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繩、纜繩、繩索
《獻給有棲川有棲的七道謎題 - 日向商》 · 日向商 · 2.2萬 字
青崎有吾(あおさき·ゆうご)
一九九一年生於神奈川縣。二○一二年以《體育館的殺人》獲得鮎川哲也獎出道。二○二四年以《地雷固力果》獲得本格推理大獎【小說部門】、日本推理作家協會獎【長篇及連作短篇集部門】與山本週五郎獎。其他著作有「敲響密室之門」系列、「Undead Girl·Murder Farce」系列、《清晨首班列車的殺風景》、《 11文字的牢籠 青崎有吾短篇集成》以及《煤氣燈野良犬偵探團》(原作)等。
今天比較晚起牀,先趕完一篇短的隨筆,接着閱讀出版社寄來的贈書。這本該是個跟充滿活力沾不上邊的一天……直到我收到友人的聯繫爲止。
我走下停在路肩的藍鳥轎車,首先撲鼻而來的是臨海地區特有的潮水氣味。車道的一側是沿着海岸延伸的綠道,另一側則綿延着住宅區。這裏是大阪府貝冢市二色四丁目。鄰近以海水浴場聞名的二色濱公園,是一座建在填海地上的新興住宅區。電話裏聽說的那棟〈阿法萊恩二色〉,是一幢有着仿磚外牆的四層樓公寓。
大概是剛打完草地棒球吧,幾個穿着球衣的小學生聚在警方拉起的封鎖線前,拼命踮起腳尖,想窺看公寓裏的動靜。以我的身份,實在沒立場板起臉罵他們太沒神經。畢竟,說不定那些孩子當中就有未來的推理作家,又或者,是未來會打着實地調查的名義,進出各個案發現場的臨牀犯罪學者——
「放心啦,日文的表現可是很豐富的。照順序叫『麻繩』、『纜繩』、『繩索』,如何?」
「大作家你自己纔是,我還以爲你最近忙得不可開交呢。」
火村的手機鈴聲響起。在他接聽的空檔,我望着被衝上沙灘的空罐和海藻打發時間。
「火村老師,有棲川先生。真是不好意思,每次都要麻煩兩位跑一趟。」
「那也是工作用的。一個月前在高見山地一帶出外景,拿來當攝影師的命綱。撤收時不知怎地混進我的行李帶回來了。拿來當日用品嫌太粗,特地送回公司倉庫又麻煩,就想說乾脆丟了。」
「沒錯。門口不是有盆栽嗎?聽說安見小姐習慣把備用鑰匙藏在那底下。熟人都知道這件事,就算不知道,那也是很老套的藏法,有心要找馬上就能找到。」
那是知名戶外品牌的〈含反光材質 帳篷繩索〉。長度十公尺,粗細介於麻繩和纜繩之間。清爽的水藍色,兼具強度與柔韌度,頗有現代工業產品的質感。如品名所示,用「繩索」稱呼它確實再貼切不過。
「我倒是沒有……是加藤先生單方面來找我搭話而已。」
「那個箱子叫做〈交給我BOX〉。」山口有點不好意思地說着。「哎呀,因爲住戶常爲了分類吵架,我就說:『乾脆通通我來弄,我幫你們分。』爲了垃圾傷和氣最討厭了嘛。這裏戶數不多,垃圾量也還好,而且我也挺喜歡分類的。這套規矩大概運作五、 六年了,一直都很順利。」
「太太這趟旅行的時間點也真是不巧。我就算說案發當時我一個人在這房間看深夜節目,也沒有人能幫我作證。」
「是加藤先生太不會收納啦。跟小孩子一樣,買個沒完。」
我想像着棄屍的那一瞬間。從低矮的欄杆外,將女性遺體拋入漆黑大海的男人——或是女人。既然遺體胸部以下泡在水裏,應該會有「撲通」一聲水響。再加上消波塊的阻擋看不清海面,犯人誤以爲「遺體已經完全沉沒」也不足爲奇。
「〈Audio Stock〉是關西電視臺播的一部戀愛劇。沒想到在安見小姐老家吳市那邊也能收得到訊號。以當時來說內容算是有點實驗性的冷淡風格,女主角遇到的盡是爛男人,然後一個接一個斬斷關係。『現在我就能懂那孩子的心情了』,安見小姐當時還笑着這麼說呢。火村先生知道這部戲嗎?」
「加藤丟掉的商品是這個。」
靈光一閃,從那一團糾纏不清的混沌中,有一樣道具「唰」地浮現出來。我的手緊緊抓住了那一端。
高柳一邊說,一邊快轉監視器畫面。
「我也只是提供一點靈感的火種嘛。」
也就是——
「咦?」森下忍不住發出了聲音。我倒是一點也不驚訝。每一次,總是火村會先一步解開謎題。如果連我這裏都已經湊齊了足以得出答案的資訊,那他能同樣推理出正解也是理所當然。
一名年輕男子從後門出現,把裝着衛生紙和廚餘的半透明垃圾袋扔進垃圾桶。接着,他把另一隻手拿着的鬧鐘,以及一捆看似麻繩的東西,一起拋進〈交給我BOX〉。
「要是審訊室的話,品田那邊的房間可能比較像……這裏東西多到有點抱歉啦,這就是戶外迷的宿命。」
108號房位在一樓走廊深處,就在公寓後門旁。房門兩側擺着摺疊腳踏車和一盆榕樹盆栽。我們跟着警部走進屋內。
我搜尋記憶卻毫無頭緒,只能舉雙手投降。
當時透過半透明袋子看到的是——
「聽說皮鞋拿去燉一燉也是能喫的啦。」
「當然可以。」火村隨即回答。「只要有人寫下『這裏有一百個唐吉訶德』,那裏就真的會有一百個唐吉訶德。寫下『眼前的有棲川有棲臉頰上沾着鮮奶油』,那他臉上就會真的沾着鮮奶油。小說不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你和108號房的安見小姐熟嗎?」
「請節哀。」
警部折返走回車道,領着我們進入公寓。解開正門的密碼鎖,進入建築物內部。結構上看來是完全的內廊式設計。
「這樣一條細細的小白繩,明明感覺伸手就能把它拉過來,手卻怎麼也碰不到。真是個捉弄人的謎題啊。如果是繩子的話,就該做得更容易抓得住一點纔對……」
「話雖如此,也沒有『非得在那天丟棄』不可的理由吧。你們喝了一整晚,第二天早上又睡到很晚,居然還會想到要去丟東西。要我從這麼一大堆裝備裏挑幾樣要丟,肯定會選在自己有餘裕的日子才做。就監視器畫面看來,你那天宿醉得相當嚴重呢。」
「就算說自己有在反省,也沒有人會相信。」
「這樣啊。」火村應了一聲,單手撐着鋼製桌面低聲碎念。「今天是週六。被害人獨居……中間卡個週末,安見小姐不在家不容易被發現。如果遺體順利被沖走,發現時間一拖,死亡推定時間就會變得很模糊……可是等到週二風險太高……想丟別處嘛,最近超商和公園的垃圾桶也都撤得差不多了……可惡。越想越覺得,混在今早的垃圾丟掉是最完美的算計。」
我不禁叫出聲。因爲畫面角落出現了一輛垃圾壓縮車。清潔人員掀帽向山口致意。山口首先將那個大塑膠袋——裝着嫌疑人們丟棄的三條麻繩、纜繩、繩索的袋子——交給對方。清潔人員將袋子拋進車斗,壓板一卷,袋子瞬間被壓扁消失。接着住戶們的垃圾袋也一袋袋被送入虎口。說不定裏面就藏着犯案用的手套,或是犯人的頭套、擦拭血跡的手帕。
「可是,打擊實在太大了,我到現在什麼事都提不起勁。被綁起來、被殺掉,還被丟進海里……不管怎麼說,都太殘酷了。她跟老家父母合不來,才一個人跑到大阪來,想靠自己努力生活。她就是那麼認真的一個人。根本沒有任何理由要遭這種罪。」
「被害人身上有幾處傷口?」
「請、請儘管看,看多久都行。」
「只有額頭那一處致命傷。精確來說,下半身雖然有多處擦傷,但都沒有出現生前反應,研判是遺棄到綠道時造成的死後傷。」
「真信那種廣告詞的人是有幾個啊。」
「問題就在這裏。乍看之下像是安見小姐忘了鎖落地窗,犯人才從那裏進出。但是……鞋櫃上放着這間房子的備用鑰匙。而且,那把備用鑰匙上也驗出了羊毛纖維。」
「當然。我們也從其他住戶房內扣押了各式繩狀物進行化驗,公寓周邊的搜索也還在持續。但目前爲止,尚未發現沾有血跡或衣物纖維等能直接連結犯行的繩狀物。」
帶反光材質的繩索,常用在停車場、工地等各種場所。即使到了夜間,也會強烈反射光源,在黑暗之中以白色高亮的樣子浮現出來,那就是它的特性。
「這樣一條細細的小白繩……如果是繩子的話,就該做得更容易抓得住一點纔對……」
「沒。兩人似乎在午夜過後就睡死了……」
火村表示同意。
火村吐出一口煙,問道:「怎麼突然談起這個?」追問我的真意。
「可以請您說明一下,丟棄那條水平親綱的經過嗎?」
「去公園散步了。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着被爛男人耍得團團轉的女主角說『能體會她的心情』。然後兩週前兩人吵架分手。串起來看,你不覺得這幾個月來,品田完全是依附在安見小姐的經濟能力之下嗎?」
爲了讓腦袋冷卻一下,我和火村一路散步到貝冢車站前,順道走進一家名叫「風車」的咖啡店。會選這家店,倒不是因爲喜歡那塊復古風招牌……純粹是因爲門口貼着「可吸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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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着警部的說明,高柳在桌上放了一張照片。
火村像離開研究室的學生般微微低頭致意。
管理員有點不好意思地補充。
「你有把這件事告訴過別人嗎?」
一個人就此排除,剩下的就是二選一。
「你說的老家是——?」
「一小時後,第二個人出現。」
他的聲音細得快要消失。
「永田智樹,二十四歲。獨居在106號房,銀行員。」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向他致謝後,便從沙發上站起身來。
「我倒不覺得『可再現』這件事有那麼負面。你不是常說嗎?本格推理是描寫邏輯之力的故事。邏輯說穿了,其實就是科學。而科學的本質,就是可再現性。某人發現了一條法則、觀測到一個現象,別人能不能透過實驗再現同樣的結果。如果能,那就會被承認爲不變的事實;如果不行,那就是僞科學。推理不也一樣嗎?」
早上八點多,一名穿着刷毛外套的中年男子現身。他戴着圓框黑眼鏡,中分發型頗爲搶眼。他將一圈盤成圓狀、看似粗纜繩的東西丟進〈交給我BOX〉,便直接走出公寓。手上沒拿其他垃圾或行李,左手始終插在口袋裏。
「您在電話裏提過,嫌疑人範圍已經縮小了。」
高柳從旁解說:
「現場就是這副慘狀。大門雖然有自動上鎖,但落地窗卻沒鎖, 財物也被搜刮一空。被拿走的是錢包裏的現金,還有大約二十張名爲〈怪獸騎士〉卡牌遊戲的稀有卡。」
第二張照片被放到桌上。
「綠道很暗,暗到犯人連棄屍失敗都沒察覺。在那種黑暗中,還戴着羊毛手套,要去解開死緊的繩結,你覺得可能嗎?辦不到的。除非〈證物R〉本身會發光,但正如你剛纔推理的,少年並沒有看到反光。而犯人手上有刀。那麼,拆下的方法只有一個,就是切斷它。」
「好啦好啦,我撤回前言……話說回來,既然犯人是公寓住戶,棄屍之後理所當然要回到公寓內。可是正門和後門都沒有開關紀錄,這不是很奇怪嗎?」
「被害人可是被自己房裏的擺飾打死的耶。你覺得這也算得上是什麼高明的僞裝嗎?」
聽到這裏,我大概猜到警部想讓我們看什麼了,便興沖沖地問道:
「想說會不會有裝着手記的瓶中信漂上來嘛。」
「爲什麼買的喔……啊,對了,大概兩個月前吧,朋友找我幫忙搬家,我想着這東西應該挺方便的就順手買了一捆帶去。結果朋友那邊已經準備了很結實的繩子,最後根本沒用上。放在房間也沒機會用,想說乾脆丟了。反正要是隻爲了綁雜誌什麼的,用塑膠繩就夠了。」
「卡片?」
火村低低地「嗯」了一聲,像是在思索似地仰望天空。西邊的天空今天也有一道飛機雲,白色的筆直線條橫切過水藍色的畫布。
「不用看臉也知道。從今年開始,報稅手續變得更繁瑣了嘛。」
警部擠出一個求助般的苦笑。
「……嗯,還在交往的時候,偶爾會。」
「那如果是反過來呢?其實是外部犯,卻想僞裝成內部犯?從窗戶闖入的犯人,爲了讓人誤以爲是住戶乾的,才故意把備用鑰匙丟在屋內……」
「這就……對不起了。我也只是一瞬間看到,而且當時很暗。只是剛好被其他房間透出的燈光照到一點點而已。」
「單獨犯。」火村語氣篤定。「現場只驗出一種羊毛手套痕跡。被搶走的稀有卡雖然值錢,也就一百萬出頭而已,兩個人分贓太少了。公寓這種狹窄生活圈要湊到兩個共犯機率不高,更何況犯案手法太粗糙。」
「我只是想找到證物而已。」
色彩鮮豔的房間忽然沉默了下來。品田把手機收進襯衫胸前口袋,僵硬地低頭道歉。
「某起殺人案的嫌犯主張自己無罪,並提出一段不在場證明:『那個時間點,我在別處看到一個奇怪的男人。』據說那男人穿着西裝,手臂上還抱着兩件夾克,一面看手錶一面喃喃自語:『看來還勉強趕得上啊』……」除了主線的殺人之謎外,關於「西裝男到底是何方神聖」這條支線推理也相當迷人。創元推理文庫版《退休刑警》第一集的封面上,就畫着這位「夾克·西裝·套裝男」。
「就是高空作業時綁在身上防止墜落的安全繩,俗稱命綱。在鷹架這類地方橫向移動時用的叫水平親綱,擦窗戶那種升降作業用的則稱爲垂直親綱。」
「額頭的傷是致命傷。因此,『先毆打她,趁她意識模糊時捆綁』的可能性就排除了。也不可能是共犯壓制,因爲少年只目擊到一個人。」
地毯上,距離客廳門不遠處留有一灘半徑約二十公分的血跡,旁邊掉着一副鏡框扭曲變形的眼鏡。邊櫃底下則橫倒着一尊陶瓷制的摩艾石像擺飾,大概是出國帶回來的紀念品吧。
但我還有疑問。
珍貴的證物就這樣從世上徹底消失了。
原抬起左手。我這才發現他的小指和無名指用繃帶固定着,早知道剛纔應該幫忙端盤子的。
可惜。我原以爲這樣就能鎖定〈證物R〉。雖然犯案時間、以及是單獨犯案這兩點因此得到印證,但要逼近事件核心,這份目擊證詞還是稍嫌不足。
「燒掉,或者埋起來……但對公寓住戶來說,這兩招都有困難吧。推理小說裏常見的滅證手法,是吞進胃裏消化掉。」
「請附近住戶指認後,很快就查出死者身份了。安見和香,二十六歲,是附近一家設計事務所的職員。她獨自住在這棟公寓的108號房……就是這間。鑑識工作已經結束了,請直接進去吧。遺留物品目前也先暫時放回原位了。」
「接下來是目擊證言。這孩子是在從窗戶透出的燈光照射之下看到犯人的,卻沒辦法分辨繩子的顏色。那麼,R就不可能是繩索。爲什麼?因爲加藤丟棄的那條繩索是加了反光材質的。」
「可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咖啡店。會選這家店,倒不是因爲喜歡那塊復古風招牌……純粹是因爲門口貼着「可吸菸」。
「賓果。浴室天花板上的夾層裏找到了被偷走的卡片,手套和頭套也藏在一起。」
這是我散步時想到的點子。但火村搖搖頭。
影像又跳過了兩小時。
「就像你們看到的,東西實在太多了。我想說開始慢慢整理一下。」
「看起來……像是人。」
「我是〈阿法萊恩二色〉的管理員山口。我和內人住在101號房。」
「你爲什麼會認定那個住戶就是犯人?」
面對我們這種突然造訪的兩人組,他絲毫不怯場,黑框眼鏡後的眼睛笑得眯成一條線。家中的餐具與傢俱多半是檜木製,木紋明顯、風格自然統一,看得出相當講究,是個手腳俐落的細心男人。不過,也可能是他太太的品味。
加藤會成爲嫌疑人,和他的前科其實並沒有直接關聯,但火村沒有多作辯解。加藤更加激動起來,說話的氣勢大到連唾沫都噴了出來。
火村伸手撿起倒在地上的一個相框。以長居植物園的燈飾爲背景,兩名看似好友的女性並肩站着,比出了左右對稱的V字手勢。
「去公園散步了。休假的早上我幾乎都會去那裏。」
「你是說忘了放回備用鑰匙?」
推理作家們拼命創作出來的故事,會不會其實全部都可以被替換掉?
「不妨這麼想——在天上的某個地方,住着一位推理之神。他爲了用邏輯的力量拯救蒼生,就往人間派遣使徒。偵探們就是肩負使命的傳教士。所以,即便時代與地點不同,他們傳遞的教義卻始終如一。重要的不是個人,而是羣體。他們日復一日、長年累月地不斷佈教,爲的就是把『如何運用邏輯』這件事,深深刻進人類的思考方式裏。只不過,他們走的是一條不同於科學家的、稍微有點怪異的路徑罷了。」
「安見小姐房裏有一批〈怪獸騎士〉的稀有卡被人拿走了。」
「那我就先在你家借住個兩、三天了。」火村一邊這麼說,一邊點燃了第二支駱駝牌香菸。
「你們有好好喫過『甘露梅』嗎?其實很多人意外地沒喫過呢。我最近喫了一次之後整個迷上,比較了好多家,還是覺得這家的最好喫。特地從山形訂購的,請務必嚐嚐看。」
「對不起。」
「也不對。客廳地上不是掉了一副鏡框扭曲的眼鏡嗎?這表示安見小姐被打死的時候還戴着眼鏡。睡覺的人是不會戴眼鏡的。」
「那個也是,星期五晚上順着話題就聊到了……他問我:『所以你們真的分手了?那不就再也見不到她了?』之類的,我就說:雖然是這樣,但我知道備用鑰匙放哪裏,只要我想,其實隨時都可以進她房間……半開玩笑那樣說着。火、火村老師,加藤先生他、他沒有做出那種事對吧?請你告訴我不是那樣。要是他真的是犯人,那和香,會不會是因爲我……」
「既然是切斷的,那〈證物R〉就不可能是麻繩、纜繩或繩索中的任何一條。因爲住戶們丟棄的那些東西,全都是完好的一整條。」
「剩下的,就是麻繩。按照消去法來看,犯人就是永田智樹。」
「於是你就開始擔心:自己的工作說不定連AI也能做得到?」
「加藤亮太,三十歲。住305號房,在附近的中華料理店工作。雖然單身,但據說昨晚把住在207號房、名叫品田優的男人叫到房裏喝酒。」
當然,我不是認真的。順着這個玩笑,我繼續擴大想像。
「既然是從窗戶闖入,就沒機會把備用鑰匙帶進屋內。換句話說……犯人是用備用鑰匙從大門進來,爲了僞裝成外部入侵,才刻意從內側打開窗戶?」
「你還記得她是被什麼東西捆着嗎?比如顏色、粗細之類的。」
加藤的房間——305號房的客廳,簡直是個小型戶外用品展場。摺疊起來的帳篷骨架和烤肉架佔據了大部分空間,牆邊倚着雙板與單板滑雪板;靠窗一帶則是釣具專區,排着釣竿、路亞盒和保冷箱。寬大的層架上隨意塞滿了冰斧、求生刀、登山主繩、自行車安全帽、登山靴等雜物。這些原是用於戶外的裝備顏色都很鮮豔,讓整個房間看起來像幅原色拼貼畫。
「前陣子有人找我寫推薦文,我就去讀了一部獲得科幻新人獎的作品。」
在火村的建議下,警方徹底搜查公寓裏的某一戶。既然搜出了證物,那個房間的住戶大概是逃不掉了。案件就此落幕。
面對這番冷靜的分析,加藤似乎越發煩躁,繼續說下去。
我不禁反問。
火村緩緩抱起雙臂。
我湊近照片看。長度十五公尺,顏色是非常醒目的黃色。比剛纔那捆麻繩短,但粗得有拇指那麼粗,給人一種可靠感。受品名影響,我腦中自然浮現出「纜繩」這個詞。
「你是說把繩子當烏龍麪吸下去?」
聽了警部的說明我不怎麼驚訝。畫面中的加藤確實散發着一股混混氣息。
「三人都明確表示是自己的東西。」
「什麼?」
「還有一點得先說明。加藤亮太有前科。雖說是高中時跟其他不良少年打羣架,因傷害罪被起訴,判處緩刑。」
「大致檢討了一圈,回到〈證物R〉吧。如果不以『丟掉』來處理,要銷燬它還有什麼辦法?」
「他被描寫成一位『仿作天才』。設定是說他能將所有前輩作家的文風內化,讓福爾摩斯和白羅重返書頁,藉此享譽文壇。而在那部科幻小說裏,只有這位推理作家,是因爲『復刻』而非『創造新東西』才被視爲功績。這一點,讓我一方面覺得確實有道理,一方面又忍不住多想。」
看着火村的苦笑,我喝了一口咖啡,只覺得格外苦澀。
「不是那個意思。傷口只有一處,會衍生出另一個問題:犯人究竟是怎麼把安見小姐綁起來的?」
「他丟掉的是和這個相同的商品。製造商是一家建築耗材廠商。」
我頓時感到一陣虛脫。這邏輯簡直清晰得讓人想把苦思那三個選項的二十四小時討回來。
「就像處理分屍遺體一樣嗎?」
「加藤先生,您星期六早上丟掉的那條繩索,也是戶外用的嗎?」
「那看來輪不到副教授出場了嘛。」
「這一帶的可燃垃圾是星期幾回收?」
我用大拇指抹了一下臉頰,那裏當然什麼都沒有。
警部拿起那尊陶瓷摩艾像。石像那顆大頭跟他自己的髮型頗爲神似,上面還沾着乾涸的血跡。
「我們有個優勢。犯人肯定以爲遺體會被沖走,發現時間會拖延。而今天早上正好是可燃垃圾回收日。我們推測犯人可能沒多加提防,就把證物順手扔了……基於這點,我們調查了公寓倒垃圾的狀況。請過來這裏——」
我也終於察覺到了。
警部嘆了口氣,像是在責備太過大意的被害人。
當然,詭計和謎題會隨時代推演而翻新,故事的廣度也會拓展,但骨子裏的結構自十九世紀以來幾乎沒變。事實上,在本格推理領域裏,對既有作品的致敬與改編,比起其他文類顯得更加活躍。
「請你直說吧。是不是因爲我有前科,所以覺得我身上有股可疑的味道,那些刑警也是這麼說的吧。」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像小學生兄弟吵嘴似地,火村的視線則在客廳裏遊移。他在意什麼我也心裏有數,登山主繩、各式繩索……加藤的房間裏,到處都是足以成爲〈證物R〉候補的東西。當然,這些理所當然早就全被警方檢查過,判定與案件無關了。
「今早被丟棄的繩狀物一共這三條,沒有其他的。住戶丟出的垃圾袋內容,山口先生也都大略檢查過了。」
怎麼拆——我正要開口,腦中閃過幾項事實,讓我瞬間語塞。
彼此都是老交情了,無須多說客套話。火村單刀直入地問道:「聽說是強盜殺人案,現場就是這棟公寓嗎?」
「那當然,我本來就打算把你說服一遍。別指望我這種門外漢能給出什麼精準的建議。」
點的東西全數上桌。我啜了一口咖啡,火村將抽了一半的駱駝牌香菸按熄在菸灰缸裏。
「小白臉啊。」
在那輛老式賓士車旁,站着擁有那個罕見頭銜的男人。他頭上那幾縷早生的白髮格外醒目,大衣底下露出鬆鬆繫着的領帶,以及那件招牌的白色西裝外套。
「……啊。畢竟都半夜一點了,也有可能是睡夢中被綁起來的吧。」
「……嗯。那是露營搭帳篷時用的。」
品田掌握了安見和香的生活作息,以爲她一點左右早就睡了。無奈那一晚,她剛好稍微熬了點夜……
「你覺得,除了作者本人以外,別人能不能來寫既有小說裏的角色?」
環視房內,所謂「沒時間玩」這句話似乎稍微有點誇張。吧檯上擺着科幻電影的模型,書架上塞滿漫畫和音樂雜誌,地板上還擱着幾個服飾店、書店的紙袋,看起來像是買回來就丟着沒再碰過,明顯看出這是個興趣廣泛的男人的房間。
備用鑰匙的位置、稀有卡的事,品田都知情。就像加藤沒有不在場證明,品田也沒有。等加藤鑽回被窩後,他完全可以回房準備好再溜去108號房。至於恐嚇用的刀子,搞不好就是借用了加藤房裏的戶外求生刀。
火村指向牆上那幅掛畫。大概是波提切利的複製品,畫框裏天使們正在起舞。
「你和安見小姐之間的交情如何?」
「那篇我很早以前就讀過了。話說那不是跟你借的嗎?你該不會想說,安見和香的處境跟那個故事裏的被害人一樣吧?」
話題扯遠了。警部自我修正了一下,話題回到現場狀況。
「這樣啊。不過彼此都有工作,要一起出去旅行應該也不是那麼容易吧。真要說悠閒,還是家庭主婦比較輕鬆啊,真是的。」
「根據影像和山口先生的證詞,我們確定了他丟掉的商品。就是這個。」
202號房的原健一,是個相當和氣的人。儘管我們再三推辭,他還是堅持泡了綠茶,端來一盤盛着和菓子的碟子。
我們把四塊水果三明治分成一人兩塊。鮮奶油甜度適中,奇異果和蜜柑的酸味畫龍點睛,沒幾口就喫得乾乾淨淨。或許一開始就該各點一盤纔對。兩人漫無目的地交換近況,不過去年底才見過一次,倒也沒多少新鮮事可聊。
「火村,我知道犯人是誰了。」
少年縮了縮肩膀,接着開口。
「我倒覺得同一性這東西本身就很曖昧。你寫的小說裏也有幾個系列角色,初登場時的那傢伙,跟現在的那傢伙真的是同一個人嗎?一年前跟今天呢?性格和言行本來就會變,就算在作者本人心裏也是。」
「也就是說,犯人碰過它?」
走出公寓時,我一邊整理自己對這次調查的心得。
「火村先生是犯罪學的老師對吧。那請你告訴我,人家老說什麼再犯率啊之類的,那就表示每個人都會再犯嗎?一個人只要犯過一次錯,就一輩子都是罪犯嗎?」
讓我和火村在沙發坐下後,加藤有點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耳朵。
而事實證明,品田房裏的確搜出了證據。
「比喻雖然驚悚,但正是如此。於是我將注意力轉向其他住戶的垃圾袋,接着發現了一件怪事。週六早上來倒垃圾的品田,被管理員唸了一頓。」
細長的雲帶在空中拖曳,一架客機橫切過西方的天空,或許正朝着五公里外的關西國際機場飛去。我下意識地用目光追隨着它。由於大阪灣岸多半被工業區或觀光設施佔據,這樣一片清靜的住宅區反而顯得有些突兀。就像石油企業的執行長也會穿上道德時尚品牌一樣,我總覺得這座大都市本身也像是在爲什麼事辯解似地。一個被海洋、噪音與油味包圍着的綠色箱庭。
這記指控相當犀利,但永田似乎早料到會被問及。年輕人誇張地嘆了口氣。
「一開始我是有旁敲側擊問過啦。結果安見小姐說她『剛交了男朋友』。我也還沒飢渴到要去搶別人的對象。啊,兩位要喝點什麼嗎?」
邏輯的力量,嗎。
「就是用來捆綁被害人的那樣工具。因爲是繩子(ROPE)一類的東西,所以叫R。目前候選物有三樣,把稱呼區分開來比較好討論。」
「兩位是老交情嗎?」
「丟完親綱之後,您似乎就外出了?」
「推測死亡時間大約是今天凌晨一點。額頭有明顯的鈍器傷痕,死因是腦挫傷。死者身穿類似家居服的運動衫,而在衣服底下的皮膚上,從手腕到腰部,留有一道道彷佛將身體層層纏繞般的線狀瘀痕,寬度約四公分。推測是被繩索類的物體捆綁後留下的痕跡。」
當我抱怨「真是個捉弄人的謎題」時,順口說出的那一句。
「……那個有什麼問題嗎?」
「警方之所以斷定犯人是公寓住戶,是因爲從備用鑰匙上驗出了手套的纖維。這次是運氣好才驗出來,證明犯人碰過那把鑰匙,但也很有可能根本驗不出來;甚至就算驗出纖維,也可能被誤以爲是被害人自己帶進房間的,根本沒被仔細檢查。如果是刻意設局,裏頭的不確定因素實在太多了。」
「難怪,我就覺得你的關西腔有點特別。」
火村替我解說。真不知道他這些冷門知識到底是打哪學來的。
「中間隔了一間空房,再加上加班回來累得半死,一躺下就睡死了,什麼都沒聽到……這麼一想,要是我那時候剛好醒着,說不定就能阻止犯案了呢。」
「府內這類案件也變多了。那種玩具卡片到底爲什麼一張能值五萬,實在讓人難以理解。如果犯人立刻脫手也就罷了,還有機會追查足跡,但也很有可能先把贓物藏在身邊。畢竟初期的稀有卡好像還會繼續漲。」
「……香菸忘了買。失陪一下。」
影像再度快轉。
「這也太文本論了吧。我想問的不是這個,而是性格的細微起伏、言行的細節之類的東西。也就是那個角色的同一性問題。」
不過,昨天可是星期五。這年頭二十多歲的女性真會在半夜一點就乖乖上牀睡覺嗎?……這點實在很難說。如果是累壞了,或者是爲了美容保養,早睡也不是不可能。對一個總是熬夜趕稿的小說家來說,這方面的常識恐怕早就麻痹了。
丟下這句話,他便走出客廳。品田叫了聲「加藤先生」,得到的回應只有一聲砰然作響的關門聲。
「我就稍微唸了他一句:『拜託別每次都拖到最後一刻纔拿出來。』」
但我還是一頭霧水。
「週二和週六,一週兩次。」
影像還在繼續。加藤之後再無住戶來倒垃圾。山口熟練地將〈交給我BO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示是自己的東西。」
「她是個好人呢,對我這種大叔也很親切。啊,對了,大概兩個月前吧,有一次她來我們家喝過茶。是我太太覺得無聊,就去找安見小姐聊天。剛好她小時候看過一部叫〈Audio Stock〉的電視劇,而我曾經參與過製作,於是話匣子就開了。關於她的回憶大概就這些吧。真是難以置信,這麼和平的小鎮竟然會發生殺人案……啊,那個要這樣折起來,再用叉子插着喫。」
「姑且叫它〈證物R〉吧。」
「科幻?大作家涉獵真廣。」
該住戶退場後,畫面中的山口轉身面對〈交給我BOX〉。他一手拎着大塑膠袋,開始逐一分類箱內物品。
「我老家在北海道,對關西這邊的節目完全不熟悉。」
「意料之外的狀況讓犯人慌了手腳,似乎是將遺體從落地窗搬出去的。安見小姐後腦勺沾到的泥土與公寓庭院的土質吻合。犯人自己也從窗戶進到庭院,就那樣抱着遺體離開這塊地,穿越車道,試圖從綠道把遺體拋進海里……無奈消波塊打壞犯人的如意算盤。遺體沒被沖走,而是胸部以上露出水面卡在那裏。那條綠道沒什麼路燈,晚上相當暗,犯人大概沒發現自己出了差錯吧。」
將刀刃抵在重疊的繩索上,前後鋸個兩、三下就能切斷。這點動作就算摸黑也能辦到。
火村一邊掏出駱駝牌香菸,一邊開了個頭:
「這麼說來,果然就在這三人之中……啊!」
「那有很奇怪嗎?只要使勁一擊……」
感覺到心跳加速,我問道:
真是個捉弄人的謎題啊。我一邊咬牙,一邊在腦中描繪出少年所看到的犯人身影,並把三個候選一一套上去。麻繩。纜繩。繩索……
「……星期五晚上,我有跟加藤先生提過。」
我刻意拋出這種有點沒神經的話題。永田倒也不以爲意,只是搖搖頭。
「因爲這幾天垃圾本來就不多嘛,我想說乾脆等到週二再一次丟也可以。而且太太去旅行了,現在家裏就我一個。」
「東西呢?」
「找到目擊者了,是205號房的住戶。星期五晚上,大約凌晨一點左右,他看到有可疑人物在大樓裏走動。」
照片裏是一位戴着眼鏡、留着俐落短髮,看起來頗爲認真的女性。
一直接着沉默旁聽的火村露出微笑,拍了拍我的肩膀。
「就是所謂的影像製作公司啦,綜藝節目這類的下游廠商。你們應該常看到那種掉進陷阱啦、高空彈跳之類的橋段吧?那些其實都要工作人員先彩排確認安全,說白了就是我們這些人先拿身體去試。搞不好比藝人還拼呢。像我上週就扭到手指,到現在還是這副德性。」
恢復正常速度時,管理員山口正站在垃圾桶前,似乎在對一名來倒垃圾的住戶碎念。對方手裏的半透明垃圾袋透出了壓扁的紙盒。「那種厚紙不是可燃垃圾,是資源回收。」在我背後,本人開口補充說明。果然是名副其實的「分類魔人」。
「案發是十一點才曝光,根本來不及攔截。垃圾早就被收走,送去焚化廠了。」
「這雲,看起來真像那個〈證物R〉。」
「這對以此爲生的作家來說是很切身的問題啊。當然,要是能寫出足夠尖銳、獨一無二的作品,那自然另當別論。但像我這種偏好走正統路線的作家,最近就老在想:到底該怎麼維持創作的動力纔好呢……」
於是,我決定向他透露一個最近的小煩惱。
「有棲川先生呢?」
我將話題拉回這位副教授的專業領域。
這個不上不下的數字,瞬間澆熄了我的期待。火村冷靜地問:
「你們兩位是都睡在這個客廳嗎?」
品名是——〈安全用 水平親綱〉。
「有馬溫泉。跟大學時的女同學一起去的。我本來也被揪了,不過還是婉拒了。畢竟都不是共同朋友,多少有點尷尬,再加上溫泉區我們出外景常被派去,早就看膩了。話說回來,火村先生和有棲川先生是什麼關係?」
「時機挑錯了啊。早知道就該早點丟。偏偏昨天才丟,結果現在就被懷疑成這樣。」
他邊說邊示範甘露梅的喫法。
「是那樣就好了……但聽說出了點棘手的問題。」
「現場不是有那扇落地窗嗎?犯人是從那裏回到公寓內,再從房門走到走廊,回到自己房間。大門是自動上鎖,關上就鎖住了。」
我只是含糊地點了點頭。要是讓他知道,我和火村爲了追查案子不知出雙入對地跑過多少地方,不曉得他會是什麼表情。
「現在還說不準。明天先去問問那三個人吧。」
「雖然想挺起胸膛邀功,但其實也不全是我的功勞。」火村咧嘴一笑,「能察覺麻繩、纜繩、繩索之外還有第四條線索,以及想到這個動機,其實都是託愛麗絲你的福。你在公寓前的那句話成了關鍵……看來華生這角色或許也是身負使命的啊。」
「聽說原先生從事媒體相關工作?」
「喔?那是怎樣的故事?」
火村開口問道:
這股彆扭氣氛的來源總算明朗了。
「這樣啊。」原說着,將茶杯送到嘴邊。比起安見和香來訪時,這一次的茶敘似乎稍嫌冷清了些,202號房的午茶時光就此結束。
「跟從八百八十萬府民大海撈針比起來,已經是飛躍性的進展了。但人數還是稍微有點多啊。」
「看起來像穿同一條褲子長大的嗎?雖然我跟品田都在這棟公寓住了四年多,老實說,真正開始有交集也才三個月前。那時候品田正在找打工,跑來問能不能到我上班的店裏做事,從那次開始熟起來的。雖說我們店裏人手夠了最後沒錄用他,但不曉得爲什麼,就是挺投緣的。」
愛看推理小說的人到了海邊都會想找這玩意兒——這句反駁我先吞了回去,畢竟電話內容更讓人掛心。向火村確認後,果然是船曳警部打來的。
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節哀。」
「害羞什麼,害羞什麼。」
「只要找出那條繩子,就能鎖定犯人了?」
「麻繩、纜繩、繩索。這些詞指的都是細長搓捻成的工具,但日文的表現可是很豐富的。還有第四個詞彙,泛用性更高,能一口氣涵蓋所有含義。」
回答這最後一個問題的不是警部,是山口。
如果殺人才是真正的目的,犯人應該會選擇更可靠的兇器和殺害手法纔對。畢竟若是在哪個環節失手,可就全盤皆輸了。
「火村老師有什麼看法嗎?」
火村問道。原的回答和永田一樣,僅止於「打過招呼」。
「先從這個男人說起吧。」
我反射性地看向品田。失去戀人的男人像是魂被抽走了一樣,一聲不吭地低着頭。這是個帶着陰鬱、內向氣質的青年,本來以爲他對男女感情興趣不大,所以纔會被這句話打了個措手不及。仔細一想,安見和香看起來也像文靜型的女孩;如果品田大約二十五歲上下,兩人的年紀也相差不遠。
「畢業論文一直不給我過,最後還是靠哭着哀求才放行的。當然,整天泡在麻將館和柏青哥店的我也有錯啦。進入銀行之後連玩的時間都沒了,每天過得空虛得要命。反正我也沒什麼見不得人的,想看哪裏請便。」
火村盯着地毯,插話問道。
「就是那個『怪騎卡』啦,最近電視廣告打很兇那個。據說在國外也很紅,部分稀有卡價格被炒得很高。我們從幾位朋友的證詞得知,安見小姐把小時候抽到的稀有卡很寶貝地收在卡冊裏,一直保管在這個房間。依照現在的行情,一張大概值個五萬日圓。」
「是你太過一板一眼好不好,你房間裏簡直空得要命。」加藤邊說邊敲了敲品田的頭。「再說,到底誰纔像小孩啊?這傢伙啊,完全不喫青菜。」
火村用指節輕敲自己的額頭。
就在這時——
麻繩太細,綁人稍嫌不可靠;纜繩又太粗,操作起來礙手礙腳。相比之下,那條帳篷繩索似乎最適合犯案。
「應該是吧。」
「……這三人都聲稱是丟棄私人物品嗎?不是那種『不知何時出現在家門口、覺得毛毛的就順手丟了』之類的情況?」
我聳了聳肩。看來這一條也派不上用場。這段連討論案情都稱不上的閒聊,就暫時告一段落。
「麻繩、纜繩、繩索……眼前有三個選項。光靠推理,能找出真正的〈證物R〉嗎?」
「這是公寓的垃圾集中處。整個社區只有這裏裝了監視器。好像是因爲三年前附近的垃圾場連續發生縱火案,在貝冢署指導下才裝設的。位置跟一般公寓一樣都在後門外,但運作方式比較獨特。體積大或難分類的東西不用裝垃圾袋,直接丟進旁邊那個箱子集中,之後再由山口先生一個人負責分類。」
「昨天丟掉的那捆麻繩,是爲什麼買的?」
火村單刀直入地問,加藤臉上的開朗立刻收了回去。
第一位是住在106號房的青年,永田智樹。他在家,我們被請進客廳。聽到火村的頭銜後,他一臉稀奇地挑了挑眉。他身上穿的,依然是昨天監視器畫面裏那件橫條紋長袖T恤。
這麼一來,還是無法證明不在場證明。品田替加藤作僞證的可能性也應該可以排除。如果兩人是共犯,不會說出「後來各自睡了」這種話。
加藤的目光一下子變得銳利,狠狠盯向這位初次見面的副教授。火村用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道了歉。
從公寓方向走來一名男子,低下了那顆禿頭致意。他是大阪府警的船曳警部。就算在這種季節也不披外套,吊帶緊緊勒着他那引以爲傲的大肚腩。
「別因爲自己是作家,就硬要把案子搞得很複雜。」
隔天,星期日。我和火村再度造訪〈阿爾法萊茵二色〉公寓,從一樓開始依序拜訪三位嫌疑人。
那幾乎可以肯定是安見和香的遺體。臉會顯得一片黑,說不定是因爲犯人戴着頭套之類的東西。
「或許包含對甩了自己的安見小姐的復仇,但我認爲單純是爲了錢。安見小姐半年前開始和品田交往。三個月前品田在找新打工,可見當時失業了。兩個月前安見看着被爛男人耍得團團轉的女主角說『能體會她的心情』。然後兩週前兩人吵架分手。串起來看,你不覺得這幾個月來,品田完全是依附在安見小姐的經濟能力之下嗎?」
「……實在很難這麼想啊。」
在森下的催促下,少年怯生生地開口。
我一邊小心避開暴雷一邊說明劇情,講到一半自己卻覺得有點沒勁——因爲火村中途就把西裝男的真相給猜中了,還不忘毒舌一句:「這跟這次的案子似乎沒什麼參考價值。」真是的,明明他自己還沒到退休年齡。
高柳打開筆記型電腦。螢幕顯示出一座有蓋的垃圾桶,在它旁邊,放着一個上方敞開的大型塑膠箱。畫面邊緣能看見一扇門,應該就是剛纔從內側看到的後門吧。
「廣島縣吳市。」
「在一般人眼裏或許都叫『卡片』,但其實種類差很多啦。我玩的是海外的〈Blend of the Magic〉,對怪騎一點興趣也沒有。再說,我最受不了把卡片拿來投機炒作或賺錢那種事。明明是爲了遊戲才做出來的東西。」
「案發當晚,聽說你們兩位也在一起。具體是從幾點到幾點呢?」
「既然目的是搶劫,多少會自備繩索之類的東西。因爲是私人物品,怕被查出身份,纔會特地回收帶走。」
「有是有啦……有三個人。」
「我只是覺得,把交換卡片當成私房錢這件事很有趣,就順口說了……結果加藤先生好像很有興趣的樣子……」
「沒錯。嘛,被那種硬邦邦的東西砸下去,任誰都是一擊斃命啦。」
我點頭表示理解。說到底,強盜闖空門帶把刀子是基本常識。就算不像小說家想像力這麼豐富,被要求想像強盜的模樣,任誰都會讓他拿把菜刀或匕首吧。
「啊,原來如此。」
「山口先生,監視器畫面麻煩再讓我們看一次。」
「那當然啊。我自己睡覺也會拿下來……大部分的人應該都會拿下來吧?」
還沉浸在這股衝擊中,我低聲呢喃:
「強盜殺人,外加遺棄屍體。詳細情況等待會兒更進一步說明,不過聽說嫌疑犯已經大致鎖定了。」
「動機是什麼?」
時間戳記顯示在早上六點多的時段,來倒垃圾的住戶寥寥無幾,畫面大多隻是單調地拍着空蕩蕩的垃圾場。過了早上七點,播放速度恢復正常。
現在是傍晚不上不下的時間,我們都還談不上餓。於是各點了一杯特調咖啡,再叫一盤據說是招牌的水果三明治,打算兩個人分着喫。
火村似乎對這個回答很滿意,向他致謝後,便從沙發上站起身來。
「……總覺得被你說得信了一半。」
這間一房一廳的住處裏,客廳有幾處明顯被翻找過的痕跡。原本應該擺在層架上的小物散落一地,邊櫃的抽屜也半開着。客廳深處的落地窗大開,隔着陽臺可以望見公寓的中庭。
「大概從晚上十點開始,在這個房間開喝。酒喝得有點多,到了半夜十二點左右兩個人的記憶就開始模糊了……醒來已經是早上九點多。」
「我跟她是完全不熟啦……不過品田呢,曾經和安見小姐交往過。」
「那我問你……喂,愛麗絲。犯人是怎麼把〈證物R〉拆下來的?」
「看起來您同時也丟了椅子和防風外套?」
那是一個既能指細長的繩子,同時也暗指依賴伴侶經濟能力、自甘墮落之人的詞。
「左邊那位女性就是安見小姐。」
我們當場簡單自我介紹,並表示希望聽他說幾句話。加藤狐疑地打量了我們一眼,接着晃了晃手裏的便利商店塑膠袋,裏頭裝着兩罐Chu-hai調酒。
留下的空白被浪濤聲與火村的聲音填補。
「我的推測是:品田將切斷的〈證物R〉混入垃圾袋,但當天垃圾量意外地少,怕從外面看穿,爲了塞滿袋子,只好連平常不會在那天丟的紙盒也硬塞進去……我是這麼想的。」
我記得那個畫面。就在加藤丟棄帳篷繩索之前,管理員山口指着品田的垃圾袋。
「沒錯。不過,遺體是在這邊被發現的。」
「雖然說是交往,不過現在已經是前男友了。我跟和香是在兩週前吵架分手的……本來就有點像玩票性質的關係,也沒有那麼……嚴重啦。」
「要從大門進來,犯人理所當然必須人在建築物內。這棟公寓的出入口只有正門和後門兩處,都裝有密碼鎖。昨晚十一點到今早五點之間,這兩扇門都沒有開關紀錄。因此,只有那段時間以前就待在建築物裏的人才可能犯案。昨晚沒有住戶帶外人回家,當時身在公寓裏的人,總共二十九名。」
上了年紀的女老闆開始研磨兩人份的豆子。豆香瀰漫開來,混雜着剛點燃的駱駝牌煙味。我們就在這股氣味中,回想起稍早在管理員室裏的對話。
他穿着橫條紋長袖T恤配涼鞋,睡眼惺忪,頭髮還翹着頑固的睡痕。丟完垃圾後立刻折返後門,看樣子是打算回房睡回籠覺。
「不好意思。只是有點在意。」
「那是因爲犯人當時正在翻找稀有卡。總不能握着刀子翻箱倒櫃吧?大概是插在皮帶上或順手擱在一旁。要阻止試圖逃跑的她,隨手抄起旁邊的擺飾砸下去還比較快。再加上安見小姐沒有被封口的跡象。明明隨時都能尖叫卻沒人聽到,就是因爲犯人手持兇器。」
「三個人身上各有可疑的地方。永田看起來很懂那些稀有卡。原給人的印象幾乎是清白的,但他太太剛好在旅行,這點還是讓人有點在意——說不定就是在等這種犯案的機會。至於加藤,實際上已經掌握了下手搶劫所需要的所有情報。丟掉繩索的理由也牽強得很……還有,吳市。原剛纔不是說過,好像安見小姐也是吳市出身嗎?那就跟加藤是同鄉。你覺得兩人之間會不會有什麼因緣?」
「你在那邊東張西望個什麼勁?」通話結束的火村一臉無奈。
「有嗎?有住戶把繩索狀的東西丟進這個箱子?」
「我試着站在犯人的立場思考。被切成好幾段的細長證物,該怎麼處理?分幾次當作可燃垃圾丟掉是最保險的。因爲每一段都很短小,混在垃圾袋裏,就算管理員眼睛再銳利也難以察覺。」
「受教了,謝謝。」
火村和警部對話的同時,畫面仍在繼續。加藤一副壓線過關的樣子,把好幾樣東西塞給山口:除了可燃垃圾袋,還有風衣、露營椅,以及一捆隨便亂卷的水藍色繩索。山口接過時嘴脣動了幾下,加藤則頻頻點頭哈腰,像逃難似地衝回公寓。
隨意留長的亂髮、嘴邊濃密的胡碴……正是丟掉繩索的第三位嫌疑人,加藤亮太。
不過,偶爾也讓我嚐嚐那種滋味吧。像那些肩負使命的名偵探一樣,享受破案的榮耀,享受把邏輯一環扣一環編織起來的那種快感。
火村啜了一口熱氣騰騰的綠茶。
但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您似乎就外出了?」
「所以頭部的傷只有一處?」
我回以一個客套的笑容。
「正是如此,有棲川先生。接着大概是因爲殺人之後太過慌張,忘了把鑰匙放回原處吧。」
「我知道。」
我滿懷信心地宣告。旁邊的森下和少年則驚訝得張大了嘴。
警部指着的地點,正好位在〈阿法萊恩二色〉的正對面。與公寓之間只隔着車道,相距約十五公尺。從欄杆探身往下看,可以確認在兩公尺多的落差之下,排列着一整排消波塊。
「那是什麼說法?」
坐在和室椅上滑手機的年輕人小聲吐槽。他是207號房的住戶,品田優。身穿深灰色襯衫、戴着眼鏡,身形清瘦。總覺得似曾相識,我順着記憶搜尋,立刻想了起來——正是監視器畫面裏,被管理員山口唸個不停的那個人。
「因爲住同一層樓,頂多就是打過招呼。我也才搬來半年,算新住戶,有向她請教過倒垃圾的規矩之類的。但也稱不上多熟……我沒讓她進過房間,她也沒邀過我去她那裏。」
我們盯着畫面。只見住戶們陸續出現,把垃圾袋丟進垃圾桶,順便把幼兒玩具或塑膠傘之類的東西扔進〈交給我BOX〉。因爲是從斜上方俯拍,箱內情形和住戶的臉都拍得一清二楚。
火村終於啜了一口咖啡。
「您和安見和香小姐有私交嗎?」
「那花盆底下那把備用鑰匙呢?」
嘴上這麼說着,品田的肩膀卻微微發抖。
啊,事到如今我才恍然大悟。根本不需要考察年輕人的生活作息,真相早就擺在眼前。火村特地確認「睡覺時是否會摘眼鏡」,原來就是爲了這一點。
「所謂的大東西,具體來說是什麼?」火村追問道。
不。那種傢伙,這世上有一個就夠了。
「當下我只覺得,大概是棉被之類的吧,就直接回牀上睡了。因爲那東西的中間像是被什麼東西緊緊捆住,就跟丟棉被的時候一樣。但後來聽刑警先生說,安見小姐似乎是被綁着的,我就想,會不會是……」
「說到『麻繩、纜繩、繩索』這類近義詞排排站,我就想到一篇短篇小說。都築道夫的〈夾克·西裝·套裝〉(Jacket, Sebiro, Suit),是《退休刑警》那個安樂椅偵探系列裏的一篇。」
加藤輕輕撫着品田的背。也許他會把品田找來家裏,正是爲了鼓勵這位朋友。
收集情報、反覆推敲、用邏輯解開謎團——推理小說這個類型所做的事,追根究柢,不過就是同一套解法的一再重複。
「是嗎。我也是。」
火村在浪花邊停下腳步,爲推理收尾。
永田的視線飄向通往臥室的拉門。隔着幾面牆的那頭,就是案發現場108號房。
兩人的年齡看起來大概差了五歲左右。一個是熱情開朗、行動力十足的前輩,另一個是個性內斂、總是被牽着走的後輩。說是很常見的搭檔類型也行,不過兩人的對話之間,總讓人覺得哪裏有點不協調。品田明顯情緒低落,而加藤看起來就像是爲了彌補這點,刻意裝出過度開朗的態度。
從住宅區走進二色濱公園的綠地,越過橫跨近木川的橋樑,前方就是綿延約一公里的沙灘。夏天這裏可是親子出遊的熱門景點,冬天人影卻稀疏得很。我們豎起外套衣領抵擋冷冽海風,在海邊漫步。對我這種成天窩在房裏的人來說,哪怕季節不對,海邊的空氣依然令人心曠神怡。
「偵探這個角色也是一樣。雖然會在職業、性格上做出差異化,但到了真正解謎時,不管由誰來解說,內容大同小異,往往變得毫無個性。再說,本格推理還自帶一個兩難:如果不是『原則上任何讀者都有機會解開』的謎,就不能算是本格推理。結果到頭來,偵探們或許也只是用來向讀者宣讀〈標準解答〉的裝置罷了。」
「刀械……可是她是死於毆打耶。」
高柳排出第三張照片。
「二十張的話,就是一百萬……的確,最近新聞常報這類事件,像是卡牌店被搶之類的。」
火村把注意力收回,望向加藤他們。
「我房裏現在有品田在,不介意的話就邊喝邊聊吧。」
「請放心,還能再縮小。」警部回應了火村的低語。「我們把焦點放在用來捆綁被害人的繩狀道具上。因爲遺體衣物泡過海水,驗不出纖維,粗細也很難斷定,但被捆綁過這點無庸置疑,檢視官也掛保證。房內和綠道周邊都沒找到類似繩索的東西,推測是被犯人帶走了。」
也正因如此,復刻與再現才成爲可能。
「原健一,四十四歲,住202號房。影像製作公司職員。和太太兩人同住,不過據說太太目前正在旅行。」
加藤啐了一聲,像是不知道視線該放哪裏似地,低頭瞄了一眼手上的便利商店塑膠袋。
然而,就算是在這樣的箱庭裏,犯罪也照樣會發生。
「賭盤賠率確實倒向繩索,但還不到能鎖定的程度。得從其他面向進攻。」
「如果真的沒有人相信,那你就打算不反省了嗎?」
我們穿過行道樹,首先被帶往綠道。與車道平行延伸的是一條鋪着磚瓦的人行道,低矮欄杆的另一頭就是大海。雖說是海,並不是那種一望無際延續至地平線的大海原。約莫一百公尺外還有另一塊填海地,看得見運輸公司的倉庫。
「首先,有一點讓我很在意。被害人頭部只有一處傷口。」
「有不在場證明嗎?」
「如果一開始目的就是殺人呢?強盜跟稀有卡只是爲了掩飾仇殺的煙霧彈?」
「大有關係。少年目擊到遺體被某種東西緊緊纏繞。這表示安見小姐從公寓被搬運到綠道時雖然已經斷氣,但身體仍是被捆綁的狀態。犯人在綠道準備棄屍的前一刻,想起了〈證物R〉的存在,於是將其拆下帶走。流程大致如此。」
「你是說犯人用刀威脅並綁住安見小姐……但我還是不懂,這推理跟麻繩、纜繩、繩索有什麼關係?」
他的語氣有些自暴自棄,透着一股被警方反覆偵訊後的疲憊感。
「嗯。是市售的多用途細繩。被切成三段,拼起來還短了兩公尺。那消失的兩公尺大概就是週六早上被他丟掉的部分。」
「好像是想廣泛收集各類型作家的短評吧。而且那部長篇本身就是以『小說』爲主題的故事。設定是說,控制了未來地球的超智慧生命體,爲了理解人類內心的運作機制,將各個時代的文豪一一復活,強迫他們不斷創作。一位又一位經歷離奇的虛構作家登場,是那部作品的一大看點。有戀愛小說家、奇幻小說家、恐怖小說家……其中也有一位推理小說家。」
「那個紅色紙袋上寫着〈TCG SHOP〉。TCG是Trading Card Game,也就是集換式卡牌遊戲的縮寫對吧?」
火村望着飛機雲,揭曉答案。
「我倒覺得同一性這東西本身就很曖昧。你寫的小說裏也有幾個系列角色,初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工作說不定連AI也能做得到?」
「等一下——」我的吶喊當然傳達不到,垃圾車無情地駛離。
「火村先生!有棲川先生!」
「就算照這邏輯,調查也只是回到原點吧?爲什麼會鎖定真兇——品田優?」
「我在意的是,犯人闖入時,被害人究竟是醒着,還是睡着。」
犯人用備用鑰匙開門闖入,將熟睡中的安見和香捆綁起來,開始搜刮財物。結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藤似乎越發煩躁,繼續說下去。
「既不是打暈後才綁,也不是找人幫忙壓制,更不是趁睡夢中偷襲……那麼只能這樣推測:犯人用備用鑰匙闖入,正好撞見還醒着的安見小姐。緊接着在極短時間內,讓她恐懼到放棄抵抗並將其捆綁……就算對方是女性,光憑空手做得到嗎?所以我推斷,犯人手邊一定有刀械。」
然而,那名少年卻沒有看到那樣的光。
「壓扁的紙盒。」火村接着說。「管理員說他提醒品田『厚紙不是可燃垃圾,是資源回收』。但這不是很奇怪嗎?品田在這裏住了四年多,又有每天喝紙盒裝蔬菜汁的習慣。加藤也形容他『一絲不苟』。這樣的人理應很清楚紙盒的正確丟法。然而那天,他卻打破了自己的慣例。」
「不用麻煩了。」火村婉拒,緊接着又問:「聽說108號房案發時,永田先生正在睡覺。沒聽到什麼聲響或慘叫嗎?」
「會不會是趁她睡着時綁的?」
聽到我這麼問,警部點點頭。
「……我有掛着黑眼圈嗎?」
令人氣結的是,他的推理完全命中。我原本真的打算傍晚開始整理收據的。
「我還想再問一件事。」火村打斷了他,接着說道。「可能有點冒昧。你以前有在安見小姐房間過夜的經驗,對吧?」
「看監視器畫面的時候有個小地方我在意。明明是可燃垃圾日,原先生卻只丟了親綱,沒丟其他垃圾。」
就在這時,後門打開,一名新男子登場。體格微胖,穿着皺巴巴的中華風圖案運動衫,一頭乾枯長髮,嘴邊蓄着濃密胡碴。說句不中聽的,這外表實在稱不上有清潔感。
我們再次被引導,這次來到緊鄰正門的管理室。鋼製桌旁坐着女刑警高柳,還有一位理着平頭的中年男子。沒等我們自我介紹,男子便一臉惶恐地站起身。
安見和香當時大概也是這樣被照顧着,一邊喫和菓子,一邊被單方面灌輸了一堆話題吧。
「夫人現在人在哪?」
犯人用備用鑰匙開門闖入,將熟睡中的安見和香捆綁起來,開始搜刮財物。結果安見和香可能被聲響吵醒,在震驚與困惑中試圖逃跑,犯人情急之下抄起陶器砸了下去——我在腦中描繪着這一連串的景象。
從公寓裏跑出一名穿着亞曼尼西裝的男子。是船曳班的年輕刑警森下。他身後還跟着一個看起來像是國中生的少年。
「火村老師……有沒有什麼辦法,能判斷這當中哪一個纔是犯案用的證物呢?」
「我也只能說,那得看人。」
我的假說全數遭到擊落。不過這麼看來,犯案流程恐怕確實如警方推測那樣:深夜行搶、意外殺人,接着棄屍。
「真是浪漫的嗜好。」
接下來是305號房。只差一層樓,用不着搭電梯。我們正要往樓梯走,恰巧和一個從一樓上來的人撞個正着。
「這不是什麼怪癖喔。身爲管理員,有義務留意是否混入可疑物品。我們公寓獨居者多,垃圾袋都小小的,要是塞了繩索那種佔空間的東西我肯定會有印象。但今早確實沒有。」
那麼,推理小說裏的「原創性」究竟是什麼?
「年紀相仿的單身女性耶,你都不會在意嗎?」
「安見小姐睡覺時,有把眼鏡拿下來的習慣嗎?」
「當時我只不過是跟女同學在老家那邊玩,被其他學校的人找麻煩,我覺得自己得保護她。對方塊頭又那麼大,根本沒辦法手下留情。結果纔會把對方的骨頭打斷,就這麼一回事。我沒有做錯。要是打從一開始就能避免打架,我當然也不想打。」
「說到繩子,還有……亂步的〈D坂殺人事件〉吧。」
「不,是我問話太唐突了……既然都已經失禮了,就順便再問品田先生幾個問題。你剛剛說過,曾經和安見小姐交往,是吧。你知道〈怪獸騎士〉那批稀有卡的事嗎?」
「接獲通報的時間是在今天上午十一點左右。對岸倉庫的員工發現,綠道下方的消波塊上卡着一具女性遺體。就在正下方——」
照片裏是一捆和畫面中永田丟掉的一模一樣的麻繩,整束封在貼有百圓商店貼紙的收縮膜裏。品名是〈萬用麻繩〉,長度二十公尺,粗細大概跟鉛筆差不多。顏色是樸素的茶褐色,表面有些起毛,看起來就像那種農用的傳統繩子。
「是分開睡。品田在沙發上喝掛了直接睡死,我則是鑽回臥室的被窩。」
「那也是一點,還有沒綁住被害人的腳。就因爲這樣才讓被害人有機會反抗,搞到最後殺人。如果是兩個人共謀,這手法未免太粗糙了。」
「〈證物R〉也找到了?」
「聽好。首先,原不是犯人。他左手不是扭傷了嗎?那樣的手根本不可能把粗纜繩打結。也就是說,原不可能親手把安見小姐綁起來。」
「也就是說,目前無法斷定一定是這三條中的某一條。」
火村將話題拉回來,警部卻皺起眉頭。
「就算出獄後的品田聲稱『已經反省了』,我也不打算相信。」
「那個,我只是從窗戶往外看的時候,剛好瞥見一下而已。臉整個黑漆漆的,完全看不清是誰……那個人好像抱着什麼大東西,往大樓外面走去。」
「只是剛好要去倒垃圾,視線掃過時看到那些不要的東西,就一時興起想順便丟掉而已。這種情況誰都會有吧……你是在懷疑我嗎?」
「麻繩、纜繩、繩索……你怎麼看,火村?感覺最好用的還是繩索吧。」
「我和愛麗絲也是大學同學。」
「我也不太看戀愛劇……」
原抓抓頭。
「我們從客廳各處檢出了量販店那種羊毛手套的脫落纖維,推測是犯人戴着手套留下的。綜合現場狀況與被害人的傷勢,犯案過程大概是這樣:深夜,強盜闖入。犯人用繩索狀的東西捆綁安見小姐,開始搜刮財物。這時安見小姐企圖逃跑或是反抗,犯人情急之下抓起手邊的擺飾毆打她,結果失手殺了人……」
「水平、親綱?」
「我本來以爲大學教授這種人,畢業後這輩子就不會再見到了,沒想到這麼快又重逢。」
「雖說是偶發事件,但把前女友殺了還丟進海里……」
對這個完全沒料到的問題,品田的表情在苦笑與困惑之間遊移。
「沒差啦,我每天都有喝蔬菜汁……一包就可以補足一天份。」
「……的確。真虧你注意得到。」
火村補上一句慰問,隨即換了個話題。
「火村。」我喊了他一聲。 「你這樣隨隨便便從大學溜出來好嗎?現在不是正忙着入學考還是改畢業論文的時期嗎?」
那個男人的設定非常獨特。
警部指了指大門方向。
影像還在繼續。加藤之後再無住戶來倒垃圾。山口熟練地將〈交給我BOX〉裏的物品分類:能當可燃垃圾的丟進塑膠袋,不能的留在箱內。麻繩、纜繩、繩索這三條,全被丟進了塑膠袋。
或許刀尖會擦過被害人的衣服留下痕跡,但也很快就變得無法辨識,因爲衣服在棄屍過程中被消波塊磨損了。
火村補了一句「再說了,我可是個無神論者」,笑了出來。我嘴角也跟着上揚。這種歪歪扭扭、帶點挖苦意味的安慰方式,正符合這位朋友的一貫風格。
在彷佛默哀般的幾秒沉默後,火村忽然伸手指向客廳角落。
「那先看是單獨犯還是共犯?」
「就這麼辦。」
「可惜,答錯了。」
「是很嚴格的老師嗎?」
「最後一人是在上午十點過後。」
「所以,這次是什麼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