討厭有棲川有棲之謎
《獻給有棲川有棲的七道謎題 - 日向商》 · 日向商 · 2.1萬 字
夕木春央(ゆうき·はるお)
一九九三年生。二○一九年以〈絞首商會的繼承人〉獲得梅菲斯特賞,同年改題爲《絞首商會》出道。二二年發表的《方舟》席捲各大推理文學排行榜,併入圍本屋大賞成爲話題之作。其他著作有《來自馬戲團的執達吏》、《時鐘小偷與惡人們》、《十戒》、《莎樂美的斷頭臺》
從東京過來得花上一整天。早上九點,我在品川站與責任編輯水戶部先生會合,搭新幹線前往岡山,之後再轉乘在來線與巴士。由於巴士班次稀少,只好在站牌那邊枯等了兩個多小時。
傍晚前我們下了巴士,河對岸便看見預定投宿的溫泉飯店。遠遠就能看見混凝土上的裂縫,是一棟一看就知道頗有年歲的五層樓建築。放眼望去,周遭再沒有其他高聳建物。
「哎呀,這樣連地圖都不用看了。那就走到那邊去吧。」
所以我纔想說你們到底是做什麼的。聽說是爲了小說取材就懂了。確實,如果要當作推理小說的舞臺,與其選那種超級觀光勝地,不如像這裏這種程度的地方,氣氛好像比較搭。」
原本他是預定從一月十八日起到東京出差住一晚,但爲了看那齣劇,刻意提前一天入住飯店。
「順帶一提,二○一六年那部火村英生的日劇,您有看嗎?」
從後門出到庭院,往前走了十幾步,可以看見兩座花壇,別館的玄關便位在夾在花壇之間的鋪石小徑盡頭。
松村先生抱着頭。
「身體沒弄壞吧?」
我們四人不約而同望向展示櫃同一處。那裏整齊排着一整套有棲川有棲的作品。
「不好意思,菜單照片裏有薯條,不過剛好用完了,這樣可以嗎?」
一個是放在書桌上的最新款筆記型電腦。既然是現代人的書房,不放這一樣說不過去。
接着我們被帶到圖書室。雖然家裏也有客廳,但想起昨天的話題,大家決定既然難得來一趟就在這裏等。
確實,這是個讓人不知該多認真看待的故事。
再走約五十公尺,靠近宅邸時,那些樹木清楚看出是沿着圍牆種植的一整排庭園喬木。
關上窗戶後,松村先生雙手背在身後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直挺在意。這算很推理的故事嗎?」
——藍,你真的不懂世道。這世界不是那樣運作的。有時候就是會有那種一點都不好看的書被莫名捧上天。有棲川有棲就是從頭到尾都屬於那種。
——不用讀。真的。有棲川有棲的書完全沒有讀的價值。
「啊,麻煩你了。」
看樣子,我們的對話她聽得一清二楚。大概是因爲我們剛剛的態度挺隨和,她才判斷可以來搭訕。
——啥?你是說書裏下毒嗎?
「原來如此——不,等等,我這本文庫應該是剛出沒多久就買了,根本不可能是二○一五年的版本。」
告辭離開松村宅邸時,時間已近晚上九點。走在凍得快結冰的夜路上往飯店折返時,我一邊走,一邊反芻着當下最大的難題……那部暴風雪山莊長篇的構思至今仍毫無進展的現實。
水戶部先生開口道:
「——然後,我那個表哥以前也住這鎮上。只是幾年前搬走了。從這裏走過去還不到十分鐘,現在那棟房子只剩我叔叔一個人住。」
——知道了,會回去的,回家。到時候我會好好說清楚。
「嗯,也不一定啦。只是想說也許會寫個氣氛跟這裏有點像的地方,所以纔過來看看。」
「唉——是啊。」
「那個啊,我想問你一件事。那個,鋼筆後來怎麼樣了?」
「遠藤小姐幫我做家務大概有二十年了吧。早上會在早餐前過來幫忙整理庭院,一路待到傍晚,通常是我下班回家時她才差不多要收工回去。真的很感謝她。」
「那時候,您有問過他的感想嗎?」
「其實房間是夠用的啦。純粹就是我一時興起,出於興趣才蓋了這玩意兒。以前常看那些舊時代的翻譯推理,從小就很嚮往這種房子。真正蓋起來才知道,比想像中難照顧得多。真覺得以前的人很厲害呢。」
「嗯……大概四處晃晃,看有沒有有趣的東西。然後慢慢想寫什麼——」
雖然這趟旅行名義上是取材,但眼下在做的事說穿了只是普通的觀光。
「全部讀完是指不光某個系列,而是真的全部?作品數量應該不少吧?單行本起碼五、 六十本跑不掉吧。」
這是當然的結果。
「原來如此。的確——」
「沒有特別問啦,小孩又不會特地跑來跟爸媽報告讀書心得。不過後來看起來,他陸續也讀了幾本別的,我一直以爲他是看得挺開心的。」
水戶部先生望了目標建築一眼,便率先邁開步伐。我一邊嫌棄肩上斜揹包的重量,一邊跟在後頭。飯店就在河的正對面,但必須走到前方的橋才能過河,只能繞一大圈。
不是有焚書這種事嗎?基本上我反對言論管制,但唯獨對有棲川有棲的書,我覺得該破例。政府應該帶頭把那些書從社會上徹底抹殺。
——可以先別跟老爸說嗎?我會想辦法補上的。已經被發現了?
只見屋檐底下隨意堆着一大堆柴薪,全都切成約三十公分長的短段。
「那個,請問你們是出版社的人嗎?在談推理小說,對吧?」
說是壯觀也不爲過。就藏書量而言,比這裏還多的愛書人並非沒有,但在混凝土牆上配合鋼筋做成的嵌入式書架實在相當雅緻。書本整齊排列——精裝本依作者、文庫本與新書判依出版社分類,和多數書店配置無異,還全都毫無偏差地按五十音順序排好。
「啊,沒事,反正都已經是舊事了。嗯,感覺上好像不算太好,但也不到什麼糟糕透頂的程度。
——是喔?那這本呢?《雙頭惡魔》。看起來很厚唉?
推開飯店的玻璃門,他拿出手機,打開預約確認信。
丟下這句話後,福永小姐離開了圖書室。
我們邊聊邊走在溫泉街上。
「不可能沒發現啦。與其說被發現,不如說他現在就在我旁邊,整段都在聽。」
我們也連忙低頭回禮。
松村先生看起來並未不悅,他雙手抱頭,仰望天花板,彷佛苦笑般喃喃道:
他一邊說,一邊從書架上取下文庫版《摩洛哥水晶之謎》。上頭套着的書腰寫着:「超人氣『國名系列』最新作作家眼前發生神祕毒殺案!沉醉於有棲川本格的絕妙推理」。
怎麼樣,如果這邊已經看過一輪了,要不要我帶你們去別館看看?那裏是我的書房,要是願意,拿來當小說舞臺也行——啊,對了。那個,遠藤小姐?」
「是這樣嗎?嗯——」
「有個請來幫忙做家事的遠藤小姐。她從很早以前就一直在這幫忙,幾乎可以當家人看了。」
她回到廚房重新把訂單傳進去,不知怎的又回到我們桌邊。然後,她把右手掌擋在嘴邊,作勢壓低音量,實際上倒也沒真的放輕多少聲音地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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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如此~這一帶就只是普通的溫泉區,要說還有什麼特別的,其實也說不上來。啊,這裏是登山路線的起點,旺季時登山客很多,不過一到冬天就真的超冷清。
「我跟表哥以前常見面。住得近,感情也還可以。表哥家書多得不得了,我叔叔超愛小說。表哥從小看那些書長大,自然也很懂。
「而且不只這些呢。叔叔買書基本上都是一次買兩本,所以別館書房那邊還有一整套一模一樣的有棲川老師作品。」
大概這位屋主不是那種動不動就囤書的人吧。他會買的是「打算要讀」的書,讀完後累積起來就形成了這間圖書室。這點和我完全不同,我老是狂買什麼全集卻幾乎不看,只會讓書架喘不過氣。
門鈴剛響,女店員便馬上出聲招呼。看來至少是間接待正常的店,我鬆了口氣。
我轉頭問對面的水戶部先生。
——什麼鬼?聽起來像被詛咒的書?
「柬埔寨跟這邊時差幾小時來着?他那邊下班了嗎?」
據說福永小姐下午五點半會到飯店接我們,再一起步行去她叔叔家。叔叔姓松村。
她又指了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新書版小說和文庫本全算在內,有棲川老師的著作加起來少說也有一百本吧。」
表哥一臉嫌棄,瞄了眼書架一角。據說那裏整排都是有棲川有棲的單行本、新書版小說和文庫本。
她爲了配合我們的視線高度一直半蹲着說話,此時先折返廚房。看來是覺得話題會拉長,去請示暫時中斷工作。
結帳時,櫃檯的福永小姐像想起什麼似的問:
「喔?沒問題,任何故事都可以。不過,這也很厲害耶。一般說起來,所謂推理的故事可不常見。」
踏進屋內時,走廊深處正有一位嬌小的中年女性朝這邊走來。
「嗯?現在?」
丟下這番完全只顧自己立場的客套話,通話就此中斷。
「對,就是他。」
都已經上門來到人家裏了,水戶部先生自然正式拿出名片自我介紹。我沒有名片,只好由他代爲介紹,順勢報上姓名。
「不過說真的,我也搞不懂,他對有棲川老師到底是有什麼好記恨的。印象裏,好像是他國一國二那會兒吧,是我先推薦給他的,推薦的應該是《瑞典館之謎》那時期的作品,跟他說『這本很好看喔』之類的。」
「啊,叔叔好像還沒回來。不過應該快了。」
那也就是說,必須在兩天之內,把那裏的書恢復原狀。
「你可以先回去了,這邊我們自己來就好。反正藍也在。」
「不過,他那麼討厭有棲川老師的書,果然還是跟叔叔有關嗎?因爲叔叔超喜歡,就反過來特別討厭,類似那種反抗心理?」
她突然說出一個對我來說再熟悉不過的名字,害我愣了一下。只要跟推理沾得上邊,不可能有人不知道這名字。
「算。是個貨真價實的謎。不過該怎麼解讀呢?我也一時想不出來。」
「有開了,現在應該已經暖和了。」
「還沒。」
——哇!不,對不起對不起。四月,四月會回去。
店員看起來也不怎麼內疚,想必這家店常發生這種事。
「要不要幫各位準備點什麼?」
她發出困惑的聲音,抱胸歪頭裝出苦思的樣子,看起來的確是在努力回想。
聽起來表哥的評論荒謬到讓人氣不起來。《雙頭惡魔》怎麼可能縮成短篇。
於是這事就這麼懸着,成了拖了八年多的謎。
我自己是最近這幾年才比較有在看書,以前其實沒什麼興趣。頂多偶爾去表哥家借幾本話題作。
——那這本《幽靈刑警》呢?標題很贊啊?
我心裏正想「這什麼怪問題」,結果雄一立刻就回答了。
——就是他有部小說不是拍成日劇了嗎?我想看原作,你覺得從哪本開始讀比較好?
——不是啦,既然你覺得那麼難看,幹麼還每一本都乖乖讀完?
——對,又厚又糟。這本不是火村英生系列,是另一個系列,偵探叫江神二郎。
「難得用老式風格蓋了這棟房子,就想幹脆連裏面也用舊物統一起來。本來暖氣也想做磚砌的壁爐,不過還是怕失火,只好退而求其次用柴火爐。有玻璃門隔着,安心多了。」
「有棲川老師怎麼了嗎?」
「不好意思,還得麻煩你特地帶路。」
他說放好行李立刻去喫晚餐。據說是附近的一家西餐廳。既然把所有麻煩事都丟給了他,我自然沒有對他的行程安排說三道四的打算。
所以我又跑去叔叔家,從圖書室借書來看。就看了有棲川有棲。超好看。」
「——請問,這附近有沒有什麼帶點推理味、像懸疑故事那樣的事可以講?」
「別館那邊的暖氣沒問題吧?」
這提議挺吸引人。反正寫什麼都沒譜,去哪看都一樣。況且那故事也讓我對那位討厭有棲川有棲的表哥起了好奇心。
我們又就新作方向交換了幾句意見。漸漸地,我的思考重心不再是「如何擠出點子」,而是轉向「要怎麼敷衍過這一輪追問」。
「對了,你們住三晚對吧?那明天有什麼打算?」
「——所以,八年前看了日劇的我跑來這裏借書,結果就被表哥在這裏說教了一頓,說什麼『有棲川有棲那種作家完全不值得一讀』之類的怪話。」
松村先生走到房間深處,把窗戶打開。
「表哥跟他爸處得怎麼樣?——我這樣問沒問題吧?」
「這個故事怎麼樣?不能拿來寫成小說嗎?」
這類有的沒的想法佔滿了腦袋,害我遲遲提不起勁去思考下一部作品。
他打開門朝外頭喊了一聲。遠藤小姐從走廊那頭走了過來。
「沒錯。二○一六年一月十七日開播。」
「既然如此,我就以這個前提往下說。
「啊,看了啊。本來想說等上串流再看也行,不過難得有這麼一出,至少首播那集得追上實況吧,於是就把出差行程往前挪了一天。這棟房子沒有電視嘛,只好在飯店看。」
我跟着水戶部先生點頭。說到底,我根本沒注意到照片裏有薯條,自然沒意見。
——那當然知道啊。幹麼?
高知縣深山裏有個叫木更的富豪蓋了座藝術家村,大學推研社的人就去了那邊。因爲有社員去那村旅行後失蹤。結果河水暴漲橋斷了,社員被分成兩邊困在河兩岸。
「有關推理的故事?這附近?嗯——該怎麼說呢?」
「對了,可能還有一個間接證據。」
「雄一,你下次什麼時候回來?」
原先說的是「如果能在今年秋天之前出書就好了」。就算承認那肯定趕不上,那再拖多久還算說得過去呢?
我和水戶部先生一起走了半小時,先到附近的水壩周圍繞了一圈,又沿着山裏的步道走上去拜了座小神社,最後在能將整座小鎮一覽無遺的展望臺稍作休息。
我和他往來約三年,因爲疫情爆發,見面次數屈指可數。他做事滴水不漏,工作上非常可靠,但鮮少顯露情緒,至於他個人喜歡什麼樣的小說作品,我至今仍一無所知。
架上果然推理小說居多。以戰後到二○○○年代前半出道的作家爲主,不過像江戶川亂步獎這類獎項的最新得獎作也一應俱全,看得出對新書也很留心。
目測少說也有上百支,據說從幾萬日圓就買得到的款式,到價格超過百萬日圓的限量品都有,集合了國內外各家品牌。他從中挑出十來支,從盒子裏取出來給我們看。
「我們公司也有出有棲川老師的書,不過至少可以肯定:絕對沒有在成品上撒什麼上癮物質。」
「這樣啊——」她低聲呢喃。
到櫃檯拿鑰匙時,發現有張福永小姐留下的紙條。上面寫着:叔叔預計傍晚六點前回家,之後就可以過去拜訪聊天。
那令郎肯定很頭痛。畢竟得待上一整夜。原本打算挑好鋼筆立刻離開,說不定他只穿着居家服就溜進來。要是那樣,這一夜可就難熬了。
說起來,作家愛麗絲——有棲川有棲,理應是奉行「不把火村的實地調查直接挪用進自己作品」原則的。小說家畢竟是寫虛構故事的人。
他說謎解開了。既然這樣說,就不會是毫無根據的臆測,而應該是具有說服力的推論。
她起身把椅子移回隔壁,走向廚房。
如果自己想出來的點子纔算作「收穫」的話,那就沒什麼好提的。
正如先前遠遠看見的那樣,那是一棟新藝術風格的洋館,帶有精緻裝飾的凸窗裏透出橙色燈光。
另一個,就是展示櫃上的有棲川作品。
松村先生髮問。我也不免狐疑。
「嗯,大概吧。」
在父親看來,兒子動這種念頭並不意外。
「歡迎光臨~」
結果被已讀不回。我自己也搞不懂他在想什麼,就沒追問。」
「所以,我那時去借書的時候,圖書室裏排着的其實只有書封跟書腰?裏面裝的根本是別的書?」
「就算要把書買回來,也很難特地去找同一個版次。反正一般人也不太會翻版權頁,再說他自己人都要跑到國外去了,所以大概就沒講究到那個地步。」
松村先生經濟寬裕,但對令郎大概沒提供太積極的金援吧?畢竟他邊念通訊制大學邊打工。」
「他現在不在日本,在柬埔寨。這也是家醜啦,叔叔大概二十年前離婚。表哥的媽媽後來跟在那邊工作的人再婚,一直住國外。表哥好像一時興起決定去幫忙,就突然離開了。」
「這個故事真正奇怪的地方在於:爲什麼他一面把有棲川老師的書罵得一文不值,一面卻又把作品全部讀完呢?
這聽起來並不是我們應該旁聽的對話。我們是不是該先離開?然而還來不及猶豫,電話就已經接通了。
「你看,大概就是這樣。本館旁邊有一間放柴火的小屋,放不下的柴就像這樣丟在院子裏。每天都請遠藤小姐,從柴房那邊搬些柴過來幫忙生火。」
爲了迎合氣氛,我順勢說出了這句話,說完立刻後悔。
「嗯,雖然我沒親眼看着他一本一本讀,沒什麼證據,不過聽他說話的內容,感覺是真的讀完了。」
我跟叔叔說有出版界的人來,他果然很有興趣。所以如果可以的話,就多聊幾句給他聽聽吧。」
——雖然一直知道這名字,但我一本也沒讀過。
「啊,我先去跟店長說一聲。」
所以,睡覺到頭來還是回本館去睡。這裏就真的是單純用來當書房而已。既然都蓋了這種蠢房子,只好想辦法以這種方式多少派點用場。我這個人,就是在這種興趣上特別倔強。」
他大概也沒靈感,或者介意新長篇會議被晾在一邊,表情微妙。但他還是補了一句得體的話。
靠着書架的表哥背對她,吐口水般說道。
玄關一側,靠牆橫放着耙子、掃帚、剷雪工具之類的東西。這些是十足現代感的實用品,也算是這棟古典洋館外觀中,少數稍稍妥協的地方。
是一本黃色書背的文庫。
「與其說少,不如說一次都沒見過。他好像一年會回日本一趟,不過不會回這鎮上。
「哪裏哪裏,就這裏而已啦。我一直在做餐飲嘛,久了就養成一個壞習慣,特別愛在內裝上鑽牛角尖。
我想,他就是拿那些書來燒,才撐過那一晚的。
這時,連松村先生也開口說:
另一方面,雖說陳列井然有序,作品本身卻不齊全,缺漏不少。橫溝正史那裏有《本陣殺人事件》、《獄門島》、《犬神家一族》、《八墓村》,甚至連《幽靈男》、《死神之箭》都有,偏偏少了《惡魔前來吹笛》。松本清張那邊則只有《眼之壁》和《點與線》。
——全部?真的假的?那這本呢?這本《瑞典館之謎》是在寫什麼?
「哇~那你們是打算以這一帶爲舞臺寫小說嗎?寫殺人事件?」
點完餐後,責任編輯把雙臂放在擺着溼紙巾與水杯的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傾。
柴火爐旁放着一隻大型鐵皮桶,裏面塞得滿滿都是木柴。
然後——那個,是幾年前啊?有棲川老師的小說不是被拍成日劇了嗎?叫《火村英生的推理》。」
「這樣啊,謝啦。」
據說雄一從小到高中都念本地學校,大學選通訊制,一邊在附近工廠打工一邊在家讀書。直到八年前,他一念之下決定去幫忙母親再婚對象在柬埔寨的工作,就突然離開了。
「是,我都聽藍說了。既然是她開口要請你們過來,那我當然覺得,無論如何都該請兩位一定要來坐坐。」
雖說剛剛纔揭穿了他那些不成體統的行徑,但這通久違的通話裏,雄一給人的感覺跟當年住在這棟房子裏時好像也沒什麼兩樣。這對有血緣關係的父子互相望了一眼,靜靜地確認着心中那份久違的懷念。
不過,雖說她似乎不認識我,但從口氣判斷,她多少算得上是推理讀者。
「因爲只是這種程度的推論,我原本還在猶豫要不要說出來……不過,種種條件實在太過吻合了。」
「這樣不就鐵證如山了嘛,雄一君百分之百有做這件事吧。」
在松村先生帶路之下,我們沿着走廊往裏走,似乎是朝後門的方向去。
途中,和已經穿好大衣、提着小包的遠藤小姐擦肩而過。
「是嗎?我覺得應該沒什麼關係吧?」
遠藤小姐深深鞠躬,恭敬得讓我們有些不好意思。
「怎麼了?」
「嗯,是啊。夏天這邊本來就挺涼的,沒什麼關係,冬天就只靠這個柴火爐。有冷氣的話,氣氛就全毀了。這一帶稍微往裏走就是一大片森林,我就去拿一些疏伐木回來,曬乾之後當柴燒。」
「那麼,也許到時候就借用這個題材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理小說的舞臺,與其選那種超級觀光勝地,不如像這裏這種程度的地方,氣氛好像比較搭。」
福永小姐打開通話App,從舊通話紀錄裏挑了一筆,按下撥號鍵,立刻切到擴音模式。嘟嘟聲在圖書室裏迴盪。
「您的意思是,已經弄懂雄一當時在想什麼了嗎?我很想聽聽。」
她先自我介紹。名叫福永藍,二十九歲。土生土長的本地人,高中畢業後曾到鄰縣讀了兩年短大,除此之外一直住在這裏。
然而,那篇短篇的截稿日是二月下旬,時間已經所剩無幾。
——是啦是啦,但我好歹也有對他的銷量做出貢獻嘛,貢獻超大的。雖然有些書買不到全新的,比方說《有棲川有棲的密室大圖鑑》之類的,聽說前陣子東京創元社纔剛復刻,在那之前其實還滿難找的。還有《有棲的亂讀》什麼的,也該哪家出版社趕快讓它重出江湖。我就是因爲那本書纔去找笹澤左保來讀的耶。
「遠藤小姐,昨天說的客人來了。」
從窗邊往店裏張望,沒有半個客人。或許並非觀光旺季,對當地人來說也還不到用餐時間吧。
多半是兒子在松村先生回來前一晚,先把圖書室裏那一整套同樣的有棲川作品搬到別館去了吧。
這間房間裏的事物幾乎全都統一成古典風格,但也有兩個例外。
我像是在徵求同意似地,看向水戶部先生的臉。
福永小姐站在書架前,模仿當年表哥強詞奪理的姿勢。
「過了兩天我去找表哥。他家真的超大。叔叔在隔壁鎮開保齡球館和餐廳之類。
那麼令郎那邊呢?如果他已經來到別館,正挑選鋼筆時,外頭開始下起雪,會變成什麼情形?」
「要說有,其實是有一個啦——不過不是什麼殺人案之類的,這樣也可以嗎?嚴格說起來甚至稱不上犯罪,就是那樣的一個故事。不過勉強要說有點推理味的話,或許算是有那麼一點。」
但在我開口前,她先說話了。
四面牆從地板到天花板全是書架,中央擺着一張像咖啡館裏的圓桌。書架深度很足,連大開本畫冊也能輕鬆收納。四六判以下的書則以前後兩排的方式擺放。
說完前言,水戶部先生繼續講下去。
炸物定食比菜單照片豐盛得多,味道也意外不錯。
「嗯,讀了不少喔。第一本是《第四十六號密室》,之後一路把國名系列接着看下去。還有,學生愛麗絲那邊的長篇我也全讀完了。
「啊,好的,歡迎光臨。」
他公事公辦地答道。
松村先生也重重嘆了口氣,雙手撐在書桌上,整個人像是被抽光了力氣。他們兩人的反應等於是替水戶部先生的推論背書。把這個假設拿來跟雄一的性格一對照,確實也看不出有哪裏說不通。
——有讀有讀,真的。甚至可以說全讀完了纔敢這樣講。
他究竟爲何會對有棲川的作品抱着那樣的憎惡?如果那只是一種純粹感情層面的問題,缺乏任何客觀上的合理性,那麼再去鑽研其中的理由,或許根本毫無意義。
是個帶着睡意、滿腹疑惑的聲音。據說他們平常幾乎不怎麼聯絡,這通電話對他而言簡直是晴天霹靂。
「這些傢俱差不多都有一百五十年的歷史了,我請師傅把整套全部拆開,先打磨整理乾淨,再重新組裝回去。」
外頭已一片漆黑,天氣也很冷。泛着淡白光的街燈整齊排開。路上人影稀少,但附近商店住家的燈光與動靜都透露着黃昏時那種忙亂氣息,倒也說不上寂寞。
「這確實是死忠粉絲的書架無誤。」
「沒有,我一坐會晃的交通工具腦袋就打結,一路上都在想『華生角色』要叫什麼名字之類的。」
「說起來,你們這次是爲了找推理小說的點子纔來的對吧?怎麼樣?有什麼收穫嗎?」
「這樣啊,叔叔家很近對吧?」
正因如此,我才更搞不懂他爲何對有棲川老師敵意那麼重。」
「嗯,只要這個月內把大綱整理出來,大概三個月左右就能寫完吧?那樣出版時機就抓得不錯。」
又「咯登」一聲,似乎再次把手機摔了一下。
講到最後,福永小姐也傻眼了,據說當時這麼問他:
「啊,那就……弄點什麼吧。咖啡可以嗎?」
——所以啊,老爸也是有棲川的走狗。總之,有棲川有棲就是出版界最大的黑暗,禁忌中的禁忌。大概太可怕了業界沒人敢批判。這世界真的瘋了,最好別跟這傢伙扯上關係。我是沒救了。
「真厲害,花了不少心力吧。」
聽說她就住在附近。尤其是兒子還在家的那些年,家務忙不過來,她簡直是不可或缺的幫手。
「啊——果然。這是二○一五年十二月的第三刷。多半是趁着電視劇播出的時機再版的那一批。本來連書腰也應該換成新版的,可是現在卻還掛着初版的腰封。
照常理推斷,多半是後者——他只是在說違心之論。畢竟那些批評理由聽起來胡說八道。那麼問題來了:爲什麼要特地說那種話?偏偏福永小姐去問『能不能推薦幾本有棲川作品』前後發生的事又特別可疑。
看樣子,他也很久沒把這些收藏一字排開過了,不時還會一邊翻一邊喃喃自語:「咦,原來我還有這支啊。」
「不,完全不是。他以前常推薦書給我,很清楚我喜歡哪類,挑書都很準,所以我其實滿信他的。
這麼一來,圖書室書架上的有棲川作品就會空一整排,那邊也得想辦法遮掩過去。
除了這次的長篇,我手上剛好還有另一篇短篇的工作。如果能用上這個故事,那可真是幫了大忙。
福永小姐說,雖然現在聯絡不算頻繁,但他那邊大概過得還不錯。要是太辛苦,照那脾氣早就哀號着逃回來了。
「反正也就是我兒子那點無聊的惡作劇,既然難得有這個機會,要是能寫成故事,就當作是替那件事做個了結,我也沒意見。又不是鬧到警察上門的大案子,只要寫得讓人看不出是誰,應該沒問題吧。」
重點在於,那些惡評是不是真心話?他是真的這麼想,還是口是心非?
要真是那樣,有棲川老師也實在倒楣。
整體藏書看不出特別偏向收藏家式的癖好,可一旦到了有棲川這一區,就完全不見任何妥協。
——咦?藍?喂?
「對對,沒錯。呃,第一部應該是八年前吧?最早改編的是作家愛麗絲系列。」
我有時也會上國外的拍賣網站翻找這類古董,但不是價格太高,就是運送太麻煩,總覺得只買一兩件也沒什麼意義,最後每次都作罷。
而且不只是單純難看、浪費時間那種程度。要是隻到浪費時間也就算了。怎麼說呢,那種難看已經到了會讓人折壽的等級。
對他來說,這大概也不是那種會特地拿出來和客人討論的話題。也許因爲我們是出版圈的人,他話裏話外透着幾分歉意。不過,依我看,這事實在輪不到他覺得自己要負什麼責任。
說到這裏,松村先生便沉默下來,剩下的又交回福永小姐接着問。
「那我還要留在這裏嗎?要不要再準備些茶點?」
「我後來覺得太好笑,就開始『那這本呢?這本呢?』一路指下去。不管問哪本,他都是這調調。
「——但正因如此,才更不懂表哥在說什麼。
「啊,叔叔回來了。請稍等一下。」
我自己倒是沒什麼會被他怨恨的自覺啦。要是他真覺得怎麼也忍不了,那我也只能說沒辦法了。」
不過,只要還有餘裕去享受這種不方便,那就無妨稱得上優雅。再者,以本格推理的標準來看,這棟建築的格局早已充分達到「聰明人會設計的宅邸」的水準。
場面相當壯觀。從《月光遊戲》的單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
「說是無所謂也沒錯啦,但我一直挺在意。這算很推理的故事嗎?」
「嗯,也是。」松村先生含糊地答應了。
如果令郎對鋼筆沒研究,要選哪幾支帶走大概得花一番工夫。他可能一支支拿起來用手機查價,看哪幾支值錢再下手。
真有那麼單純嗎?
松村先生輕聲呻吟。
——不會吧,出這麼多書表示賣得不錯吧?都拍日劇了,怎麼可能一點都不好看?
——唉,問你一件事。你知道有棲川有棲這個作家吧?
柔和的熱氣立刻從門裏撲了出來。往室內望去,只見對面牆中央安放着一座沉甸甸的鑄鐵柴火爐,橙色火焰幾乎要從爐門裏噴湧而出。
「說到這個,叔叔,雄一那傢伙,到底喜不喜歡有棲川老師的書啊?最後是喜歡,還是討厭?」
「我大概找到一個理由,能解釋爲什麼令郎會把有棲川老師的書貶得一無是處。」
我們走近仰頭看去,那裏果然整面都是有棲川的作品。
「失禮了。」
福永小姐回頭問我們,我們則照例推辭說「不用麻煩」。
雖然受邀共進晚餐,我們還是婉拒了。
內情如何,外人無從得知,但對這個離家、奔向母親所在國度的兒子,他心裏多半是有所感觸的。
「啊,好的。」
「嗯,可以這麼說。當然真遇上困難我會幫忙。關於去柬埔寨這件事,我也沒特別贊成。」
順帶一提,那晚還有另一件關鍵事件——就是那場雪。正因那場雪,福永小姐纔沒去成卡拉OK,被困在家裏。
——你確定有好好讀?不是隨便亂講?
「——真正熱衷在收集,大概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你看,那邊就是。有棲川老師的書。」
就這樣形成兩個封閉場域,然後兩邊各自發生了殺人事件。大概是這樣的故事。
講到「慢慢」時,我偷瞄了水戶部先生一眼。
他說放好行李立刻去喫晚餐。據說是附近的一家西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歡迎光臨。」
「那天晚上原本約了隔壁鎮的朋友唱卡拉OK。結果出門前突然下大雪,覺得開車危險只好取消。我就在家看電視,剛好看到在播《火村英生》第一集。那時已經有點晚了,我就放空着看,結果意外挺有趣的,就開始好奇原作是什麼感覺。於是想說去問問表哥。」
據他所說,雖然沒讀過我的作品,但對我的名字多少有點印象,也正因如此,才大方允許我們踏進這間主人原本不在家的住處。
「他就不能踩着積雪回本館。只要留下腳印,就等於昭告天下他夜裏來過別館。一旦起疑,鋼筆失蹤這件事也可能露餡。
福永小姐指着書架上一排藍色書背文庫本的其中一本。
我由衷贊同。
既然如此,她便退回屋內深處。
松村先生越講越起勁,但語氣裏隱約帶着些寂寞。他說自己已經一個人住了很長一段時間,忽然被拉回到那個足足八年沒見的兒子,以及對方那一連串奇怪行徑的話題,自然會心緒難平。
——不會不會不會,我很好。
「名字決定好了嗎?」
《魔鏡》的確是傑作,這點我也毫無異議。
屋內共有三盞燈,皆懸着鐵製燈罩。只要一個不小心撞到頭,大概會立刻昏倒。燈罩以粗得像小孩手臂一樣的鐵鏈從天花板上垂吊而下。桌上放着的放大鏡,以及展示櫃上陳列的菸鬥全都古色古香,想必是從哪裏蒐羅來的古董。
房子分本館別館,本館有間圖書室。大概像小型會議室那麼大,牆壁全是書架。我就是在那跟表哥碰面的。」
松村先生熱衷收集鋼筆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樣的話,就算少了一兩支,運氣好也許能瞞天過海;就算事後被發現,反正兩個月後人都要去柬埔寨,也許他打的算盤是到時候就能含糊帶過,逃之夭夭。
水戶部先生先用眼神徵求我的同意,隨後才說明自己是文學組的責編,而我是幾年前出道的推理作家。
時值二月,寒意格外刺骨。又是平日,附近看不見什麼觀光客。
我裝出似乎注意到什麼的樣子,把視線移向窗外。
首先,福永小姐看了日劇對原作產生興趣,兩天後來到這裏。她會看日劇是因爲原本約了朋友唱卡拉OK,結果下大雪取消,被困在家裏。大概是這樣的經過。
——聽起來設定滿複雜的啊?那寫長一點也正常吧。
「時間是二○一六年一月,當時最新的一本應該是《上鎖的男人》。把單行本、新書版小說和文庫本全算在內,有棲川老師的著作加起來少說也有一百本吧。」
「啊——怎麼說呢,真不好意思啊。我兒子好像講了不少奇怪的話。」
「那時令郎正準備兩個月後去柬埔寨。應該正忙着準備。
「就算暫時解決了寒冷的問題,還有一個麻煩。裝飾架上的書全都不見了,總得想辦法補上。松村先生這趟東京行是住兩晚對吧?
「——有可能。」
但我倒是很想去旅行,便回了句:「好啊,說不定真能想到什麼點子。」水戶部先生俐落地排定行程,於是就這麼促成了一趟由出版社買單的四天三夜之旅。
「嗯,既然發現了,悶在心裏也不舒服,我就直說了。不過,希望各位當成一個假設來聽就好,可以嗎?因爲我沒有證據。
午後,我們先回了一趟飯店。
「——大概是我不怎麼縱容他,多少讓他不滿吧。我只希望他至少要有本事自己賺生活費。看起來他那邊也過得去,那就好,只是沒想到他會跑去柬埔寨。」
出版社委託我寫一部長篇新作。前年與去年,我陸續寫了兩部從舊約聖經典故取名的暴風雪山莊推理,如今對方希望我再寫一部同類型的作品。
這棟建築採用清水模外觀,和周遭景色相比顯得格外不同。環視寬敞庭院,右側還有一棟建築。那邊是一層樓,和眼前主屋風格截然相反,帶着一股古典洋館味。昨天聊到過這裏有別館,想必就是那棟。
場面相當壯觀。從《月光遊戲》的單行本到《有長走廊的房子》文庫新裝版,各種單行本一字排開。
「啊,不好意思,故事就這樣。那我去端菜。」
內情如何,外人無從得知,但對這個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至稱不上犯罪,就是那樣的一個故事。不過勉強要說有點推理味的話,或許算是有那麼一點。」
松村先生握住玄關門把。裏面是一個小小的玄關大廳,前方與右手各有一扇門。我們被招呼着不必脫鞋,直接踏進屋內。
翌日。喫完早餐後,大約在上午九點,我們離開飯店往附近晃去。
光聽這番開場白,就讓人覺得其中恐怕藏着不平靜的內情。
「怎麼了?」
就算最早的那幾本也不過是八○、九○年代出版的書,說裝幀風格和整個房間相襯,實在有點勉強。即便如此,它們仍被刻意排在最顯眼的位置,顯然享有格外優待,看得出主人很在意讓這些書維持在「伸手就能拿到」的狀態。
關上窗戶後,松村先生雙手背在身後,環視了一圈室內,過了一會兒,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地說道。
「現在家裏還有別人嗎?」
光靠書也許不夠,但只要開窗,屋檐下就堆着那些塞不進柴房的木柴。那些木柴大概沒幹透,不容易燒起來,不過只要拿上百本書當火種,應該還是勉強燒得起來吧?」
「不會,哪裏的話。」
水戶部先生看着那一排書,開口問道:
「怎麼辦?要不要去拜訪看看?」
昨天她也提過。這可是名副其實的忠實讀者。
「唉,與其說優雅,不如說是我自己愛折騰吧。明明不需要,偏要給自己找麻煩。說實話,這裏的設計有點失算。
「沒錯。他無論如何都不能讓福永小姐真正把書拿在手上細看,只好硬着頭皮說些有棲川有棲是出版界黑幕頭目之類莫名其妙的鬼話。」
萬一到了最後關頭,我怎麼絞盡腦汁都想不出點子,就用這個故事硬頂過去吧——我在心裏暗暗打定主意。
越走不安越是累積。既然都厚着臉皮跑來取材旅行了,就非得把這裏的見聞當成種子硬生出一部作品不可,但不出所料,構想依然毫無進展。
「你也太快就招了吧。是從叔叔書房偷走的對不對?」
「啊,當然不是說他本人有什麼關係啦。我也沒見過他。完全是我們家裏的事,有點不好意思,是關於我一個表親的故事。
我們沿着大馬路往上游走了一段。等到建築物變稀疏,右手邊出現了一條岔路。
福永小姐突然這麼一問。說起來,我們會受邀來這棟房子,本來就是因爲她那位表哥不知怎地成了激烈的有棲川有棲黑粉。
他面無表情地回答。畢竟那是別家出版社的工作。
大門口掛着標準工整的「松村」名牌。穿過大門,庭院裏有一塊鋪滿碎石的區域,一看便知是停車位。
「對,就是冬天。在那之前我也知道有棲川有棲這名字。因爲叔叔很喜歡,我有印象他家書架上有好幾本這名字的書。這名字真的很有記憶點嘛。不過我真正感興趣是偶然看到日劇之後。」
「是,我想也是。好,在這個前提下,把時間拉回八年前的一月十七日,也就是日劇首播那天。當晚松村先生住在東京飯店,遠藤小姐下班回家後,這棟房子就只剩令郎一人。
所以他心裏多少有些疙瘩,跟叔叔說話時那種帶着青春期味道的疏離感一直都在,就算過了二十歲也差不多。不過氣氛倒也沒險惡到劍拔弩張。」
這樣一來,雪地上就會有遠藤小姐的腳印。令郎只要踮着腳尖沿着那些腳印踩過去,就能避免留下足跡,自然也不會留下『夜裏闖入別館』的證據。
「是啊。只希望一切順利。」
舊版配新腰封這種事偶爾會有,不過反過來就幾乎不可能了。」
「這就讓人摸不着頭緒了。難道是對我有什麼不滿,於是乾脆拿有棲川老師出氣?但那樣也說不通啊。
「所以我最後只好回家。不覺得很莫名其妙嗎?」
一路上每當看到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我就會順口來一句:「這個好像可以拿來當詭計耶。」這種話對推理作家來說幾乎是慣用口頭禪,其實並沒有什麼深意。
松村先生喃喃自語,目光直勾勾盯着柴火爐。彷佛正想像着有個夜晚,他兒子將有棲川作品一本一本投入爐火中焚燒的情景。
松村先生一面抓着書桌一角晃了晃,一面這麼說。
不過幸好,或者該說不幸中的大幸,這間別館裏剛好有可以當燃料的東西。」
圖書室的書是叔叔收集的,但家人可以自由借閱。福永小姐也常借書。
這間房果然如預期大約四十平方公尺。
說明到這裏,水戶部先生小心翼翼瞄了松村先生一眼,觀察對方表情。
關鍵在於那部日劇。某種意義上,《火村英生的推理》開播這件事,可能正是導致這個謎出現的契機。
「不好意思,我就厚着臉皮坐下來了。」
福永小姐開始講述表哥的事蹟。
八年前的一月十七日。那時她已從短大畢業,正窩在老家邊找工作邊過悠閒日子。
松村先生您那時也看了這部劇。因爲家裏沒電視,趁去東京出差時特地在飯店收看。
這時,水戶部先生似乎又忽然想起了什麼。
我雖然也胡亂猜過,卻怎麼也想不通。說到底,我很想把這整件事當成「松村先生的兒子一時失心瘋」來收場——明明是寫推理小說的,此刻卻只想敷衍了事。
「啊,雄一?好久不見呀~」
松村先生嘆了口氣,那聲音難掩頹喪,甚至都顧不上在場還有客人。
是播出後兩天吧?也就是他闖進別館後過了兩天而已,新訂的書想必還沒送到呢。」
我刻意不說得太死。要是不小心把「就決定以這裏爲舞臺」講定了,只會平白多背一項不必要的作業。而且說自己是爲了找合適的命案現場纔來觀摩,怎麼想都不討喜。
不過表哥真的有好好讀這點應該沒錯。我讀完後發現,至少他講的內容都對得上。只是他的感想完全讓人摸不着頭緒。」
「連冷氣都沒有啊,真徹底。」
不久,廚房傳來呼喊聲:「藍——端菜囉!」
「真不錯,實在很優雅呢。」
「我不知道。」
而且,松村先生在別館書房放着各式各樣的貴重物品。比如那整套鋼筆收藏。
「收穫嗎?這個嘛——」
她又指了一本藍色書背的書。
我確認了一下自己的儀容,有點坐立難安地等着,不多時,門就打開了。
「那麼,也許到時候就借用這個題材了。只希望不會被有棲川老師罵……應該沒問題吧?大概。」
「這真是間很棒的房間。站在編輯的立場想,自己做過的書如果也能排在這樣的地方,光是想像就覺得很開心。」
福永小姐這纔想起把我們晾在了一邊,有些突兀地開口:
這實在是個無聊透頂的問題。因爲已經厭煩了絞盡腦汁構思新作,我只是想暫時打斷和責編的討論,不知不覺便把她也拉來當擋箭牌。
一直沉默的松村先生,這時終於插嘴了。
啊,我有說過表哥的名字嗎?他叫雄一。
這時,剛替我們點餐的女店員從裏頭走了出來。
「那還有沒有什麼話想轉達給有棲川老師?出版社的人也在喔。」
「聽起來他還挺有精神的嘛。」
「松村先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讀有棲川老師的書呢?」
我對這方面完全外行,不過難得有機會,自然決定開開眼界。
「啊,那篇很棒。《茱麗葉的尖叫》裏的對吧。」
然而直到今日構想仍毫無進展,我只好兩手空空地來到這裏。事到如今,只能設法在這片土地上硬擠出一些點子。感覺就像那種沒囤貨的無庫存轉賣商進貨失敗時的心情一樣。
——你怎麼知道的?
我們又從書架上抽了幾本書出來,一一檢查版權頁。果然可以看到幾本以松村先生的購書習慣來說未免也太新了的版本。
後來我們改變了主意,決定還是留下來喫晚餐。
——喔~聽起來滿有趣的啊。
「喔?是嗎。」
「你讀了哪些?」
說起來,《馬來鐵道之謎》的後記裏寫過,那位作者在編輯安排下爲了取材跑去泰國和馬來西亞七天六夜,結果從旅行回來到真正交稿足足隔了四年半。照這麼一比,我這只是國內四天三夜,罪行(?)應該還算輕一點吧。
雄一是獨生子,小時候叔叔他們就離婚了,所以有很長一段時間是叔叔跟他兩個人一起住。當時好像是說因爲他媽媽要到國外工作,帶雄一過去不太容易,才決定讓他留在這裏。
——咦?爲什麼?到底發生什麼事?不是啦,要不是有棲川有棲寫了那麼多小說,我早就被冷死了,真的超級冷的。這件事我已經全部重新買了新的,希望可以被原諒。基本上都是買新品。
這是一趟取材旅行。不過,連我自己都搞不清楚是要來取什麼材。
福永小姐連門也沒敲就直接推開了本館玄關門。
親眼見到實際場景,再回想昨天聽到的往事,就會覺得表哥的舉動並非一句「怪人發神經」就能帶過。這裏的每一冊藏書都浸透着屋主的敬意。否定那樣的收藏,對錶哥來說或許帶着某種明確意義。
我看向水戶部先生。
沒過多久,大概是看不下去了,福永小姐掏出手機。
「你是說回日本?先回家一趟。」
水戶部先生一臉不帶笑意地盯着我這個小動作,那目光就像在觀察某種蠢笨小動物的生態。
——可是叔叔不是超級有棲川粉嗎?那又是怎麼回事?
「是喔,原來如此。那之後就很少見面了?」
順着福永小姐手指的方向看去,隔着一片農田,可以看見一棟被樹木包圍的大型二層宅邸輪廓。窗裏透出燈光,夜色中也看得出是棟氣派建築。
——呃,怎麼說呢?就不小心讀完了。超後悔的。該不會是那種吧,印書時撒了會讓人上癮的東西?不然這種書怎麼可能賣成這樣?出版社一定也是共犯。
「也就是所謂:『恨屋及烏』,恨老爸就連有棲川有棲一起恨?」
福永小姐刻意把聲音拉高,用誇張輕快的語氣說:
「啊——怎麼說呢,真不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我想看原作,你覺得從哪本開始讀比較好?
他說這些話時表情認真得不得了。
——咦?鋼筆?
說是幾本,但照福永小姐的說法他幾乎是把所有作品都讀過一輪。儘管如此,他最後卻變成一個把有棲川有棲當成出版界黑幕、逢人便要控訴一番的陰謀論者。
——嗯,總之我真的都有重新買新的啦!另外,《搜查線上的晚霞》我超喜歡。雖然人在國外,不過有讀電子版。學生愛麗絲那條線的第五部長篇請趕快出。恭喜出道三十五週年。
「所以,你說的那位表哥,就是那個明明超討厭有棲川老師,卻把作品通通讀完的人?」
——哇!不,對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小姐像想起什麼似的問:
「不——感覺是非常中肯啊。我服了。」
水戶部先生徵詢我的意思。遇上這種情況時,他一向會把自己的意見藏起來,體貼地把選擇權交給作家。但偏偏我對這趟取材旅行心裏有愧,反而有點喘不過氣。
——不,說是詛咒之書也可以。真的。
紙條上留了電話,我便拜託水戶部先生打過去。
如此一來,表面上看,他總算把自己夜裏潛進別館的痕跡勉強敷衍了過去。當然,圖書室裏擺着內容不正確的書這件事遲早會被察覺,因此他必須把有棲川先生的書全部重新買過。以那個冊數來說,的確是一筆不小的開銷,不過要是鋼筆順利帶出去賣掉,算起來還綽綽有餘,大概就是這種盤算吧。
擴音裏傳來「咯登」一聲雜音,聽起來像是手機掉到地上的聲音。福永小姐忍住,勉強沒笑出來。
那要如何在不留腳印的情況下離開別館呢?恐怕只剩一條路——等到第二天早上。天亮後遠藤小姐來上工,應該會先到別館玄關拿剷雪工具。
真的是那樣嗎?手上連一個像樣點子都沒有的我,反而愈發覺得心虛。
「咦?嗯,真要寫的話,勉強可以寫成一篇短篇。不過,內容上多少有點顧忌……」
這時遠藤小姐送來咖啡。我們在房間中央的圓桌坐定,一邊啜飲一邊等屋主歸來。
我們被帶到窗邊的小桌。打開菜單,映入眼簾的是一排畫質粗糙的菜色照片,看起來像是用老舊數位相機拍的。我也沒多挑,便點了兩份炸物定食。
「咦?——嗯,知道。當然。」
——咦?嗯,好久不見。怎麼了?
「啊,您好您好,特地大駕光臨,真是不好意思。」
我想,令郎所做的事大致就是這樣。不過其中發生了一件他始料未及的事:看了日劇的福永小姐,跑來借有棲川先生的書。
他翻開版權頁,隨即開口。
西餐廳在沿着飯店那條街走幾分鐘的地方。外牆的水泥斑駁剝落,同樣是一棟一眼就看得出歷經滄桑的老建築。從地圖App上的評論來看,評價譭譽參半。
「嗯——應該是《孤島之謎》剛出那會兒吧。所以算是從一開始就追了。在那之前,我比較常看翻譯推理,不過能讀到以現代日本爲舞臺、卻有點像奎因那種味道的作品,當時覺得實在太開心了。再來不久出的《魔鏡》我非常喜歡,那真是傑作吧?從出道的前三作一路讀下來,我就整個栽進去了。從那之後,他的書我全都有買。其他作家的書倒不至於刻意買到兩套,但對這位作家就特別有感情。」
他面帶和煦笑容,向我們鞠了一躬。雖說是個老闆,身上卻完全沒有生意人的那股氣味,舉止瀟灑而不失從容。
她心想表哥多半讀過,應該能推薦幾本好看的。
「是啊,這我當然知道。總之那次就不了了之。不過日劇我還是一路看完,等播完最後一集——大概是那年三月吧,差不多那時候,表哥搬出去了。
「有棲川老師寫這麼久了,讀者形形色色也是意料之中。真不愧是他。」
——不知道啦。
「有空的話要不要去我叔叔家看看?他真的超愛書,見到出版界的人應該很開心。而且那房子挺有意思,設計講究,還有棟像舊歐洲風格的別館。另外叔叔還收集古董、鋼筆之類的,有興趣的話應該挺好玩的。
偶爾還是會聯絡,像過年問候之類的。啊,我有傳過一次訊息給他:『我看了有棲川有棲,根本超好看啊』。
然而,水戶部先生臉上沒有偵探破案的自豪,反而顯得有些尷尬。察覺衆人視線集中在自己身上,他表情更顯得坐立難安。
啊,不過真要邀請得先問過叔叔,所以要等我確認後纔行。」
非系列作也很棒,像短篇集。我超喜歡〈登龍門太多了〉。」
在遲遲沒有湊成足以稱爲構想的點子之際,我臨時以某回在電視旅遊節目裏看到的鄉間小鎮爲藍本,隨口提了個「以山區小村落爲舞臺」的設定。然後責編便提議,那要不要乾脆去當地看一看。
我繞着室內看了一圈,徵得同意後,拿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
「不會不會,完全沒關係。我基本上超閒的,今天店裏也休息。反過來說,是我們這邊不好意思,讓你們旅行途中還特地繞過來。
人生地不熟,又是初次踏進這家店,店裏沒其他客人,我們的對話顯得格外響亮,總讓人難以安心。
「還有啊,你有拿叔叔的書當柴火爐的引火物吧。順便說一下,現在現場還有出版社的人。」
「是的,差不多是這樣。」
過了一會兒,我一邊聽福永小姐聊她讀過的有棲川作品,一邊隨手翻着新裝版的文庫本。沒多久,便聽見汽車輪胎壓過碎石的聲音傳進來。
最後約定,她徵得叔叔同意後會把結果轉告飯店櫃檯。
那個,你們知道有棲川有棲這個人吧?應該知道吧?」
「這是什麼鬼藉口?說什麼會冷死,你又不是被困在那邊出不來,根本就是你自己找方便而已吧。」
「啊,這樣啊。完全沒關係。可以吧?」
福永小姐指的是最裏面那排書架、靠近天花板的位置。
這是間約莫二十平方公尺左右的書房。地板鋪着大理石磁磚,上頭鋪了一張看起來像是產自中亞的地毯。房間中央擺着一張黑檀木的大書桌,靠牆的展示櫃同樣是黑檀材質,無論桌或櫃,選用的全是厚實而沉穩的木料。
他有收藏鋼筆這件事,昨天福永小姐已經提過。
據說身爲圖書室主人的叔叔尤其喜歡有棲川作品,有些書甚至會買兩本。
「喂,叔叔,要不要現在打電話?給雄一。」
水戶部先生環顧圖書室,開口說道:
光是這麼遠遠一望,就看得出是棟下過一番功夫的建築。如今要找願意幫人蓋這種房子的營造公司,恐怕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建築本身雖然不算特別大,但想必也花了相當一筆費用。
在這種情況下,令郎起了一點歹念也未必不可能。比方說,打算偷拿幾支鋼筆去賣,當作生活費補貼。」
我們又回到圖書室。
——不不不,這種東西寫成短篇就綽綽有餘了。完全不值得讀。
——啊,那是雪地密室。舞臺在裏磐梯的山中小木屋,發生了密室殺人。日劇裏的火村英生也有出場。
「突然打擾,實在過意不去。」
——標題就是巔峯了。看書背就夠。內容真的只能用浪費紙張來形容。
福永小姐這麼總結。
我原本盤算在動身前先把新作構想打磨好,到了現場再裝出一副「啊,這靈感就是剛纔看風景時蹦出來的」的樣子講給對方聽。如此一來,就能讓這趟旅行儘可能輕鬆愉快。
「原來如此。這就對了嘛。」
和其他作家相比,只有有棲川的作品顯然享受着特別待遇。不論開本全都集中在同一區,又被擺在最深處的高架上,若抱着那念頭去看,很難不聯想到「像被供在神龕裏一樣」。
在她帶領之下走進來的,是一位五十出頭的男性,穿着灰色襯衫、搭配休閒外套,留着微長的山羊鬍,戴着彩色鏡框的眼鏡。聽說他經營餐廳和保齡球館,看得出在穿着上相當隨性自由。
既奇怪又難以捉摸。要說表哥只是怪人也行,但總覺得背後有隱情。
明明是我自己先問的,這話連我都覺得挺過分。
那個表親,非常討厭有棲川有棲。可是,不知道爲什麼,他卻把作品全都讀過一輪。一般來說,誰會去把自己討厭的作家的書全讀完呢?就算現在回想起來,我還是完全搞不懂他在想什麼。」
出道三十五週年。要想達到那個境界,以我現在這種步調,恐怕還得再寫上三十多年。光是想像,就讓人頭暈目眩。
「這邊,快到了。」
松村先生和福永小姐點頭。這些我們之前都聽過了。
——你以爲吧?完全不是那回事。真的會無聊到嚇死你。看個大綱就夠了,剩下的部分就跟讀網路合約條款沒兩樣。
圖書室裏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尷尬起來。我們這些局外人,要說幾句安慰的話也開不了口。
「因爲叔叔自己不好開口吧?而且要是你一個人打給他,聊着聊着氣氛變得怪怪的,心情一定會超低落的。我來打啦,雖然不知道他會不會接。」
我這才明白水戶部先生的推理方向。
正當準備告辭時,水戶部先生爲了臨走前再看一眼這房間,環顧四周,忽然輕聲「啊」了一下。
「我去辦理入住手續。」
眼看沉默越拖越長,我正打算說一句「想當然這裏也不會有那種東西吧,問了奇怪的問題真不好意思」來收回提問。
「啊,嗯,是。那個——」
「——那就去吧,難得有機會。聽說那棟房子挺有趣的。」
她說這家店是從小喫到大的,現在在這裏輕鬆打工。
兒子在拿書當燃料時,大概刻意把書封和書腰留下來沒燒,之後再從圖書室挑厚薄差不多的書,把那些封面和腰封套上去,照原樣排回書架。這樣乍看之下,就像兩套有棲川作品都整整齊齊地在那裏。反正這些書是兩排並列陳列,只要從後排挑書來用,一時也不會發現有哪本該在卻不在。
「賣了多少錢?」
「有想到什麼了嗎?在路上時間還挺多的吧?」
我自己雖然也把有棲川的作品大致讀過一輪,卻沒收齊所有版本,而且也沒整理得這麼好,散在書架各處。像這樣所有版本一冊不缺、整齊排列的景象,我還是頭一次見到。
接着問題來了,很冷。畢竟是下雪的日子。別館唯一的暖氣只有柴火爐。據說柴火是每天由遠藤小姐從柴房搬來補充的。然而那天松村先生不在家,柴火沒搬過來也不奇怪。
令郎在遠藤小姐離開、家裏只剩他一人後,悄悄來到別館。父親不在家,正是慢慢挑選鋼筆的大好機會。
「你說表哥搬出去了,現在在做什麼?」
於是,令郎只好在別館硬生生捱過一晚。
「真的啦,真的就只有那麼一點點而已。只是有點像而已,是個超級小、超級不起眼的故事。不過我剛剛突然想到,也許跟做推理的人講講看,說不定會挺有趣的。
回來後,她從隔壁桌拉了張椅子,在我們桌邊空着的一側坐下。
你知道搞笑藝人常玩那種遊戲嗎?設定主題,被點到某個音就要立刻說出該音開頭的詞。幾乎跟那個一模一樣。只要丟給他一部有棲川作品,他就能立刻講出大綱,順便附送一段『這本爲什麼這麼難看』的毒舌評論。」
隔壁那間附帶盥洗臺,本來想當臥室用,結果最後完全用不上,寒氣實在太重。如果當初多下點功夫把隔熱做好就好了,可就是太想堅持復古風。
當時這棟房子裏是您和令郎同住,白天則有遠藤小姐幫忙。這些情況沒錯吧?」
雖然是平日,但兩人都閒,所以約在午後見面。當時有過這樣的對話:
明明全讀完了,卻主張「該從社會抹殺」。這種讀者確實少見,只能說是極度黏着型黑粉。若真如此,批評理應更讓人火大才對。
也許之後會找到證據,不管怎麼說,拜託各位別太當真、別鬧大。我可負不起責任。」
「對了,要不要看看我的鋼筆?如果有興趣的話。」
——咦?你要讀喔?
松村先生打開黑檀展示櫃下方的抽屜,把一個個細長的盒子拿出來,依序擺在書桌上。
「表哥平常也是這種怪異讀法嗎?」
說實話,我不覺得有取材必要。這並不是非得參考實景不可的故事,我也不期待那種「一旅行就靈感泉湧、寫作突飛猛進」的傳說。到目前爲止,我從未有過那種經驗。
旅行的所有安排全交給了水戶部先生。
右邊那間房間的門被打開。
松村先生苦笑了一聲,看來昨天就已經聽她把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他對這類日期記得異常清楚,不用查手機就背了出來。《臨牀犯罪學者 火村英生的推理》在無線臺播出,正是八年前這個時候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