細觀察山伏,眼神透着一股精明。
畢竟今天是長年堅守的店鋪即將歇業的日子。或許我也變得有些多愁善感了吧。
「可是,奇怪的是……我沒辦法把嫌疑人縮到只剩一個。推理應該是對的啊,可是……」
於是,殺害之後的狀況就會變成這樣:地毯上,黑澤先生仰面躺着;而書桌上的擺設上,釘着一隻『和名裏含有犯人名字』的蝴蝶標本。」
蝴蝶專家在地毯旁蹲下身。
把蝴蝶從玻璃盒取出,在地毯旁蹲下來,一隻只刺針固定。並不需要特殊工具。雖然有八十隻左右,但作業時間大概十分到十五分鐘吧。
那是一個冬夜,冷風打在身上格外刺骨。
「那個……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山伏所講的每一篇,作爲一則推理故事都完成度極高。然而,沒有人是把它當作真實事件來聽的。對當時的我們而言,是不是真事都無所謂。重要的是故事本身要有趣。把山伏的故事當下酒菜,能喝到好酒就夠了。
在黑澤那間兼作展示室的書房前,由梨嚇得腿軟,整個人跌坐在地。
戶外的木棧道上有好幾道人影。那就是黑澤所說的「客人」吧。
「我懂了。兩個淺木都不是犯人。因爲就算完全不懂蝴蝶,也至少分得出是不是同一種吧?而且如果是按棲息地和種類來排列,兩隻淺蔥斑蝶理當會排在一起。
在那個時間點,關於被捕到的蝴蝶,其實只有翅膀色澤這種程度的資訊。老實說,完全也可以有淺蔥斑蝶以外的解釋。然而山伏面對「駝背」的插嘴,一不小心回了句「對,就是那樣」,於是那個原本不必要的伏筆,就被當成既定事實確定下來了。
「這是讓我聽了一場有趣故事的報酬。」
難道他真的是「推理天使」嗎?如果是天使,不會變老似乎也說得通……
勒索的把柄內容,果然仍然不明。
也許這間酒吧的門,是一條時光隧道,讓我們跨越二十多年的歲月,再次與那位山伏重逢……
「我想請教一個問題。」
居然。我差點要崩潰了,黑澤卻咧嘴一笑。
看來他對山伏這身打扮有些誤解。
如果我的猜測沒錯,接下來死的,八成就是黑澤。
「案發當天十四點零五分,民宿收到了一個全新的停棲枝擺設。而且,那塊木頭上只留下了一個針孔。」
「我也……搞不懂是怎麼回事……」
我不由得苦笑。
「哎呀,剛纔真是太失禮了,非常抱歉。」
「可是……那又能知道什麼呢?」
老人身上有種奇妙的氣場,像是能把在場所有人都不動聲色地收服過去。
「駝背」想必也心知肚明:被反將一軍了。
書桌上擺着一個形狀奇妙的物件——由Y字形的枝條組合而成,看起來宛如底座。
「唔。」佐佐木眨了眨眼。「我只是想,會不會是某種儀式之類的。」
「這是對那個有趣故事的謝禮。」我說。「能不能像剛纔的山伏先生一樣,讓我也替您結帳呢?」
我在修行途中,正要前往瀨戶內海的某座小島。因爲途經附近時,我想起那裏住着一位舊識。
「因爲犯人是個對蝴蝶一無所知的人。」
「那麼,第二個問題。這是要問佐佐木先生的。那位被黑澤誤會並遭到勒索的人,名字是不是叫這個?」
「爲什麼?」
「昨晚二十二點到二十三點之間,你有不在場證明嗎?」
而且意外地,「駝背」也沒有再跳出來反駁。
「原來如此。不走運又是指?」
就在這時。「駝背」用飛快的語速打岔進來。
我的思考又卡住了。
「聽起來,是個挺有意思的遊戲吧?」
犯人爲了把「指向自己名字」的蝴蝶藏起來,才把所有蝴蝶從盒中取出,重新排列。
我猶豫了片刻。離打烊還有三十分鐘。如果把收尾作業交給朋友處理,也不是不能去喝一杯。反正真正大規模的撤收作業,明天才開始。
「我終究只是出於嗜好在收集蝴蝶。要怎麼處理,當然是我的自由。」
「啊,那我也要一樣的。」
「就是這個人。」
這幾乎等於是承認了。
「所以啊,我們纔會在這種日子被迫聚集到黑澤先生的民宿來。真是頭痛得不得了。」
「你要問那個?你一問起來,他話匣子就關不上囉。」
「是的。也就是說,在殺人發生的那一晚,被害者把『債務人』中的其中一人叫進了房裏。他大概打算把所有人一個個依序叫去談。而在那個時候,含有那名『債務人』名字的蝴蝶,原本就釘在停棲枝上。既然他把『債務人』們都聚到這棟屋子裏,自然是打算按順序找他們談;而針孔只有一個,就表示——他叫來的第一個『債務人』,在那一晚殺了他。」
據說那個人被黑澤叫來這間民宿時,黑澤將一隻蝴蝶固定在那個木製擺設上,展示給他看。雖然那個人忘了蝴蝶的名字,但他說那隻蝴蝶整體呈褐色,邊緣是黃色,還有着琉璃色的斑點。」
「哎呀,我是真的服了。收尾收得真漂亮。」
那種期待,我一點也不想回應。
回應全是否定。
「淺木先生,您從事什麼工作?」
「是的。聽說他一年會換新一次,所以對方有定期接下這份訂單。」
「Joe,別把他跟你相提並論啊。」
「……啊?」
當着本人的面就直說「怪客」,這人的神經我實在不懂。不過我仍然姑且保持沉默聽下去。
一邊找着今晚要去的店,我們一邊聊起成員們的近況:三島先生在關了診療所之後如今做些什麼;老闆在收了《April》之後,據說又在別的地方開了另一家店之類的。
我雖然沒有被正式指派爲大蒲所說的「監視者」,仍至少在二樓房間裏豎起耳朵,以備萬一;可是不知爲何,我忽然被強烈睡意襲擊,一覺睡死,直到聽見尖叫才醒來。
我便從貼着「KEEP OUT」封鎖帶的另一側,偷偷窺視兩人的動靜。
——閉嘴聽着就好。
我不經意地,看向從廁所走出來的男人。
我點了點頭。
他像在辯解似地補上一句:
「最近膝蓋不太好,就在家留守。我說要去青野先生那兒,她還叫我代她向您問好呢。連我出去喝酒,她也是公認的喔。」
沒錯。當時還處於無法放進去盒子的狀態。
我們初次見到那位山伏時,他看起來大概四十五歲上下。就算有些誤差,現在也理應是六十多歲了;但他怎麼看都不像那個年紀。
「學名?」
信任關係。或許就是那回事。當年的山伏和我們之間,確實存在着信任關係。要初次見面的他們也做到這點,也許太強人所難了。即便如此,說句真心話,
網子擦過了我頭上的頭襟。
主要參考文獻
《蝴蝶的學名其語源與解說》(平嶋義宏/九州大學出版會)
「她是民井由梨女士。是那家以通訊販售聞名的公司女社長。你不認識嗎?」
雖然我怎麼想,都不覺得自己能勝任那種角色。
也許實際上根本毫無關係。他或許只是從我們這個鎮搬到別的地方去了而已。
——不過,你這句話本身才是在把細節挑得更明顯吧。
我問他昨晚的行蹤,大蒲也說他睡着了,什麼都不知道。聽起來,由梨和淺木也都沒有不在場證明。
我一邊應着,一邊瞥向坐在身旁的老人。後方桌席上,那位看來像是他妻子的女性仍笑咪咪地端着酒杯。
「『在那座森林裏偶然遇見』,那種話是騙人的吧?不用掩飾也行啦。反正我們都是身家不清白的人,彼此彼此。大家都是一丘之貉。」
我半聽半想,一邊繼續揣測犯人的真正目的。
是那句話不該說嗎?還是怎樣也好,自那天起,山伏便從我們面前消失了。他再也沒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兩隻淺蔥斑蝶;第二,昨天大約下午三點我遇到黑澤先生時,他纔剛弄到第二隻淺蔥斑蝶。」
黑澤笑容可掬地回答,並說明了相遇時的經過。
「黑澤先生和我相遇時,正用捕蟲網抓到一隻淺蔥斑蝶。我想,兩個淺木之中,有一個人是臨時才被叫來這間民宿的。於是黑澤先生就不得不再抓一隻淺蔥斑蝶。」
「真快啊。」
「被刀刺傷造成失血死亡。沒有其他顯著外傷。那把刀,你有印象嗎?」
「我就直說了,就是姓『木部』吧。」
「不——不是那樣。」
山伏離開之後,老闆對着常客們拋出這句話。一切就是從那裏開始的。
「第一個問題,現在書桌上那個木頭擺設,上面有針刺過的痕跡嗎?」
原來如此。把與此事無關的我也邀來,或許是想當成中間的緩衝,大蒲所謂的「監視者」也許就是那個意思。
「想起來了。確實如您所說……我想,大概就是那個名字的島、那個名字的蝴蝶吧。」
「呃、是……」
牀川放到收銀臺上的,是一卷名爲《禁鎖》的法國電影VHS錄影帶。
「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把登場人物的名字寫在這上面?」
佐佐木點點頭。
說着,「駝背」又把紙餐巾遞了過來。
「你昨天是第一次見到黑澤先生,對吧?」
老闆用僵硬的聲音問我們。
「駝背」嘴裏唸唸有詞地嘀咕着。
「對。不管是作爲收藏家的黑澤先生,還是把它們排成這樣的犯人,都沒什麼明顯傾向。硬要說的話……南美的蝴蝶比較多吧。有一類叫『Agrias』,用和名來講就是『彩襖蛺蝶』。這一類的Agrias,看起來六種都齊了。」
()
我又一次受到衝擊。
——果然,他是另一個人。
「不不……」「西裝」苦笑着說。「你話是這麼講,可是啊,誰會把好不容易自己送上門來的住宿機會拱手讓掉呢?」
「當他把『債務人』叫到房間裏要求拿錢時,爲了向對方展示『你的命運掌握在我手中』,便會將與該『債務人』相對應的蝴蝶拿出來,固定在樹枝擺設上。在發現自己其實沒有把柄可以勒索木部先生的瞬間,他之所以會一把捏碎黃緣蛺蝶,是因爲對這個無法如自己所願的對象感到惱火,同時那隻黃緣蛺蝶的標本也已經失去利用價值了。我和民井由梨小姐在案發前一天造訪現場時,玻璃展示箱裏之所以有一個空缺,那裏原本放的應該就是黃緣蛺蝶的標本吧。」
當地警方趕到後,我也被帶去做了筆錄與問話。
「那些是和名啦。『Danaus plexippus』0;達那烏斯·普萊克西波斯1;是學名。那是拉丁文,跟希臘神話有淵源。用和名來說的話就是——」「駝背」回答道。
山伏張口愣住。
「不、不行……我怎麼好——」
「那麼,情況並沒有太大改變。」
「棲息地、價值都各不相同,的確很像典型的個人收藏家。也有些保存狀態不太好,大概是反覆從盒子裏拿出來觀賞過很多次吧。」
大蒲打開筆記型電腦,把照片叫出來。
「不過,『犯人的目標是某隻特定的蝴蝶』這個推測,感覺挺有道理的。」
「原來如此。」
「啊,失禮了,忘了自我介紹。我叫黑澤醍醐,住在這附近。看你一身山伏打扮,在這種地方究竟做什麼呢?」
「接着是民井由梨小姐。她對蝴蝶了不瞭解,雖然不太好說;但她在案發當天白天就進過現場,是跟我一起。當時,我和她都親眼看到:被認爲原本放着黃緣蛺蝶的那個空位,是在最右端的玻璃盒裏。
既然如此,被固定在樹枝擺設上的,肯定是已經做成標本的蝴蝶,也就是代表『讓』的那隻,別無其他。」
「也許所有蝴蝶都是用不正當手段弄來的……」
「啊啊!」
「對,這也是理所當然的。那人說,黑澤講到一半突然發現自己誤會了,臉漲得通紅,竟然把那隻蝴蝶標本抓在手裏捏碎,捏得粉碎。」
「我可以問兩個問題嗎?」
他豎起一根手指。
我又想吐槽了,但這三名年輕人聊得正起勁,根本停不下來。
民井由梨 網購公司社長
山伏點了點頭。
「可是,就算那真的是『地藏坊老師』……他也該老了二十歲纔對吧?」
我放任想像膨脹——我看到那位山伏時最震驚的,是他的臉和昔日的山伏簡直一模一樣。也正因如此,我纔會產生「昔日的山伏沒變老、忽然出現在我眼前」的錯覺。
也許是被我的聲音嚇到,山伏回過頭來。
「等、等一下……」山伏看着人物表,臉色發青。「可是嫌疑人就只有三個人,這真的只是我不小心寫錯字而已啦。」
「請等一下。」
他大概是從「Joe」這個音聯想到「錠」0;Jou1;,一不小心就寫錯了吧。真是個蠢失誤。雖說是蠢失誤,但如果把這些無意識的連鎖反應算進去,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山伏的額頭上已經滿是汗水。
「完全正確。不過,您是怎麼知道的?」
「啊。」我這才終於點頭。「你得像這樣用情境說,我纔想得起來。」
書桌的前方,只見黑澤仰躺在地上。他的胸口插着一把刀。
酒吧裏的衆人全都看傻了。
我指着屍體左手旁的一隻蝴蝶。橘色的翅膀上,有葉脈般的黑色紋路,色澤也十分漂亮。
「——我明白了。」
「嗯……那就,一起去吧。」
「駝背」指的,是那張讓山伏寫出來的人物表。
也就是說,對他而言,蝴蝶象徵着勒索的對象……他打算從每個人身上榨出錢來,所以我姑且稱他們爲『債務人』。這些『債務人』,就是被他用針釘住、關進盒子裏的象徵:他隨時都能把它們取出來、拿在手上端詳。」
「安排是指……屍體周圍有大量蝴蝶那件事……」
「找到了。看來本來就打算丟掉,放在後院。樹枝上開了好多孔洞。」
「資料交給警方了,不過我有備份。」
「到此爲止,犯人的條件已經明朗了。犯人是被黑澤先生叫去的『債務人』之一,並且是『不知道該把蝴蝶放回哪個展示盒』的人。」
「哪裏哪裏。反正客人也不只你一個。而且我倒覺得,有你這樣的人在,反而更讓人安心呢。」
老人回過頭,對我淡淡一笑。
「既然不能放回盒子,就乾脆把盒子裏的全部拿出來……」
原因在於,對山伏原本的構想裏,「淺木」這個角色只有一個人;捕捉第二隻淺蔥斑蝶的描寫,只會變成多餘的伏筆。而那句「如果是這種的話,就算有再多隻也……」又因爲話題被不自然地打斷,而變成了一個多餘的伏筆殘留下來。原本那句臺詞,大概只是用來加深「他是蝴蝶蒐集家」這個印象而已。
老人笑咪咪地走過來,在山伏旁邊坐下。店裏所有人都愣住了;甚至連正在擦杯子的老闆,手也停了下來。
「不,這次是他第一次來。」
昨天我跟黑澤碰面,應該是下午三點左右。
「你想嘛。他既然把我們找來,怎麼可能一點戒心都沒有?」
「我很期待喔。」
「那個也能請您寫下來嗎?」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喂喂,別對這種細節窮追猛打啦。」「駝背」說道。「那可是特地在跟大蒲先生一對一的場面裏提到的名字耶。肯定是什麼伏筆啦。」
——拜託別說什麼「推理小說式」啦。
「難怪保存狀態會那麼差。這簡直跟小孩子的把戲沒兩樣。」
再次,〈地藏坊〉的故事——
「現場雖然還有許多其他的蝴蝶標本,但其中一部分存在着這樣的規律性。這絕不可能只是巧合。」
更詭異的,是屍體周遭的景象。
「那是爲了什麼呢?」
——過去「地藏坊老師」講的那些故事,究竟是真實經歷還是創作,我不知道。可是,眼前這傢伙是個冒牌貨。
「西裝」用手指在手邊的「人物表」上敲了兩下。
《世界最美的蝴蝶圖鑑:尋花訪水、翩翩起舞》(海野和男/誠文堂新光社)
「不是啦,我啊,就算在看小說,也很不擅長記人名;更何況像這樣只靠耳朵聽,總覺得怎麼也記不牢。所以……能不能麻煩您把剛剛出現的那些人的名字寫下來呢?」
「黑澤先生偶爾就會突然做出這種任性的事呢。」
「屍體已經搬出去了,不過蝴蝶還照原樣排着。因爲血液都凝固了,所以也不用擔心弄髒蝴蝶。」
拿來當下酒菜已經綽綽有餘。雖然讓人有點提心吊膽,也被那三個年輕人搞得焦躁不已,但連同這些在內,也算是個不錯的夜晚。
「所以,犯人決定把指向自己的那隻蝴蝶,藏進大量蝴蝶之中。」
我在民宿裏四處晃着時,看到佐佐木帶着某個人走進了那間成爲現場的房間。照理說,鑑識的作業應該早就結束了纔對。
牆上密密麻麻地陳列着蝴蝶標本。
黑澤奸笑着,指向中央那個展示盒裏的蝴蝶。那蝴蝶以藍與黑爲基調,羽色鮮豔得驚人。
話說到一半,佐佐木忽然「啊」地叫了一聲。
站在吧檯旁的,是那個老人。就是先前在深處的桌席上,和看似妻子的女性並肩坐着的那位老人。
「所以我才說可惜。」
也就是說,犯人刺殺被害者之後,出於某種理由,把玻璃盒裏所有蝴蝶全取了出來,並排成這副模樣。
「眼鏡」恍然大悟地拍了一下大腿。
「西裝」把紙餐巾和筆遞了過來,怯怯地開口請求。
他原本好歹還想裝出一副說書人的派頭,現在這態度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山伏向我深深鞠了個躬,接受了我的提議。
——不過話說回來,真是個古怪的聚會。
我說出了一個名字,佐佐木驚訝地睜大了雙眼。
「按棲息地域與種類分開。大多是買來蒐集的,不過也會像剛纔那樣採集,自己做成標本。」
察覺了眼前這位老人的真實身份,察覺到他就是「那個人」。
「這麼一回事,是指?」
佐佐木像是有興趣又像沒興趣似地「哦」了一聲,吐出一口氣。
「是嗎……」
「是啊,那天晚上的——」
「唔……」
這一次,連「駝背」也徹底啞口無言了。
再次,〈地藏坊〉的故事——
「怎麼可能。大蒲先生對我們可是守口如瓶啊。是抽屜有個雙重底暗格,裏頭藏着一本手帳。紀錄很簡略,只寫了縮寫字母和要求的金額。」
眼前的男人手裏拿着捕蟲網,一步步逼近我。我竟生出些毫無意義的妄想——該不會要用那張網把我也「抓住」吧。就在我胡思亂想之際,男人「嘿呀」一聲揮下了網子。
男人誇張地歡呼。網裏裝着一隻蝴蝶,翅膀映着淡淡的青藍色。
當然,黑澤也可能在說謊,但我先選擇相信他。比起那個,我對眼前這羣人更感興趣。
——喂喂,還沒完嗎。
「咦,淺木先生呢?」
專家猛地睜大眼睛。
提着裝滿VHS錄影帶籃子走來的,出乎意料,竟是個看起來相當純樸的青年。
因此,結論依舊不變,犯人就是淺木讓。
「木作藝術家送來的,就是書桌上那個樹枝造型的擺設吧?」
——各位,大家平常都是抱着什麼想法在聽那位先生的故事呢?
「是這樣的,」佐佐木甚至忘了我是個局外人,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我之前向一位曾遭到黑澤勒索的受害者問過話。那個人似乎是被黑澤誤會而遭到威脅,甚至還向警方報案過。不過,因爲沒有直接恐嚇的言行,所以最後沒能立案。
我話音剛落,店內傳來一聲像是倒抽一口氣的動靜。我雖然在意,卻也無暇分心。
「嗯。不過那樣的話,只要把目標那一隻拿出來就夠了。甚至用針把它固定在黑澤先生衣服上,反而更引人注目吧。」
「說起來,之前你說想要的那隻蝴蝶我弄到了,也想給你看看。你要不要一起來?」
「那隻蝴蝶很少見嗎?」
「所以……不在玻璃盒裏……」
只是,我搞不懂這個男人主動開口說這些,究竟是什麼用意。
我仍舊持續否認,大蒲便「唉——」地誇張嘆了口氣。
「真的可以嗎?這些。」
山伏如今就被「駝背」戳中了這個破綻。
列這麼多我哪記得住。我到這裏乾脆放棄跟上他的話。
「這類蝴蝶的種內變異很多。依照翅膀的顏色來區分,主流看法是可以分成六種。」
作爲下酒菜,有這種程度的興趣,正剛剛好。
《野外圖鑑日本的蝴蝶》(日本蝴蝶類保全協會·編/誠文堂新光社)
看來是因爲「駝背」語速太快,他根本沒聽清楚。
山伏溫和地微笑。
「有什麼關係?山伏可是爲了修行而行腳全國的。一定能講些有趣的故事給我們聽。」
「呃、嗯。沒錯,就是那樣。」山伏點點頭。
他一定也察覺了。
我原以爲是由梨任性地強求別人去找的,但她的神情卻顯得有些鬱悶。
隔天早晨,我被一聲女性的尖叫驚醒。
「……嗯?」
「黑澤先生是打算把你放在『監視者』的位置上。」
就在我喃喃重複的同時,佐佐木一把抓住了我的肩膀。
如果真是那樣,那也只能說山伏選這個題材不太妙。至於山伏和「駝背」他們最開始那段對話(第一杯「波希米亞狂想」的時間),我們沒有聽到,所以前後脈絡也無從得知;但要端上來的段子,終究得看客人來挑。
「黑澤先生說過,他是依棲息地與種類來排列蝴蝶的。細節我也說不上來,但犯人至少知道:黑澤先生是按某種基準在排。然而不巧的是,案發當天的玻璃盒裏,有兩個空位。」
山伏搖了搖頭。
佐佐木歪着頭。
我把那句話吞了回去。
「既然如此,那我就奉陪你玩玩這個『文字遊戲』吧。要是有兩個『淺木』,那麼犯人會是誰?就讓我以這位山伏先生爲主角,把故事的後半說下去,如何?」
佐佐木丟下一句,便乾脆地放我走了。
我也許不小心把表情寫在臉上了。這就是所謂的「挑語病」啊。
連「駝背」剛纔吐槽的點,也被他細細織進解謎裏。我只能佩服。
牀川呵呵一笑。
「啊、是嗎……」
民井(Tamii)小姐,對應的是美麗彩襖蛺蝶(Bea-tamii-rotateha)。名字的正中間,剛好有着『Tamii』的發音呢。
「那真是太感謝了。」
「西裝」把寫有人物表的紙餐巾遞了出去。山伏一臉苦澀,還是把蝴蝶的名字寫了上去。
那副高高在上的態度,或許正是因爲他遊刃有餘吧。靠着轉手父母留下的房地產過活……他給了我這樣的印象。不過,對於這件事本身,他自己似乎也覺得挺無趣的。
佐佐木低聲咕噥着。
我連連點着頭。
Highball嘗不出味道。並不是酒太淡,而是我腦中一片混亂,舌頭根本派不上用場。我和牀川像是同步了一樣,一邊把Highball送入口中,一邊死盯着山伏手邊的那杯波希米亞狂想不放。我們實在很想知道,當他把那一杯喝乾時,究竟會發生什麼。
而那時,開口說出「其實他可能是以成爲推理作家爲志向的人」的,正是牀川。
再這樣下去,連「解答篇」的風頭都要被他搶走。我慌忙打斷。
「佐佐木先生,您要我查的那件事有結果了!」
「那個……」
我慢慢點頭。這男人的算盤,我漸漸看懂了。
「駝背」用挑釁似的口氣說。我心想也許被他看穿了,仍立刻搖頭否認。
確實如此。昨天我造訪這間民宿時,木棧道上站着四個人:大蒲、由梨,還有兩個淺木。兩人碰巧都是不動產經營者,連姓氏都一樣,真是巧;但看起來並沒有血緣關係。寫作「讓」的那位淺木雖寡言,至少還會開口;而另一位寫作「錠」的淺木,則從頭到尾沉默不語。
我朝牀川投去視線。他微笑着點頭。
「彩襖蛺蝶。是中南美洲的蝴蝶,也被稱爲『飛翔於天空的寶石』。在同好之間也以高價交易。我可是費了好大功夫才找到的。」
酒吧裏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就說得通了。」
「就我查到的嘛,那個叫Joe的男人,大概兩年前似乎被人抓到他牽涉內線交易的證據。去年他也同樣被邀來這棟屋子,我們就是那時認識的。他一直提心吊膽,怕黑澤先生哪天突然開口要錢;不過去年黑澤先生似乎心情挺不錯的,今年會怎樣就不知道了……總之,內線交易可是犯罪。他雖然是個動不動就要吵架的人,但面對黑澤先生,也不得不小心謹慎。」
「地板啊。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材質的地板,但昆蟲針要能刺得進去,至少也得是木頭或合板纔行吧?」
《角落裏的老人》(奧希茲女男爵/創元推理文庫)——正文及戶川安宣解說
「駝背」輕輕低頭致意。
「等一下。」「駝背」說。「光憑這點,第二個、第三個才被叫去的人,也一樣可能是犯人吧?只要把針精準地再刺進同一個孔裏面,不就行了。」
「我剛纔忘了說。」
「喂,差不多得了吧。你看,山伏先生也很爲難啊。」
牀川露出帶着些許寂寞的微笑。
衆人七嘴八舌:有人說自己不相信那是真的;有人說若是虛構,想必寫得很辛苦;各自隨意說着心裏怎麼想。
「那隻蝴蝶,你打算怎麼處理呢?」
「剛纔那位山伏先生,常來這家店嗎?」
「你有哪一次說過只有『三個人』嗎?」
山伏瞪圓了眼。
「那些蝴蝶的安排,你沒有參與吧?」
我覺得不對勁,是在我對着那位山伏叫出「地藏坊老師」的時候。那一瞬間,店裏傳來一聲像是倒抽一口氣的聲音。那個聲音,正是這位老人發出的。
「六種都齊了……是指?」
「這是我剛纔在森林裏遇到的山伏先生。」
然後,我就那樣僵住了。
黑澤仰面躺在地毯上,血就那樣滲進了地毯裏。沒有拖行或移動屍體留下的血痕。初步看來,蝴蝶上也沒有沾到血跡。
犯人本來想處理的或許只有自己的那一份;然而要是隻抽走自己的,很快就會暴露是誰下的手。於是連別人的份也一起處理掉了吧。當然,也不能排除「全部人都是犯人」這種可能。
「剛纔的故事是指……」
不是老闆也不是店員,僅僅是一個客人,卻能說出這種話,未免太奇怪。
首先是大蒲先生。當我指着現場照片裏的帝王斑蝶時,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回答了『Danaus plexippus』這個學名。他恐怕是注意到『帝王斑蝶』這個名字裏含有自己姓氏的發音,覺得不舒服;或是害怕被搜查的人察覺,才故意岔開。無論如何,能在那一瞬間脫口而出學名的人,確實具備蝴蝶的知識。因此,大蒲先生可以排除。」
「用美格。」
「既然如此,犯人肯定就是那個人了。」
牀川指向前方。
「先說在前頭,」我開口道。「我可不會插手你們的事。」
「幹了……什麼是指?」
大概就是這麼回事。
「什麼問題?」
「不。」山伏搖了搖頭。「我不介意。」
書桌上的樹枝擺設上,留有昆蟲針扎出的孔洞。也就是說,黑澤先生會將對應會面者的蝴蝶刺在木頭上。然而,他不可能把還固定在展翅板上、製作到一半的標本刺到木頭上。因爲那根本還沒完成。若要說到象徵性地表現出『債務人』受制於人的處境並以此施壓,甚至可以說被釘在展翅板上的狀態還比較合乎邏輯。
「達那烏……什麼?您剛纔說什麼?」
「爲什麼你會覺得我可能參與?」
照這個想像來看,現任山伏從頭到尾慌得不知所措、被客人的吐槽逼得手忙腳亂,也就完全能理解了。因爲他是第一次站上打擊區。老人之所以坐在裏面的座位,或許是爲了監督他,或只是覺得有趣;結果今天的客人偏偏特別難纏,所以最後老人乾脆親自下場,把「事件」解決掉了……
「那樣只會回到剛纔的問題。」山伏說。「如果有人知道黑澤先生的『習慣』,那麼當下缺少的、含有犯人名字的蝴蝶反而會更加醒目。帶走或毀掉,兩種做法都只會讓情況惡化。」
「可是山伏先生,光憑你的推理,案子還解不了喔。」
我對蝴蝶幾乎一無所知。然而,五彩繽紛的蝴蝶並列成景,確實令人愉快,我不禁覺得像找回了少年般的心情。
老人笨拙地眨了下眼。
「可以啊。只是得請您先在附近稍等一下……」
「所以我才說,沒有。因爲我在睡覺。」
那是身爲昔日電影青年的鄉愁。
那麼,爲什麼問題中的蝴蝶會被確定爲淺蔥斑蝶呢?
那段時間就是推定死亡時刻吧。這刑警真是好懂。
「啊、啊啊。」
「這不就是變相製造出死前留言嗎?雖然因爲不是臨死之際留下的,所以不符合嚴格的定義,但結果來說,卻變成了指名道姓點出犯人的形式。」
牀川的眼神一閃,亮得活像個老饕級的迷。這二十多年來,他對推理小說的嗜好,似乎也越磨越利了。
我之所以能鎖定方向,是因爲我注意到:現場的蝴蝶名稱,存在着某個共同點。也就是說,蝴蝶的名字當中,包含了嫌疑人們的名字。」
「但我昨天見到他的時候,他也有自己採集的;也有買來蒐集的。應該不至於全部都是以不正當手段取得的蝴蝶。」
這時,一名年輕警官衝了進來。
「一個是犯人那隻蝴蝶的位置,另一個是黃緣蛺蝶。」我接着補充道。
我和老夫婦結伴走出店外。回家的方向正好相反。
「這點程度的情報,我們也掌握了。」
就連他寫錯字的原因,我都心知肚明。是因爲貼在廁所裏的那張電影海報《危險的事能賺錢》,以及那部電影的主演演員宍戶錠。
是那句話不該說嗎?還是怎樣也好,自那天起,山伏便從我們面前消失了。他再也沒有出現在《April》,就那樣遠行去了某個地方。正因爲我們問了「信不信」這件事,他纔像一場淡淡的夢,從掌心中消散不見。
「原來是這樣!」
「原來如此!剛採集回來的啊。那就很明顯了。」
「……啊?」
我這麼一問,黑澤看起來更不悅了。
——那麼,山伏要怎麼回?
「看你開口發問,我還以爲你對蝴蝶不熟;沒想到竟然會特地用學名來稱呼。」
「還有天馬博士那篇也不錯呢。」
充滿謎團的故事。
我在這一刻,興致徹底冷了下來。
「死前留言這個說法,在某種意義上或許正中要害。」山伏說。「但一般的死前留言,是人在臨死前纔想出來的;而這個卻是被害者在很久以前,就由他自己建構起來的。他是帶着意圖,去搜集那些『名字裏包含特定拼音』的蝴蝶。」
聽起來確實像是臨時拼湊出來的說法,但「駝背」沒有再追問。
「看着這些被排開的蝴蝶,你能看出什麼嗎?」
我差點沒昏倒。
像是早就預料到這個反駁,所以能先一步壓下來。至少這一回合,是眼前的山伏得分。
「可是,」「西裝」說道。「這也不算什麼大危機吧?光憑目前的推理,雖然還無法鎖定當時拿出來的到底是帝王斑蝶、美麗彩襖蛺蝶還是淺蔥斑蝶,但不管是哪一隻,原本都是放在玻璃展示箱裏的吧。既然這樣,只要把它放回空着的位置,不就解決了嗎?」
「這種價錢……」
那是一塊古舊的霓虹招牌。店名是「Fool’s Mate」。我記得那是西洋棋術語:從初始局面起,用最少的手數就將死對手。拿來作爲酒吧的名字,諷刺感倒是恰到好處。
原來如此,有道理。
「太過分了!」
他就那樣指向「Fool9;s Mate」的招牌。
淺木明顯皺起臉。
「那、那邊……」
因此,會猜到木部這個名字也是理所當然的。不過,一碼歸一碼。所謂的推理,終究還是希望能由一位充滿風範的人物,條理分明地親口說出來啊。
就在這時,佐佐木注意到我了。
真是滴水不漏。
「問話如何?」
「啊,牀川先生。好久不見。」
我無視正快步朝我走來的佐佐木,直接對蝴蝶專家開口。
「西裝」一臉嫌惡,甚至「惡」地吐了吐舌頭。
刑警自稱佐佐木。
「可以嗎?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恐怕——對身爲說書人的山伏(即故事中的「我」)來說,當他和黑澤相遇時,黑澤正打算捕捉的那隻蝴蝶被迫「設定」成淺蔥斑蝶,根本是一場意外。
我離開兼作展示室的書房,回到木棧道時,只看見大蒲一個人。
據說〈角落裏的老人〉會把事件概要也好、搜查成果也好,全都一個人說完。聽他說話的人明明是記者,卻因爲對那件案子幾乎一無所知,海外的評論書裏甚至還諷刺說:「這位記者看來完全不讀報紙。」
「或者是想引人注意那些蝴蝶吧。比方說,那裏面混有某種珍貴的蝴蝶,是黑澤先生用不正當手段弄到手的。犯人爲了向警方告發這件事,才特地把蝴蝶拿出來放着。」
「既然是『Asagi(淺木)』,那麼對應的蝶果然就是『Asagi madara(淺蔥斑蝶)』吧。」
「像地藏坊老師那樣,一直不問自說地講下去,事件也好、搜查也好、推理也好,全都由自己一口氣講完,像是那種安樂椅偵探。總覺得忘不了啊。我讀了很多書,可大多都做不到像地藏坊老師那樣。就算叫安樂椅偵探,世俗上也不過是『一步都不踏出門就能破案』那種程度的意思而已。要不就是去搜查的人跑來向偵探請教,盡是那一套。真也好假也好,模糊到分不清纔剛剛好。除了地藏坊老師以外,唯一替我稍稍解了渴的,就只有奧希茲女男爵那位作家的《〈角落裏的老人〉事件簿》了。」
「原來如此。要找的人外出不在,真是災難啊。失禮了,我叫大蒲健一郎,是小說家。」
「那個,插得進去嗎?」
〈地藏坊〉的故事——
「原來如此。」
「問得好。那就讓你見識見識我的蝴蝶收藏吧。」
「除此之外,那是紅紋鳳蝶、那是大藍閃蝶、那是美麗彩襖蛺蝶、那是紅蛺蝶,還有孔雀蛺蝶……」
他說着望向老人。老人只是聳了聳肩。
「——所以呢?」
黑澤只特地教他那隻蝴蝶的名字,表示他對那一隻應該有什麼特別的執着吧。可就算那個「達那烏斯」再怎麼特別,也不足以成爲把另外七十多隻也全都取出來的理由。
而且屍體都已經出現。故事差不多也該進入高潮了吧。
「是啊……」
山伏的肩膀猛地一跳。
「大叔你沒看出來嗎?」
「抓到了!」
我——青野良兒,幾乎是以機械般的動作,將那些從出租架上淘汰下來的錄影帶,一卷又一卷地刷過收銀機。
——就像當年那樣。
「那舊的擺設找到了嗎?」
專家叫了出聲。
雖然這是理所當然的結論,但我總算打從心底接受了。過去的幻夢是不可能重現的。
牀川發出乾乾的笑聲。
「真是個有趣的夜晚。雖然知道是不同的人,還是有點遺憾。」
「話說回來,」我說。「你剛纔在捉蝴蝶,是因爲那是你的嗜好嗎?」
「既然特徵是淡淡的青藍色翅膀,品種是淺蔥斑蝶嗎?您一開始提到瀨戶內海,所以舞臺是在山口縣、那座有淺蔥斑蝶園的周防大島嗎?」
牀川低聲讚歎。
「你真的一直到早上都沒醒來嗎?」
「那麼,你們怎麼判斷他們遭到勒索?是大蒲先生說的嗎?」
這真是不像我會有的感傷啊。
「帶回家做成標本。今天傍晚就動手。把昆蟲針刺上去,固定在展翅板上,然後乾燥兩週左右。至於下針的訣竅呢……」
不知怎地,我開始覺得山伏有點可憐了。
我覺得有些丟臉,垂下視線;就在那時,山伏的目光從正面直直望着我。
蝴蝶專家激動地提高嗓門。
「接下來,讓我們更具體地想像一下案發時的狀況吧。
「不是啦,我只是……只從黑澤先生那裏聽過那一隻蝴蝶的名字而已。其他的我完全不懂。」
「不過,」「眼鏡」說。「『突然被睡意襲擊』這點很讓人在意啊。總覺得未免太剛好了點。」
出乎意料地,這回竟然換「眼鏡」咄咄逼人地質問了起來。
「嗯,這個。」
「駝背」低吼一聲,終於退了回去。
「那可真是,說走運也行,說不走運也行。」
是啊,問題就在這裏。
「你怎麼會在那裏……!」
「……達那烏斯·普萊克西波斯。」
「所以到這裏,所謂的『問題篇』就結束了吧?」
「先說好,我可不會告訴你我的『把柄』是什麼。沒那個義務奉陪到那一步。」
「犯人難道是想裝飾屍體嗎?」
牀川輕輕鞠了個躬。他頭頂有些禿了。以前他總戴着貝雷帽,如今似乎也不戴了。
如果真是這樣,那就表示他只是先想到「用蝴蝶把屍體裝飾起來」這個場景,然後就一路硬着頭皮編下去了。
Special Thanks
手帳的事,還是先別說爲妙。
「他說去散步了。」
「請問您是?」
男子說着,不知爲何瞥了黑澤一眼。
「做蝴蝶標本的時候,要把針刺進蝴蝶的身體,再把翅膀在展翅板上撐開,然後讓它幹。氣候乾燥的國家一天兩天也許就幹了,但在日本大概要兩週左右。」
「你看,請看這裏。我剛纔正要說,只有這隻蝴蝶還沒幹。」
淺木的名字。記得他說的是「讓」纔對吧?「Joe」只是外號。
那麼,名叫『錠』的那位淺木,對應的就會是剛捕捉到的、也就是固定在展翅板上的那隻淺蔥斑蝶了。」
我收下五十圓硬幣。牀川像是有話難開口似地,扭扭捏捏地站在原地。
「因爲那兩隻淺蔥斑蝶的標本,不可能在玻璃盒裏相鄰。有兩點根據:第一,這裏只有兩隻淺蔥斑蝶;第二,昨天大約下午三點我遇到黑澤先生時,他纔剛弄到第二隻淺蔥斑蝶。」
佐佐木也蹲到專家旁邊,盯着那隻蝴蝶。
「呃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臉悻悻然。
「您是說……地藏坊老師不再來了那件事?」
是啊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話吞了回去。
佐佐木用圓珠筆的按壓頭揉了揉眉心。
然後,他離開了酒吧。
「……什麼?」
「是嗎。」
而且山伏確實說了「再來一杯」。也就是說,這已經是第二杯以上了。
是變賣了嗎?還是隻是收藏家之間出於善意的轉讓?但若再追問下去,恐怕只會更惹他不開心,甚至害我今晚沒地方住,於是我便打住不問了。
吧檯座位大致有八席;深處擺着兩張桌子。店面小巧,氣氛倒是不錯。
「好不容易做成標本的蝴蝶,還要把它拿到外面去嗎?」
「說不定,指的就是這麼一回事啊。」
「大蒲先生,你不是拍了現場照片嗎?那些資料還在嗎?」
「駝背」探身向前。
我一說,山伏點了點頭。
「要不要去看看你朋友的家?」
老人像要回答似地動了動嘴,卻又先把話收回去。再度開口時,他說:
原因在於「駝背」當時突然插話,硬是把蝴蝶的種類與故事舞臺都「釘死」了。
「那個……你說的Agrias是哪些?」
「沒有。畢竟我真的是昨天才來到這裏。」
照理說,我把Highball喝乾,乾脆快點離開就好……然而一聽了開頭,心裏怎麼也會在意後續。
「地藏坊老師呢?後來,真的沒有人知道他的下落嗎?」
「駝背」露出一抹賊笑說道。那副一派從容、遊刃有餘的表情,讓人看了就不爽。
對「身爲說書人」的山伏感到失望。固然有這層原因,但我的不滿,同時也轉向了「駝背」。
「你說『剩下的那一人』,但是,還有一個嫌疑人沒被消掉呢。」
「不要動……」
「總覺得被大家這樣聽着,我反倒緊張起來了……」
我把自己剛纔思考到這一步的推理,原封不動地說給兩人聽。然而佐佐木只是皺着眉。
「我喜歡那個故事啊。你看,就是在北陸的晚宴席上,有個男人被毒殺的那個。」
「……Danaus plexippus 0;達那烏斯·普萊克西波斯1;。」
房間似乎兼作展示室與書房:靠裏側的牆面是蝴蝶標本,靠外側的牆面則排着書架。房間中央附近放着書桌,電腦大剌剌地鎮在上頭。
牀川的眼神一閃,亮得活像個老饕級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一盞燈,即將熄滅。
我陪着大蒲一路推論下去。假如大蒲就是犯人,他也不會特地在這裏把答案講出來吧。
我一問,年輕警官露出一臉錯愕的表情,大概是被我的裝扮嚇到了。
就像是用數十隻蝴蝶,把黑澤的屍體華麗地裝飾起來一般。
「你到底幹了什麼?」
「駝背」有些不服地哼了一聲,但看起來大體上也接受了。
「這對犯人來說,絕對是坐立難安的狀況。誰也無法保證黑澤先生有沒有把這個奇特的『習慣』透露給其他人。如果就這樣把蝴蝶留在現場,自己就是案發前最後一個和被害者見面的人這件事就會敗露……」
——哎呀哎呀,僞裝完全剝落了啊。
大家各自結帳,差不多也到了離店的時候。時間已經很晚了。先是那三個年輕人結了帳;輪到山伏要付時,我抬手製止了他。
從現場那種古怪的「裝飾」出發,再用消去法的推理把犯人限縮成一個人。雖然蝴蝶的名字、被害者那倒錯似的嗜好之類的小道具塞得亂七八糟,這點我不太喜歡;但作爲一個故事,倒也相當有意思。無論這是眼前山伏的親身經歷——抑或抑或只是創作。
「怎麼說?」
回應「西裝」的話,山伏開口:
「有那種故事嗎?」
而他之所以把展翅板上的蝴蝶也扯下來,是因爲他不知道那隻還沒幹透吧。他也可能察覺那是和自己同種類的蝴蝶,所以才幹脆把那隻也混進羣裏,讓它一起消失在大量蝴蝶之中。
是民井由梨的聲音嗎?我拖着沉重的腳步從牀上爬起,往尖叫聲傳來的一樓走去。
或許是我的裝扮太稀奇了,男子不停撥弄眼鏡,從上到下仔細端詳着我。
「黑澤先生的房間裏鋪着厚厚的地毯。是把針插在地毯上固定的。」
「今天只是碰巧過來的。不……這也不單純只是偶然。如果要舉出兩個理由的話——」
「寫好了。」
雖然被發現了,我還是厚着臉皮賴在原地。
這樣一來,犯人的條件就明朗了。
也就是說,要是由梨小姐是犯人,她理應能判別:那兩個空位之中,有一個與自己無關。因爲在黑澤先生取出美麗彩襖蛺蝶之前,右端就已經是空的了。那麼,由梨小姐最合理的行動,應該是把蝴蝶放回美麗彩襖蛺蝶原本所在的空位。」
也因此,我才明白了黑澤那句「如果是這種的話,就算有再多隻也……」真正的意思。那是我和黑澤碰面時,我指着淺蔥斑蝶問「那很少見嗎?」他給出的回答。如果是淺蔥斑蝶,多幾隻也無妨——那句話原來是這個意思。
竟然如此。
「話說回來,」黑澤說。「就是這個。你一直想要的蝴蝶。」
由梨用顫抖的手指向房內。
「大蒲(Ookaba)先生,對應的是帝王斑蝶(Ookaba-madara)。
「也就是說,幾乎看不出什麼偏好或傾向?」
我對這張臉有印象。沒錯,他是……
這或許該說是老人的手腕纔對。「西裝」與「眼鏡」臉上也都帶着笑。
《山伏地藏坊的放浪》(有棲川有棲/創元推理文庫)——正文及戶川安宣解說
吧檯靠入口那一側坐着三個年輕男子。隔在他們和我們之間的,正是那個男人——身穿結袈裟,活脫就是山伏的打扮。
我不太擅長應付蟲子。再聽下去恐怕要覺得噁心,於是先打斷了他。
我差點沒跌下椅子。
「推理?不不。」老人搖頭。「不過是文字遊戲罷了。」
民宿是兩層樓建築,二樓是客房。我被帶進一樓深處的房間,在打開門的瞬間,忍不住「啊」地叫出聲來。
「是嗎?」
我開口一問,男人便笑了。
——糟了。
山伏一臉「正是如此」地深深點頭。
「你說昨天突然很想睡,倒也不是說不通。」
「兩位要喝點什麼?」
「沒錯。可是,犯人卻做不到。」
我忽然有種像裁判一樣的心情,反倒覺得更有意思了。
說這話的是一名戴着巨大太陽眼鏡的女性。看起來大約四十歲上下,她看向黑澤的目光不知怎地有些冷淡。
確實沒說過。
「地藏坊先生,接下來要喝什麼?」
「呃——不——那個——」
第一個,就是剛纔開口的西裝男。我就叫他「西裝」吧。三人之中,他看起來最外向。
山伏攤開雙手。
山伏仍繼續說下去。
山伏啪地拍了一下手。
大量的蝴蝶,團團圍住了黑澤的屍體。
黑澤張開雙手,指向那名女性。
廁所的牆上貼着昭和日本電影的海報,嚇了我一跳。雖然和店裏的氛圍不太搭,但大概是老闆的個人嗜好吧。片名叫《危險的事能賺錢》,主演的宍戶錠一邊高舉手槍,一邊用另一隻手捂住耳朵;活劇風格的紅色大字,也不知怎地讓人覺得暢快。
「走運是指?」
再次,〈地藏坊〉的故事——
「你要問什麼?」年輕警官說。
山伏朝我深深一鞠躬,接受了我的好意。
山伏自己似乎還沒意識到,但他確實沒說過。我之前覺得這位山伏的故事聽起來不太順,其實原因也在這裏:在「相遇」那一幕,你直接就說「今晚的客人看來就是這三個人」不就好了嗎?然後再逐一描寫、逐一亮相,「西裝」也許就不會開口要「人物表」了。
因爲「地藏坊老師」,是我和牀川過去對他的稱呼。
我只好把大蒲告訴我的事說了出來:這裏似乎聚集了被黑澤握有把柄的人;而那些人,可能都有動機。
山伏地藏坊——
我說到一半,便把嘴閉上。
「您太太最近如何?」
「山伏也可能只是裝扮成那樣吧。說不定就只是想像這樣討點施捨、期待一晚的落腳處而已。搞不好其實很愛錢呢。」
我含糊地微笑了一下。
可是,如果把它說破,他恐怕又會從我們掌心裏消失吧。牀川一直都在後悔:當年自己曾脫口說出「山伏或許是立志成爲推理作家的人」。所以,我和牀川就算心裏明白,也都不會說出口。
大蒲一臉悻悻然。
「我很喜歡史丹利·艾林的原作。原作的書名叫《尼可拉斯街之鎖》。」
「啊,那就說得通了。」
依照佐佐木所言,其他住客並沒有突然嗜睡的症狀。若動機是勒索,我既沒有動機,也難以被栽贓。犯人可能是覺得「讓你當監視者太麻煩」,所以只對我下藥。另外,能把藥混進咖啡裏的機會,任何人都曾有。
「例如,這隻叫什麼名字?」
「……嗯。」
黑澤一邊奸笑一邊說,男子則「嘖」地一聲,響亮地咂了咂嘴。
「你好。」
「名字寫作『讓0;Yuzuru1;』,卻被取了個外號叫『Joe』的『淺木讓』先生,和山伏先生寫在紙上的『淺木錠0;Jou1;』先生——也就是說,這個事件裏其實有兩個發音相同的登場人物嘛。」
他像是咬文嚼字、帶着叮嚀般說道。用那種輕浮外號稱呼初次見面的人,我本來也沒有那種打算。
不過,知道牀川也抱着同樣的想法,我反倒稍微安心了些。那天的事一直卡在我胸口,怎麼也忘不掉。
「你想想,討厭冷氣的男人被殺那個。」
我指了指面前那瓶酒,
山伏的聲音聽起來像是鬆了口氣。
「而我真正好奇的,是民井社長。她到底是被抓住什麼把柄纔會待在這裏,我想知道得不得了。」
木棧道上,大蒲正待在那裏。聽說由梨接在我後面,正去接受問話;淺木則把自己關在房間裏。
其中一張桌子被當成客人放行李的地方,笈、金剛杖之類的道具全都擱在那裏。另一張桌子上,一對老夫婦正心情愉快地舉杯啜飲;丈夫坐在能看見吧檯的位置,嘴角帶着笑意,望着山伏。
黑澤的家,是一棟立在海邊的大型民宿。規模相當可觀,的確就算我突然闖進來,房間也多半綽綽有餘。
我決定趁這個機會去上個廁所。
看起來,這羣人不但年齡層不同、職業也各異,似乎也不是家人或親族。他們與黑澤究竟是什麼關係呢?
「那是黃緣蛺蝶。」專家說。「可是不對啊,這邊排着的蝴蝶裏沒有那一隻。」
大蒲像是突然把心門關上似的,話一下子變得很少。
『淺木錠 不動產經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