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給火村英生的怪談
《獻給有棲川有棲的七道謎題 - 日向商》 · 日向商 · 2.6萬 字
織守きょうや(おりがみ·きょうや)
一九八○年生於倫敦。二○一二年以《靈感檢定》獲講談社BOX新人獎Powers出道。二○一五年《記憶使者》獲日本恐怖小說大獎讀者獎,二○二一年《花束是毒》獲未來屋小說大獎。其他著作有《她在那裏》、《勿疑鄰人》、《煙中之吻》、《幻影之女蛇眼佐吉 捕物帖》等。
那家店位於一棟八層樓建築的五樓,推開厚重的木門後便能看見。
進門正對面是一扇大窗,窗前擺着兩張桌子,牆邊也有兩張。除此之外就只剩吧檯座位,是間小小的店。先到的客人只有一位坐在吧檯的男性,桌位全都空着。
店裏的氣氛帶有濃厚的經典酒吧風格,不過吧檯上的黑板寫着今日推薦料理和下酒菜。正如傳聞的那樣,這裏是間餐酒館,看來也能好好喫頓飯。一看到那些勾人食慾的菜名,我才頓時意識到自己已經餓了。
火村像是在徵詢意見似的,瞥了我和辻一眼。我自然沒有反對。
三人經過空無一人的售票口,先在園區裏繞了一圈。旋轉木馬、咖啡杯、雲霄飛車之類的經典設施一應俱全。辻原本還擔心這裏會成爲不良少年的聚集地,不過遊樂園離市區有段距離,附近也什麼都沒有,實際上並沒有他想像中那麼悽慘荒涼。
會不會只是外觀像,其實這間是用來堆放資材或有其他用途?抱着這種想法,他輕輕推開門。果然沒鎖。
火村似乎察覺我已領會,朝這邊瞥了一眼,我便伸手示意「請便」。解謎是偵探的職責,辻八成也正期待着。
點完啤酒和幾道菜,環顧一圈店內後,火村說:「這家店感覺不錯。」本來很想擺出常客的派頭回一句「是吧」,可惜我今天也是頭一回來。這家店,是昨天在書店辦活動時認識的一位店員告訴我的。
堂堂名偵探,居然說這種喪氣話。
「很掃興吧?不過,只要你朋友不是看到了幻覺,恐怕也只能這樣解釋。我想,那兩年間應該有一間已經被拆掉了。」
我本以爲他會想聽聽火村破過哪些案子,但或許是察覺火村不太想聊那方面的事,他並沒有追問。隨着第二輪啤酒與加點的菜餚上桌,我們暫時只專心享用眼前的美食。
「說了些掃興的話,失禮了。」
屋裏頭雖然落滿灰塵,卻沒有他原本預期的那麼破爛。鏡子確實有幾面破裂,但數量並不算多。
辻也回想起,小時候來玩的時候,自己在入口前排隊等候,先一步進去的客人會一邊笑、一邊尖叫着從旁邊的出口走出來。也許正是爲了在入場前就先吊足客人的胃口,才刻意把入口和出口設在同一面牆上。
「先假設那個幽靈是車禍受害者,那她和伊東先生唯一的交集,就是你替她獻花這件事。也就是說,就是在那個瞬間,伊東先生被她『盯上』了。」
辻求助似地看向火村,但火村只是搖搖頭。
辻轉向吧檯,舉手向老闆點餐。我和火村也追加了同樣的東西。
「說不定他早就悄悄溜出來,先自己回家了。他有時就是那樣,喜歡嚇人取樂。」
退一百步來說,那種擦撞的傷痕或許還勉強能算是巧合,差不多的傷剛好出現在差不多的位置上,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可貓的塗鴉就說不過去了。
這跟辻剛纔講的四段親身體驗不一樣。畢竟,能證明「幽靈確實會出現」的,只有伊東一個人的證詞。雖然我不覺得伊東在說謊,但對於那個只有他看得見的靈體,既無法否定,也無法肯定其存在。
還來不及由我開口,火村就先答道:「請坐。」既然火村不介意,我自然也沒有拒絕的理由。
我們互相看了看,一時間都不太確定該怎麼答覆。就在這時,他慌慌張張地從外套口袋裏掏出名片。
我把話題丟給一直沉默的火村,問他怎麼看。火村只是聳聳肩:
過了幾天之後,辻回到東京。直到那時,他都沒有再接到加川的任何聯絡。
「雖然依常理來說,都已經過了追究的時效,不過加川那邊,也有可能就這樣錯過坦白的時機,一拖再拖,拖到現在乾脆沒講。」
他稍微壓低聲音,娓娓道來。
所以辻實際上山查看時,纔會只剩下一間。說穿了只是這麼回事。這樣一來,就一點也不奇怪。
沿着通道一直走到那面鏡子前,路線便向左延伸出去。
火村語氣平靜。大概也覺得這種推論不值得擺什麼架子,比起他上課時的口吻要淡然許多。
朋友邊後退邊打算原路折返。
照伊東的說法,她對他的態度絕對稱不上有好感。那就表示,因爲某種理由,她對伊東抱持着負面情緒——簡單講,就是被怨恨了。
「接下來只剩兩個故事了,請再陪我一下吧。如果您有什麼發現,也希望能再從名偵探的角度,替我解讀一番。」
「不好意思,火村老師,這種話題會不會讓您覺得無聊?」
「兩位對實際跑一趟靈異景點,或是聽聽這種真實怪談有興趣嗎?你們看起來都不是那種容易被嚇到的類型。」
最後只確認了一點,家電異常似乎不是竊聽器電波惹的禍;至於怪事頻傳的真正原因,依舊成謎。
這位還在二十幾歲的年輕人,說來感激,似乎是我作品的忠實讀者。他當然也知道我是鐵道迷,所以纔會推薦這家店。
他雖然多少還是有點不甘心,但看起來倒不像是在逞強,讓我稍微鬆了口氣。仔細一想,這種「拆開來就變成『啊,原來只是這樣』」的事情,其實比比皆是。也許要是一直讓它保持在「不可思議的故事」狀態,對他而言反而更有趣。不過既然當事人都這麼說了,我們把推理講出來也就算沒有白費心思。
「湯本先生?那麼,也就是說……?」
他有些怯生生地開口。
「那種怨懟的表情,說不定是『爲什麼還不來幫我』的怨天尤人。這樣想其實也通。」
「我該怎麼辦?」
「我也不過是剛好知道一件事實,所以纔有機會意識到而已……你好像也知道呢,愛麗絲?」
「辻先生自己喜歡怪談嗎?」
特地避開暑假旺季選了便宜時段,白天在附設設施拼命練習,晚上則放煙火、舉辦試膽大會,玩得不亦樂乎。
「半夜會突然自己叫個不停,孩子覺得很可怕,不肯要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連忙搪塞:「不、不,只是看起來還很新,稍微看一下而已。」於是對方便解釋起爲什麼要把去年聖誕節纔買給孩子的玩具丟掉。
之後又走了約一小時。再走三十分鐘左右,按理說就能抵達山頂。
「我叫伊東。不是什麼可疑人士。當然,以這種方式突然搭話,被懷疑也很正常就是了……那個,這是我的名片。」
辻插嘴說道。確實也是。
反倒先被加川這麼一說,辻連忙否認。
雖然大概很快就會忘記,但不知爲何,總隱隱覺得或許哪天還會再想起來。
窗外一片死白。霧變得更濃了。
「啊——」
我「喔?」了一聲,身子微微前傾,辻露出了開心的表情。看來他從一開始就想講這個故事。
最先出狀況的是電視,明明關掉了卻自己打開,看着看着又突然自己關掉。這兩種情況全都發生在深夜。
「要是出什麼事,全都得算在我頭上啊。我可不想被炒魷魚。」
「那個女人總是用怨恨的眼神瞪着我……完全感覺不到她對我有什麼好感。」
「是我提議的。因爲能看見森林對面飯店的燈光,朝那個方向走就不會迷路,路程還能縮短一半。那一帶樹木也不算多,疏疏落落的,我覺得應該沒問題。」
我在心裏記下一筆:待會回去搜尋一下當年的新聞。
「其中一個,說是我的親身經歷其實有點微妙。我只是聽了故事,後來又自己跑去現場看了一趟而已……是我一個山嶽社出身的朋友,說他在山裏遭遇了不可思議的事。」
「這怎麼行,我會更緊張的。畢竟我原本就是讀者,也是粉絲……」
我沒有插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只是望着東京的夜景。
在火村一提點之後,他像是連細枝末節都想起來似的,一口氣講了下去,說完又像注意到什麼似的,語氣慢了下來。
即便如此,對連走數小時的登山客來說,能坐下甚至躺下稍作休息就已足夠感激。他在空蕩蕩的小屋一角坐了下來。
辻把視線移向我,「我倒是不討厭。」我便接話道:「我會把它當成故事來享受。差不多就是會挑感興趣的、或是話題作來讀一讀這種程度。」
「這一點也不浪漫啊。說不定就讓它維持在『我曾有過一段離奇的經歷』這種程度,反而比較有趣。」
我和辻都不由得「啊」地輕叫出聲。
「其實我還有幾個親身經歷。兩位願意聽嗎?如果能得到合乎邏輯的解釋當然更好,就算沒有,或許也能給有棲川先生一點創作靈感。」
那眼神彷佛在說:「這種時候不是輪到你出場嗎?」不知不覺間,辻和伊東的目光也集中到我身上,我只好挺直腰桿。
正當辻因而困惑之際——
辻第一眼以爲是長了朵巨大的蘑菇。後來聽朋友說,他當時以爲是大石頭或是蜷縮的動物。
加川顯得很不安,視線在鏡子屋和辻之間來回遊移。
「如果不打擾的話,可以跟兩位並桌嗎?」
只在廢站留下行李卻人間蒸發的自由撰稿人,這種開頭很有發展成推理小說的潛力。我很想多打聽一些細節,但看樣子,辻也只知道「人失蹤了」這件事而已。
能做的都做了,找不到也沒辦法。辻這麼對自己找藉口,最後,他和加川還是離開了遊樂園。兩人約好,如果到了隔天一樣聯絡不上,就去報警。加川開車送辻回到家門口,兩人才道別。
朋友邊跑邊嚷着「那是什麼啊」,辻哪答得出來。一路跑回柏油路,時不時回頭確認森林方向,總算回到飯店。
「很高興你們覺得可怕。我這裏還有呢。也是關於森林——或者說,山裏發生的事……啊,不好意思,請給我一杯生啤酒。兩位也要再點些什麼嗎?」
正要說「嚇死我了」,語尾卻硬生生斷住。
他故意用明亮的聲音呼喊,想借此掩飾逐漸滲上心頭的恐懼。沒有任何回應。
我這麼回辻,火村聽了,饒有興味地挑起一邊眉毛。
「請別覺得我太誇張。那個時候,只要聽到跟靈異沾到邊的事情,我就會忍不住想衝去。我也不是像YouTuber那樣要拍影片,純粹只是想親眼確認一下而已。」
但伊東已經立刻喊着「請務必告訴我」地撲上去了。想抓住救命稻草的心情我能理解。辻也興奮叫道:「真的假的,太厲害了。」
我把話頭丟給火村,他「大概是吧」地點了點頭。
聽起來大概是氣味已經淡到若有似無的程度了吧。就算氣味並非錯覺,也可能只是附近哪裏起了小火,半夜之間就撲滅了,這樣解釋或許更自然。我倒覺得這稱不上什麼怪現象,不過並未把這話說出口。
「我是火村。」
既然寫着請自由取用,應該沒壞吧。看起來連外盒都沒什麼損傷。學弟心想這在拍賣App或網拍上搞不好能賣點錢,正打量着,就被似乎是原主的隔壁女房客發現了。對方開口說:「不嫌棄的話就拿去吧。」
辻當時嚇得腦袋空白沒注意,朋友才說,他好像聽到了類似野獸低鳴的聲音。
辻說着,視線轉向了我。
加川說,他在裏頭沒有碰到湯本。辻回道,湯本也沒有從外面出來,於是加川明顯慌了起來,連聲抱怨:「不會吧,怎麼可能,這也太可怕了吧。」連聲音都在發抖。
「說到底,在山裏、步行一小時的距離內,就有兩間長得幾乎一模一樣的小屋,這本身就很罕見。外觀會那麼像,大概是同一家營造商照同一張設計圖蓋的,或者乾脆是同一款DIY模組拼出來的吧——既然有兩棟幾乎完全相同的建物,又都剛好蓋在同一條山路上,有人就動了歪腦筋:乾脆連牆上的傷痕、髒污之類的特徵也弄成一樣,來嚇嚇走進去的人。說不定還是鎖定了某個特定對象。」
看辻一臉困惑,我替他說出口。
辻握緊自己的手機,站在一個能同時把鏡子屋入口和出口都納入視線的位置,守在外頭等。
要說有多恐怖可能稍嫌曖昧,但對親身經歷者來說肯定是相當毛骨悚然的體驗,更何況是在起霧的山中孤身一人的狀況下。
我一回答,他就露出笑容,講起下一個故事。
再靠近一點,便看到圓圓的輪廓上方有兩個突起。辻意識到那像耳朵的同時,聽見朋友低語:「是熊。」
邊疊盤子邊小心翼翼地開口:
辻這麼一問,火村並未正面回答,而是拋出了第二個問題。與其說是提問,不如說更像是在確認:
一開始他還以爲只是夢,但這種情況連日持續下來,就不可能不覺得毛骨悚然。那個女人的幽靈,有時會在他剛開始打瞌睡的時候出現,有時則是他在半夜察覺到一絲異樣而醒來時,已經站在那裏。就算他搬去住飯店,或者到朋友家借住,只要一睡着,她照樣會出現。伊東說,他已經被折騰到嚴重睡眠不足了。
「不,並沒有。相反地,我剛纔在想,裏頭有幾個地方挺令人在意。」
火村輕輕晃着杯裏的啤酒,答道:
他像教科書範本般地深深鞠了一躬,把名片遞給火村。上頭的名字的確和他剛纔自報家門的一樣。本來我還以爲,既然會對我們的談話起興趣,八成是什麼作家或寫手之類的人,結果名片上的職稱是食品公司的業務。
光是「布偶裝的頭掉在那裏還自己動起來」這點就夠毛骨悚然了。然而一旦想到這是發生在淡季深夜山林裏的真實事件,比起靈異現象,更有另一種合理的解釋。
因爲我比火村更常有機會來東京,便把那個可以一覽夜景、正對窗戶的座位讓給了火村。我則稍微側過身,從背後的窗戶眺望眼下的景色。
「總之,還是解釋成這些小屋本來就是爲了在山裏工作的人蓋的,最合情合理吧。拿來休息,或者用來放機具、堆資材之類。會有兩間,可能是因爲當時同時在好幾個點施工,或者人手多,就多蓋了一間。說起來一點趣味也沒有就是了。」
動作笨拙卻確實,彷佛正試圖轉頭看過來。
不管動機如何,總之就是「既然剛好有兩間小屋,就順勢搞了這場惡作劇」。
我只好勉強找個話題接下去,火村也「確實如此」地點了點頭。
「我本來也想把它當作錯覺,或者誰做的惡作劇,但怎麼都沒辦法那樣說服自己……已經好幾天都沒睡好覺了。我根本不知道該跟誰商量,實在走投無路。能不能請您給我一些指點?」
「比起那個,我反而更好奇,爲什麼要在步行一小時左右的距離內蓋上兩間小屋。」
正邊想邊走時,他在前方看見了一棟木造建築。
其實我也曾從非靈異的角度想過家電突然啓動的原因。除了辻一開始就排除的竊聽器,還有其他幾種人爲造成類似現象的手段。
「其實,我現在也正被幽靈纏上。」
「沒錯,隔壁及鄰近建築應該都同樣受到無線電波影響。」
故事是這樣的——
「火村老師呢?」
辻先抿了一口新送來的啤酒潤喉,才繼續說下去。
「會先感覺到一股又溼又冷的空氣,回過神來的時候,她就那樣一聲不吭地站在牀邊,用一種像是在責備、又像滿懷怨恨的眼神,一動也不動地盯着我看。就算察覺了,我也會盡量不去看她,可是又能感覺到那股存在感,而且她一直站在那裏,想不在意也很難。結果每次到最後,我還是會忍不住抬頭去看她一眼……一對上眼神,就覺得背脊一陣發冷,然後就驚醒。每一次都是這樣重複。」
加川有位國中時的學長,名叫湯本,打工做土木工程,最近被派去一座荒廢的遊樂園拆除工地。那人說在正式拆除之前,可以偷偷帶他們溜進去看看。原本預定是加川、湯本,再加上湯本的一個朋友三個人同行,但那位朋友臨時有事不能去。兩個大男生去試膽總是少了點氣氛,所以才特地拜託辻務必要來,來龍去脈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
既然如此,就該拿出點作家式的浪漫回答一下。我放下杯子,雙臂一抱。
走着走着,霧又開始聚攏。他一邊祈禱別再繼續變濃,一邊繼續前行,這時前方又出現了一間小屋。
「您知道聯絡方式嗎?」
「我的親身體驗就到此爲止啦。這些年在各種怪談會上說得口沫橫飛的故事,被你們用邏輯拆得一乾二淨,說真的還滿不好意思的。不過我會往好處想:多虧兩位老師,讓我懸了多年的謎底終於揭曉。」
「下次幽靈出現時試着道歉……啊,或者找出當初獻花的人,請他再帶一束花來?」
他心裏浮上一股噁心的感覺。
「還真有可能。」他擺出一副很不高興的表情。「我不想進去。」
「可是,兩間小屋的牆上,不是都有很像的傷痕跟塗鴉嗎?」
我並沒有特地回頭,直到聽見一聲「有棲川老師」纔回過神來。進來的客人是張熟面孔。
「要是有專門處理這種問題的專家就好了。」
「他的電話號碼很有特色,是用數字諧音梗編的,所以我才記得。好像是——」
辻和加川站在建築前,一邊談起高中時代的往事,一邊等着湯本出來。
上一次踏進這棟建築還是小時候的事了,至於裏面究竟是什麼樣的構造,記憶早已模糊。辻一邊喊着「湯本先生——」一邊拿着手機當手電筒用,在一片漆黑之中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看起來有點多餘的休息小屋,在那麼近的地方就蓋了兩間——當然,也有一種可能是:其實那座山出乎意料地受歡迎,旺季時的人潮多到一間小屋根本容納不下。不過既然都在聊怪談了,我們就硬往恐怖那邊想吧。比方說,那附近流傳着只有在地人才知道的祭典,儀式上需要用到小屋……或者,那座山有某種理由『絕對不能露宿』。啊,或許森裏住着某種來歷不明的生物,爲了真的遇上它時能就地躲藏,所以纔在各處蓋滿了小屋,這說法如何?」
已經退開數公尺的朋友停下腳步。「咦?」了一聲。
這話也有道理。
屋內空無一物。南側牆壁上方有扇小窗,光線從那裏灑進來,但那是唯一的光源,屋裏仍顯得昏暗。若以登山休憩處來看,裏頭既無毛毯睡袋也無坐墊,簡直就只是一個單純的容器而已。
他掏出手機翻找相簿,秀出照片。
那是在辻還是大學生的時候。照例有那麼一陣子,他迷上了到各種靈異景點朝聖。那年暑假他回到老家,高中同學、也是交情不錯的好友加川,揪他去一座廢棄遊樂園試膽。
珀友社的編輯片桐昨天也在活動現場,他一直很想請火村寫一本犯罪相關的書,昨天也稍微聊到了這個話題。透過那番談話,辻也知道了我有位朋友是「臨牀犯罪學者」,會親赴犯罪現場協助警方辦案來進行研究。這似乎大大勾起了他的興趣。他大概想說只要推薦一間好店、約在同一天上門,說不定就能遇見傳聞中的名偵探。
「我聽有棲川老師和片桐先生提過。火村老師是現實世界的名偵探,能見到您真是榮幸。」
這發展實在是有點出乎意料。
辻雖然出言安慰,但也知道這只是安慰。無論伊東本意如何,問題在於他確實丟掉了那位女性珍視的東西。
不過,他一直記得那裏有一座招牌上畫着小丑的「鏡子屋」,當時覺得可怕得要命。
「這個嘛——」
「你有這麼多親身經歷,簡直是題材的寶庫嘛。」
短短五分鐘要惹人記恨也不容易。那麼……
辻再次用手機燈光描繪那一圈輪廓。光線勾勒出絕不可能屬於真熊的光滑曲線,以及兩隻圓圓的耳朵。布偶裝背對着他們,繞到前面大概會看見一張討好小孩的卡通臉吧。
伊東拿出手機準備記錄,老闆回答道:
出乎意料的是,火村看起來也頗有興致。
「雖然可能有些冒昧——」
既然會那樣試探,我就猜到八九不離十了。辻搔搔頭,笑着說「被看穿了呢」。
火村的推論,似乎讓辻十分信服。他的表情一下子開朗起來,舉手叫住老闆,加點啤酒。先確認了我和火村的意願,於是點了三人份。今夜大概就以這最後一杯作結。
「雖然他是山嶽社出身,不過本人並不爬那種險峻高山,而是喜歡一邊賞景一邊悠哉走山路的健行。多半是一個人去,挑那種一天之內能來回的山。」
雖然有租車,但大家都喝掛了沒人能開,兩人只好沿着蜿蜒的車道走下山。繞過森林的路比預想還遠,單程就花了快二十分鐘。
伊東和辻同時「啊」了一聲。
他環視屋內——這時,注意到北側牆上有道傷痕。
「也是呢。如果再加上一個『後來回來的湯本先生,整個人像變了一個人似的』——之類的結局,就更像一則十足的怪談了。」
老闆正好端着續杯啤酒過來,時機完美。
「他幹麼要做那種事啊?又不是打算跳出來嚇人什麼的。」
我們同時看向老闆。
「關於那位學弟半夜聞到燒焦味這件事,當時具體是什麼情況?」
「我在想,那間鏡子屋大概是有經過設計,專門用來嚇唬遊客的機關。比方說,有工作人員扮成鬼,躲在迷宮裏頭,或者突然追出來。」
幫助別人是一回事,說不定也能再聽到一段有趣的故事。我微微點了點頭,於是火村對伊東說:
既然伊東能聽到對話而來搭訕,老闆聽見也不奇怪,只是沒想到連他也會加入討論。
一般試膽,爲了證明自己「真的有走到那裏又平安回來」,通常會留下點什麼東西當證物,或者從現場帶點什麼回來。但在這座鏡子屋的情況下,只要是從那邊的入口進去,再從這邊的出口走出來,就已經足以證明確實走完了館內的正規動線。
「看來是壓箱寶呢。」
於是他去附近花店買了當季鮮花,把那束早已枯萎的供花換掉。純粹是一時興起。他在事故現場擺上新花,雙手合十替不知名的亡者祈福,覺得自己做了件好事,心情愉快地離開了。
「什麼啊。」辻鬆了口氣,卻也立刻冒出一句:「咦?」
月色明亮,行路不難。以遠處飯店燈光爲目標,走了沒多久,兩人就發現前方有個奇怪的東西。
火村點了點頭。
那座山的另一側山坡有車道通過,但走鋪設好的路總覺得不夠過癮,他於是選擇了所謂舊登山道的路線往上爬。
辻一邊說,眼神卻像是在向火村下戰帖。
他也許心裏正暗暗想:這兩個人真是死心眼,非得把所有不可思議之處拆解到一點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目瞪口呆。
「啊,不,不會。其實我一直在想那到底是怎麼回事,現在總算弄明白了。」
偏偏這種異常多發生在深夜,也許是因爲長途卡車往往會挑高速公路過路費較低的深夜時段上路。我以前也聽過店家抱怨卡車一經過自動門就亂開關的事。
辻看着自己的杯子,又瞄了吧檯一眼,似乎在猶豫要不要再續一杯啤酒。我和火村的杯子大約還剩一半,辻的杯子裏則還有三分之一左右。
照自己到目前爲止走過的距離來看,應該已經超過一半路程了。然而無論哪裏,都看不見湯本的人影。如果不被鏡中的影像搞混,這座迷宮說到底構造並不複雜,也看不出有哪裏能藏得住人。
爲什麼偏偏只有這一面鏡子跟其他的不一樣呢——辻這麼想着,靠近鏡子,將手機的光直接照向鏡中的自己。就在那一瞬間,有個「不是自己」的人影,像是疊在自己的倒影上般,浮了出來。
細問之下才知道,在她那間與學弟房間相鄰的隔壁,也常發生家電在半夜突然啓動的情況。因爲她是帶着幼子兩人生活,擔心是不是被裝了竊聽器,便拜託認識的徵信社調查,結果什麼也沒查出來。
總覺得自己彷佛被釘了一句「看穿真相這種程度,可沒什麼好得意的」。就算他不說,我也不會因爲這點小事就得意忘形。我便擺出一副「助手」的樣子,伸出手掌朝向名偵探火村,再度把解說的角色讓了回去。
既然親眼所見只有頭部,那身體想必在土裏。既然頭還能動,表示埋在地底的那個人還活着。
他環顧小屋,沒什麼值得一看的東西。本想看看牆上是否留有簽名或塗鴉,但看來並沒有那種沒公德心的使用者。頂多是北側牆上有幾道像是被什麼刮過、稍微顯眼的傷痕。
如果女鬼和伊東真的是「初次見面」——那就表示,一定是他在獻花合掌的那短短几分鐘內,產生了被纏上的理由。不管是恨是愛,短短時間內能發生什麼事?
既然在飯店和朋友家裏也會出現,那就可以排除「人爲惡作劇」的可能性。那麼,出現在伊東面前的東西——無論是夢、腦部異常,還是真的靈異現象——總之,都是某種沒有實體的東西。
我沒有插話,只是點頭代替附和。
被問到「那學長呢」,他只丟下一句「不在」。他一刻也不想待在鏡子屋前面,只顧着快步離開那一帶,加川也連忙跟上。
「以前有位客人提過一位專門處理這類事件的偵探。好像叫什麼心靈偵探——之類的。」
辻聽得目瞪口呆。
「辻先生你剛纔說,小時候覺得那座鏡子屋非常可怕,還記得先進去的人出來時,都會說『好可怕』之類的感想。光聽這段,簡直就像鬼屋一樣。」
瞥見的瞬間,胸口湧起一股極不舒服的悸動。
那是辻大一時候的事。他和當時參加的桌球社夥伴一起去千葉縣合宿。
正如那位書店店員所說,鐵軌畫出柔和的弧線,貼着地面蜿蜒延伸。
迷路後怎麼走都回到原地,這種故事不管在怪談還是山難傳聞裏都挺常見。但如果前提是一路筆直往上走,事情就變得耐人尋味。說是被狐狸迷住也就不難理解了。
「別這樣,給點提示嘛。」
辻忍不住說了句「真慢啊」,加川也點頭附和。
「請務必說來聽聽。」
火村則很有禮貌地說:「是個很有趣的故事。」這傢伙真會裝。雖說他大概是看在我這個作家的面子上,替我顧慮着和業界人士的氣氛,但我也不能回他一句「有話就直說」。
「那麼,這個又如何?在我自己的經歷裏,算是最像靈異體驗的一次靈異體驗。當然,如果這個故事也能給出什麼現實的解釋,我也很樂意聽聽。」
我身旁的辻「啊」了一聲。我雖然沒有出聲,心裏也跟着會意了。
某次,他獨自走在關東某座山裏。
辻長長吐出一口氣,一邊仰着頭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我懂了。」他這麼說着,慢慢把身子挺直,將視線轉向火村。
湯本已經先到了。的確如在工地上班的人那樣,身材魁梧、皮膚曬得黝黑,給人的印象就是一個十足的運動系學長。
雖說油漆斑駁剝落,外觀破破爛爛,不過建築本身的結構仍很紮實,進去應該不會有問題——既然是承包拆除工程的湯本這麼說,大概也不用太擔心。只是,他特地叮嚀鏡子可能有破裂的地方,千萬別用手去摸鏡面,走路時也要看好腳下。
被火村冷靜一吐槽,我只好收回前言。
隨着走得越深,他心裏也越來越不踏實。
那裏,清清楚楚刻着與先前相同的貓臉爪痕。
「那時候還年輕嘛。等我聽到這故事時,距離他去那座山已經過了兩年多,但舊登山道還好好地存在着。雖然比聽說的還累人,不過那天沒起霧,以我的程度也勉強爬得上去。」
辻主要用燈光照着腳邊,一路上時而停下腳步、時而折返,把每一條通往死路的小徑都一一確認過,邊走邊找湯本的蹤影。
「不到能跟書店店員侃侃而談的程度。不過,有棲川寫的小說我都有看。」
火村把視線收回辻身上,開始說明:
如果當時有「山中發現套着布偶頭的屍體」這類新聞,辻他們一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到底是怎麼回事,現在總算弄明白了。」
加川也斬釘截鐵地表示,自己絕對沒有和湯本事先串通。如今也只能互相信任了。
聽說那座鏡子屋現在也還沒拆。抱着「想在拆掉之前再親眼看一次」的懷舊心情,辻便坐上加川開的車,往遊樂園遺址出發。住在遊樂園附近旅館的湯本則是相約在現場會合。
「是啊,我想自己稱不上怕鬼,不過是有興趣的。我喜歡思考:發生什麼事會讓人覺得恐怖?之後又會怎麼發展?」
「不知道,我沒有聽說他們有沒有報警,也沒聽說有沒有把人找到。其實我是很在意的,但當時心想,如果出了什麼事,加川大概會主動聯絡我吧,就這麼邊等邊拖,時間就過去了。也不是沒想過要不要主動去找他,不過我們本來就不是那種會常常聯絡的朋友……再加上我的手機不是壞掉了嗎,送去維修了一陣子,整個就變成錯過時機那樣。」
那些還算完好的鏡面全都積了一層厚厚的灰,看起來模模糊糊的。影像並不能清楚映出來,只能依稀看到自己的影子浮在上頭。說不詭異是騙人的,不過與其說是鏡子迷宮,現在倒更像只是普通的迷宮罷了。
我也這麼覺得。每一個說法都牽強到,認真吐槽反而顯得可笑。
同一個位置上有同樣的傷痕和塗鴉,並不代表那就是同一棟建築,確實如此。既然不太可能是單純的巧合,那就是有人刻意去模仿,這麼一想就說得通了。
「這也沒辦法啊,您又不是存心害她……反而是出於好意。」
「大概是因爲他接了拆除工程的案子,所以事前去勘查現場時,就發現鏡子屋裏有暗門。後來纔打定主意,要趁機捉弄一下那個膽子又小的學弟加川。」
我也覺得這故事很可怕,但可怕的點不在於它是怪談。
在有登山路線的山上,常會替登山客設置山屋。多半位於山頂或山腰,兼具住宿、食堂和小賣部的功能。不過,他一眼就看出這間小屋不屬於那一類。
光是被知道他私下帶人闖入工地這件事,湯本大概就有丟掉飯碗的風險。辻和加川連聲答應,一定會多加小心。
裏頭和先前那間完全一樣。空空如也,南牆有小窗。除了避難休憩外想不出別的用途。
老闆把空杯收上托盤,接着說:
「哪裏的話。我聽得很有興趣。」
果然。我轉向他。
他想,如果這時回頭看,說不定會看見和鏡子裏同樣的東西。也正因爲這個念頭,他一路上一次都不敢回頭,只顧着拼命往前衝。
「除了推理小說,怪奇、幻想這一類有時也會被歸在Mystery底下,這種呢?」
「後來工程結束,小屋自然就沒用了。剛開始或許還放着不管,但在那兩年之間,其中一間受損到繼續放着會有危險的程度,就把它拆掉了。既然說是構造簡陋,說不定另一間到了現在也已經拆光了——可能是被颱風之類的災害損毀,順便一起處理掉。」
如果兩個人一起進去,湯本這時剛好出來,就很可能錯身而過。於是決定由加川進去尋人,辻則留在外面等待。
「有些通宵跑長途的卡車會裝載經過非法改造的大功率無線電。因爲輸出功率極高,連附近店家和民宅的電器都會受到干擾。電視或冷氣會自動開關,大概就是這個緣故。」
「對吧。」
「原來我看到的那個『幽靈』,其實是鏡子另一頭的湯本先生啊。我還沒看清楚臉就拔腿狂奔,難怪完全沒聯想到……唉,原來如此啊。」
他沒有直接說出「沒興趣,也不相信」。看在他這點委婉的份上,我想火村多少也有顧慮對方的心情。
辻聽完,似乎恍然大悟。
「也是啊。」加川吐了口氣。
正前方,站着一個人。
伊東忍不住提高音量。
就算知道被恨的理由,對方畢竟是幽靈。能不能溝通都成問題,更遑論解決。
拆除工程預定從明天開始。既沒有警衛,又少有人靠近,夜裏溜進去也不用太擔心會被發現——湯本如此拍着胸脯保證。
那是個絨毛玩偶——更準確地說,是熊布偶裝的頭套,孤零零地放在地上。
「姑且可以這麼說吧。」辻點頭道。「與其說可怕,不如說像是被狐狸迷住了——也就是所謂的鬼打牆。從這個角度來看,也許算得上有些經典的山中怪談。」
「裏面是不是有一面特別乾淨的鏡子?你先進去的時候,沒注意到嗎?」
據說膽小的加川在鏡子屋裏始終低着頭,刻意不讓視線抬起來,所以其實沒怎麼看清楚。不過經他一提醒,便回想起來,的確好像有那麼一面鏡子,腳的倒影映得特別清楚。
辻一邊說,一邊用湯匙將蒜香炒飯盤裏剩下的米粒聚攏,送入口中。
記憶中的小丑看板大概已經被拆掉了,怎麼找也看不見。
「那是當時打工地方一位學弟住的公寓。故事本身也算老套啦,什麼深夜電視突然自己開關啦、半夜聞到焦味啦……總之,故事開頭就是聽他抱怨最近怪事頻傳。」
那傷痕本身沒什麼特別。但他立刻想起,剛纔那間小屋的同樣位置,也有一模一樣的刮痕。
辻一邊對遲遲不肯動的加川勸說,一邊也表示自己能理解他的心情。
可是,面對一個連存在與否都無法確認的對象,火村也無從推理起吧。
他不信靈異現象。所以絕不是認真覺得道歉就能獲得原諒。他大概認爲幽靈只是伊東大腦讓他看見的東西,只要伊東本人釋懷了,幽靈自然會消失。
那個「犯人」——十之八九就是小屋的主人——八成是個推理迷,或者怪談迷吧。
據他所說,那是個他從來沒見過的女人。穿着線條寬鬆的針織上衣和白色裙子,頭髮留到肩膀左右。既不是滿身血污,也不是五官扭曲到一看就知道是死人的那種模樣,卻帶着一種說不出來、讓人渾身不對勁的氣息。
就算是巧合也太詭異了。他莫名不想踏進去。況且也還沒累到非休息不可。於是他打算關上門繼續往上爬。結果在隨手一瞥時,看了眼門邊的那面牆,爲此後悔不已。
辻脫口叫了一聲。
「總比什麼都不做好。說不定承認錯誤、誠心道歉,意外地就能傳達到了。」
辻顯然也沒把火村的客套話照單全收。大概感覺到對方話中有話,便追問道:
「是……因爲都已經完全枯萎了。」
「別叫『老師』了。火村就算了,至少叫我『有棲川先生』就好。」
學弟原本沒往這方面想,上網一查才知道竊聽器的電波確實可能干擾家電。不過,既然隔壁女房客請專家徹底檢查過都沒發現異狀,那自己房裏理論上也不太可能有。更何況他一個單身漢,也想不到誰有理由特地來裝竊聽器。
然而,以加川現在的反應,看起來完全不像在演戲。
「大概就是那樣吧。」火村表示同意。
山林深處景色雷同。「剛纔好像也經過一棵類似的樹」這種事平常不會掛心。但「有沒有小屋」這種差別可不至於看走眼。大約一小時前才讓他歇腳的那間小屋,現在,道路旁又出現了一棟和那間一模一樣的建築。
我也用眼神回敬:又不是我自己跑去講的。
「很不湊巧,這方面不在我的專業範圍內。」
抓準時機,湯本只要打開自己手上的燈,內外明暗就會瞬間顛倒,於是辻眼前的鏡面上,就浮現出湯本的身影,至此關鍵恐怖演出完成。
辻心想,還是隻看着前方走比較好,於是調整了燈光角度,抬起視線,猛然一驚,差點叫出聲來。
雖說這是他本人拿來當怪談講的故事,但要是被人覺得我們是在拿熟人失蹤這種事開玩笑,恐怕會被懷疑人品,所以我決定早點進入解說篇。
「我想,那間公寓家電突然啓動的原因,恐怕是卡車無線電惹的禍。」
「可是假設他已經打算在裏頭等着嚇人,結果我們硬是不進去,他恐怕會不太高興吧。」
我點點頭,算是附和。
「原來如此,那還真是夠嚇人的。」
既然伊東聽得見我們剛纔的對話,老闆大概也全聽進去了。不過不愧是專業人士,老闆裝作若無其事地回到了吧檯內。
「的確,如果知道她在求什麼,說不定就會消失了。」
就連我這種徹頭徹尾的室內派,也知道在大賣場或網路上買得到那種組裝式的小木屋組合。只要上手,兩、三個小時就能搭好,拆起來也很簡單。如果是那種可以在短時間內拆掉的構造,蓋起來輕鬆,耐久度差一點也不奇怪。
「除了您以外,有其他人看過那個女鬼嗎?」
入口的門打開,感覺有客人走了進來。
聽到火村的問題,伊東搖了搖頭。
只是,在入口側的牆上,正好在門把旁,有一個用指甲刻出的貓臉輪廓。想必是小孩子的傑作吧。只有輪廓,五官一概沒畫。大概是畫到一半被父母制止了。想像那情景,他不禁覺得有些溫馨。
「就算是老梗,真要發生在現實裏還是很可怕啊。」
單純一點想。幽靈恨伊東。如果唯一的交集是獻花,那被恨的理由就出在那束花上。
辻幫忙打圓場。
姑且當作是因爲裏頭太暗,他只是在小心翼翼地走,於是又多等了一會兒;然而十分鐘過去了,十五分鐘過去了,湯本依然沒有出來。
「這種故事隨時歡迎。」
大概是覺得差點釀禍心裏有愧,又難以向鄰居啓齒,只好悄悄搬離吧。
「我通勤的路上有個路口,看起來像是發生過車禍。平常我只是瞥見那裏擺着花,就這樣走過去而已。不過有一天……剛好看了部浪漫電影,莫名地想對人好一點,這時就突然想到了那件事。」
正當大家一籌莫展時,老闆過來收空盤。
布偶裝的脖子在動。
那對我來說是用不着的號碼。不過,也許是諧音太好記,即便只聽了一遍,那號碼卻奇妙地留在了腦海裏。
等到哪天,真的需要的時候吧。
「『對不起』、『請別再來了』這類話,我每次她出現都在心裏默唸……但感覺沒用。也許是因爲我自己也沒搞懂錯在哪裏吧。」
火村再次聳聳肩,幹掉杯中殘酒。
「原來如此,所以隔壁的玩具纔會……超商的自動門也是?」
辻心裏想着:既然兩個人輪流盯着出入口,照理說不太可能發生這種事。不過他自己也同樣很想回去。如果湯本還在裏面,這樣丟下他走人實在說不過去,但比起擔心他的安危,辻更強烈地只想從這地方逃開。
冷靜思考其實不難得出這結論;但一旦認定經歷了靈異事件,思路就會被鎖死,看不見更現實的可能性。火村多半早就察覺了,卻沒說一句「那肯定是活人吧」。我也沒說。辻說這是大學時的事,距今已好些年,如今再談「如果當時如何」於事無補。若讓他自責當年見死不救,未免太殘忍。或許哪天他講給別人聽時會被解答,但沒必要在此刻戳破。
身爲推理作家,這點期待還是得回應一下。
氣氛變得融洽起來,我們一邊慢慢喫着剩下的下酒小菜,一邊閒聊。這時,我的視線餘光瞥見吧檯那頭有個獨自喝酒的客人站了起來。因爲行李還放在座位旁,我原本以爲他只是要去上廁所,沒想到人卻朝我們這邊走來。
總之,勉強算是有了一個可以接受的解釋。
「如果去想什麼『搞不好是反過來的怨恨』、『那種表情其實另有深意』,一旦鑽進牛角尖就沒完沒了了。既然怎麼過度解讀都行,不如想得單純點比較好。」
「那就洗耳恭聽。」
他心想,要是被回答「沒有」,只會更可怕,但還是開口問了。結果加川說:「這麼一說——」似乎是想起了什麼。
「啊,該不會是……因爲被溫柔對待覺得很開心,就跟過來了?不是常聽人說,不可以隨便同情靈體,還有什麼『不要對路邊不知名的小廟亂拜』之類的嗎?」
既然加川不開口,辻只好替他把可能性說出來。加川多半也有想到這一層。
雖說幾年前山上已經開通車道,但舊路作爲登山道理應仍在使用,只不過那天是平日白天,不論前後完全看不見其他登山客。
我本來就不太懷疑這是虛構的,但實際看到照片,真實感果然大增。辻也讓火村看過照片後,才把手機放回桌邊。
「是指驅魔師或靈媒嗎?有棲川先生,你跟出版社有來往,有沒有這種管道?」
「以前爲了寫詭計,用過這個點子,所以查過資料。」
伊東再度抬起頭,用幾乎是要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眼神看向火村。
「完全沒有。」
「對吧。」辻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也就是所謂的鬼打牆。從這個角度來看,也許算得上有些經典的山中怪談。」
說得也是。
聽完辻的故事,火村低聲發表感想。
建築物正面牆的左右兩端,各有一個沒有門扇的出入口。左側出入口旁邊勉強還能辨認有油漆寫上「 IN」的字樣。依構造看來,應該是從左側入口進入建物,在裏面繞了一圈之後,再從右側出口出來。
「突然打擾,實在不好意思。我剛剛有聽到你們的談話……雖然不是存心偷聽,但實在很好奇。請問,可以讓我跟各位聊幾句嗎?」
那座山整理得很完善,這點在辻朋友的敘述裏也提到過。
辻笑眯眯地說着「真巧呢」。雖然我覺得他大概是算準我會帶火村來,才特地挑今天上門的,說是「真巧」未免有點牽強,不過我還是順勢回了句「是啊」。
木牆上的刮痕很淺,照片裏不太清楚,但那個貓臉輪廓的塗鴉倒是一目瞭然。
無法回應辻期待的眼神,我也只能抱歉。我終究只是推理作家。身邊有個真材實料的名偵探朋友已屬罕見,再要我掏出通往靈媒的人脈未免強人所難。
喫完自帶的飯糰,休息一會兒後霧漸散去,於是他重新背起行李出發。
「不可能啦。我和湯本先生今天才第一次見面耶。說真的,我剛纔還在想,會不會是你們兩個串通好……」
「咦?咦?」
「小屋有嗎?」
既然他「確實看見了」,對他來說那就是現實,總不能丟下一句「那是你的妄想吧」就草草了事。
朋友鬆了口氣,虛脫似地說:「搞什麼啊。」
除此之外,辻還隱約有種「被誰盯着看」的感覺。四周都是復滿灰塵的鏡面,手機的光線在上頭投出一個又一個自己模糊的影子,怎麼看都令人發毛。要是那個原以爲是自己影子的東西,仔細一看竟然是完全不同的人——一想到這裏,他立刻慌忙移開視線。
「我說過我幫不上忙了。」
難不成,是加川和湯本串通好,故意想嚇他一跳?
我們道謝,他微微鞠躬,
不做過度解讀,就事論事的話——幽靈用怨恨的眼神看過來,就代表她真的在恨他。問題在於恨什麼。
若真想求證,去問問那座山的地主或許就能確認,但也沒必要專程做到那一步。
初次見面就這樣低聲下氣地拜託,實在也很難一口回絕。
「的確……這樣說來也是。算是相當現實的解讀。」
不過,若真是因爲「看起來人好」就被盯上,那還真是沒天理。伊東會憤慨也是情有可原。
倘若這兩棟都是休息站,實在搞不懂爲何蓋得這麼近。怎麼想都覺得根本不需要兩棟。
「沒錯。我想這一整件事,都是湯本先生設計好的惡作劇。鏡子屋裏應該原本就設有暗門,那是種就算沒有通電也能使用的機關。當辻先生你在鏡子裏看到『幽靈』的時候,那面鏡子——也就是那面魔術鏡的背後,多半站着湯本先生。」
等到第二杯啤酒見底時,氣氛已經相當融洽。
「他說好像是半夜夢見火災驚醒,結果真的聞到一股焦味。拉開窗簾看也沒看到火光或煙,也沒聽到消防車的聲音。原本開着的暖氣不知何時停了,他就想可能是冷醒的,那股並非幻覺而是幻嗅般的氣味大概只是惡夢的殘留,於是硬逼自己睡回去。醒來後總覺得好像還殘留着一點味道,不過他也說,也許只是心理作用……大概是這樣。」
這事講給醉醺醺的學長聽大概也沒人信,萬一有人說「去看看吧」得再折返森林更要命,最後決定閉口不提。
「至於那股焦味,雖然只是推測……也許是隔壁房間的電暖器同樣受無線電干擾,差點釀成小火災之類的。這麼一想,隔壁那位太太默不作聲搬走的理由也就說得通了。」
某天,公寓的垃圾場多了一個紙箱,貼着「請自由取用」,裏頭裝着一整套電子玩具。那是仿照某部人氣動畫主角武器做成的玩具,一度熱門到缺貨。
既然是無線電干擾導致電子迴路異常,就算是電池式玩具也照樣會被影響。
「我只去住過那麼一次,不過聽他說,那之後怪現象還是持續發生。除了家電問題,他還說過曾在半夜聞到一股像是燒焦的味道。隔壁那位女房客也是在不知不覺間搬走了……他自己好像也在找新房子,現在大概也不住那裏了吧。」
最後一晚成了酒宴。晚上十一點多,辻和一位同年級夥伴拿着大家湊的錢,離開飯店去山腳下的超商補給酒和下酒菜。雖然飯店也有賣,但價格太貴。
「你真是行動派啊。」
「其實是的。」
今天一路爬上來沒遇到半個人,也許某些季節登山客多到一間不夠用?不過即便如此,這條路也算不上艱難,真的有必要蓋兩間嗎?如果是廁所還說得過去,但這種只能遮風避雨的小木屋……
辻整個人都往前探了過來。
咦?他愣了一下。
「如果是那樣——那我等於是自以爲好意,卻做了大大的多餘之事。」
如果當時有「山中發現套着布偶頭的屍體」這類新聞,辻他們一定會看見;既然沒聽說,我寧願相信那人後來順利獲救。只祈禱他不是就那樣斷氣,又被埋進更深的地底。
「各位剛纔的談話不小心被我聽到了。看各位似乎很困擾,才冒昧出聲。」
「湯本先生——?」
這下麻煩了。
只有這一面,不知道爲什麼幾乎沒怎麼髒。鏡面上幾乎看不出灰塵堆積的痕跡。
據說,學弟纔剛搬進那間公寓不久,怪現象就開始了。
「大概是凌晨一點多的時候吧。正在超商挑下酒菜時,入口的自動門忽然打開了。我心想這種時間難道除了我們還有別的客人?隨意看了一眼,卻半個人影都沒有。明明沒有客人進出,門卻自己打開。店員只抬眼瞥了一下,表情就像在說『又來了』似的。我和學弟當場不由得互看了一眼。」
首先由湯本拿着小手電筒,獨自一人走進鏡子屋。等湯本出來,再把手電筒交給加川;加川出來之後,才輪到辻進去,大致就是這樣排定順序。
「的確。」我也表示同意。
「我在裏面的時候,學長有出來嗎?」
能讓傳聞中的名偵探對細節感興趣,辻似乎很高興,挺直身子重新說明。
「你們兩個該不會串通好,一起耍我吧?」
一邊說,似乎就一邊越講越害怕。於是加川就提案說回去吧。
正當我覺得有點意外時——
「哇!」他大叫一聲,整個人猛地往後一跳,隨即拔腿狂奔。
「大概在你們試膽結束沒多久,就先跟加川先生揭曉過真相了吧。那個時候,湯本先生得知你的手機摔壞,心想要是被要求賠償就麻煩了,乾脆說:『那就別說破了』之類的也不一定。」
「所以,湯本先生最後有沒有被找到呢?」
我這麼一說,辻「哪裏哪裏」地笑開了。
一路擔心着「要是再遇到同一間怎麼辦」,最後總算平安抵達山頂,下山時改走另一側那條鋪了柏油的新道路。
枯萎的花理應沒價值。換上新花一般來說是善行。但若對她而言,正是那束枯花纔是無可取代的呢?
「嗯,電力應該是早就斷了。不過,除了必須用電的之外,還有其他機關是留着的。具體來說,就是辻先生你看到的那一面——唯一沒有蒙上一層霧、卻傷痕累累的鏡子。」
「明明是照直線走,卻莫名其妙又回到同一個地方……這種故事其實是非常王道的怪談吧。再加上霧中這個要素,簡直就像教科書式的標準配備。」
在怪談界裏,那可是堂堂的一大門類。
「也許不是愛上伊東先生,而是覺得『這個人肯爲素昧平生的自己獻花,一定是個溫柔的人』,就擅自期待他能伸出援手也說不定。」
這讓我聯想到秋刀魚的脊骨。光是想像喫完一面後把骨頭整條掀起來的畫面,就突然很想喫秋刀魚。
「您應該沒做什麼會惹她生氣的事吧?比如不小心踢到供品、踩到花,或是說了什麼多餘的話?」
「談不上什麼大不了的解讀,不過我會洗耳恭聽。」
在這種不算特別高的山上,短短路程內設置兩棟休憩小屋實在古怪。雖然古怪,但既然它就在那裏,也只能接受。
「那個……」
「對,沒錯,就是那樣。走錯方向的話,死巷的最裏面會站着一個小丑……就算沒走錯,那邊的小丑也會忽然探出臉來嚇人。我還記得自己嚇得跳起來拔腿就跑。好像還有什麼風突然吹過來啊、聽到笑聲之類的機關……雖然規模應該也談不上多厲害。」
面對我的提問,辻一臉嚴肅地點頭。
「光是這種理由就被纏上,我實在無法接受。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一時興起去獻花。」
正是昨天介紹這家店給我的那位書店店員。
伊東茫然地說:
「很遺憾,我大概幫不上忙。」
在那些積滿灰塵、已經映不出清楚影像的鏡子當中,只有一面幾乎沒有髒污,能把自己的身影照得清清楚楚。然後,據說在那個影像上,又疊出了幽靈的身影。聽到這裏,我也立刻聯想到原因。
火村看着一臉歉意抓着頭的辻,緩緩開口。
「我也不是故意賣關子。只是這非我專業,所以才乖乖閉嘴。幽靈在想什麼,我哪知道。」
辻幫腔道,我點頭表示同意。
辻以「您覺得如何?」的眼神看向火村。
伊東立刻埋頭記錄。不知爲何連辻也跟着抄。大概想說萬一哪天撞鬼的話能派上用場吧。
吧檯裏的老闆說「請隨意入座」,於是我選了靠近吧檯的窗邊座位,和火村面對面坐下。
他走進小屋,卸下行李。
從這角度看,火村的建議也不能說沒根據。
「山裏的怪談嗎?」
「大概是凌晨一點多的時候吧。正在超商挑下酒菜時,入口的自動門忽然打開了。我心想這種時間難道除了我們還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沒確定。」辻好言相勸。
「說不定他正躲在裏面,等我們忍不住去找他,好趁機嚇我們一跳呢。」
「怎麼會這樣。」
那位名叫辻的店員,聽到我對責任編輯片桐說:「這次來東京,我打算多留一晚查點資料,之後再跟爲了參加學術研討會而來到東京的火村會合,一起喝一杯。」他便插話道「那我有家推薦的店喔」,於是把這裏介紹給我。
「啊,是。就在○○交流道出口附近。」
如果是無人的布偶裝憑空動起來,懷疑鬧鬼情有可原。但問題是,他們並未確認裏面是不是空的。
「難道說,您已經知道那些怪現象的原因了嗎?」
「每天晚上,都有一個女幽靈站在我的枕邊。」
「不愧是作家啊。還能想到什麼樣的發展?」
辻先微微挪動身子,重新坐正,纔開始講述。
既然有專門負責嚇人的工作人員——辻說是小丑——那就必須有能讓這些人待命、進出用的暗道或隱藏房間才說得過去。至於魔術鏡本身是不是就設成暗門,還是另外在附近開了出入口,雖然不清楚,不過至少可以肯定,魔術鏡的背後一定有一塊可以藏人的空間。
「他每天通勤都會經過那裏吧。如果是單方面怨恨的對象路過,應該早就注意到了。」
爲什麼會有人在這種地方丟棄布偶頭?雖然詭異,但總比真熊安全。
「我是○○書店的辻。一直承蒙有棲川老師照顧。」
「爲了什麼……就別追究了,大概純粹只是好玩吧。」
雖然還不到看不見前方的程度,但難保過一會兒霧不會濃到連腳邊都看不清。他心想還是先停下來,找個安全的地方等霧散去比較妥當。
那座遊樂園離市中心開車約三十分鐘。辻小學低年級時曾去過一次。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路跑回柏油路,時不時回頭確認森林方向,總算回到飯店。
是建在路邊的一間小木屋。
那座遊樂園離市中心開車約三十分鐘。辻小學低年級時曾去過一次。園內沒什麼特別刺激的遊樂設施,會在短短几年間就關門大吉也不難理解,是個沒有什麼招牌賣點的遊樂園。
「關於這件事,我大致可以提出一種『也許是這樣吧』的、比較現實的解釋。」
伊東幾乎到了誇張的程度,不停地說「真的非常感謝」。看來他真的是走投無路了。
雖然兩人交情不算特別深,但辻一聽完這段怪談,當下就立刻提出請求,拜託讓他去學弟那邊住一晚。
然而,伊東卻神情陰鬱地說:
「也有可能是伊東先生自己忘了,但生前其實和那位女性有過節……且不論合不合理,總之早就被她記恨在心。然後你在現場獻花時,她的靈魂認出你了。」
據說女鬼總是用怨懟的眼神看着伊東,但也許在她看來,那是在訴說什麼。
說到鏡面迷宮,氣氛的確多少有點詭異,不過本來——一般來說,是要讓人藉由鏡面反射的效果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處,去享受那種怪異又有趣的感覺纔對。可是在辻小時候的記憶裏,那是個「恐怖的地方」。既然會留下那樣的印象,當然應該有理由。
這突如其來的告白,讓我、火村和辻都一時說不出話來。
聽到這裏,我大致明白火村在想什麼了。
鏡子屋位在園區的最深處。
這絕非一句惡作劇能帶過。私刑、拷打,或是某種示威,理由不得而知,但絕非正常人所爲。若當時他們留在森林裏,說不定那些不正常的加害者會折返,把辻他們也捲進去。從結果論,逃跑反而是最正確的選擇。
——正當他這麼以爲時。很快就察覺,那不過是鏡子裏映出的自己。
「不不,真正受到照顧的是我這邊纔對。」
雖不到一百八十度那麼誇張,但原本只能看見後腦勺的布偶裝,此刻已經轉到讓後方的辻他們也能看清那雙眼鼻。
魔術鏡跟普通鏡子相比,並沒有比較不容易沾上灰塵。要是隻有那一面特別乾淨,就表示一定有人事先把它擦過一遍。
「既然要借住,兩手空空去也不好意思,所以我就在隔壁的超商買了啤酒和下酒菜帶過去。我們一邊喝酒,一邊看恐怖片DVD看到很晚,酒喝完了就再出門補貨……也算是玩得挺開心的,心裏甚至覺得:就算今晚完全沒發生怪事其實也無所謂了。」
「你看。」
買完東西后,兩人一想到得再走一遍那條長路就覺得懶,於是決定抄近路穿越森林。
「那麼,是『幽靈跟蹤狂』這條路線嗎……嗯,我也只想得到這種程度了。」
火村問道。出乎意料地,伊東回答說有。
「單純一點想會是什麼結論?」
魔術鏡的構造,是從比較暗的一側可以看清楚亮的一側。所以只要他先把鏡內側弄得一片漆黑,在裏面等着,對湯本來說,拿着手機燈在迷宮裏走來走去的辻,應該一覽無遺。
和辻四目相對時,他露出一臉「咦?」的表情。
他低頭一看,發現手裏的手機螢幕碎得像蜘蛛網一樣,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的眼神看向火村。
湯本進入鏡子屋大約過了五分鐘。辻只覺得,比想像中還要花時間。
「東西好喫、價格公道,又不吵,坐在窗邊還能俯瞰鐵路喔。」
據說加川在鏡子屋裏一路幾乎都沒抬頭走路。也因爲這樣,他壓根沒注意到「有一面特別乾淨的鏡子,裏面會映出幽靈」這個機關,就那麼筆直走過去了。他說自己有聽到什麼動靜,八成就是湯本爲了引起他的注意,故意製造出來的聲音吧。
先不說今天才剛認識的辻,對加川來說,湯本是同鄉的學長。就算真的是裏面出了什麼事也好,還是湯本只是在胡鬧開玩笑也罷,無論哪一種,都不可能就這麼置之不理。
「恐怕是有人先在其中一間小屋上發現了那道傷痕和塗鴉,後來才又在另一間小屋上故意添上一模一樣的傷痕和塗鴉吧。不知道是屋主還是使用者,總之就是有人刻意把兩間小屋弄成一個樣。」
火村紳士地搖搖頭。辻聞言。「那就好」地笑了起來。看來那第二則怪談被認證爲「可怕」之後,讓他找回了自信。說他有點得意忘形——這樣講也許太壞心眼了。
我們先點了熏製拼盤,用啤酒乾杯。喝着喝着,褐蘑菇沙拉,以及灑上香草與黑胡椒的風琴馬鈴薯也送了上來。兩道都相當美味。既然如此,其他料理也值得期待,於是我們又加點了黑板上寫着的啤酒燉牛腱和蘇格蘭炸蛋。
然而,伊東似乎完全不覺得道歉就能獲原諒。也就是說,他無法相信「道歉之後幽靈就會消失」。除此之外他也沒別的辦法。
「這是個動機的問題。爲什麼那個幽靈會特地出現在伊東先生面前?她究竟想要什麼?」
火村瞄了我一眼。
「那加川爲什麼不跟我講呢?總不會連他也完全沒發現吧?」
這座山保養得不錯,路也好走,他一邊享受鳥鳴與大自然一邊往上爬。正覺得差不多來到山腰附近了,霧氣開始湧現。明明剛纔還很晴朗,他心想「真是的」,但山裏天氣向來如此多變。
火村說了句違心之論。
話題從昨天的活動聊起,接着談到我的新作,再一路延伸到下週即將上映的一部推理電影及其原著小說。
彷佛早就預料到這反應,火村微微聳了聳肩。
伊東臉色慘白。
先不管是不是幽靈作祟,光是家電三不五時啓動動就夠讓人神經衰弱了。對於辻的故事,我給出了一句既不肯定也不否定靈異現象的評論表示贊同;另一方面,火村只是默默地啜飲着啤酒。
他又補了一句:「當然連照明燈都全沒亮。」
「稱不上什麼指點,不過如果可以的話,我很樂意聽你說說看。」
加川試着打電話到湯本的手機,傳來的卻只有「電源已關機,或在無法接通的地方」之類的語音訊息。站在旁邊的辻,也聽見那道語調平緩的女聲廣播。
我看着伊東,問道:
鏡子屋並沒有多大,構造也不至於複雜到讓大人迷路纔對。
也就是說——有人被從脖子以下活埋在土裏,頭上套了布偶頭套,就那樣被棄置在森林中。
但若是夜夜站在枕邊,用那種怨懟眼神瞪着你——那就另當別論了。
確實也是。
加川說,辻在鏡子屋裏頭的這段時間,湯本一次也沒有從外面出來。辻則回說,自己一路上仔仔細細找過湯本,卻始終沒找到。
他低聲嘀咕了一句「該不會出什麼事了吧」,卻始終沒有主動提議要進去看看。
「出、出、出現了。裏面有東西。映在鏡子裏。」
他們又讓加川拿起手機,試着再打一次電話給湯本,然而依舊沒有接通。
辻滿意地點頭。
「說來不好意思,其實我學生時期還一度把跑靈異景點當成興趣。聽說誰家發生怪事,我就會死纏爛打拜託人家讓我去住一晚……也確實有過幾次挺毛骨悚然的體驗。」
加川算是比較膽小的類型,對於接下來要一個人進去鏡子屋這件事,顯得頗爲不情願。雖然心裏會想「既然這樣一開始別來試膽不就好了」,不過大概是被學長開口相邀,實在不好拒絕吧。湯本給人的印象,就是那種很有氣勢、很會逼人的類型。說不定加川是不想和自己不擅長應付的學長獨處,纔會特地找他一起來。
「……原來是這樣。」
「你會覺得棘手,是因爲老把她當幽靈看。把她當成活生生的女人去想不就好了。」
「不至於要花那麼久吧?這基本上是給小孩玩的設施耶。」
我剛要起身,辻連忙制止:「啊,請坐着就好。」說完便向火村深深一鞠躬。
他站在屋前細細打量,怎麼看都像是和剛纔那間一模一樣的建築。
「那麼——」火村放下杯子,從容開口。「如果排除掉你那位朋友因爲某些原因不知不覺偏離了路線,或者他以爲自己在往上爬,其實走的是繞圈的路之類的可能性——那就很單純了。我想,只是剛好有兩間造型幾乎一模一樣的小屋,順着那條路相隔一段距離建着而已。」
這並非不可能。換句話說,就是被挑中,認定爲「看起來會幫忙的人」。
「可是,就算當時真的還留着那種能在鏡子裏映出幽靈的機關,試膽那天現場根本沒通電,不可能會啓動啊。要是真的還會動,那反而更恐怖了。」
「如果湯本先生真的就這樣不見了,拿來當話題聊的確是不太妥當,不過我想他八成是平安無事的。對吧?」
從那之後,他養成了睡前一定要拔掉電視插頭的習慣。一旦忘記拔,半夜就會被電視聲吵醒。
等酒上桌的空檔,辻看向火村,問道:「一直講這種故事,會不會給您添麻煩?」
往左一拐,又折了兩次彎之後,出口終於映入眼簾。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出建築外,加川立刻迎了上來。
「要是真的就那樣失蹤了,加川八成早就打電話來問『怎麼辦纔好』了吧。所以我想,多半是有把人找回來了。不過,湯本先生確實是在鏡子屋裏消失過一次,而我也的的確確在館內看見了非常詭異的東西,光是這兩點都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我想把它當成怪談也不爲過吧。」
確實,這種快要腐朽的鏡子屋,簡直是再適合試膽不過的舞臺。這種發展完全在預料之內,辻和加川也順勢附和:「好啊。」
絕對不是睡夢中不小心碰到遙控器那種程度。有幾次,他甚至是被突然以大音量播放的深夜劇給嚇醒的。
「您有想到什麼契機,讓自己開始被幽靈纏上的嗎?」
朋友聽見的低鳴,大概就是被埋者的聲音吧。爲了防止呼救,可能被塞了口枷之類的東西,導致無法言語。
這回換加川看守出入口,由辻進去探查。
辻歪着頭,一臉想不通。看得出來,他覺得這對於「好心獻花的人」來說實在太沒天理。
我不會特地去闖靈異景點,但若有人去過,我挺樂意聽他們詳述。要是碰巧來到某地,對方說了句「這裏鬧鬼喔」,我多半會在心裏把各種畫面想一遍。如果還加上「實際上會發生某某現象」這種具體描述,我就會開始推敲:爲什麼會出現那種現象?背後有什麼因果?這些對我來說相當有趣。反倒是那種單純享受「被嚇到」的快感,可能不太適合我。說到底,這大概就是作家的職業病吧。
正如火村所言,這確實是專業外了。
「也就是說——」辻整個人微微繃緊。「這個故事,其實也有現實層面的解釋囉。我好幾年來一直真心相信自己遇上了靈異現象,怕得要命。」
手電筒已經被湯本帶進去了,只好打開手機的照明燈;加川就這麼戰戰兢兢地踏進鏡子屋。
伊東客客氣氣地坐下,跟老闆點了葡萄柚汁而不是酒,甚至還沒等飲料送上,就立刻開口。
相對的,上頭卻佈滿了許多細小的刮痕。也因爲如此,鏡中的影像看起來略帶一層薄霧。鏡子本來就很老舊,會有刮痕並不奇怪,但看起來就像自己的身體上散落了一片片細小傷痕似的,總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湯本嚇唬加川的計畫失敗,只好把目標改成辻——說不定他原本就有料到兩個人會一起進去——於是躲在裏面等待。
辻鬆了口氣,喊住朋友:「你看,只是布偶裝啦。」
辻連忙對微微欠身的火村說。儘管他的親身體驗被否定了「怪異性」,但幸好他看起來並未不悅,反而像是被重新點燃了怪談魂。
我一開始想到的也是這個。聽說若對死者隨便產生同情心,讓對方覺得「這個人很溫柔,或許會幫我」,就會被死死纏上,甚至被附身。
這時,葡萄柚汁端了上來,談話暫時中斷。
沒有任何告示牌,只是棟構造極爲簡樸的木屋。
「您覺得我朋友的那次經歷,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比方說,隔天湯本先生若無其事地去上班,甚至否認前一晚曾和辻先生你們一起潛進廢棄遊樂園這件事,還拿出那段時間待在別處的不在場證明——這種發展怎麼樣?或者是走湯本先生『沒有回來』的路線,變成他從一開始就不存在,除了加川先生和辻先生以外,誰都不記得這個人,這也是常見的模式嘛。」
只是,一般人大概不會想到,在山裏那種看起來沒什麼人用的小屋,居然會有人特地搞這種惡作劇。辻的朋友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先後看了兩間小屋的內部,誤以爲只是一間、又繞回原地,自然也就無可厚非。
送花給女人卻被怨恨的理由是什麼?如果是「討厭你」,那還說得過去,被沒好感的對象硬塞花確實困擾。
「也許問題就出在這裏。說不定那束花,是她很重要的人,或者她喜歡的人,爲她獻上的。」
伊東一臉困惑地點頭。
辻點了啤酒和蒜香炒飯。
「還有,我剛剛其實有聽到聲音。就像『咚』的一下,好像有人在敲牆。當時我說服自己,那大概只是風吹着樹枝什麼的撞到哪裏的聲音……不要多想就好……」
他低頭一看,發現手裏的手機螢幕碎得像蜘蛛網一樣,幾乎已經完全無法使用。光憑這一點,加川似乎也明白,辻絕不是在裝模作樣地開玩笑。
辻提議道。態度雖積極,但前者不知對方聽不聽,後者難度更是高得嚇人。得調查死者身份、交友關係,找出某時期獻過花的人或暗戀對象。即便費盡心力,能否找到人也是未知數。
他把用過的髒盤子疊好放一旁,雙手在桌面上交握。語氣並沒有刻意渲染恐怖,但在段落間停頓觀察我反應這點,倒頗有幾分專業怪談師的架勢。
「沒有。就算和別人一起睡,也總是隻有我會突然醒來看到她站在那裏。就算請朋友整晚不睡幫我看着,我想大概也只有我纔看得見吧。」
據說,那個女鬼就是從那天晚上開始出現的。
「火村老師也常看推理小說嗎?」
如果訴求是「陪我一起上路」,那當然不可能答應;但如果不是那種要求,說不定還有應對的餘地。
火村像是「原來如此」般點點頭。
辻像是在詢問「你們覺得呢」,輪流看向我和火村。
我由衷感嘆。這不是客套,而是肺腑之言。那種輕快的行動力,身爲室內派作家根本學不來。
「那就完全是門外漢了。」
我這麼一問,辻搖了搖頭。
火村一言不發,只是望着東京的夜景。
「對吧。」辻也笑着回應。「真的嚇死……」
一口氣說完後,辻喝了口啤酒,長吁一氣。
學弟說,他不只擔心自己的房間,甚至懷疑整棟公寓都有問題。但房租便宜,除了電器怪怪的之外也沒什麼實質危害,就這樣繼續住了下來——辻是在休息時間聽學弟發這些牢騷的。與其說是找人商量,倒更像單純吐苦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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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許心裏正暗暗想:這兩個人真是死心眼,非得把所有不可思議之處拆解到一點浪漫都不剩。雖說是他自己說想聽我們的看法,但內心深處,大概還是希望我們能一起嘖嘖稱奇,讚歎真是個不可思議的故事呢。
這話本是說給畏縮的火村聽的,但話出口的瞬間,我自己也愣了一下。我是不是說到了關鍵?
他說,如果知道湯本最後平安無事,心裏又會覺得「被說一句『你們竟然丟下我先走』也很麻煩」;但要是得知他其實沒有活着回來,那又會覺得恐怖、充滿陰影,乾脆不想知道結果。這種心情我也能理解。從加川那時的態度,以及辻說話時的口氣來看,湯本恐怕不是那種很好相處的類型。
「愛麗絲,你怎麼看?」
辻先向老闆打了聲招呼,從隔壁桌拖來一張椅子。
途中不小心把手機弄掉了,甚至直接一腳踢飛,所幸那一踢把手機踢向前方,他才得以一邊跑一邊把它撿回來。
「反正建物本來就長得一樣了嘛,再多添幾筆傷痕塗鴉,也費不了什麼功夫。」
「沒關係。朋友被這件事嚇得說再也不想爬那座山了,如果能告訴他不是靈異作祟,他應該會很開心。」
不只電視,冷氣也會誤動作,連電池式收音機有時也會突然響起來。雖然只能靠「不用的時候就把電池拿出來、插頭拔掉」來應付,但也實在很不方便。
買完東西后,兩人一想到得再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得也是。
辻只能這麼承認。
於是我坦率地收回了那些假設。
「那棟公寓……是不是蓋在高速公路沿線?」
只是兩人反覆確認:「你也看到了吧?」、「真的有動吧?」
「明明是做好事,爲什麼還要纏上來呢?」
「晚安,昨天真是承蒙關照。這位是……難道就是片桐先生提過的,那位學者老師嗎?」
「我真的只是獻花、合掌拜拜而已。前後加起來頂多五分鐘吧。」
接着,辻也把自己在裏頭看見的那個東西詳述了一遍。加川即使不是親身體驗,臉色也嚇得發白。
試着轉了轉門把,入口沒鎖,真是萬幸。
他像逃命般離開小屋。絲毫不敢回頭,一心朝目的地邁步。
「接着我們買了酒和零食回去,結果發現明明出門前關掉的電視居然自己亮着。我們確實親手關掉了。這下真的有點毛,已經完全沒心情繼續看恐怖片。」
「老師有什麼看法嗎?」
「如果兩間都不存在,還可以說是記錯了。可是,偏偏有一間好端端立在那裏,內部情況也和故事一模一樣。這麼一來,我就更覺得那位朋友的遭遇大概也確實發生過。」
「別這樣嘛,事情還沒確定。」辻好言相勸。
據說他和那位學弟在辭掉打工後就逐漸疏遠。
這簡直是意想不到的援手。我向火村使了個眼色:既然有專家,就交給專家吧。
火村挑起一邊眉毛,表情明擺着「聽起來好可疑」。
最後他還是沒有再點酒,轉回頭看向我和火村。
「辻先生,晚安。」
「您換上新花的時候,原本那束花……是把它丟了吧?」
「哪一個都差強人意啊。」
「我們一個一個輪流進去看看吧。」
他一度以爲自己迷路繞回原地,但那不可能,他一路走的都是同一條山徑。
聽他這麼一說,我和火村的晚餐地點就定案了。
再這樣下去就要對上眼了——在這念頭冒出的瞬間,兩人同時轉身拔腿狂奔。
「當時是在喝酒場合上聽他說的,大家都笑他一定是迷路在原地打轉。但本人咬死不認,說他走的明明是一路向上的單一路線,絕對不可能……結果,我就跟他打聽了詳細位置,自己跑去看了一趟。」
「鏡子屋裏面不是做成迷宮那樣嗎?說不定他躲在你沒走過的那條路上,或是某個死巷的地方……」
「最後一決勝負」之類的話雖然沒說出口,但那雙眼睛分明是這個意思。
大約五分鐘後,加川從出口那一側走了出來。
「不過,只有一間。在山腰有一間,和他說的一樣,是那種只剩空殼的小木屋。牆上的刮痕也有,貓的塗鴉也在。」
「那大概是唯一一面魔術鏡——也就是單向鏡。這種鏡子必須要讓光線通過,所以沒辦法像普通鏡子那樣用塗層把表面整個保護起來。也因此,比起普通鏡子,它更容易在表面留下刮痕。至於把表面先擦亮,讓它能照出人影的,大概就是湯本先生。」
「話說回來……不管是道歉還是說服,真的能跟幽靈溝通嗎?」
湯本提議道。
其他鏡子不是破裂就是髒污,根本映不出像樣的影像,頂多只是在厚厚的灰層上浮出一抹朦朧的影子而已。唯獨正對面那面鏡子,卻把自己的身影映得清清楚楚。
「不過那種房間還真是叫人住得心裏發毛啊。」
辻也差點跟着逃,但隨即注意到:若是縮成一團的熊未免太小;若說是小熊,耳朵位置又不對勁。用手機燈光一照,輪廓確實像熊,但質感怎麼看都不像活物。
「有棲川先生也寫過恐怖小說呢。我讀過那篇在鐵路廢線上發現屍體的故事。看那篇時,我想起一件有點相似的事:我有位朋友的朋友,聽說是自由撰稿人,後來失蹤了,當時回想起來只覺得毛骨悚然。那個人倒不是變成了屍體被發現,而是隻有行李被丟在廢棄車站裏。」
沒能立刻想到這一點,反倒讓人有點懊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