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屍體輪廓如是說

《獻給有棲川有棲的七道謎題 - 日向商》 · 日向商 · 2.3萬 字

今村昌宏(いまむら·まさひろ)

一九八五年生於長崎縣。二○一七年以《屍人莊殺人事件》獲鮎川哲也獎出道。二○一八年,該作榮獲本格推理大獎〔小說部門〕。另着有《魔眼之匣殺人事件》、《NEMESIS I》、《兇人邸殺人事件》、《DiSPEL》、《明智恭介的奔走》。

四月,那些因新生入學而充滿青澀嗓音、喧騰不已的日子已過;熬過了黃金週帶來的五月病,時序進入六月後,校園終於重回平靜。學生們身上的長袖也逐漸減少,爲了迎接真正的酷暑,輕便清涼的裝扮一天比一天顯眼。到了大三,這樣的變化也成了小小的季節風情。

平靜很好。對於上個月纔在木曾山中某個村子裏,捲入一場世所罕見怪異騷動的我來說,更是深知這份安穩彌足珍貴。

然而,有些問題也正因爲這份平靜而浮上臺面。

我帶着些許挖苦的語氣這麼說,織田卻露出了得意的表情。

想什麼是我的自由吧。真希望他等我實際說出口之後再來發火。

彷佛看穿了我的心思,麻里亞選在這個時機開口。她和學長們至今讀過我寫的幾篇習作,也給過感想與建議;然而我現在寫的這一篇,明明寫到一半,卻已卡關整整一個月。因爲多少習慣了寫作,慾望也跟着變大,不想只是「寫出來就好」,而是想把它打磨得比以往更新穎、更能讓讀者驚歎——於是便開始猶豫:照着現在的架構寫下去真的好嗎?雖說還稱不上什麼低潮——

「我算是『養殖』的吧。老家在這邊。我姓織田。」

「阿望學長我不清楚,不過信長學長到昨天爲止應該都還在跑聯合徵才博覽會。好像是在名古屋吧?」

「是他沒力氣了啦。你連推理的公式都要挑毛病嗎?」

我們湊上前去,窺視織田從名古屋帶回來的便條紙。

「不過嘛,答案八成會很無聊。先說受害者,現場掉着備藤在用的肩揹包,這不可能和事件無關。粉筆人形八成就是要你把那人當成備藤。」

我大概想得有點太遠。「不好意思,當我沒說。」

午休時間,在前往學生會館的路上巧遇麻里亞——也就是有馬麻里亞,她一走到我身旁就這麼問。她穿着胸前印有大Logo的白T恤、配上淺藍色牛仔褲,這身清涼的打扮讓她那帶着紅棕色調的及肩長髮,看起來也格外颯爽。

織田看來也沒聽說更詳細的內情。

「沒什麼。累積陰德也是找工作的一環嘛。」

備藤從京都將鑰匙寄出(宅配)。

「唷。」注意到我們的江神學長舉起一隻手。

我努力擠出一點笑容,對他說:

「現在這時代有手機啊,哪還需要什麼死前留言。報警不就好,或傳訊息給誰也行。受害者爲什麼不那樣做?」

「你要是這麼想,怎麼不去對江神學長說一樣的話?」

完全想像不出來。以江神學長那種接連遭遇多起殺人事件、又將其導向解決的經歷,或許他把那些經驗當作奇想的種子,就像建造了百年仍持續施工的聖家堂那樣,構想至今仍在不斷膨脹也說不定。

要讓某人拿到鑰匙,唯一的方法就是把京都那邊辦理寄送的時間點往後延。

「這個……確實也無法反駁。」

朝門口的方向望去,看到了那對眼熟的高矮搭檔——望月和織田的身影。這下社員總算久違地到齊了。

古林聳了聳肩。

「我原本以爲喫了小倉吐司,鄉愁就會一股腦湧上來,結果也沒那回事。再說,我幾乎只在名古屋車站周邊晃,哪來什麼思鄉情懷。說到這個,味噌豬排也好、棋子面也好,名產全集中在名古屋車站那也是沒辦法的事,但觀光客和當地人都往同一個地方擠,就不能想點辦法改善一下嗎?」

江神學長耍帥似地彈了個響指,另外三人慢半拍才反應過來,發出像是嘆息般的聲音。

但這次,我們手上有的只有「門窗都上了鎖」這個密室已確立的事實,卻沒有任何能解開「密室是如何構成」的線索。

「比擬?」

不然,何必費這麼多工夫……

或許是因爲久違地全員到齊,在推理遊戲中動了腦筋的緣故,我感覺腳步輕飄飄的,街上的喧囂聽起來也十分遙遠。明年望月和織田就要畢業,江神學長也會被強制離開大學。明明以後再也無法體會到相同的光景了,我卻依然無法具體想像那一天的到來。當然,更別說是那之後的事了。

「那『青オ』指的是什麼特徵?」

不流血的死法。是毆打致死嗎?如果是顱內出血,現場沒有血跡也說得通。

「那有沒有可能是:備藤小姐六日自殺時其實還沒辦理寄送,而是把鑰匙放在肩包裏帶來?這樣犯人在僞裝留言後,就能用那把鑰匙把門鎖上,再回京都去寄——」

「別隨便把人當成伴手禮啊。」

我帶着些許挖苦的語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倫坡小說全集〈3〉》。

「如果照江神學長說的,全都是備藤小姐算計好的,那確實很了不起。我也不反對沿着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恐怕會以學生身份死去。

「我覺得江神學長,可能是在陪着他已故母親留下的那句話走下去。要是他想否定預言,最確實的方法其實就是乾脆畢業就好。雖然留下『兒子會死』這種話很殘忍,但也是他母親留在這世上最後的東西。那是親子之間最後、也是悲傷的連結。」

「那打開窗戶喊就好了啊。喊一句『犯人是有馬小姐!』不就結束了。」

她口中的「阿望學長」,指的是推理研的前輩、經濟系大四的望月周平;而「他們」,指的則是同爲經濟系大四的織田光次郎。這對推理研的名產搭檔,因爲被找工作逼到了懸崖邊緣,最近很難看到兩人同時露面。

織田差點脫口而出「不過偶爾會遇到真的案件」,連忙把空了的咖啡罐送到嘴邊裝作在喝,以此掩飾;這時古林喊了聲「對了」,直直盯着他。

江神學長彷佛在反抗這個預言似地,一再重讀留級。

「不好意思,日曆那張照片……可以再借我看一次嗎?」

「嗯,所以我纔在想,會不會從一開始的前提就是:『請把這裏當成不是古林的房間,而是某棟別的公寓的一室』?」

但「誰能進古林的房間」,其實具有重大意義。

「房間地板上畫着戀人的屍體輪廓,還用口紅留訊息……突然就變得很有愛恨糾葛的味道了。要對初次見面的人開口求助,這話題確實太沉重。」

我正替麻里亞這種硬塞任務的行爲感到同情時,江神學長伸出援手:

古林跟織田聊推理研時說過,他本來想寫小說,但最後受挫放棄了。要是這兩本真是跟備藤借的,他是不是想拿它們當參考來寫小說?

不過,如果相信古林給的便條,那個「青」寫得就是端端正正的漢字,要硬把它解釋成別的符號未免太牽強。既然如此,只能把第二個「オ」的解釋放寬。雖然它在「青」旁邊,但未必就是漢字。那會是——?

「江神學長,你會不會想太多了!如果事件發生在六號,那就算備藤小姐不是自殺、而是被某人殺害的,情況也完全一樣啊。犯人根本沒辦法把門給鎖上不是嗎!」

就算跟在求職活動上已經有點落後的望月他們相比,江神學長也完全看不出有什麼焦慮的樣子。彷佛只把它當成「不是學生就比較不好來學校了」這種程度。

「當然有。對方倒是很乾脆承認做了惡作劇,但關於訊息的意思,卻死都不肯透露半句。」

「古林把分手的理由說成『只是那種感覺』,但備藤小姐不接受。也許認真的她覺得沒有明確理由就斬斷戀情,太不近人情了。所以她想找出兩人關係其實早已破裂的證據,而且是要看得見、有形的那種。就在這時,古林聯絡她說鑰匙弄丟了。」

「真可惜。那種『失去以後才知道的寂寞』,就是這樣的感覺啊。」

「原來如此……剩下的問題就是死前留言的意思了,不過那就只能問備藤小姐本人了。要是她真的只是剛好在走廊遇襲,那犯人很可能是我們完全不認識的人。」

江神學長又在食指旁立起中指。

「死前留言是受害者榨乾最後力氣留下的東西。比起刻意耍花樣,用最普通的方式去解讀纔是理所當然的吧。雖然作爲一道謎題來說,是有點差強人意啦。」

江神學長說「還沒完呢」,立起第三根手指。

「你的意思是:某處發生了某人被殺的事件,要我們去想犯人是誰?」

就算我們和古林、備藤待在性質相似的社團裏,也不代表一定會走上一樣的路。

織田彷佛在說這已經沒有討論下去的餘地了,往椅背上一靠,雙手抱在腦後。

到底是誰幹的,他很快就心裏有數。

當然,閱讀基本上是一個人進行的活動。但在推理小說中,讀者可以找出作者在各處埋下的伏筆,或是爲了解導出符合邏輯的解答,而去解讀作品所設定的寫實程度。這裏麪包含着一種與身爲「神」的作者享受思想拋接球的樂趣。表面上看似一個人閱讀,實際上卻是與宛如鏡中倒影般存在的作者,共同分享着推理的樂趣。

——活不到三十歲。恐怕會以學生身份死去。

丟完垃圾、走在回到自動門禁入口的路上時,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拿出鑰匙圈。沒想到房門鑰匙似乎半卡在雙環上、卡得不上不下,結果從鑰匙圈上脫落,穿過腳邊鋼製格柵,掉進側溝裏。更糟的是,隔壁大樓的管理老人正好用水管豪邁地衝洗建物前的柏油路,鑰匙一下子就被水沖走,轉眼間消失在一連串混凝土蓋板下的暗渠之中。

「那個訊息是怎麼寫上去的?是用麥克筆?還是直接刻在地板上的?」

不過,唯獨江神學長總是用各種理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時,是回『這也沒錯。』對吧?」

「乍看之下,就像是倒臥的人在臨死之際留下的訊息,也就是那種『死前留言』一樣。」

「對啊。古林等於是被測試了推理能力。結果他沒能推敲出答案,所以備藤小姐就死心了,提了分手。」

聊到這裏,兩人發現下一場求職諮詢會的時間快到了,便交換聯絡方式,起身離開。

「他說叫青木的熟人只有一個國中同學,現在也沒什麼聯絡了。」

江神學長用修長的手指點了點織田手邊的筆記。

「有什麼關係嘛。既然信長學長都這麼努力了,我們就再動動腦吧。」

「我在書桌旁邊的牆上掛着一本撕頁日曆。那是專題討論課的教授從某家廠商那裏拿到的,非常普通的那種。上面的日期原本應該停留在我要出發去東京的那一天,結果卻變成了兩天後——也就是我從東京回來那天的日期。」

在大家騷動起來之前,江神學長已經拿起了筆。

事情的起點,是古林參加的實習,時間在去年十一月四日到六日。

「現場還有其他奇怪的地方嗎?」

黑色面具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能參與討論就很滿足,倒也不怎麼失望。

——這是你做的嗎?

這下連麻里亞都一臉狐疑。

「要是還有別的含意,我倒希望能直接告訴我。」

「對!就是工夫!」

「對了,會不會現場那支手機裏存着犯人穿藍色衣服的照片?犯人發現了才把手機弄壞的。」

不過,大四的六月才辦說明會其實算晚了,參加者都懷抱還沒拿到內定的焦慮。每個人一本正經的表情背後,瀰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狂熱氣氛,彷佛拼了命想把自己塞進一輛看不見的客滿電車裏。織田也下定決心,勤奮地跑着各個企業攤位。

「再來是現場。備藤是趁古林君不在,特地去佈置惡作劇。那就可以解讀成:要你把這間房當作事件發生地,對吧?」

望月看起來不太高興。

「被撕下來的那幾張,去哪了?」

所以江神學長既不憎恨,也不甩開,而是選擇貼近它嗎?因爲和死者既無法爭辯,也無法修補關係。

在真正的殺人案裏,留下的訊息終究只能任人強加主觀解釋,所以最後的結論是:這對鎖定犯人並沒有實質幫助。不過這次的現場是備藤用惡作劇做出來的,其「有用性」就很值得思考了。

「如果她在英都大,我總覺得我們應該能處得來啊。」望月笑着說,但隨即收起笑容,正色道:「不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麼意思,我完全不懂。

果然不出所料,他是關西私立S大學的學生,住在大阪。兩人交換了一會兒彼此的求職情報後,古林把目光落在織田手裏的文庫本上。

漫長的解謎暫告一段落,江神學長說了句「我去抽根菸」便離開了交誼廳。自從這棟學生會館也設了吸菸區後,江神學長反而過得更綁手綁腳了。

順帶一提,同爲大四的前輩還有文學部的江神二郎社長,但他不算在「他們」裏面。經歷兩年重考、隨後又反覆留級四次,明年三月就要被大學掃地出門的江神學長,完全看不出有在認真找工作的樣子;只要我想,隨時都能輕易見到他。上述這四人,再加上有棲川有棲——也就是我——就是推理研的全體成員。

「就一個惡作劇來說,這手法也太費工了吧。那個人該不會對推理很有研究?」

「您一個人嗎?」

織田一邊抱怨「怎麼了突然」,一邊在我苦苦拜託下還是把手機借給了我。 我叫出那張照片,放大書架角落那兩本舊書的書背。

更讓古林瞠目結舌的是:右手指尖的前方,還留下了像是文字的痕跡。

「剛纔不是才說先把受害者當作備藤嗎?如果是在古林房間裏備藤被殺,那第一個被懷疑的就是古林。那麼這又和『備藤用死前留言留下犯人名字』相矛盾。」

「照古林氏的說法,房間裏還有幾個奇怪的地方吧?是不是也該併入思考?」

「……看這樣子,找工作的進展似乎不太順利呢。而且好像也沒帶伴手禮回來。」

「房間窗戶確實關着,也鎖好了。至於掉在肩揹包旁邊的那支手機,螢幕裂了,電源怎麼按都打不開。」

「那如果古林答對了,備藤小姐就打算繼續和他交往嗎?人的感情……真的能這麼輕易地就給出截然相反的評價嗎?」

望月催促地問道。

「也可能是青林,或青本。」

那短短兩行的文字,正是他心中不知不覺間已經剝落的、對備藤的關心的具體展現。備藤或許是在看到了那個之後,才終於能夠接受分手的決定吧。

上頭寫的東西簡單到稱不上暗號,看起來就像兩個字。

「喂,可以了吧?」

「管理公司當然會有備用鑰匙。但古林氏弄丟鑰匙的當下,有沒有立刻聯絡管理公司?」

我們三人交換了一陣子最近讀過的翻譯推理小說的情報後,偶然抬起視線的麻里亞忽然「啊」了一聲,發出開朗的驚呼。

「手機都弄壞了,最關鍵的死前留言卻放着不動?對線索的處理差這麼多,我可不服。」

「愛麗絲,你聽我說好嗎?但你不要跟任何人講。」

「但是,假設犯人另有其人,那問題就變成:犯人和備藤到底怎麼進得了古林的房間?」

如果將其視爲死前留言,最自然的推測就是:受害者是在寫下「青木」的途中氣絕了。正這麼想着,我的視線就和看向這邊的織田撞個正着。

「雖然這話我已經說過了,但那也只是他單方面的視角吧。說不定備藤小姐對他抱有很大的不滿,出這道題是打算當作最後通牒呢。」

回過神時,我已從牛仔褲後口袋掏出手機,確認幾天前和織田互傳的訊息。手機這玩意兒真是個磨人的東西:方便是方便,可一有點空檔就忍不住想滑。它常常妨礙讀書與寫作的專注力;再加上紙本書銷量下滑的現況,身爲一名立志當小說家的人,我對這種裝置的普及,實在很難坦率地表示歡迎。

麻里亞也點了點頭。

我能理解望月說的意思。

「備藤小姐沒告訴他臨終訊息的答案,這也是事實嗎?」

創元推理文庫《愛倫坡小說全集〈3〉》。

「對。事隔半年,他把房間現在的樣子拍照傳給我了。」

上了樓梯,從入口探頭一看,便見到平常那張桌旁坐着一位長髮及肩的男人。他靠在長椅上,什麼也沒做,只是凝視着斜對面無人的座位——是江神學長。與其他桌邊喧鬧的學生不同,他安靜得彷佛對周遭不感興趣;看着他,我不由得聯想到動物園裏在人工巖山上打盹的獅子。

真的是那樣嗎?對我而言,這種解謎終究只是知性遊戲;把它拿來當作評斷人的考試,我實在很難接受。再怎麼精密的謎題,正因爲挑戰者會往出乎意料的方向發想,這個遊戲才迷人啊。

古林雖然一頭霧水,還是先向宅配業者申請再配送,順利收到了鑰匙。等他終於打開門、走進房間時——

不過先不管這些。

我半認真地說。

「如果是前者,那被撕下的兩天日曆紙應該要被妥善處理掉纔對。但古林氏說,那些紙就跟他平常撕的一樣,是在垃圾桶裏找到的。這就很難認爲是湮滅證據。順便一提,『被害者爲了留下指向犯人的線索而撕日曆』這點也可以排除,因爲人倒在房間正中央,手根本構不到日曆。由此看來,合理的答案是後者:也就是出題者備藤小姐在表達請把事件當作發生在六日這一天。」

「難不成,你是關西人?」

「——放心。我不會跟任何人說。」

似乎是已經無牌可打了,麻里亞雙手一舉,表示投降。就在這時,望月意外地拋出一句:

「我原本以爲備藤小姐把門鎖上只是出於防盜習慣,但也可能是想傳達這裏面發生的是自殺。」

望月「啊——原來如此!」地叫了一聲。「因爲沒出血,所以才用隨身的口紅寫訊息嗎。」

「信長學長,對方是古林對吧?」

「昨天你提過,房間裏的日曆不知爲何被翻到古林氏回來的日期——也就是六日,對吧?」

訊息到底指向誰這個謎仍然未解,但至少關於「爲什麼要僞裝」以及「僞裝的風險」這兩點,看起來反而是目前最說得通的。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我完全不懂。

「會不會是『比擬』?」

不,事情甚至更嚴重。望月發出近乎哀號的聲音。

到頭來,不管死前留言指的是人名、外表特徵、甚至是怨言,像我們這些幾乎不瞭解古林的人,再怎麼把推理滾來滾去也找不出正解,我們終於鑽進死路。就在放棄的氣氛開始瀰漫時——

一開始就堂堂正正將名字曝光的人,不是受害者而是犯人。很像懂推理的人會設的梗。

「你就算這麼說,那也是半年多以前的事了。古林君也不太可能突然又想起什麼新細節吧。」

古林在筆記本上寫下了當時的訊息。織田一邊端詳,一邊問道:

「愛麗絲,你這傢伙該不會在想『他是在寫下青木的途中斷氣了』這種事吧?」

麻里亞一說完,望月立刻接着道:

如果備藤真的是個本格推理迷,很難想像她會犯下這種疏漏。

「我說資訊不夠,更精準地說,是我認爲古林氏有意隱瞞了某些資訊。他可能覺得那跟解謎無關纔沒說——恐怕備藤是女性。而且,大概是古林氏的女朋友,或者前女友吧。」

這跟要去找「青木」、「青林」,或是找「穿藍色衣服的人」,其實沒什麼兩樣。至少如果現場掉了一張拍到嫌疑犯的照片就好了。

「阿望學長他們今天會來嗎?」

這種事,終究只是巧合與妄想的產物。

麻里亞聽完皺起眉。

「戳……嗎?」織田對這不太吉利的措辭皺起眉。

「回想一下你們剛纔整理的時間線。備藤小姐在五日就已經辦完鑰匙的寄送手續了,到了六日,已經沒人能動到那把鑰匙。既然如此,如果六日在古林氏房間裏真的發生了自殺事件,那僞裝留言的那個人,到底是怎麼把門鎖上的?」

「嗯——也是啦。」麻里亞看起來能參與討論就很滿足,倒也不怎麼失望。

織田似乎不太在意,繼續回去寫他的作文。 古林爲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換頭像?我們挑戰備藤謎題的這兩天,他肯定也被迫挖出了各種記憶。難道之前那個頭像,也跟他和備藤的回憶有關?

筆記本上寫下了:AOKI(青木)。

她嘴上這麼叮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順利收到了鑰匙。等他終於打開門、走進房間時——

「別把我想得太厲害。現在只是想法四散,想不出正中核心的答案。爲了幫我整理思緒,你們能隨心所欲地說出自己的想法,反而幫了我大忙。」

她環顧衆人,望月替大家回應:「是不是負面影響我不敢斷言,但至少沒有變好。行,你繼續。」

「如果是犯人僞裝的,難道不會弄成將嫌疑指向其他人的內容嗎?目前看來,古林君看到那個留言,並沒有聯想到任何人的名字。這種毫無效果的僞裝,我不認爲真正的本格推理信徒會覺得這樣做沒問題啊。」

回家的路上,我和麻里亞順路一起走了一段。

「啊……對耶。」

我竟然爲了那種「差點被殺的受害者留下死前留言」的固定橋段,忽略了重要的矛盾。

「我想先把鑰匙的線索再整理一次。鑰匙總共兩把:一把是古林氏掉進水溝弄丟的,另一把是備藤小姐手上的備用鑰匙,沒錯吧?」

「不是。古林君否認了,也說備藤小姐沒那個跡象。他只說『就只是那種感覺,只能這麼說』,真的很難解釋清楚。我也問不出任何具體不滿的地方。大概是交往一年多累積下來的感覺、或是備藤小姐出社會後彼此距離拉開了,那種只有當事人才懂的理由吧。」

「愛麗絲,你太粗心了。」麻里亞冷靜指出。「手機螢幕裂了,電源根本開不起來。備藤大概就是爲了避開這種討論,才特地另外準備一支手機丟在現場。」

事情變得一發不可收拾了。

那又怎麼了?看着我們一臉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有趣,但要當成能鎖定犯人的線索,還是稍嫌不足。

「備藤小姐回覆古林的詢問時,是回『這也沒錯。』對吧?」

望月說了聲「您說得是」便縮了回去。

又或者,備藤是那種狹隘到無法容忍「偏離自己預設路徑」的理論派嗎?

「是江神學長你看起來太閒了啦。」身形纖瘦、戴着眼鏡的望月一邊嚼着東西一邊頂回去;個子矮小、留着短髮的織田也接着說:「那邊的兩個人也別以爲事不關己喔。找工作可是要有計畫的,懂吧。」果然這兩人一到場,氣氛立刻熱鬧起來。

望月像是覺得不好開口,仍硬着頭皮說:

很老套的想法,但我有個在意的點。

難道他之前那個頭像,是從這兩部作品的標題發想出來的? 那兩個,都跟江神學長的小說……

他說,這就是目前能想起來的所有線索。

「信長學長,還留着別的配角可能性喔。」麻里亞像抓到機會似地插嘴。「是犯人喔。既然受害者和犯人的臉都不清楚,也可以想成備藤跟受害者扭打後,把肩揹包留在現場就逃走了。」

「嗯啊。我從中午前就待在這兒了,不過阿望跟信長都沒見着。」

我們一直離題。得整理一下。

「線索在哪?我完全沒看出來。」麻里亞也說。

沉默籠罩着桌面。

「我明白了。雖然要踩進古林君的私生活,我也不太願意,但既然都上了船——不,該說是被對方硬拉上船了。我會想辦法把情報套出來的。」

「確認一下。古林氏回到公寓、要進大樓時,也跟丟垃圾那次一樣,是跟其他住戶一起通過自動門禁的吧?」

這次換望月說:「我看果然還是備藤和古林君之間有過什麼過節。備藤喫了虧,就佈置這次的現場給他看,想傳達『都是因爲你,我纔會落到這種下場』的怨氣。結果古林君根本沒自覺,所以真意才傳達不到。」織田則吐槽道:「傳達不到的話,那不就跟我的說法半斤八兩?」

「就是指——穿青色衣服的男人(Otoko)!」

他當時沒有使用「OB」(男性校友),改口說成「以前當過社長的人」,這點大概也反映出古林心裏多少有點不想撒謊的意識吧。

連回答「不知道」都懶得開口的我們沉默着,她便像要煽動我們似地加重語氣。

我的意見立刻被望月否決。

幸好,麻里亞立刻咬住了這個話題。

——我覺得江神學長,可能是在陪着他已故母親留下的那句話走下去。

麻里亞說得沒錯。既然備藤的情報更新了,我們就得重新想像,她到底經過多深層的思考才佈置出這個現場。

我不自覺看向江神學長,發現他仍低頭看着筆記,心裏不免有點不安。

「江神學長,你該不會已經解開了吧?」

就在這時,織田像想到什麼好點子似地一拍手。

出題者備藤之所以在古林的房間佈置惡作劇,是因爲有話要傳達給古林。從現場遺留物來看,受害者應該視作備藤本人。按照江神學長所言,把它當成「在古林房間發生的事件」,那又因死前留言的存在可推知:古林不是犯人。

「第三,信長問他訊息怎麼寫上去時,他回答『紅色塗料』對吧?白色人形他明明就直說是粉筆,爲什麼到了這裏卻用『塗料』這種模糊的講法?如果是麥克筆、蠟筆之類,他應該能說得更具體。放在肩揹包裏、而且一說就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女性的『塗料』——那就是口紅。」

「日曆?」

「江神學長,明年打算怎麼辦呢?」

「也就是說,問題在於——這則死前留言的一部分、甚或全部,會不會是犯人動手留下的?」

從織田那張充滿生氣的臉色就看得出來:他從古林那裏挖到了新收穫。

想到這裏,我腦中閃過剛纔談到的密室詭計,忍不住喊出聲:「原來如此,是像『心包膜填塞』那樣,利用直到死亡爲止有時間差所佈置出來的密室詭計嗎!」

自從遇見江神學長以來,這究竟是第幾次像這樣感到驚訝了呢?

「那犯人不就明擺着了?死前留言還有什麼意義。」

織田用力點頭:「沒錯。要是去逼問古林君『備藤是不是對你有這種不滿』之類的,絕對不行。昨天我都已經講那麼久電話了,他八成覺得我是個來找麻煩的傢伙。」

古林略顯驚訝地睜大眼睛。

「好不容易想出的設定啊。不想憑着一股氣勢把它消耗掉,我想好好把它完成。」

面對上了鎖的門,古林不禁歪頭納悶:難道是公寓管理員注意到門沒鎖,好心幫他鎖上了?不,要是那樣的話,管理員理應會聯絡身爲住戶的他纔對。

「真相恐怕只有備藤心裏有數——我們不得不這麼說。不過多虧信長,原本缺失的那塊拼圖終於露出輪廓了,看來值得動腦想一想。但在那之前……」

織田一臉尷尬地點頭。

「就是……過去曾經發生過什麼事,備藤和古林都牽扯其中。備藤重現當時的狀況,是想動搖古林。」

「請快點把小說寫出來吧,我們都在等着呢。」

「如果照江神學長說的,全都是備藤小姐算計好的,那確實很了不起。我也不反對沿着這個方向推理。只是,這可能不是什麼值得稱讚的想法——但如果要推理解開密室詭計,是不是太缺乏『刻意留給我們看的線索』了呢?」

我想讓久違被操勞過度的腦袋休息一下,便在一旁看着織田用手機慢慢打着給古林的訊息:打了又刪、刪了又打。照這步調,恐怕會變成一篇長文。希望不要讓古林覺得「英都大推理研都是一羣麻煩的傢伙」纔好。

「就跟我平常做的一樣,揉成一團丟在旁邊的垃圾桶裏。」

「對備藤小姐來說,古林能不能答出『正確答案』只是其次。就像我們從昨天討論到現在的,這個謎題設計本身就有好幾個推理分岔;中途推往別的方向也無所謂。她只是想確認古林願意陪她的謎題耗多久而已。可是古林送出的訊息卻是……」

「是誰撕掉了日曆?關於這一點有兩種思考方向。第一種,是題目中的犯人出於某種理由,爲了湮滅證據而撕走了兩天的日曆紙的可能性。另一種,則是身爲出題者的備藤小姐,爲了強調事件發生日的設定就是六日的可能性。」

麻里亞說了句要是被本人聽見、肯定會立刻被吐槽的話。

「我去問問我們社團的人。這陣子日子太平靜,他們大概都閒到發慌了,肯定會搶着解謎的。」

直到最後的最後,我都完全折服於備藤對謎題的執着。

原本我以爲只是死前留言的解讀而已,應該不會多難。沒想到問題不知不覺間脫離了留言的解讀,不僅牽扯出被害者身上發生的謎團,甚至還把一道圍繞着一把鑰匙的密室之謎拋到了我們面前。這是何等充滿層次的作品啊。一想到這居然是一位前推理研究社女社長想出來的,我就佩服得五體投地。

「請說,信長學長。」

「要是備藤是犯人,那受害者留訊息的技術也太爛了。連古林本人都沒把訊息跟備藤連起來。」

黑色面具。總覺得哪裏卡卡的。

「好。推理的焦點會落在『備藤小姐在死前留言裏藏了什麼含義』,但這裏就會冒出昨天也提過的問題:訊息內容可能不是像人名那樣單純,而可能是備藤小姐的心情,或是兩人過去的某個祕密。如果是這樣,我們根本無從驗證答案。」

我忍不住喊出聲。

不過,唯獨江神學長總是用各種理由推託,至今別說是智慧型手機了,連一般的手機都沒有。

外表特徵嗎?那樣就不會冒出青木、青林之類的名字,也就很合理了。

對。六日古林回家之前,宅配員就已經先上門投遞過一次。這是鐵一般的事實。

用粉筆畫出的屍體輪廓、日曆上的日期、上了鎖的門。沒想到僅憑這些簡單的要素所構成的現場,透過層層推理,竟然真的能得出答案。

也就是說,在古林從東京回來之前,管理公司並不知道鑰匙已經遺失。

「我們這邊也差不多啦。」

白色的人形沒有臉,因此分不清正反面,但雙腿看來像是無力地伸直着;從古林的視角來看,左側手臂筆直下垂,右側手臂則彎起手肘,呈現手放在耳旁的形狀。

筆尖俐落地寫出兩個單字。

長老開口了。

「說到底,備藤到底怎麼進得了古林的房間?古林從東京回來,就發現房間被動過了,對吧?」

麻里亞的想法究竟對不對,我不知道。就算問江神學長,他大概也會巧妙敷衍過去。

「古林君應該也不太想講,但我還是硬着頭皮追問出來了。」

「放心吧。雖然沒辦法填飽肚子,但我帶回來了一個很適合推理研的『伴手禮故事』。順便也把阿望帶來了,你就盡情借用他的腦袋吧。」

織田震驚得往後一仰。

「目的?」

「真是個懂事的社員啊。那就立刻說來聽聽吧。」

「你有跟備藤本人確認過嗎?」

其他成員也像在表示無異議似地,坐回了原本前傾的身體。

也正因如此,我纔會想到:他或許會去重考。如果他想徹底打破預言,比起單純退學,更應該會想辦法維持「學生」這個頭銜。

「他說沒錯。因爲是很難複製的凹點鑰匙。」

「分手了?」這下連江神學長都露出驚訝的神色。

「不,我覺得那是佈置的一部分。因爲我傳訊息問本人,結果對方馬上秒回,所以那支應該不是平常使用的,而是特地另外準備的。雖然我不懂幹麼做到這種地步。還有——對了,日曆的日期變了。」

「對啊,我們一直拼命想訊息的意思,但是如果只靠訊息就能讓人理解,那根本不需要大費周章佈置命案現場。當成暗號測驗寫在紙上交給他就好了嘛。一定還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資訊。搞不好連古林自己也漏掉了。」

她嘴上這麼叮囑,卻沒等我回應就開始說:

江神學長像是得到了預期的答案,點了點頭。

「你們兩個看起來很忙啊。」社長出言慰勞道。

「希望他們兩個都能早點定下來就好——愛麗絲那邊呢?新作品還沒好?」

「幫大忙了。我自己怎麼想都想不通,正想聽聽別人的推理。」

她也許不是個好母親,也許是家庭崩壞的原因。但即便如此,那些話仍是活着的母親最後的殘渣。

「做這個惡作劇的備藤是推理研的前社長吧?那應該會準備更刁鑽、更意想不到的答案纔對。」

「好,繼續。」

「話說回來,那本日曆是不是也有什麼含意?」

「粉筆畫的人形輪廓在地板正中央。從那個位置看來,就算被害者伸手也不太可能夠得到日曆。果然,六日這個日期應該有某種特別含義,而且是區別於死前留言所指對象的另一種意義。」

「不,滿有趣的。」意外地,織田反而幫腔。「的確,我們被死前留言牽着走,反而忘了先確認現場與受害者。不管是本格還是冷硬派,這都是必要的程序。」

「不,不是。」江神學長抬起頭。「其實我也隱約覺得古林氏的反應是關鍵,你剛纔那套解釋講得很漂亮,我聽了都佩服。也多虧你,我覺得死前留言的意思,好像也看得到答案了。」

「是啊,怎麼了?」

麻里亞低聲說道。就是那本被撕掉兩天份的手撕日曆。

「第二,古林氏拜託信長解謎時說過:『想聽聽別人的推理。』他自己明明在推理研究會,爲什麼不去問社團成員?這種謎題,推理研的人肯定會搶着討論。會不會是他不想被人知道,怕被當成感情糾葛的麻煩事?更何況備藤小姐還是前任社長。正因爲是自己人,纔會有不想讓他們知道的事情吧。」

十一月六日(日曆上的日期)

「麻里亞你明明也很想讀讀看吧,那部《赤死館殺人事件》。」

「他們是戀人,也不能說完全不可能吧。」

「是的。」

十一月四日

備藤在京都辦完鑰匙配送,寄出(宅配)。

織田最後總結道:自從古林開始找工作後,兩人時間越來越難湊在一起,能直接碰面的機會大概一個月才一次,不過備藤看起來似乎沒什麼異狀。

「O開頭的話,穿藍色衣服的女人也行啊。」望月開了第一槍,我們也跟着起鬨:「穿藍色衣服的大叔也可以啊。」「大嬸也行啦。」「老爺爺、老太太也通通算進去好了。」

織田參加的聯合徵才博覽會,是在距離名古屋車站不遠的一棟複合設施大樓展示場舉行的。現場聚集了五十多家以愛知縣爲中心、與東海地方關係深厚的企業,在各自的攤位說明公司概況與招募資訊。

也就是說,古林被丟下的恐怕不只是單純的解謎,而是足以左右兩人關係的某種含意。

麻里亞這句話不只推翻了昨天的討論,簡直連最基本的前提都要掀掉。也許她從我的眼神讀出了不滿,便先一步壓住話頭。

江神學長撩起長髮說道。

望月雖然嗆了一句,但身爲本格推理迷的他,眼裏已浮現出興趣。

「啊……」我不小心漏出聲音,立刻被織田敏銳地捕捉到。

「那不就是在試探他嗎?」

「那備藤小姐爲什麼要去古林的公寓呢?」

現代教養文庫版《黑死館殺人事件》。

時間是去年的十一月。古林報名參加了某家保險公司的實習,內容是實際前往東京總部,進行爲期三天的職場體驗。

江神學長的說明合情合理。即便如此,我們仍搞不懂他口中所謂「無法解釋的疑點」到底是哪一件。

「不瞞你說,我在推理小說研究會待了四年。」

我對望月搖了搖頭。

這時望月舉手插話。

「阿望,抱歉,我覺得不是那樣。」織田沉沉地開口。「我其實一直在猶豫要不要跟你們說,我又向古林君打聽到更多細節。畢竟更涉及兩人私事,我原本打算只有在判斷跟解謎有關時纔講。古林君說,在這件事發生之前,他就隱約覺得這段關係遲早要結束了。」

織田也立刻想起來:那是剛纔在某家企業攤位旁坐在他隔壁的男人。記得那家公司是以東海地方爲中心開設牛排餐廳、在東證Prime上市的連鎖餐飲企業。說明會進行時,織田聽見旁邊傳來喀嗒喀嗒的聲響,轉頭一看,才發現對方正因爲原子筆斷水而苦惱;他便從筆袋裏拿出備用筆遞過去,問了句「要用嗎?」對方做了個小小的手刀動作,回了聲「幫大忙了」。而且那句話還帶着關西腔的語調,所以織田記得特別清楚。

以織田這句話爲訊號,今天的社團活動便宣告結束。

四日清晨,古林被鬧鐘叫醒,喫了早餐。接着在整理儀容之前,他想起今天是收垃圾的日子,便把房間裏的垃圾收攏起來。他住的公寓有十一層樓,一樓入口設有自動門禁。垃圾集中處就在正門入口旁邊,所以古林拿着垃圾袋和鑰匙圈,沒有鎖房門就出去了。

從四人的表情看來,他們似乎沒抓到我想講什麼,我便舉個例子。

等預言的時刻一過,和母親之間的連結也就斷了。

一瞬間,我腦中把「現實中的備藤」和「作爲被害者的備藤」混淆在一起,腦袋瞬間打結。望月似乎也一樣:

雖然一時沒搞懂他在說什麼,但我大概明白他的意思。

「我從愛麗絲剛纔那段話得到靈感了。手機不能用所以才寫死前留言,這可以接受;但爲什麼那訊息古林君就是看不懂?」

——借給你的書也不用還了。

像是要率先打破沉默似的,麻里亞開口了。

「感覺是個很特別的人呢。你沒問備藤小姐的爲人嗎?」

聽着兩人的對話,麻里亞低聲說道:

以前,我們也曾用手機互相確認隔天能不能在學生會館集合、大概幾點會到;可是一旦「知道有人不來」,不知怎地就會帶着一抹像是被放鴿子的莫名寂寞感來到學校。看來不只我這麼想,於是我們達成共識:「既然如此,不如抱着『也許能見到』的期待集合,反而更有趣。」從此推理研除了重要聯絡外,便不再用手機確認行蹤。

江神學長輕輕揮了揮手。

十一月六日(=日曆日期)

麻里亞歪着頭推測。

他才一坐下,織田就清了清喉嚨開口:

也就是說:是「題目內」的人物乾的,還是「題目外」的出題者乾的。

這個逆轉倒是有點意思,我不禁佩服。

我忽然很想知道備藤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過了正午,學生開始變多之後,江神學長終於現身。

昨天還是偏黑的面具,現在卻變成了漂在海上的夕陽照片。

「跟出題的古林君道歉去。」織田滑着手機,把螢幕轉向我們。看來他回來後又跟古林聯絡過,已經確認了幾個答案。古林的頭像是一張黑色斑駁花紋的面具,看起來就像個可疑的魔術師。

「他說那天發現現場後,傳訊息問:『這是你做的嗎?我完全看不懂是什麼意思。』備藤小姐回他:『這也沒錯。』之後,那個……」

職場體驗本身平安無事地結束了。古林第一次接受社會洗禮,被折騰得七葷八素,拖着精疲力竭的身體,從東京回到大阪的公寓;然而他一進房間就嚇了一跳。

「他的頭像……是不是換了?」

「阿望會提出自殺說,是因爲死前留言的必要性可以用『爲了僞裝成他殺』來說明。可是現在我們知道:現場是在備藤小姐死後才被佈置成密室的。這明顯和自殺說矛盾。世上可沒有那種明明想僞裝成他殺,卻把現場搞成密室的笨蛋啊。所以這終究還是他殺。這樣一來,爲什麼偏偏選古林氏的房間當現場也解釋得通了,因爲那裏具備了『只有備藤小姐一個人擁有鑰匙』這個讓密室成立的條件啊。」

古林回家。信箱裏有再配送通知單。門鎖是鎖上的。

織田無力地搖搖頭。

織田一口氣說到這裏,像是在觀察大家反應似地停下來,江神學長便問:

在小說裏,作者通常會爲了那些無法親臨現場的讀者,把作爲詭計核心的線索描寫得彷佛在喊「看這裏!」一般。像是門鎖旋鈕上的刮痕、破門後第一個衝進房間的人當下的舉動、或是不自然溼掉的地板之類的。讀者以此爲基礎思考,就能從無數可能性之中,篩選出作者設下的機關。

「那個標題,是把《紅死病的面具》跟《黑死館殺人事件》合在一起吧?會變成什麼樣的故事呢?」

「請等一下。我還在想,這次的『現場』到底要和現實連結到什麼程度,腦子還沒整理好。」

「不確定她是心臟被刺但沒拔出兇器,還是頭部遭到重擊。總之備藤小姐是在外面的走廊被犯人襲擊,趁着門沒鎖逃進房裏,並從內側鎖上了門。然後她榨乾最後的力氣寫下死前留言,才斷了氣。如果是兇器插在背上、或是毆打造成的內出血,地板上自然不會留下血痕和兇器。這樣一來,房間、日期、鑰匙的狀況就全都能解釋了。出題者備藤小姐設計的事件構圖,大概就是這個答案吧。」

「搞不好他會爲了再重新入學,從秋天左右就開始攤開赤本準備重考呢。」

「我也同意光靠現在這些情報是不夠推理的。可是要對只聊過一次的人刨根問底,信長也很辛苦吧。那就用我接下來要說的重點去戳古林氏看看。」

當然,也不排除是古林漏看了房間裏原本存在的線索。

「今早注意到時就已經變那樣了。」

「就算真有符合的人,那也不代表就是正解。要是那樣,這謎題設計得就太失敗了。」

「嗯。備藤是推理研的……」古林語塞了一下,露出苦笑。「前社長啦。現在在一家小出版社工作。雖然跟推理完全沾不上邊就是了。」

十一月五日

如果犯人在現場停留了很長時間,或者過了一段時間後又回到現場,就會發現被害者留下了留言。我們不能斷言犯人沒有在上面進行僞裝或動手腳。

十一月四日

我花了點時間,把望月的假說在腦中轉了轉。

看來喜歡推理的人,要是沒辦法把思考謎題的過程、或讀完後的感受跟別人分享,樂趣就會減半。

他說,這就是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會發現被害者留下了留言。我們不能斷言犯人沒有在上面進行僞裝或動手腳。

「交給我。結論很簡單:被殺的備藤,根本不知道犯人的名字。別問對方爲什麼會闖進古林君的房間。當成是小偷、或什麼都好。總之,爲了留下那個素未謀面的犯人的線索,備藤把對方外表上的特徵寫了下來。」

十一月五日

面對織田的疑問,麻里亞很沒禮貌地回了一句:「也可能只是古林太廢了而已。」

沒有人反駁。看來我還能繼續講。

「這就該由出題者信長學長想辦法了。以後出了社會,每天都得面對年紀、出身各不相同的人,就當作職前演練吧。」

從吸菸區回來的江神學長,帶着一臉神清氣爽的表情。

我正覺得奇怪,望月卻用輕鬆的語氣說: 「具體意思雖然不知道,但備藤小姐的目的很明顯吧?」

就算學長們離開了大學,就算我和瑪麗亞的立場發生了改變,我們也一定沒問題的。無論經過幾年。一定——

織田抱着手臂,右手食指輕輕敲着。

話一出口我立刻感到羞愧:這豈不是像在喫莫名的飛醋嗎?於是我連忙補上一句。

這時,江神學長剛纔提到的「奇怪的地方」掠過我的腦海。

「你忘了最基本的前提。是古林氏主動把這件事跟信長說的。要是真牽扯到什麼見不得人的過去,他不會到處講吧。」

她無心的一句話刺到了我那點微不足道的自尊,心想你又不懂我這邊的辛苦,便忍不住反駁:

沒時間整理思緒了。就算說得有點笨拙,也只能順着這股氣勢說下去了。

「不、等等?備藤小姐是先鎖門,然後纔去辦寄送手續的……」

織田的聲音裏也混進了一絲苦澀的重量。

「……是其中一方有了新對象嗎?」

「真、真的假的?」

如果用所謂的後設閱讀,也就是利用作品內容以外的現實狀況或不成文規定來猜中犯人,作者之所以會不高興,大概就是因爲缺乏了這層「共享推理樂趣」的過程吧。

隔天的學生會館。第二堂課臨時停課,我和麻里亞去交誼廳探了探,還沒看見江神學長。我們到一樓食堂喫了個稍早的午餐再回來,意外地,望月和織田那對高矮搭檔已先幫我們佔好位子。

光因爲訊息「能那樣讀」,就斷定某人是犯人,邏輯是說不通的。

不過,我們推理研裏也有人正在一步步逼近真相。

麻里亞和望月開始聊起去年秋天出版的安東尼·霍洛維茲的新書。

「據說他從東京回來、打開信箱一看,裏面有宅配的再配送通知單。他以爲備藤小姐照約定把鑰匙寄來了,就先打算進房間。因爲玄關門鎖理應還維持着他出發時的狀態——也就是沒上鎖。可是他說,正要進去時,不知爲何門竟然反而鎖上了。」

我就這樣一邊忍受午後的悶熱,一邊把這些話說給走在身旁的麻里亞聽。

古林一度愣住,但很快回神意識到:他接下來得去東京。幸好房門鑰匙他是留着沒鎖的,所以還能回房間去收拾準備。

我們穿過烏丸通,走進學生會館。二樓交誼廳深處的一角,就是推理研的基地。

「犯人只對死前留言的一部分進行僞裝,這在心理上是不太可能的吧。要是麻里亞你是犯人,你把〈麻里亞〉稍微動手腳改成〈阿葵亞〉之類的,就能放心離開現場嗎?我看你反而會想幹脆整段塗掉,讓人看不出來才安心。如果說整個留言全都是僞裝的,那也只會徒增費事和留下多餘物證的風險而已吧。」

織田擔憂地看着盯着螢幕僵住的我。

討論又一次失去重心,開始漫無目的地徘徊。

「身爲出題者的備藤,特地潛入古林的房間裏製造出這個狀況。正是因爲這個死前留言是針對他所發出的吧。如果這留言的收件人不是古林,而是想拿一件發生在他毫不知情的某處事物來出題的話,應該是不會費這種工夫的。」

清晨,古林弄丟鑰匙。聯絡備藤。門鎖保持未上鎖。?

「首先,這件事——我就先稱它爲『事件』好了——在事件發生後她立刻提分手,而且從分手的內容來看,可以確定對兩人的關係造成了負面影響,對吧?」

因爲現場留下的那個側揹包,他有印象。揹包的主人是一位名叫備藤、比他大兩歲的朋友,而備藤也知道古林要去東京實習的事。

原來會變成這樣。確實,到了五日,鑰匙就已經交給配送業者了。

至於那不是大學官方認證、而是同好會性質這一點,織田決定先不提。

「在這種地方也在看書啊,真是愛書人呢。」

「總不能跟他說『我們應該再多想想謎題』吧。備藤小姐恐怕也是預料到會這樣,才下定決心做的。我們頂多只能跟他傳達:鑰匙的動向、密室這一段,再加上一句『死前留言也許可以這樣解讀』,能做的也就這些了。」

「不是『才』啦。硬要說比較像片假名的『オ』0;O1;吧。或『木』字寫到一半。」

備藤前往大阪古林的房間。佈置現場,並將門鎖上後離開。

「愛麗絲,那也不可能。如果六日纔在京都辦寄送,那古林氏同一天回家時,信箱裏不可能已經有再配送通知單。」

我這話一出,不知爲何,織田露出爲難的表情沉默了。

「平常把備用鑰匙藏在信箱之類的地方不就好了。」

「那還真巧啊。我也在推理研究會。雖說叫研究,其實名不副實,也沒做什麼了不起的事;本來還想着總有一天要寫小說,結果最後也受挫放棄了。」

而且我還想到一個能支撐自殺說的線索。

ALL OK

看她理解了,我接着說:

「這不能斷言,但可以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她在寄出鑰匙後,纔想起門一直開着沒鎖,覺得不放心所以纔去看看。」

「是紅色塗料啦。那不是我房間裏的東西,是用肩揹包裝着帶進來的。我第一眼看到還以爲是血,嚇了一大跳。還好那東西連同粉筆人形都能擦得乾乾淨淨。」

很自然地脫口說出「現場」二字,織田不禁覺得有點難爲情;幸好古林似乎沒放在心上,手託着下巴說道:

到底是用了某種工具從門外上鎖?還是從密室外殺死了在室內的備藤?又或者是在古林毫無察覺時發生了鑰匙調包?可能性實在太多,根本無法縮小範圍。

「既然卡住了,不如先寫出個雛形,反而比較輕鬆吧?」

「他講述的過程裏有幾個地方說明不完整,還有些地方我覺得他是刻意含糊其辭。把那些綜合起來,備藤小姐是古林氏女友這個推論最合理。第一,剛纔愛麗絲也提過:古林氏不在時,備藤小姐到底怎麼進得了他房間,這點一直不清楚。最直接的想法就是:兩人是能交付備用鑰匙的關係。」

「這要怎麼問啊?難道要我說是面試練習,請他講講大學生活的回憶嗎?」織田一臉爲難,摸了摸自己那顆修剪得短短的平頭。

我本來想回「比起公式更該重邏輯」,最後還是吞了回去。以後我也可能寫到死前留言,現在先別勒死未來的自己。

爲了整理江神學長所說的「事件裏備藤的行動」,我修正了剛纔的筆記。

他已讀過好幾遍,內容全都在腦中。想找回平常心時,這種書反而最合適。潛入文字之海,把身心交給舒適的休息數分鐘後,眼前的椅子被人拉開,有人坐了下來;他抬起頭,只見對方露出「啊」的驚訝表情。長臉、橄欖色的皮膚,中分的頭髮帶着光澤,彷佛甲蟲張開的翅膀。

「所以纔回到我剛纔的疑問:是不是把這裏當成『不是古林的房間』會比較合理?」

「古林雖然沒能得出最終解答,但他並沒有答錯,不是嗎?備藤小姐只是想確認他會給出什麼樣的答案而已。」

這種艾勒裏·昆恩信徒式的解釋,江神學長只是搖頭。

在四人的視線下,我才意識到自己已經開口。

織田接着報上自己是英都大的學生,對方則自稱古林。

「等等,那不對吧。」望月立刻吐槽。「爲什麼在古林的房間裏,會有跟他毫不相干的人被殺?這劇情也太莫名其妙了。」

房間地板正中央,有人用像白色粉筆般的東西畫了個巨大的「人體輪廓」。那感覺簡直就像命案現場爲了留下遺體位置而畫下的那個「東西」。附近還滾着一個小側揹包,溼紙巾與手機等內容物散落一地。

所以我只能這樣回答:

結論就是,小孩算是很幸運地被排除在嫌疑之外了。

「理論上是這樣沒錯,但我們該糾結的重點可能偏掉了。」

某人發現遺體,僞裝訊息,把門上鎖?

收得也太漂亮了。

被他這麼一解釋,不可思議的是,這一切似乎都變得理所當然了。織田抱着頭沉吟道。

「名古屋怎麼樣?」

我問織田:

「我剛纔說的話,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好,下一個。把備藤小姐那把備用鑰匙的動向再釐清一下。首先十一月四日清晨,古林氏把鑰匙掉進水溝弄丟。那時另一把確定在備藤小姐手上。兩天後,也就是六日古林氏回到家時,門鎖卻是鎖上的,這表示備藤小姐曾到過房間,並將門鎖上。那具體是什麼時候?」

被江神學長盯着,我像在課堂上被點名似地,謹慎地開口: 「既然被害者還能寫下訊息,就表示不是當場斃命。」

「『青』和『才』……嗎?」

「據說是從東京回來之後,纔打電話說明的。他說重配鑰匙花了不少錢和時間。」

「等一下,江神學長。」

信長是織田在推理研裏的綽號。他也因爲父母的期望,正試着在老家名古屋找份工作。

備藤前往大阪古林的房間。佈置現場,並將門鎖上後離開。

麻里亞的這句低語,是我們已經談過無數次的話題。

「那個訊息,就是這個嗎?」

一直沉默的江神學長,這時才慢慢開口。

這個謎題的構想,也許是她以前爲了推理評論之類的素材而想過的。

總之我們暫時得到結論:先把受害者視爲備藤較合理,織田便往下推進。

「如果備藤小姐真如我想像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她一定有好好留下密室的線索。剛纔阿望提出自殺說時,你們應該也注意到了,推理會缺乏切入點是因爲現場只剩粉筆畫的屍體輪廓,根本看不出死因。這點我們再挖深一點——剛纔已經說明了這不是自殺而是他殺;愛麗絲也解釋了犯人沒理由去僞裝死前留言。如果這真的是被殺害的被害者親手留下的訊息,那『死因』的條件會是什麼?」

書。對了,那張撕頁日曆的照片裏確實拍到過。

是羅斯·麥唐諾的《威徹利家的女人》。

「先講結論——江神學長的推理中了。古林君確實跟備藤小姐交往過。他自己也嚇了一跳。補充資訊很多,我覺得還是從頭重新說一遍比較好。」

江神學長神情嚴肅地點頭。

「剛纔謝啦。」

那麼,難道是備藤特地從京都跑到大阪,替他把房門鎖上了嗎?可如果真是如此,她大可不必把用過的鑰匙拿去寄宅配,直接放進信箱就好了。

望月還在壓着他說「難得機會,再等江神學長一下吧」,織田卻已坐立難安地反覆翻看那疊像是記了新資訊的活頁紙。

望月像是在說「無聊對話到此爲止」似地插話:

「讓你們久等了?沒想到我居然墊底。」

手提包被文宣塞滿後,他決定到大樓的咖啡區歇口氣。那裏的空間大約就便利商店大小,白色的圓桌與椅子整齊排開,和他一樣穿着不太習慣的求職西裝的「求職戰士」們坐滿其間。織田也在自動販賣機買了罐咖啡,找了張空椅子坐下;然而在那種交織着緊張與不安的獨特靜默裏,心情怎麼也定不下來。於是,他從包包裏拿出了爲了在新幹線上解悶而隨身攜帶的文庫本小說。

「解法很單純。先用羅馬拼音把青木寫出來。」

「那有沒有可能是自殺?犯人只是剛好發現備藤小姐正在自殺或已經自殺,爲了僞裝成他殺才去竄改訊息。反正他實際上是無辜的,所以愛麗絲說的那種風險,他幾乎不必承擔。」

聽到麻里亞這麼說,江神學長也附和了一聲:「也是。」

互相祝禱在求職戰線上武運昌隆後,兩人便分道揚鑣。

「有意思。光否定也沒意思,我就補充一下情報:全國叫『青才』的人大概有四十個左右。但不幸的是,古林君的熟人裏並沒有這號人物。」

這時,我偶然注意到織田手機畫面上,對方的頭像。

雖然稱不上完美,但就我們目前掌握的資訊而言,似乎也算摸到了最接近真相的答案。大家正準備稍微鬆口氣,然而——

我原本以爲死前留言的謎,只能用曖昧的方式收尾,沒想到卻朝着意外的方向滾動起來。

就像望月說的,如果她是在英都大,我們至今經歷的那些事,又會被她帶往怎樣的方向呢?把她送出的那所S大推理研,如今卻成了只是羣小說愛好者的鬆散聚會,怎麼想都讓人惋惜。

備藤比古林大兩歲,學年也高兩屆,曾經擔任推理研的社長。她給人一種高冷、難以親近的印象,但其實很會照顧人,據說在學弟妹之間人氣很高。古林大二時向她告白,兩人便開始交往。現在的推理研,除了每年發行一次評論刊物外,平時就是個大家隨興羣聚、閒聊的鬆散社團;但在備藤擔任社長時期,社內聚集了許多推理狂熱者,刊物上甚至登載了大量的原創小說,是個氣氛相當「硬核」的社團。備藤更是其中的狂熱本格推理信徒,對於鎖定犯人的邏輯與詭計有着獨到的見解。她常逮到機會就熱血地對社員強調,就像後期昆恩問題常討論的那樣:作品中展開的邏輯體系,不能只是獨厚偵探這種特殊存在,必須妥善安排伏筆,讓讀者也能循線抵達同樣的真相。

「備藤小姐的心情其實跟古林一樣。她也察覺到這段關係遲早要結束;而且在『並沒有討厭對方到受不了』這一點上,兩人也是共通的。這種矛盾大大動搖了備藤小姐的信條。她是狂熱的本格推理信徒,特別是對詭計和邏輯的理論體系有着自己獨到的見解,非常重視推導出結論的過程——簡單說,她就是討厭『邏輯不清不楚』這件事吧?」

他用訊息說明早上的狀況,並請她在他實習回來之前,把備用鑰匙寄到大阪的公寓。對方立刻回覆「瞭解」。古林因此放下心來,精神抖擻地上京,然而——

「吵死了!剛纔那只是打個比方啦!」遭到圍攻的織田憤慨反駁。「但這邏輯說得通吧?如果那是在表示犯案時的服裝或身體特徵,那古林君沒有頭緒也是理所當然的。」

「是掉在地上摔壞的?」

「那,怎麼辦?要怎麼跟古林說?」望月問。

他跟着其他來丟垃圾的住戶一起通過自動門禁,回到房間後總算還是照預定行程出發了。前往東京的路上,古林聯絡了自己的戀人備藤。她在京都的一家出版社工作,手上有古林房間的備用鑰匙。

那帶着寂寞的語氣,讓我想起昨天回家路上聊過的話題。

但望月的反應卻不怎麼熱烈。

而《愛倫坡小說全集〈3〉》裏,正收錄着那篇有名的〈紅死病的假面〉。

「據說裏頭就是我昨天跟你們說的那種狀態。他說他對我們隱瞞的只有一件事:用來寫臨終訊息的口紅。除此之外,他都照實告訴我們了。」

「我也覺得那樣最好。」麻里亞點頭。「畢竟那兩位都已經走上新的道路了。」

「英文有時會縮寫成A-OK。ALL OK,也就是『怎樣都好』。備藤小姐對本格推理造詣很深,當然知道死前留言會引出無數種解釋。所以就算被指成誰是犯人,她也無所謂。正如有棲所說,重要的是爲了走到那個答案,你願意花多少心力。」

「訊息裏的『木』沒有寫完,所以把英文字母裏的最後一筆,也就是最後那個I刪掉。剩下的就是AOK。這個意思,聽了剛纔愛麗絲那番話我就通了。就是這個。」

「備藤小姐特地跑去古林的房間自殺?」織田皺起眉頭。

在古林的房間被殺,卻又指名古林是犯人,根本毫無意義。

我總算把話說完,長長吐了一口氣。

「從現場情況看,不像毒殺,也不像是伴隨大量出血的死法。也沒看到繩子之類的兇器,所以應該也不是勒殺。」

江神學長的眼神透出笑意,像是在說「很好」。麻里亞緊接着說下去。

所謂《赤死館殺人事件》,是傳聞中江神學長正在執筆的長篇推理小說。因爲我曾親耳聽他說過,想來確實是有在寫;但據說從我入社之前進度就毫無進展,因此在推理研裏已成了某種都市傳說。

「好像是。她立刻把訊息App的帳號刪掉,所以對話紀錄也沒留下來。不過分手是對方提的。最後一句話是:『至今謝謝你了。包包裏的錢請拿去當房間的清理費。借給你的書也不用還了。』」

那又怎麼了?看着我們一臉困惑,江神學長宛如餵食般,耐心地詳細解釋道。

織田掃視着筆記本。

依照他的說明,事情是這樣的。

古林嘆了口氣。

「那就請他回頭想想,過去的人際往來裏有沒有結怨的可能。」

「沒錯。古林氏也沒察覺,但備藤小姐佈置的這個現場,從一開始就交織着密室之謎。」

「怎麼了,愛麗絲?」

這麼說起來,在我大一那年去的矢吹山夏令營。在那裏發生的殺人事件中,我們也曾對留在命案現場的死前留言進行過一番爭論。

古林回家。信箱裏有再配送通知單。門鎖是鎖上的。

江神學長在高中時遭遇家族離散的不幸,還失去了哥哥。沉迷某種占卜、近乎狂信的母親曾預言哥哥的死,甚至在自己病逝之前,還留下了江神學長的死之預言。

「根據再配送通知單,帶着鑰匙的宅配員在六日早上曾經來投遞過一次。單據的受理時間是五日,地點在京都府內、備藤小姐住處附近。能使用那把鑰匙的時間一定早於受理時間,所以應該是四日或五日比較早的時段。」

雖然不知道備藤的排班表,但她在接到古林聯絡後,至少隔天就特地跑了一趟大阪,如果說這只是惡作劇,未免也太費工了;而且這也不太像剛纔聽到的那種高冷、一板一眼的人設。

總之,爲了把這突如其來的好機會用到極致,備藤小姐前往了大阪的公寓。

備藤再度前往大阪古林的房間,自殺。

「如果她在英都大,我總覺得我們應該能處得來啊。」望月笑着說,但隨即收起笑容,正色道:「不過,古林的話能信嗎?他也許還在說謊,或是隱瞞了什麼。尤其是男女關係這種事,只聽單方面的說詞很有問題吧?光靠這些資訊就想推理,也稱不上公平。」

「是這樣嗎?自殺的假說裏,還有無法解釋的疑點喔。」江神學長盯着筆記,語氣平靜地丟出一句。「你們忘了?日曆的日期被翻到了六日。」

「可是剛纔那段話讓我意識到,我們一直有個很大的盲點。說到底,這則死前留言,真的是被害者寫的嗎?」

望月雖然是本格推理迷,但突然登場的密室謎題,似乎仍讓他有些困惑。

「你會那樣想,是因爲現實裏備藤小姐並沒有死。你試着想像一下,如果六日古林氏回到家,打開的是一間已上鎖的房間,而備藤小姐真的死在裏面。那鑰匙的寄送手續必須得在她死前才能辦理。也就是說,她必然是先在京都把手續辦完,纔來到房間。那麼,到底有誰能在六號把門鎖上?那時古林氏還沒聯絡管理公司,所以排除管理公司。」

「織田先生,你對解謎有興趣嗎?與其說解謎,不如說暗號解讀吧。之前朋友對我搞了個很惡劣的惡作劇,但真相我一直搞不清楚,心裏悶得很。」

明知道這種假設堆疊假設的討論很沒建設性,但我還是忍不住反駁:

「會不會是古林把兩人請進來,自己去便利商店之類的地方,趁他不在時發生事件?」

該說「只有邏輯說得通」嗎?作爲可能性確實有趣,但要當成能鎖定犯人的線索,還是稍嫌不足。

江神學長再三強調,我也在筆記本上大大地記了下來。

「我是有理由的。備藤小姐可是狂熱的本格推理信徒,連後期昆恩問題都很認真在鑽研,對吧?死前留言本身所帶有的那些邏輯矛盾,她當然不可能沒想到。」

我和難掩喜色的麻里亞面面相覷,並悄悄觀察江神學長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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覺得這似乎暗藏玄機的織田,接着追問:

「愛麗絲,你想到什麼了。快說。」

織田的手機畫面上,是一張貼在牆上的日曆:位置在靠牆的書架與書桌之間,差不多人頭的高度。書架上幾乎都是沒有曬黃的國內文庫本;而在稍微寬一點的最上層,只放着兩本精裝書,書背看起來有些陳舊,搞不好就是備藤說「不用還」的那兩本。

「這個嘛……如果把用白粉筆畫的人形當成受害者,那意思就是要你指出犯人的名字,對吧?」

「用粉筆線畫出的受害者是『誰』?既然這是給古林的謎題,死前留言的答案理論上應該是他認識的人。可是粉筆人形沒有臉,不代表一定是古林認識的人。既然這樣,犯人也可能是古林不認識的人。」

但江神學長的想法不同。

太荒唐了。光是一個日曆日期,就把自殺說整個推翻了。

很遺憾,我們英都大學推理小說研究會,今年並沒有招收到新成員。既然是同好聚集的非正式社團,倒也不必看得太嚴重;但總之,這個新血停滯的推理研,五名成員中有三人已經是大四生,全員到齊的機會驟減。因爲這個缺口,我原本該是歲月靜好的日常,總覺得有點乾巴巴的。

「真的嗎?」

「確實……古林君從頭到尾都沒說備藤是男的。他解釋時還在『推理研的……』那裏不自然地卡住。那一下也許本來想接『推理研的OG』,卻在當下本能地避開了,不想讓我們知道對方是女生。」

清晨,古林弄丟鑰匙。聯絡備藤。門鎖保持未上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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