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鏡
《獻給有棲川有棲的七道謎題 - 日向商》 · 日向商 · 2.7萬 字
白井智之(しらい·ともゆき)
一九九○年生於千葉縣。《人臉不宜食用》入圍橫溝正史推理大獎決選,二○一四年出道。二○二三年,以《名偵探的獻祭 人民教會殺人事件》獲得本格推理大獎〔小說部門〕。其他著作有《東京結合人間》、《晚安人面瘡》、《象首》、《我是怪異,你是怪物》等。
※本文中包含有關《魔鏡》(有棲川有棲着)真相部分的內容描述,尚未閱讀者請自行斟酌。
收到朋友傳來的訊息,我就會覺得心情沉重。是不是給對方添了什麼麻煩?是不是說了什麼讓人不高興的話?我一邊胡思亂想,一邊磨磨蹭蹭地花了十分鐘才點開訊息。結果多半隻是「最近如何?」或「還好嗎?」這類空洞無物、像麩菓子一樣虛胖的字句。我雖然鬆了一口氣,但一邊琢磨回信,火氣卻又慢慢上來了。爲什麼我非得向這種沒營養的傢伙報告自己的近況和健康狀況?就算我家燒成廢墟,或是得了絕症被宣告來日無多,他真的有覺悟要承接這一切嗎?在螢幕上打了又刪、刪了又打,重複好幾回後,我終於覺得認真思考這些實在太蠢,便把手機塞進口袋。拉開罐裝啤酒的拉環,撕開柿種花生的袋子。不知不覺犯了睏意,正要拿起手機設鬧鐘時,我忽然清醒過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身上脫落似的,回了句「還算過得去吧」,用這種同樣像麩菓子般空洞的話把訊息丟了回去。
連普通朋友都這樣了,要是好幾年沒聯絡的朋友傳訊來,我根本無法保持理智。到底有什麼目的特地聯絡我?缺錢了?還是想推銷什麼奇怪的致富課程?這麼一想,衆議院選舉好像也快到了。記得他以前在Facebook上寫過自己去當保險業務員來着。不知不覺間,我呼吸急促,腋下溼成一片。多半情況下我根本不會點開訊息,有時甚至一氣之下把通訊App整個刪掉。
「好像是在進口海外醫藥品。主要商品是生髮水啦、治療陽痿的藥啦,還有醫美手術用的麻醉藥、消炎藥之類的。」
「堂叔父還收到了他帶去的東京站限定地瓜布丁。從賞味期限標示確認,這是二十七日上午十一點後纔會在檢票口內土產店販售的。」
「聽說只要按規矩申請手續就完全合法。」
「澱川署巡查追查那男人行蹤,查到去朱雀銀行開保管箱的人。結果去江坂公寓一看,裏頭已經有人捷足先登了。」
當時氣得要命,但現在清醒過來終於明白。火村的話一針見血。
『十一月要去東京參加法事。要不要喝一杯?』
在他的催促下,我說明了影二因法事上京約我碰面。我們約早上十點在八重洲地下街的咖啡餐廳,十一點半過後在東京車站驗票口前分道揚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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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麼鬼名字。」
「原本的計畫,大概是由光一去按別墅的對講機,讓野野島開門吧。但因爲那個時候野野島正好外出上便利商店,所以變成只能在他返家時出手。只靠一隻手解決對方確實有點棘手,不過他八成判斷,只要趁對方不備,揮動鈍器砸下去還是做得到。
他用曬得黝黑的手指在螢幕上一滑,抱着西施犬的女人便往左邊滑出畫面。
「真壁聖一的〈不可能的鑰匙〉只排第三我實在不能接受。日本的狄克森·卡爾要在九泉之下哭泣了。」
他握緊紙杯,擺出一個拳擊預備姿勢。看得出來這是影二式的打氣方法。接着他就那樣端起熱咖啡往嘴邊送——
我想起地下街重逢時,影二那有些緊張的模樣。
上午十點。八重洲地下街裏來往的全是幹練上班族,而我們約在其中一角的咖啡餐廳「PINKY PROMISE」,一看就不像是會拿來做直銷說明會的那種店。
光一干的事,其實跟我沒兩樣。唯一的差別,只是他借給共犯的不是卡,而是自己的手指而已。
「結果昨天在江坂的咖啡店見到光一時,他右手食指用護具固定,左膝貼着一大片貼布。聽說都是撞到我時受的傷。影二我還沒見到,不過聽去問話的神奈川縣警說,他看起來完全沒受傷。」
想通這點後,我這回不是嚇到,而是越想越火大。雖然沒被推銷奇怪商品,但被單方面利用的事實不變。光一和影二多半設計了某種不在場證明詭計。也就是說,他們判斷就算把我也捲進去,詭計也不會被我識破。簡直被看扁了。
「野野島久,五十五歲。出身羣馬縣舊水上町。高崎商業高中畢業後在酒店當了幾年少爺,因與客人糾紛不斷而離職。之後輾轉於札幌薄野到福岡中洲等全國各大鬧區,靠當皮條客或風俗介紹所店員餬口。性格虛榮,戴仿冒名牌表和皮夾,把員工宿舍吹噓成自宅。在老家朋友面前裝闊,實際上負債累累。」
我和影二就在那裏,四年來第一次面對面。
兇手用馬克杯喝水這件事,顯然指向真正的兇手是光一。可光一的不在場證明仍然完好無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是人的手指。
這倒也是。
「我哪知道。我又不是他朋友。」火村視線短暫落在酒杯上,接着說:「不過嘛……要是讓酒精替我背鍋,說句不負責任的實話,我會說那傢伙八成就是光一本人。」
「再廣播一次。目前在來線大廳因排水管故障發生漏水——」
「推理研的聯絡簿。很懷念吧?」
連影二這樣的朋友,我們也足足四年沒聯絡了。他現在在做什麼呢?懷着像一包柿種混着花生般的不安與期待,我戰戰兢兢地打開了訊息。
英都大學社會學部副教授,火村英生。
冰咖啡的杯子之所以能滾得那麼遠,是因爲我早就把裏面的東西喝得一乾二淨,連冰塊都完全融光了。那絕對不是我們纔剛坐下來十分鐘、二十分鐘內會發生的場面。
「破解不在場證明第一名是赤星樂的〈不在場證明之鐘〉。這是弘前教授系列吧?」
在懷石料理店用完餐,和親戚們道別後,哥哥光一前往日本橋的一家商務旅館。他在晚上九點十五分辦理入住,隔天二十七日上午十點三十五分退房。之後,光一去了一趟由熟人經營的大手町藝廊,時間是十一點十五分。閒聊約十分鐘後離開,直接前往東京車站。他搭上正午十二點整出發的新幹線希望號二二七次列車前往新大阪。如果這份供述屬實,光一應該是在下午兩點三十分抵達新大阪。車站內監視器畫面目前仍在調閱中,雖然發現了一名與光一身形相近的男子,但還無法斷定就是他。」
「也算有那元素啦。換作是我會投〈第一千二百年的復仇〉。」
「密室殺人第一名是高橋風子的〈密室之犬〉啊。很懂嘛。」
火村毫不留情。大概他平常上課也是這調調。我嘆口氣,喝乾杯底殘酒。
「明天拜託你了。」
「真巧啊。」
至少,那天影二一定知道野野島會被殺。所以他才約我見面,爲自己的行蹤背書。
「朝井小夜子的〈紅雨〉是猜兇手類型?」
他的表情總算恢復成自然的笑臉。
「猜兇手的第一名倒是無庸置疑。果然還是——」
我完全想不起來,連那座湖在哪裏都不知道。
我翹腳坐下,點了一瓶可樂娜。
「怎麼了?你那聰明過頭的智慧型手機,對我的推理有意見嗎?」
「有啊。託它的福,我都被減薪了。」
隔天,我一下班便朝對面超商的吸菸區走去,招呼正在那裏吞雲吐霧抽着萬寶路的同期合田。合田正拿着公務手機滑Tinder。
男人冷冷回了一句,端起那隻眼熟的紙杯啜了一口。咖啡似乎早就涼透了——還是說單純只是怕燙?
假如他確實如供述搭上了隼號二七次列車,抵達新青森站是下午五點三十分。下車後開車前往舊浪岡町的堂叔父家,大約一小時後,也就是六點三十分抵達。」
我把掛在脖子上的證件套取下。「記得幫我『嗶』一下。」說完就往合田的口袋一塞。合田透過那一撮活像乾燥裙帶菜的瀏海斜睨我一眼,說:
「這個,還記得嗎?當初大家一起票選出來的喔。」
「那截稿有趕上嗎?」
「調查內容無可奉告。」
「就算借卡給弟弟、告訴他密碼,指靜脈認證也沒轍。就算是雙胞胎血管形狀也不同,又不能像指紋那樣僞造。」
「那邊已經辭了。做了兩年啦。其實,中間出了點事故。」
那位戴華麗帽子的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人苦笑。
「這樣啊。請原諒我的失禮,看來我有點激動了。雖然世上沒什麼天意的安排,但如果我的心再清澈一點,說不定會把今天在這裏與你相遇當成某種非偶然的事件。」
「請說。」
「這也太可疑了吧。」我鼻子一哼。「這味道濃得跟秋天的銀杏大道一樣。那個人該不會其實是弟弟影二吧?」
「這位是——」
無奈他骨子裏終究只是間蕭條製作公司的業務,嘴上說得天花亂墜,實際言行卻薄得要命,經常遭人懷疑身份有鬼。洗澡時手機被偷看,遇上多疑的對象甚至還會被跟蹤。這種時候他會怎麼做呢?爲了不讓真面目曝光,他會特地跑一趟曾經外派的那家廣告代理商,在大樓前裝出一副「今天也照常來上班囉」的樣子。要是隻靠來回三十分鐘的散步就能再多換來兩、三次開房機會,那這點代價當然算不上什麼——他的算盤大概是這樣打的。
「怎麼聞都覺得有味道。」
那傢伙居然拿我的慘事當笑料——先不提這個。要說連這位前同事也事先串通好,那就真的想太多了。影二應該是到那天才知道我被減薪,不可能事前套招。
「如你所說,我確實認爲那兩人之中一定有一個殺了野野島。」
語氣突然變得像在上課。
「果然是影二乾的嗎?」
「在做暢銷夢之前,你得先正視眼前的人生。半吊子地兩頭燒只會落得一場空。再被減薪幾次,你說的豪宅只會離你越來越遠。」
我想起推理研究會送別會結束後的回程路上,他提過打算進家鄉一家點心公司的工廠工作。
我忍不住看向後方桌子的老爺子,又立刻把視線移開。那位老爺子手邊也放着一個一樣的東西,把雪茄頭放進圓孔裏,用剪刀直直切落——就是那玩意。
「不過嘛,我現在不用爲喫飯煩惱也多少是託他的福。之前那兩年份的獎學金他也幫我還掉了,所以也不能太常說那傢伙壞話。」
他伸手要去拿紙巾,結果這回又順手把我的冰咖啡杯給打翻了。好在裏面的東西早已進了我的肚子,但塑膠杯就在地板上骨碌碌一路滾出去,最後撞上隔了兩桌外那名上班族的包包。
「難道——」
我攔下火村想說的話,打開地圖App。顯示新大阪站周邊,查詢往青森的路徑。
肚子「咕嚕」一聲巨響。從早上開始就什麼都沒喫。我一邊剝開香蕉皮,一邊打開手機電源——
「講來講去還是互換身份這一招。本來還期待你能冒出更天馬行空的點子呢。」
我快步走在通往丸之內側的通道上。能久違地見到影二確實很開心,但對話只在近況報告上劃下句點,還是讓人有些意猶未盡。要是還有下次機會,我想像大學時那樣再聊聊一堆無聊廢話。找個時間再聯絡他吧——正當我這麼想着時。
「差不多。」
他撥了撥夾雜白髮的頭髮,接着說:
這樣說並不精確。嚴格講起來,如果只有影二一個人,那他本來其實還是可以繼續念大學的。
我整個人都亂了。
「您認識各務影二先生嗎?」
大三那年夏天,影二辦了退學,回到老家青森市。
「談話過程中有沒有覺得哪裏特別不自然?」
語氣客氣,卻不容拒絕。
「警察聯絡我們了。他們想找你問話。」
「不,嗯……」我猶豫了幾秒,把螢幕轉過去給他看。「手指可以再接合的時間,就算條件再好,極限也差不多隻有八個小時。」
但光一選擇了自己抽那支壞籤。
留下的雙胞胎,一個留校,一個去工廠——原來如此。
跟我們同年紀的男生?那確實是怪人沒錯。
他把駱駝牌香菸的盒子塞進外套口袋,冷淡地補了一句。
就算趕上十七點二十分的東北新幹線隼號三十九次列車,抵達新青森也是二十點四十分,無論如何趕不上下午六點半。
「那個嘛——」突如其來的提問讓我愣了一下,但答案很快浮現。「因爲對作家這行有夢啊。」
接下來的一個月。我在公司白板上把「NR(不回公司)」寫到快刻出凹痕,把部長想塞給我的簡報工作用一句「最近可能有點忙」推給後輩,總算拼出了三百七十一枚的長篇,勉強完稿。
看到螢幕畫面,我頓時血色盡失。來電紀錄整整一長串:有主要客戶的窗口、第二製作部的前輩、部長,甚至還有公司董事的名字。我戰戰兢兢回撥部長的號碼,才得知昨天上線的黏着劑網站有內容遺漏,客戶已經打電話來抱怨。得立刻修正,但負責人完全聯絡不上。部長檢查出勤紀錄,發現該員工明明有打卡上班卻遍尋不着人影。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光一帶着自己的手指去看急診?這樣也太可疑了吧。」
睜開眼。正要敲鍵盤,手卻停在半空。
我不禁說了像是藉口的話。男人盯着我打量了一會兒,環顧店內後說了句「如果不介意的話」,拿起對面椅子上的外套。
就在短短几十分鐘前,影二喝熱咖啡時,也喊了一句「好燙!」然後把杯子掉在地上。當時我理所當然地以爲是杯子裏的咖啡太燙才讓他失手。
那又怎樣。
真想再多一天時間好好推敲。但已經沒有特休可請了。事到如今,只能使出殺手鐧。
一道粗獷的嗓音忽然鑽進耳朵。
「二十七日下午兩點半過後,我從御堂筋線新大阪站往JR新大阪站走。剛上手扶梯,一個神色慌張的男人就衝過來。他撞倒了一位年長女性,自己也跌坐地上,但很快爬起來跑了。那位女性腰椎壓迫性骨折,現在還在住院。」
「殺野野島的時候,光一有一隻手是失去知覺的。不過那只是暫時的狀態,隔天除了食指之外,其他地方几乎恢復如常。一般情況下不會發生這種事,唯一合理的解釋,就是人爲造成的。也就是說——」
「野野島盯上的是友裏從亡夫繼承的土地。交往兩個月火速入籍,隨即將兩千坪耕地抵押,借款全拿去還自己的債。查封通知寄到時,野野島早已人間蒸發。戶政機關還多了一張僞造的離婚申請書。友裏因而罹患憂鬱症與恐慌症,三週後上吊自殺。」
「最後目擊被害人生前模樣的,是離案發別墅約七百五十公尺遠的超商打工店員。監視器畫面也證實了他的證詞。野野島久在下午三點零八分進店,買了一瓶Black Nikka迷你威士忌、一瓶水、自有品牌的柿種花生和臘腸條,三點十分離開。」
殺掉野野島久的,是光一和影二。
「野野島用馬克杯喝水?」一邊流血一邊喝?
火村抹去杯壁凝結的水珠。
「關於現場狀況有什麼問題嗎?沒有我就往下說了。」
「不然您也不會特地約我在這喝酒吧。」
確實也是。
我勉強裝作若無其事回到座位,但完全無法專心。都出人命了哪有心情寫企劃書。六點一到,我在白板上草草寫了個「NR」就走人。
差點把盒子摔了。裏面密密麻麻塞滿了我沒見過的蟲子——活像顏色發淡的水蛭——一動也不動,大概是死了。
點與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我彷佛誤闖進了另一個世界,被一種虛假的亢奮感緊緊包圍。
「今年六月,Dreamscape在堂島開社員大會。光一以塙雙葉伴侶身份出席,與野野島久重逢。雖無證言證實兩人交談,但光一不可能認不出殺母仇人。」
「馬克杯上有測到犯人的唾液嗎?」
「影二會不會是一人分飾兩角,替哥哥製造了不在場證明?」
「這個嘛——」
「我剛纔只是細細體會、咀嚼朋友有多可貴而已。」
「前言就免了。」爲了不讓主導權被搶走,我刻意提高音量。「我可是守法良民喔。垃圾有確實分類、年金也都有繳。沒錯啦,是有那麼一次拜託同期幫我刷一下員工證,不過——」
「時間還來得及嗎?」
火村冷冷掃了我一眼。
「別墅是他交往對象名下的。塙雙葉,六十二歲。在京阪神經營四家連鎖居酒屋,常以幹練經營者身份上電視雜誌。」
環視店內,我忍不住咋舌。明明也想來一杯卻沒位子。抱着祈禱的心情朝影二坐過的內側座位看去——
「其實,我有東西想給你看。」
「美奈醬,七號桌。」
「爲什麼?」
照平常的我,大概會乖乖道謝,然後起身離開吧。但那一刻,我彷佛誤闖進了另一個世界,被一種虛假的亢奮感緊緊包圍。
總覺得哪裏很可疑。
「呵呵。」
「影二抵達朱雀銀行後,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走向保險箱區,從容器裏拿出哥哥的手指,對準指靜脈認證的感應器刷了上去。警衛證稱光一開保險箱時費了不少工夫,會覺得奇怪也很正常,因爲他拿去對着感應器的,那根其實是別人的手指。」
火村的聲音被生硬的廣播聲徹底蓋過。
「冷靜點。」
要是他就這麼走了那還得了。我一邊拍着高腳椅的坐墊,一邊開口道。
兩個月前,在讀到影二那封訊息時心頭浮起的異樣感,如今又再度清晰地浮現出來。影二究竟是抱着什麼目的纔會特地聯絡我?他又爲什麼要演出那樣一場戲呢?
我確實聽說有個腰不好想知道法會情形的親戚。
聽起來就很可疑。
他們設計的詭計,是利用「雙胞胎」這件事才得以成立的。照理說,即使把兩人的角色對調,這套作法也一樣說得通——光一原本完全可以讓影二去切斷自己的手指。
「他把手指切掉了。」
這四年間,他是一下子脫胎換骨了嗎?但俗話說三歲定終身。該不會他真的是想賣什麼致富教材給我吧?打算大公開「一支手機月入百萬」的祕訣之類的?
「謝謝你的驗證,很中肯的指正。」
「十二點過後我就回公司了,之後就乖乖工作呀。大概是在座位上寫估價單什麼的,你們可以去問同事。」
「這個犯人沒那麼蠢。杯緣已經用水沖洗過了。」
點與點連成了線。
一邊打呵欠,我一邊看向眼前的筆電螢幕。畫面裏那個失去色彩的男人正摳着眼屎。加班回家後本打算寫新作,特地開了Word,結果還是敵不過冰啤酒的誘惑。讓新幹線車掌送來切斷的手指,這夢也未免太廉價了。雖曾有作家把惡夢寫成恐怖小說一炮而紅,但若是用「叮!嗡——」這種結尾,大概連拿來發社羣廢文都不夠格。
「我見到的那個影二絕對是本尊。」
「搞錯方向了。」鏡中的我拍了下吧檯。「出現在朱雀銀行新大阪分行的,是打粉紅領帶、戴牛郎戒指的弟弟影二。離開銀行後,他在伊丹機場搭JAL2157班機,就能在下午六點半抵達浪岡堂叔父家。之所以能跟那個愛情小說派的男人聊我的事,正是因爲那是真正的影二。也就是說,是影二替光一製造不在場證明,這段期間光一纔是去殺野野島的人。」
「不是。」
根府川明明早就知道答案,卻還裝模作樣地問。
「不知道就算了。」火村放下馬克杯。「其實原理很簡單,他們是讓新幹線幫忙運的。」
「那麼,如果要讓手指儘早回到光一手上,乾脆讓影二折返關東呢?離開朱雀銀行後,若他趕上十五點零六分從新大阪站出發的希望號三十次列車,在十七點十四分就能抵達新橫濱。就在那裏,把手指交給從三浦海岸回來的光一。光一立刻衝去醫院的話,就能在切斷後六小時內接受手術,手指再接合成功的機率就很高。
把人打到失血致死,肯定也會喘不過氣、喉嚨發乾。犯人自然想喝水。
「這種人渣被殺簡直活該。」
「有什麼根據嗎?」
「我一直在意一件事:兇手殺了野野島之後,爲什麼是用現場的馬克杯喝水。殺過人之後會氣喘吁吁,喉嚨也會發幹,忍不住想喝水這點我可以理解。可是這個兇手並不無知。爲了不留指紋特地戴了手套,爲了不留唾液還把馬克杯沖洗過。既然能想到那一步,爲什麼偏偏要用現場的馬克杯?倒在屍體旁邊的塑膠袋裏,酒和下酒菜旁邊明明就裝着一瓶水。那樣他可以直接在玄關喝,喝完連瓶子一起帶走就不會留下唾液。最重要的是,也就不用去碰那個自己恨到想殺死的人用過的馬克杯。」
「前一天十一月二十六日,兄弟倆爲叔母三回忌上京,造訪四谷的雙惠寺。因父親早逝,兩人小時候常受這位東京叔母疼愛。
「請放心,影二先生平安無事。被殺的是野野島久先生,一名五十多歲的男性。」
這麼一來,就只剩下一種可能。
「我真是病得不輕啊。好像變成身邊要是沒有個會板着臉說出離題蠢主意的搭檔,就沒辦法思考的體質了。」
「殺人犯全都是討人厭的傢伙。」
叮咚——手機響了一聲。是總務部傳來關於經費報銷的確認訊息。
他只對火村丟下這句,便朝北口方向頭也不回地跑了。全力追上去或許還能逮住他,但現在該做的不是那個。
「從超商走到案發別墅約需十分鐘。三點十分離開超商,中途沒繞路的話,回到家是三點二十分。而有人通報門縫流出血是在四點零七分,所以犯案時間就落在這之間。」
「塙社長」這名字我有印象,確實在綜藝節目看過。畫着難以形容的濃妝,戴着那種只有英國王妃能駕馭的超大寬邊帽。
大學時代的影二就是副典型鄉下老二的樣子。不管是喫飯、喝酒還是逛舊書店,開口約人的總是我。就算他很想喝,也頂多曖昧地咕噥一句「最近都沒怎麼喝呢」、「晚上好閒喔」,等着我自己說出:「要不要去喝一杯?」
十一月二十七日下午四點零七分。
「好燙!」
問題在後半段。影二在下午六點三十分拜訪青森縣舊浪岡町的堂叔父家。就算犯案後立刻跳上十五點四十一分三浦海岸發車的特急,在橫濱轉乘東海道本線,到東京也是十七點零七分。
而難得由我把員工證交給這隻小聰明猩猩保管,就在那之後的隔天。
起因是他母親猝逝。父親則更早,在影二小學時就因事故過世了。剛認識他時就看得出來他手頭拮据,靠着獎學金過活,支出一緊就得用信用卡預借現金勉強度日。辦完繼承手續後雖有一筆微薄遺產進帳,但據說仍完全看不到付出下學期學費的着落。
「大學社團的同學啦。難道影二他……」
「二十六日爲姑姑三回忌上京這點和哥哥一樣。他說在大手町的膠囊旅館過夜,但沒留紀錄。不過,二十七日上午十點在八重洲地下街的咖啡餐廳與朋友見面,這點看來無庸置疑。」
縣警搜查員在地毯式查訪橫濱市內的綜合醫院後,查出二十七日傍晚港北區有家醫院進行了手指接合手術。向健保審查機構查詢後發現對方出示的健保卡是僞造的。刑警拿照片給主治醫師指認,醫師從中認出了光一。
我正要頂嘴,忽然回神。
喉嚨發出怪聲。後頭抽雪茄的大肚老爺也咳了一聲。
從那之後直到我畢業的兩年裏,每次在校園裏瞥見光一的身影,我都得先深呼吸,努力壓抑心底那股醜陋的情緒。爲什麼非得只有影二一個人必須被剝奪大學生活不可?學生餐廳裏迴盪的那些歡快笑聲,讓我恨得牙癢癢。
火村單側嘴角扯出笑意,把不知第幾根駱駝煙湊近脣邊又撤開。
打開門,一個穿西裝的男人站在那裏。是警察嗎?不,他戴着印有JR標誌的官帽,是新幹線的車掌。
「我剛纔是在對你的手機說。」他慢慢啜了一口已經有點涼的溫開水。「這個問題,光一和影二八成也傷透腦筋。不過他們最後還是找到了答案,想出一個既能保住不在場證明,又能在時限內完成手指交接的方法。」
派出所員警前往國道一三四號旁的住宅,發現玄關倒臥一名男子。男子頭部遭金屬鈍器——研判可能是板手或扭力扳手——反覆重擊,當場確認死亡。
十二月一日——和那位副教授對飲威士忌的兩天後。光一和影二被神奈川縣警逮捕了。
「當然不能。不過,那時我注意到一件事。撞飛女性後,那個疑似光一的男人踉蹌撞到我肩膀。我碰到他的外套,發現大衣有一點溼。」
「你知道在餘吳湖別墅發生的那起殺人事件嗎?」
話說回來,要是老是離開座位不見人影,這回就要被留着軟莫西幹頭的業務部長盯上了。這種時候,他就會事先把員工證交給優秀的同期,拜託對方代勞在讀卡機前幫他「嗶」一下。只要系統上留着出勤紀錄,莫西幹頭也無話可說。我一方面期待這傢伙有朝一日會在某張牀上被人捅個對穿,另一方面對他那股行動力又不免懷着幾毫克的尊敬。
『謝啦。不過就當打發時間而已。隨便寫寫看就好。』
「什麼?」
……什麼?
「你看起來挺有精神的嘛。」
「您還好嗎?」
「影二應該是事先和堂叔父串供。拜託對方謊稱他六點半到家,藉此製造『到那之前都乖乖坐在隼號上』的不在場證明。」
訊息後還附了個從鼻子噴氣的表情符號。無奈影二在舊書店翻到的那期《小說雄峯》,其實是一年前的刊物。再下一期的選評裏,我被罵得一無是處,什麼「無聊」、「不好看」、「根本不成小說」,從那之後,我便再也寫不出哪怕一行字。
「喝水的是犯人。殺了野野島後,他倒水喝了一口。那時手套上的血沾到了杯子。」
胸口隱隱刺痛了一下。
火村把雙子櫻桃分開,丟了一顆進嘴裏。我回了聲「也是」,低頭看向手機備忘錄。
不過這樣一來,影二那邊就出問題了。如果他沒有在新橫濱下車,而是直接坐到東京站,抵達時間是十七點三十三分。轉乘的銜接很差,下一班往青森的東北新幹線隼號四十一次列車是十八點二十分發車,抵達新青森站則要到二十一點三十七分。這樣根本不可能在下午六點半以前去浪岡拜訪那位堂叔父。就算改走空路也一樣。就算從新橫濱一路飛車趕到羽田,下一班飛青森的航班也是十八點四十分起飛的JAL149,抵達青森機場都已經二十點了,照樣趕不上六點半。」
搭丸之內線到東京站,穿過通道鑽進八重洲地下街的人潮。
「那爲什麼——」找我?
火村全憑記憶背出這些資訊。我連忙在手機上輸入時間。
我說不出口「沒有」。那天的影二的確怪怪的。但只要我稍有不慎,都有可能讓影二被多加上一層懷疑。
「如果我是昭和年代的推理作家,早就像背後靈一樣從你身後冒出來了。」
時間回到約兩個月前。收到影二訊息那天,我一念之間下了決心。這是我人生頭一次被人發現寫小說。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若就這麼繼續看上司臉色、替公司找藉口,最後糊里糊塗變成大叔,實在太沒意思了。現在正是卯足全力的時候。
「嗯。」男人把摺好的紙巾放回桌上。「錯了。」
「那篇怎麼可能第一。〈發條旅人〉精巧多了。」
「那個,我想再好好把前天的事情回想一遍,所以就……」
——在做暢銷夢之前,你得先正視眼前的人生。
「大學畢業後先去大阪一間製藥公司上班,結果不知不覺就自己跳出來開公司了。叫做『Medical Porter Japan』。」
「嗯……看起來是有點緊張啦。」
相較於哥哥那由尖端科技護航的不在場證明,這邊顯得挺沒安全感。
我從那件上頭繡着不知道是鷲還是鷹的夾克背後繞過去,才走出幾步,腳步便停了下來。
只是,這樣一來又冒出新疑問。新大阪站的新幹線大廳和在來線大廳是分開的。如果光一真如供述搭希望號二二七次列車到那裏,理應碰不到那些水。」
「我是神奈川縣警的根府川。」
「具體來說就是互換身份。去拜訪堂叔父的其實是裝成影二的哥哥光一。」
那位戴華麗帽子的精明女社長。想來目標當然還是財產。
「既然說到這份上,我就問個特別像大學老師會問的問題吧。你爲什麼想當作家?」
火村刷地撫過吧檯,彷佛在磨刀。
「恕我直言,一把年紀的教授抓着一個小小作家志願生說這種話也未免太超過。我是愛推理小說沒錯,但詭計也不會像湧泉一樣噴出來。真有那種人早就是職業作家了。教授身邊大概沒太多推理迷吧。」
通知聲接二連三地響個不停。
我還是搞不太懂。
鬢角較長的那位遞出名片。所屬單位是刑事部搜查一課,階級是警部補。我本以爲會來個長得像黑道片反派的傢伙,結果根府川卻是一張和善的驢臉,看起來更像地方銀行的外勤業務。
「給我認真點。」被罵了。「廚房水龍頭和馬克杯上有少量血跡。鑑定中,大概是被害人的血。」
「那、那麼,主謀是——」
「當然是因爲痛啊。兇手的食指受了傷,如果不打麻醉根本撐不住。」
我呆立原地,男人遞來一隻木盒說:「這個給您。」什麼東西?我反射性地打開蓋子——
「目前在來線大廳因排水管故障發生漏水。雖然各位趕時間,仍請留意腳下,小心通行——」
『很期待有機會讀到喔!』
「要打開朱雀銀行的保管箱需要三道手續:讀取金融卡、輸入密碼,以及指靜脈認證。據警衛所說,光一在這些操作上費了好一番工夫。」
「請告訴我案發當天光一和影二的行蹤。」
我一邊假裝用手機做筆記,一邊把名片上的副教授名字丟進Google搜尋。跳出來的只有大學官網和論文入口網站。看來他沒上過電視,也沒開什麼線上沙龍。他說爲了田野調查協助辦案,這種事當然也不會在網路上寫出來。
「有什麼機關是吧。這種話小學生也會說。」
「因爲不是一根手指,而是整隻手都派不上用場。」
「沒必要老老實實說是自己切的,大可以說是在工廠出了意外。再拿張僞造的健保卡出來給人看,就算事後被查出來,也不太可能沿着那條線查到他頭上。切斷的地方當然會留下痕跡,不過只要戴上大一點的戒指,旁人也看不出來。」
「不敢斷言,但肯定是那對雙胞胎之一。」
「學生時代老師不是常叫你們要『把題目看清楚』嗎?你和各務影二在這家店的時間是上午十點到十一點半;野野島久被殺的時間是下午三點二十分到四點。就時間上來說,就算他和你道別後立刻前往三浦海岸也綽綽有餘。這根本構不成任何不在場證明。你太急着撲向自己找到的答案,忽略了確認前提事實。」
「別隻用抽象的道理去想。試着具體在腦子裏重現一下場景。」火村攤開右手。「光一纏上護具的是右手的食指。人有五根手指,用剩下那四根手指抓住寶特瓶,左手還是能把瓶蓋打開。」
「啊,樣子看起來挺順利的。」
「壽司秀的S套餐。」
「據說他先在一番街的角色大街買了限量玩偶,又在檢票口內的土產店買了給親戚的點心。這邊也在調閱監視器,但還沒找到能斷定是影二的人影。
「憑直覺也行。老師覺得撞到您的是光一本人嗎?」
「那我就自說自話了。覺得有用就轉告本部吧。」
「他確實有幫忙,但不是主謀。就算被起訴,大概也會判緩刑。」
「影二的媽媽。」
「那天影二先生的樣子如何?有沒有哪裏跟平常不一樣?」
「這個。」他拿出一本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米粒般細小的字。我不禁別開視線,抽出吸管。不用看也知道,上面多半寫着Google搜尋第一頁就會出現的SEO基本對策吧。該現在起身走人,還是至少聽完開場白?我一邊攪動冰塊一邊猶豫,這時——
「這話也太傷人了。先說清楚,我被減薪可不是單純因爲偷懶。」
火村一邊晃動威士忌杯裏的冰塊,一邊語調平穩地說道。
部長皺着一張臉朝我招手。旁邊還站着兩名公司幹部。怎麼回事?
八成會在IG上傳舉着龍舌蘭酒杯乾杯的照片,標註「#感謝夥伴」之類的吧。
「兇手對塑膠過敏?還是跟飲料公司有什麼私人恩怨?」
「比方說……您和影二先生的記憶有出入,或者他忘了原本應該很熟悉的事之類的。」
假設兩人搭上中午十二點從東京站出發的希望號二二七次列車,抵達新橫濱站是十二點十七分。也就是說,光一是在這十七分鐘之內,切斷了自己的手指。只要下定決心,這點時間應該綽綽有餘。
「說穿了,那天在來線大廳東檢票口附近發生漏水事故。好像是天花板老舊排水管破裂。弄溼光一大衣的應該就是那滴水。
四年前母親過世,光一讓弟弟抽了下下籤,自己留校。他肯定爲此悔恨。所以他幫弟弟還獎學金、補貼生活,更資助與自己境遇相似年輕人的NPO。偏偏透過這活動與逼死母親的仇人重逢,命運真是諷刺。
火村完全不爲所動,我反倒越講越上頭。
火村看向我。沒錯,那位朋友就是我。
在新橫濱站下車的光一接着前往三浦海岸。因爲單手無法開車,只能改搭在來線。他可以搭十二點二十九分發車、往櫻木町方向的橫濱線快速列車,在橫濱站再轉乘開往三崎口的京急本線特急,這樣在十三點四十七分就會抵達三浦海岸站。野野島遇害是在下午三點二十分到四點之間,就算途中再補打一針麻醉也還有餘裕。
難道掌骨像被車輾過一樣,全都粉碎了嗎?可要是受了那種程度的傷,根本不可能瞞得住。到目前爲止出場的人當中,會被提到「手受傷」的,只有光一一個。
我並不想懷疑朋友。但相較於光一的行動多少說得通,影二的行蹤明顯有不自然之處,他在上午十一點半過後和我分開,卻一直到下午兩點二十分搭上隼號之前都待在東京站,將近三個小時。買東西需要這麼久嗎?會不會其實是在檢票口內買好土產後,又繞去了三浦海岸?
這隻頂着螺旋瀏海的猩猩能面不改色也是有理由的。他直到最近都還被外派到某家大型廣告代理商,靠着在那邊弄來的名片和個人資料,在青山和六本木一帶出沒,跟那些看起來像在鼻子裏塞了印着YSL商標義鼻的女人們瘋狂「IT’S A MATCH!」。
「哥哥光一。」
鏡子裏的男人和我長得一週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打擾了。」
「爲什麼?」
果然。沒有不在場證明就無從推翻,這纔有挑戰性。
犯人任由血流出門外,或許就是希望屍體儘早被發現,好鎖定犯案時間。這味道不對,有股不在場證明詭計的味道。
我任職的網頁製作公司在西新宿。除了業務,其他員工大多過中午纔會慢慢出現。入社第二年的我負責第二製作部的總機,但打進來的幾乎都是房仲推銷電話。就算我蹺班,恐怕也沒人發現。
柺杖滾落的聲音。一名年約七十歲的女性被撞飛,重重跌坐在地。那男子自己也重心不穩,踉蹌了幾步,肩膀撞上火村。「哇」的一聲,雙手加膝蓋跪倒在地。
「那個人跟你有點像。喜歡小說,會投稿到出版社。只不過比起血腥殺人,他更愛眼花撩亂的羅曼史。」
影二是雙胞胎。有個叫光一的哥哥。是同卵雙胞胎,長相身高都一個樣。兩人從青森的高中一起考上仙台的東石大學,不過學術興趣顯然不同:哥哥光一讀經濟系,弟弟影二則在文學系。
另一名男子插話了。如果說根府川像地方銀行行員,那這位就像外資券商業務;明明是公務員卻穿着像海外名流的輕浮西裝外套。看起來就是那種一邊在社羣發文說桑拿多棒,一邊狂幫寫真女星自拍按讚的傢伙。
等到地板被擦得亮晶晶時,影二已經像個剛被罵過的小孩似的,縮着肩膀坐在椅子上。
回家翻找電腦資料夾,發現了一部大學時代寫到原稿紙約三百枚就擱置的、以不在場證明爲主題的長篇。黃金弓箭賞規定三百五十枚以上。只差五十枚,怎麼想都寫得完。
「好燙!」
我慌忙在手機上點來點去。若是影二在十五點零六分自新大阪站出發的希望號三十次列車車廂裏放好容器,光一就能在十七點十四分於新橫濱把手指取回——距離再接合手術的極限時間完全沒問題。另一方面,影二隻要從新大阪站開車前往伊丹機場,就能搭上十六點三十分起飛的JAL2157班機,在十七點五十五分抵達青森機場,隨即趕往浪岡,六點半以前也來得及抵達。這條路線同樣沒有破綻。
在八重洲中央口的驗票口前,我們道別。
影二啪啦啪啦翻動頁面。上頭寫滿了對學餐新菜色的感想、對必修課的怨言、對駕訓班教官的咒罵,盡是些沒營養的文字。與其說是聯絡簿,不如說是塗鴉本。我想起來了,影二因家庭因素退學時,我曾把這本筆記當作餞別禮送給他。
「影二跟他說起在東京久違重逢的朋友。像是投珀友社的黃金弓箭賞落選啦,偷懶被抓包減薪啦之類的。」
四年前,正是影二母親過世,他被迫中途退學的那段時間。那個叫野野島的男人難道也牽涉在那一連串不幸裏嗎?若真如此,影二確實有足夠動機殺了他。
火村舉杯,抹去杯底水痕。
「那男人就是各務光一?」
「五年前,野野島在青森市的卡拉OK酒吧認識各務友裏,兩人發展成男女關係。」
『好啊。你想約哪?』
「一眼就看得出來。光一跟影二的肢體動作、說話方式完全不一樣。」
「約翰走路的味道?」
「十二年前友裏因事故喪夫,身兼建設公司文書和卡拉OK酒吧兩職拉拔兩子。雙胞胎考上仙台的大學後,她仍省喫儉用匯生活費。野野島就是趁虛而入,以資助生活費爲餌逼她交往。」
一名眼熟的男人正獨自低頭喫咖喱。他把那件海外名流風的西裝外套對摺掛在椅背上。
「其實還有一個證人。住在堂叔父家斜對面公寓的,是影二以前任職食品工廠的同事。」
又收到了一則訊息。
整整一小時後。火村回到店裏,臉上掛着一種就像新進員工在說「我要下班了」時的表情。
但這麼一來,光一和影二都有不在場證明了。
「唉。」影二用攪拌棒在空中比劃寫字的動作。「最近還在寫嗎?小說。」
我一邊開關那個通訊App,一邊苦惱了足足四十分鐘,最後裝作若無其事地回傳訊息。
「你們應該知道我跟他以前是推理研究會的吧。那天影二帶了推研的聯絡簿來,上面寫着當年社員票選出的各種BEST 10。」
大學時期我一直在寫小說,卻從沒跟任何人坦白過。因爲太丟臉了。當身邊的同學忙着打工、實習、做志工時,我卻整天想着那些對人生毫無幫助的密室詭計和破案邏輯,這樣的自己簡直像個不知世事的傻瓜。就算對同樣愛看推理的影二,我的想法也沒變。
「你是認真的嗎?」
某段記憶再次隱隱作痛。影二離開食品工廠的契機,是因爲那位愛看戀愛小說的同事釀成的事故。據說那名同事在清潔輸送帶時,忘了先把餅乾切割機的電源關掉。也許那傢伙也是切掉了手指,然後又接受了再接合手術。
「別小看我。」我一口乾掉烈酒杯裏的約翰走路。「影二的不在場證明建立在『六點半曾去拜訪浪岡的堂叔父』這個事實上。既然如此,就該假設那裏動了手腳。」
「光一最近刻意打扮得那麼惹眼,目的就是爲了讓互換身份成功。外表差異越明顯越容易讓人信以爲真。爲此他纔打粉紅領帶、抽雪茄,戴那種像牛郎的誇張戒指。」
「那傢伙說朋友約他去喫小魚乾拉麪,所以在晚上七點前出門。剛好就在那時跟從堂叔父家走出來的影二撞個正着。」
JR新大阪站三樓。火村纔剛從地下鐵御堂筋線的中區檢票口出來,穿過ALDE新大阪,搭手扶梯上來。
參加了那家由我負責營運網路商城的文具製造商例行會議,對公關部長「自從開始喫優格之後排便變順了」的話題做出渾身解數的附和後,我去立食蕎麥麪店站着嗑了一碗蘿蔔泥蕎麥麪,這纔回到公司。
「呃,讓我想想。」Black Nikka、水、柿種花生、臘腸條。我看着這張像跑腿清單的筆記。「那個叫野野島的人過去不是有金錢糾紛嗎?完全不像有錢人。這種人怎麼會在三浦海岸有別墅?」
兩人把這些準備做完後,走出廁所,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分道揚鑣。光一在新橫濱站下了希望號,前往三浦海岸;影二則帶着哥哥的手指留在車上,往大阪去。到站前先把衣服換好,僞裝成哥哥的影二,一抵達新大阪站就直奔朱雀銀行。
「是不在場證明詭計的味道啦。」
「對,有個美國小孩登場那篇。」
他板着臉說完,向打着蝴蝶領結的老闆要了菸灰缸。特地從昭和通走到日本橋這家酒吧,看來就是爲了能盡情攝取尼古丁。後方桌邊的大肚腩老爺也正悠哉地剪着雪茄。
火村重重哼了一聲,震得杯中酒液泛起漣漪,顯然完全不信。
「還有最後一個問題——這題我們也會問所有相關人士。二十七號下午三點二十分到四點之間,您在哪裏?」
說起來,光一的公司——Medical Porter Japan,據說就有進口美容外科手術用的麻醉藥。不過……
「那真的沒問題嗎?」
火村對着微微發紅的手心呵了口氣,老實在我旁邊坐下,向老闆要了一杯溫開水。
「要打開瓶子,一隻手得抓穩瓶身,另一隻手去扭開瓶蓋。兇手做不到這件事,因爲他有一隻手不聽使喚。」
「光一切斷手指是在十二點到十二點十七分之間。照這個推算,再接合的極限大概就是晚上七點多。要保險一點的話,最好在六點以前就衝進醫院。」
既然是這麼無精打采的社團,人際關係也像富士山頂的氧氣一樣稀薄,但我卻和影二莫名合得來。我們都愛看那種動不動就人頭亂飛、腸流滿地的小說,常互相借書,也會在社辦一邊抓着柿種花生喫,一邊交換讀後感。
「話說回來,就算這樣,老師爲何覺得兇手是各務兄弟?就算在新大阪站撞飛老太太,跟在三浦海岸殺人也不能畫等號吧。」
好幾件事都指向同一個答案。
他用溫和的聲音正準備介紹那位沒有鬢角的同伴時。
看起來像店長、穿着馬甲背心的大叔朝店員指示。綁着馬尾的年輕女店員小跑步過來,用紙巾開始擦拭地板。隔壁兩桌的那位上班族板着臉瞄了影二一眼,接着又若無其事地繼續在Excel上敲敲打打。
「光一怎麼說?」
「喔?那你幹了什麼好事?」
火村點起一支駱駝煙,
和刑警面對面坐着,這不等於被偵訊了嗎。本能想退縮,但要在這傢伙面前認慫又讓我火大。
「這句我就當沒聽到。」聲音毫無起伏。「之後三年野野島行蹤成謎。似乎某時搬到了大阪,在梅田夜總會認識塙雙葉並開始交往。」
「更正一下。神奈川縣警可沒有會說出這種亂七八糟臺詞的刑警。我只是協助辦案的民間人士。」
就是在那時,我感到了一絲不對勁。
「幾件事?」
我彷佛感覺到店裏的空調一下子冷了五度。
這種人真不想讓他出現在身邊。
「說穿了,那天在來線大廳東檢票口附近發生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連三地響個不停。
這到底是什麼?我戰戰兢兢把臉湊近,頓時屏息。每一隻「蟲」的身體都被扯斷,斷面露出森森白骨。
「那傢伙現在簡直整個得意忘形。整天擺出一副商人嘴臉,打着粉紅色領帶,還在那邊吞雲吐霧抽雪茄。明明是在津輕蘋果樹下長大的傢伙,偏偏學人講起『素啊』這種關西腔,真是拿他沒轍。昨天是阿姨的三回忌,他戴了這~麼大一顆像牛郎會戴的戒指去參加法會,結果還被和尚唸了一頓。」
「呃,總覺得手指沒那麼容易就切斷耶。」
「那個嘛——」不是沒辦法解釋。「他在東京站跟我分開後,大概就打電話或傳訊告訴哥哥了吧。」
但我覺得自己正一步步逼近真相。那麼——
莫非就是那個二十來歲讀完龍膽紅一全集的怪人?
從東京站到新青森站約需三小時。如果影二三點二十分還在三浦海岸殺人,怎麼趕都不可能在六點半前到浪岡。」
「等一下。警方盯上各務兄弟是因爲動機吧?可是兩人都有不在場證明。野野島到處惹錢債糾紛,看他在三浦海岸過爽日子想敲破他頭的人多的是。即便如此,老師卻篤定兇手是各務兄弟。」
閉上眼,張開幻想的翅膀。
「差不多該走了。」
我下意識想避開視線,但來不及了。狂贊男放下了湯匙。
咖啡餐廳PINKY PROMISE擠滿了下班開喝的酒客,跟前天上午判若兩店。我一度羨慕起這種時間就能喝酒的職業,結果看到穿求職套裝的女孩恭敬地幫大叔倒黑啤酒,立刻爲自己的淺薄感到羞愧。
「別得意忘形了。你只不過是剛好把員工證借給同事,想要掩飾出勤紀錄的問題上班族而已。真正派上用場的只有你那個轉乘App。」
他一邊說「我也不是很懂啦」,一邊搔搔後頸。
那又怎樣。
紙杯掉了下來。翻倒在桌上的紙杯裏咖啡潑灑而出,自桌面一路流到地上,攤成一灘土色的水漬。
火村也本能地收了收肩膀。粗重的呼吸聲從身側掠過——本以爲會這樣。
如果那具屍體是用來喫的呢?從人類工廠送來的食用屍體。因爲有臉會讓人沒食慾,所以預先切掉了頭。這主意不錯。太棒了。
我只是因爲工作讓人憂鬱,不想相信這樣的日子會沒完沒了,才爲了逃避現實而寫小說。這種人寫出來的故事能有多了不起。
那男人苦笑。
「我說比起『破解不在場證明』第一名的〈不在場證明之鐘〉,〈發條旅人〉比較出色,影二立刻就提到了第四名的〈第三鐵路〉。如果不知道〈發條旅人〉是空知雅也的作品,是不可能有那種反應的。那個人絕對就是我的舊識、推理迷各務影二。」
老闆說了聲「請用」,把馬克杯放在他面前。火村雙手捧住杯子,和鏡子裏的我對上視線。
「果然如此啊。」
「可以說明一下被害人的背景嗎?」
「可以走了吧?」火村的聲音把我從思緒中拉回來。「今天講太多了,這些話就當作沒聽過吧。」他把卡片收回錢包。
「是嗎?」
一名穿着橫須賀夾克的男人正拿着一罐熱咖啡玩拋接。看來自動販賣機的加熱系統效果太強。
我獨自盯着眼前的黑鏡。
「屍體面朝下倒在玄關地坪上。屍體與鞋櫃間掉着一個超商塑膠袋,裏頭裝着剛買的酒和零嘴。犯人應該是趁野野島從超商回家、走進玄關時闖入,反覆重擊頭部將其殺害。雖然有腦裂傷,但死因是失血過多。」
雖然不願相信,但我確信無疑。
「不必對上司拍馬屁,也不用對客戶點頭哈腰。要是成了暢銷作家,就能開賓士,住高級豪宅。」
「不過?」
接下來剩下的就是時間問題了。我抱着像在推敲稿子一樣的心情,打開了轉乘App。
我嘴上抱怨,影二也跟着笑得一臉開心。
「你一臉想放棄的樣子。這樣可當不了職業作家。」看我沉默,火村用激將法說道。「想一想。各務兄弟是怎麼製造不在場證明的?」
影二似乎有些緊張。他用念臺詞般的口吻說完,拉開波士頓包側邊拉煉。他穿着袖口鬆垮的毛衣和褪色牛仔褲,眼鏡仍是學生時代那副半框眼鏡。
火村詢問被撞倒的女性。女性似乎撞到了腰,跌坐在地一時站不起來。火村制止她想硬撐起身的動作。「不好意思」,轉頭呼喚站務員。
『在舊書店看到的。你竟然沒說過自己在寫小說!』
「光一已經回到大阪的公司。影二則在開往青森的東北新幹線上。兩人都無法在三浦海岸殺害野野島。表面上看來,他們的不在場證明成立。」
就只不過有那麼一次動手腳混過出勤紀錄,警察就要特地出馬嗎?要是這種程度就把上班族抓光,新橋和大手町大概會瞬間變成空城吧。
「光一是手指受傷了對吧?」
「麻醉。兇手在右手施打了局部麻醉。」
野野島八成就是那段時間被殺的吧。我確認了手機行程。
「光一租保管箱是去年十二月,之後沒更新過資料。在Dreamscape大會上和『前繼父』重逢是今年六月——那是半年後的事。獵物現身前就先布好陷阱,怎麼想都怪。」
「先約好要放在哪一節車廂、哪個位置,然後把容器藏在那裏。比如裝作在撿垃圾,順手把東西用膠帶貼在座位下面之類的。只要趁希望號停在新大阪站的時候把容器安置好,接下來那兩個小時,它就會被運到新橫濱。光一隻要把它取回來,接着直奔醫院就成了。」
原來如此。點與點連成了線。
拿問題回問題。
火村盯着正面的鏡子出神。我被他的反應帶得也看向鏡中。
那如果開車呢?我改開地圖App。從三浦海岸別墅經首都高灣岸線到東京站約需一小時十分鐘;就算飆車也要一小時。三點半出發,到東京是四點半,比搭電車快四十分鐘。但查時刻表,下一班往新青森的依然是十七點二十分發車的隼號三十九次列車,結果不變。
光一離開東京前特地去了藝廊,抵達大阪後又特地去了銀行,怎麼看都充滿了刻意。
走進指定的咖啡店,兩名男子同時起身。
火村發出一聲純粹的氣音笑聲。
火村發出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上去。警衛證稱光一開保險箱時費了不少工夫,會覺得奇怪也很正常,因爲他拿去對着感應器的,那根其實是別人的手指。」
「浪岡在青森市中心和弘前市中心中間,從新青森站開車約三十分鐘。住在那的堂叔父也作證影二確實在六點半到他家。
「有沒有什麼看起來像線索的東西?比如說消失的小菜零食啊,或是用血寫成的Nikka大叔之類的?」
搞這些有什麼意義?
火村面向前方低聲咕噥。我順着他的視線望去,吧檯深處那塊黑色玻璃映出兩道身影:一個是啃櫻桃的斯文男子,一個是對着手機縮着背的不起眼小個子。經過染黑加工的鏡面——黑鏡。
雖然網路新聞都沒提到火村的名字,但很明顯,是他將案情導向了真相。
「你的學習能力還不如我家的貓。」火村冷冷地碾熄菸蒂。「你又踩到一分鐘前剛踩過的坑了。如果影二假扮光一,他是怎麼打開保險箱的?」
這不是蟲。
火村對老闆說了聲「不好意思」,拿起吧檯上那隻空的威士忌酒瓶。
火村一手拿着手機走出店門,在樓梯的轉角平臺上給某個人——大概是神奈川縣警的刑警——打電話。
「嗯,總之是勉強趕上了。」
「問題在於,弟弟究竟要在什麼時間、哪個地方把手指還給哥哥。比方說,影二先把手指放進新大阪站的置物櫃,讓光一再去領出來,這個方案如何?假設光一迅速結束犯案,搭上十五點四十一分從三浦海岸站發車的京急久裏濱線特急,抵達新橫濱是十六點四十九分。就算他拼命擠上十六點五十八分的希望號二四一次列車,抵達新大阪也已經是十九點零六分。從那時才把手指取出再衝去醫院,手術肯定來不及了。」
不管怎麼喬都沒法舉杯了。那就至少喝個茶吧,於是我們約好二十七日上午在東京車站附近碰面。
那個臉色淡得像被抽走顏料的男人,用食指輕輕抹過自己的脣。
和影二的相識要追溯到六年前。當時我是仙台東石大學的一介大學生,掛名加入了一個叫「推理研究會」的社團。光聽這名字就給人一種可疑又鬱悶的印象,好像會有人硬要跟你科普兩個世代前的靈異冷知識。但我待的這個推理研究會,和諾斯特拉達穆斯的大預言或阿波羅登月陰謀論全都無關,純粹是推理小說愛好者的聚會。這類文藝社團通常聚集了一羣「只是比國中生多長几根毛」程度、完全談不上時髦的大學生,而推理研究會更像是把那股土氣煮到收幹又放着發酵的地方;就算把幽靈社員算進去,人數大概也就五、 六個。明明隨時瀕臨廢社,社員們卻既不發傳單招新,也不在社羣網站宣傳,只會一邊貶低其他文藝社團,一邊懶散地殺時間。不過話說回來,就算去發傳單,恐怕也很難有新生會被這副《悲慘世界》般的邋遢模樣吸引。據說以前那些志向高遠的前輩們曾從愛書中得到靈感,特地在校園各處丟放《獻給虛無的供物》單行本,結果只讓新生想起「發現可疑人士請通報警衛室」的公告,叫來了警衛,除了加強社團大樓的巡邏外一無所獲。
我跟他撞上的時候,影二外套會是溼的,就是因爲他把裝了保冷劑的容器藏在懷裏。就像裝了冰塊的玻璃杯外壁會起水珠一樣,放着那根手指的容器外側也都結了水氣,然後浸溼了大衣。」
無聊。愚蠢。根本不成小說。肯定又會被批得一文不值。
心臟猛然一跳。
「所以呢?」
「打得開。指靜脈認證感應器在做的事情,是往手指照射紅外線。血紅素會吸收紅外線,所以在靜脈的位置就會形成陰影,感應器就是讀取那個陰影的形狀來判別。只要止血確實,切下來的手指照樣能打開保險箱。就這樣,當影二在大阪替哥哥製造不在場證明的同時,光一便在三浦海岸殺了野野島。」
「沒錯。你很熟的那位根府川刑警正在做筆錄。」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張照片。畫面拍的是一本A5大小雜誌的左頁,標題大大寫着「第十三屆雄峯推理大獎最終入圍作決定!」,底下排着四部小說的標題和筆名。
男人突然笑了出來。
光一的公司「Medical Porter Japan」主要進口生髮水、陽痿藥及醫美麻醉藥、消炎藥等。原本聽影二說覺得可疑,得知他贊助NPO後印象改觀。
我想起火村察覺真相的那一刻。當時我正在說明自己爲什麼會被減薪——把員工證交給同期,叫他去感應器前嗶一下,裝成自己有來上班。
「別老拿這種蠢話打斷正題。他可是殺了人啊,哪有空在意那種無聊小事。他沒辦法喝瓶裝水,是因爲物理上做不到。也就是說,他根本打不開寶特瓶。」
也許他一直都在後悔吧,後悔自己把弟弟逼進那個沒有顏色的世界。所以他纔會替弟弟攬下獎學金,捐款支持援助貧困家庭的NPO,甚至在母親的仇人面前,主動接下那個切斷自己手指的角色。
我一直在想京都的大學老師爲何插手三浦半島的案子,這下連起來了。
我一邊刪掉畫面上那排nnnnnnnn,一邊彷佛又聽見那個男人的聲音。
「這樣保險箱也打得開嗎?」
也就是說,光一一定在某處先下了希望號,改搭在來線纔到新大阪站,那是爲了什麼?
「身爲前輩給你個忠告。」
火村用手指比了個要結帳的手勢,老闆點點頭,低頭在帳單上寫了幾筆。
「我覺得是盛夏的模型玩具店等級。」
母親過世後,兄弟倆究竟說了些什麼?我總忍不住想像性子軟弱的影二會不會只是被對方單方面逼迫,但實情如何不得而知。唯一可以確定的是:留在大學的是哥哥光一,而回青森的則是弟弟影二。
他指着那頁用粗體字寫着「東石大學推理研究會選·不在場證明破解BEST 10!」。底下則列着「密室殺人」、「人間消失」、「無頭屍體」、「猜兇手」、「意外動機」、「倒敘」等各類主題的前十名。
「下午兩點五十分,光一在朱雀銀行新大阪分行製造完不在場證明後隨即前往伊丹機場。他跳上事先停在附近的車,沿阪神高速 11號池田線北上。如果搭上十六點三十分起飛的JAL2157班機,十七點五十五分就能抵達青森機場。再飆車的話,六點半就能衝進堂叔父家。也就是光一替影二製造不在場證明,這段時間影二則去殺了野野島。」
「因爲我在大阪碰上那個男人了。」
「我們公司是用員工證在讀卡機嗶一下記錄上班時間。因爲實在想擠出時間推敲小說,就把員工證交給同期拜託他幫忙刷。結果穿幫了。」
火村撫過自己的洛克杯,有一滴水順着杯壁像線一樣滑落。
——影二是在演戲。
他只是裝作咖啡太燙,故意把杯子摔了下去。
火村嘴角泛起笑意。
「我知道。」
「很難認爲去朱雀銀行的是別人。監視器畫面拍得很清楚,警衛也記得他。」火村的聲音微硬。「不過——」
嗞——男人發出一聲失禮的吸啜聲。
「哎呀!」
「原來如此。」火村像趕蚊子似揮揮手。「處分理由不是蹺班,而是爲了蹺班違反規則。真有日本企業的風格——」
不愧是大學老師,這種拗口的資訊也能說得行雲流水。在地下街咖啡廳看起來像輕浮小開的那件外套,在酒吧昏暗燈光下卻顯得格外知性,真是不可思議。最近上電視的大學教授們個個打扮得像漫畫反派,比起他們,這位算是有品味多了——不,應該說相當有型。
「那位同事出了事故。清理輸送帶時忘了把切割刀的電源關掉,結果整個人被機器捲了進去。」
重讀一遍,覺得還挺不錯的。情節構思頗有巧思,詭計也設計得漂亮。只是文句上的粗糙之處也相當顯眼。
假設他搭十二點零六分東京出發往熱海的JR東海道本線,十二點三十二分在橫濱下車,轉乘十二點三十九分發車的京急本線快特往京急久裏濱。十三點十七分抵達終點後,再轉乘十三點十八分發車的京急久裏濱線特急往三崎口,就能在十三點二十七分抵達三浦海岸站。野野島被殺是在下午三點二十分到四點之間,時間充裕得很。
「案發當天,兄弟倆分別跟不同人約在東京車站附近。但實際上到場的只有弟弟影二。影二和那位推理迷朋友分手後,立刻換上西裝、粉紅領帶,戴上像牛郎的誇張戒指,前往哥哥約好的對象那裏。這樣一來,當影二一人分飾兩角同時打造兩人不在場證明時,光一就趁機在三浦海岸殺了野野島久。」
上午十點。八重洲地下街裏來往的全是幹練上班族,而我們約在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是我啦。」
「一開始辦保管箱時應該有掃描靜脈吧?說不定那時光一跟影二就已經互換了。」
「影二呢?」
推着嬰兒車的男人回頭一瞥,將把手往右一挪。穿着水手服的國中生把書包換到另一邊肩膀。就在人潮中讓出的這條縫隙裏,那男子不顧形象地一路衝了過去。
「也就是說,他是買完酒回家的路上被襲擊的。真是個討人厭的犯人。」
「下午兩點五十分,有名疑似光一的男子造訪了從新大阪站北口步行約十分鐘的朱雀銀行新大阪分行。他從保管箱取出土地權利書,放入包中後離開。據本人說法,那塊土地是爲了投資買下的,打算向信用金庫申請融資,所以需要權利書。」
「不是我啦。」
「那當然。還得顧慮後續的事,必須用鋒利的刀刃乾乾脆脆、筆直切下來纔行。光一最近不是都在抽雪茄嗎?雖然只是沒什麼根據的想像,我在想他八成用了雪茄剪。」
「總之,就這樣,被記了三個月減薪。」
既然如此,只能考慮空路。從羽田飛青森能不能大幅縮短時間?
「那段時間,光一跟影二在哪?」
「野野島先生四年前和影二先生的母親——各務友裏女士登記結婚。雖然婚姻維持時間不長,但在那段期間,野野島先生與影二先生在戶籍上確實是父子關係。」
「失禮了。」
看來是動真格的。我很想回一句「我這邊也有行程」,但要是對方在我下班前一直埋伏在附近也很困擾。
很遺憾,光一的不在場證明堅不可摧——那麼,
門鈴響了。
「二十七號那天,您有跟影二先生見面吧。」
我壓抑着發抖的手指,撥打了便條紙上的號碼。很快有個男人接起電話。
在新大阪站的大廳撞上那位女性時,光一是用一個很不自然的姿勢撐在地板上的。據說隔天,他把食指用護具固定了起來。
影二也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機說道。現在是十一點半。如果十二點過後纔回到座位上,說不定薪水還會再被砍一次。
「那兇手爲什麼還要特地走到廚房,用馬克杯喝水?因爲他喝不了那瓶水。」
他的睫毛微微一抖,帶着一絲寂寞。「是個跟我同年的同事。他也很愛看書,不過他喜歡的是戀愛小說,是個把龍膽紅一全作品都讀遍的怪人。」
「他承認撞到女性,但矢口否認去過在來線大廳。至於大衣溼了,他說是我看錯。」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你是推理作家嗎?」
「謎題解開了對吧?」
「待會兒有時間嗎?換個安靜點的地方喝一杯吧。錢我出,計程車費也算我的。」
大概是被當小孩看待讓我火大。明明是顛三倒四的反駁,我卻硬說出口。
「光一取出權利書後約五分鐘便離開銀行。他說搭御堂筋線回江坂住處,但這部分尚未查證。只是,就算他走出銀行後立刻在新大阪站搭新幹線,到新橫濱也得花兩個多小時。就算勉強趕上下午三點零六分出發的希望號三十次列車,抵達新橫濱站也是下午五點十四分。不可能在下午三點二十分到四點之間去三浦海岸殺人。」
影二的眼皮微微抽動,露出一副近乎哭笑不得的表情,大概是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同情我吧。
「多加練習就能模仿。」
「那就打擾了。」
一名年輕男子狂奔而來。氣喘吁吁,切斯特大衣的衣襬在身後翻飛。
說完,他用筆尖敲了敲自己的名片。
「他撞到我時,是用相當勉強的姿勢撐在地上的。十幾分鍾後出現在朱雀銀行的那個男人,開保險箱時據說費了好一番工夫。那時我就想,他八成是在摔倒時弄傷了手。」
我忍不住從頭到腳打量了他一圈。
「對、對不起。」
「神奈川縣警?」
仔細一想,沒人比我更適合當證人了。親友的證詞容易被懷疑袒護,陌生人的證詞無法確定是否爲本尊。相較之下,睽違四年重逢的大學舊友剛剛好:交情沒深到會幫忙僞證,卻足以指認身份。他明知咖啡不燙還刻意打翻,大概也是希望除了我之外店裏還有其他人能記住他吧。
現在還不是。
要說是爲了圓謊才故意戴護具貼貼布未免太牽強。沒受傷的人裝受傷容易,真受傷的人要裝沒事反而困難。
「親戚的證詞嗎?這可疑的氣味真不小。」
鏡子裏的男人和我長得一模一樣,只是只有他缺了一樣東西——色彩。
——你成不了作家。
鏡中的犯罪學者吐出櫻桃籽,一臉意興闌珊。
根府川朝旁邊那位寫真狂贊男使了個眼色,接着說:
「你當不了作家。」
另一方面,希望號二二七次抵達新大阪站的時間是十四點三十分。疑似光一的人在十四點五十分出現在朱雀銀行,這邊也毫無矛盾。接下來只要打開保險箱替哥哥做出不在場證明,再想辦法在某處和哥哥會合——
可是,那時候很快樂。
只要上Google查一下就能知道結果。影二應該早就知道我落選了。打了又刪、刪了又打,反覆折騰十分鐘後,我回訊:
「難道說……是這麼回事嗎?」
推理讀者的雷達嗶地響起。影二有個雙胞胎哥哥。警方該不會在懷疑雙胞胎互換身份吧。
嚓嚓嚓。老闆削冰塊的聲音在店裏迴盪。
「切下來的手指先用保鮮膜包好,丟進塞滿保冷劑的容器裏。斷面墊上紗布,再用線緊緊綁住。右手那頭的斷面也做一樣的處理,然後戴上手套,把缺了一根指頭這件事遮起來。
我打開轉乘App查詢。
「說得沒錯。」
「我們正在調查發生在三浦海岸別墅的一起殺人案。」
「那個,不好意思。」我點了幾下手機。「我多少算是有幫上忙吧?」我竟然自己打開通訊軟體給他看。「如果之後這一帶再發生什麼案件,可以聯絡我嗎?」
嚓、嚓、嚓。老闆削冰塊的聲音再次迴盪。
犯案之後,再跟弟弟碰頭拿回手指,去醫院接受再接合手術就好。影二隻要從伊丹機場飛去青森,就能同時確保自己的不在場證明。」
「而且爲了打開保險箱,勢必要把手指從容器裏拿出來,不管怎麼做,狀態多少都會變差一點。這麼一來,能成功再接合的時間,頂多也就是切斷後六、 七個小時之內吧。」
我一口氣灌完冰咖啡,把塑膠杯重重砸回托盤上,用紙巾擦掉手上被冷凝水沾溼的水漬。
「那天關西一帶晴天。新大阪站附近沒噴水池,那裏也不是洗手間出來擦手的位置。他的大衣爲什麼會溼?」
「和朋友在十一點三十分過後分開,他在車站辦了幾件事,接着搭下午兩點二十分發車的東北新幹線隼號二七次前往青森。」
我在超商翻着徵稿雜誌,找到一個十月底截稿的新人獎。珀友社主辦的黃金弓箭賞。這可是孕育無數名家的推理作家登龍門機會之一。雖說獎金偏少是個缺點,但靠日後版稅賺回來就好。
這傢伙看起來一臉清醒,其實醉得不輕吧。
因爲影二他阿姨的法事是在星期天。那天是十一月二十六日,法事後還得去懷石料理店喫解除齋戒的宴席,很難中途溜走。而隔天二十七號是星期一。雖然難以置信,但我畢竟是個社會人士,必須得去上班。我原本還想他能不能多待到週一晚上,但聽說有個腰不好沒能出席的親戚想知道法事經過,影二必須在當晚趕回青森。
就是那間做餅乾的工廠嗎。
忽然想起第一次寫小說的時候。那是高三的春天。現在回頭看,那篇作品爛透了。職業作家大概第一時間就會把那種點子扔進垃圾桶。當然也落選了。
「也就是說,我剛纔的推理——」
「塙熱衷公益,今年春天啓動了『花輪食物銀行』,將剩食送給貧困家庭。承辦的是個叫Dreamscape的NPO,資助者中就有經營藥品進口代辦公司的各務光一。」
他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個大概有高爾夫球大小的圓圈。真的有那麼誇張嗎。
「我有件事想問你。」
一名騎腳踏車前往三浦海岸車站的男子報案,表示「那棟魚鱗屋頂的房子門口有血一樣的東西流出來」。
我在轉乘App點了飛機圖示重新搜尋。十五點四十一分搭三浦海岸站的特急,十六點四十四分在京急蒲田下車,轉乘十六點四十九分發車的機場線急行,十七點零二分抵達羽田。本以爲行得通,卻發現往青森的班機只剩一班一個半小時後、十八點四十分起飛的JAL149,抵達青森機場已是二十點,還是趕不上下午六點半。
「叮!嗡——」手機通知聲響起,機身震動。睜開眼,是熟悉的六疊榻榻米小房間。倒在一旁的啤酒罐、散落的柿種花生。我用黏膩的手指點擊螢幕,只是一封通知有人更新社羣動態的制式信件。
「你們是覺得影二殺了那個男人嗎?」
攪拌棒啪一聲掉落。
我在白板行程表前愣了一會兒,寫下「偵訊」,便離開公司。
「沒錯,但事情沒那麼簡單。我在新大阪站和那個疑似光一的男人擦肩而過,是在下午兩點半過後。就算他立刻跳上東海道新幹線,也不可能在三點二十分到四點之間趕到三浦海岸的別墅。」
火村彈了一下杯上的水珠。
我們依序結完帳走出店外,搭上手扶梯。
火村「呵呵」一笑,嘴角微松。
這是從根府川刑警那聽來的名字。
「專程報告『朋友蹺班被抓』這種事?而且沒人預料得到那個愛情小說迷會剛好在那時被約出去喫小魚乾拉麪。要配合那個時間點預先準備好話題根本不可能。」
我在超商把三百七十一頁稿子全數列印出來,着手進行推敲。關掉手機電源,一頭栽進故事裏。就這樣不喫不喝地一路改了整整十一個小時。當我把最後一張稿紙啪地翻過去時,三枝紅筆已經全都寫幹了,窗外則灑進橙黃色的夕陽光線。
「爲什麼要那麼做?」
「喂,名偵探,有在聽嗎?」
「那就先這樣吧。」
「老闆,結帳。」
怎麼樣,對我改觀了吧?我忍住笑意看向鏡子,只見火村面色更冷淡地吐着煙。
我差點從高腳椅摔下去,慌忙抓住吧檯。抽雪茄的老爺子又咳了兩聲。
結果,我們那場酒局根本沒成行。
「你那邊呢?」我單刀直入地問。「退學也四年了吧,最近都在做什麼?」
當。老闆的小刀敲在砧板上。
「空知雅也的〈第三鐵路〉也有上榜,第四名呢。」
「感謝配合。如果之後想起什麼,隨時聯絡。」
我下意識抱起雙臂。這不過是換個說法而已。那麼,兇手爲什麼沒辦法喝瓶裝水呢?
好不容易靠着減薪話題讓氣氛稍微緩和,結果又一下子打回原點。這樣下去只能豁出去硬上了。
話到一半戛然而止。
「不,頂多只是切餅乾麪糰的刀啦,所以只是受傷而已。」
他露出一種彷佛是硬把臉頰往旁邊扯開才做得出來的僵硬笑容。我也爲自己方纔還把減薪處分當笑話講而感到懊悔。
嚓、嚓、嚓。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來。火村制止她想硬撐起身的動作。「不好意思」,轉頭呼喚站務員。
火村敲了敲吧檯,我連忙點頭。
當各務影二相隔四年傳訊息來時,我果然還是沒辦法保持冷靜。
「除了野野島、塙本人和幾位熟人外,沒別的指紋。如果犯人另有其人,八成戴着手套。」
「這就忘了?影二從堂叔父家離開後,還和以前工廠的老同事聊了幾句,就是那個愛看愛情小說的小子。影二跟他說你被減薪的事。如果是光一假扮弟弟,他怎麼會知道你那些丟臉往事?」
「我們不會只憑一個人的證詞就下定論,一定會再查證。」
男人放下紙杯,雙手捂嘴咳了一聲,像要把什麼噴出來似的。擦了擦嘴角後,他突然抬頭。
「大概有年底末班電車那種程度吧。」
「那是當然。」
「我這邊說得差不多了。換你說說你的想法吧。」
「野野島一年約有三分之一的時間待在那棟別墅。釣魚、衝浪,有時找朋友開派對,過得挺逍遙。」
這傢伙到底是何方神聖?
他做了個推注射器的動作。
懷舊與一絲羞恥交織,讓我嘴角不禁失守。
「約半年後,野野島被殺。」
可是那時,從我們踏進店裏算起早就過了三、 四十分鐘。如果是剛坐下來就馬上喝還說得過去,但以當時的時間來說,那杯熱咖啡理應早已變溫。
原來如此。
「那不就好了。得獎把他們都狠狠打臉啊。」
我在Google上查了一下手指再接合手術的相關資訊,果然有哪裏怪怪的。
我忍不住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被記了三個月減薪。」
「用App查時刻表啊。現在破解不在場證明真是一點情調也沒有。」
「現場有指紋嗎?」
一名主跑社會新聞的記者提到受害者野野島久過去曾捲入鉅額金錢糾紛,但多數網路新聞只是照抄搜查本部的發表。
「我會考慮的。」
「你不是去食品工廠上班了嗎?」
聽見敲門聲。送來了什麼?當然是屍體。而且不是普通屍體,是被切斷的屍體。哪裏被切了?手指?太無聊。是頭。無頭屍體。爲什麼沒頭?最好有個極其駭人的理由。會是什麼呢。
「我現在在離貴公司約十分鐘路程的地方。在你們那邊說話難免招人耳目。如果方便的話,能請你過來一趟嗎?」
他故意賣了個關子,眼神飄向遠處。
說着我也越發確信。那傢伙知道真壁聖一被稱爲「日本的迪克森·卡爾」,也知道赤星樂的〈不在場證明之鐘〉里美國少年是解謎關鍵。那絕對不可能是假扮的,只有真正的影二纔會那樣。
「警方問話應該不是當天吧。他可能先在車站買好,過幾天再送。」
簡直就像光一和影二。大學畢業後就職,接着在新天地創業的哥哥;中途退學回鄉,連工作都待不住的弟弟。明明長得一模一樣,一個活在色彩斑斕的世界裏,一個卻活在沒有顏色的世界裏。
他遞出名片。上頭寫着:
「你哥呢?」我趕緊岔開話題。「他那邊過得還好嗎?」
每敲下一個鍵,腦中漂浮的字句就連結起來,故事隨之誕生。那讓我興奮、忘我。那時的我腦袋裏既沒賓士,也沒高級豪宅。
「叮!」通知聲又響起,但我沒理會,逕自開始寫起小說。
「案發當日——十一月二十七日。光一去看了一眼熟人經營的藝廊,影二則是和大學時代的朋友喝完咖啡,之後兩人才各自前往東京站。光一先在某個不會被人看到的地方——大概是車站廁所的個人隔間吧——替右手打好了麻醉。兩人搭上同一班東海道新幹線,在車上的廁所裏碰頭。就在那裏,光一把自己右手的食指從根部切了下來。」
這倒不算撒謊。
根府川記下我的電話,說:
他抓住自己的食指說道。「工廠隔天就照常復工了。但我卻再也沒辦法靠近產線。一踏進作業區,眼前就會浮現一片血紅。光是聽到輸送帶運轉的聲音,喉嚨就會像被堵住一樣。休息了半個月,最後還是離職了。」
「警察現在懷疑的是各務兄弟吧?只是還沒辦法推翻他們的不在場證明,所以遲遲申請不到逮捕令。」
「那他又爲什麼打不開寶特瓶?」
菸頭火光上下晃動。
我想再嘗一次那種快樂。
會不會是我說起自己那段慘烈的失敗經歷說得太起勁,以致時間感錯亂了?然而影二的「粗枝大葉」不只這個。他伸手去拿紙巾時又把我的冰咖啡杯給打翻了。空掉的塑膠杯在地上咕嚕嚕地滾着,最後撞上隔兩桌那位上班族的包包。
一踏進第二製作部的樓層,立刻感到周圍視線齊刷刷投了過來。難不成襯衫上濺到麪湯了?我下意識看向窗玻璃——
「所以兇手纔會在殺了人之後,用馬克杯喝水。」
彷佛看穿了我的猶豫,根府川補了一句。店員端來冰咖啡,我一邊斟酌說法一邊插上吸管。
不祥的預感。
我頓時血色全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