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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獻給有棲川有棲的七道謎題 - 日向商》 · 日向商 · 2.8萬 字
一穂ミチ(いちほ·みち)
出生於大阪府。二○○七年以《雪如蘋果香》出道。二二年以《小小世界》獲得吉川英治文學新人獎,二四年以《請待在有光的地方》獲得島清戀愛文學賞,以《會呼吸的罪》獲得直木賞。此外,二二年還獲得了綻放之花賞〔文藝其他部門〕。其他著作包括「Yes, No, or Maybe?」系列、《陽傘的降落傘》、《風暴中的星屑》、《泡沫馬賽克》等。
大約隔了一個月,總算從各種截稿日的地獄中獲得釋放,我在附近的居酒屋盡情享受了久違的自由空氣、美酒與佳餚。本以爲閉關期間殘暑能順便退散,沒想到十月的夜晚依舊悶熱。即便如此,能夠大搖大擺地走在街上,光是這點就讓人心情大好。帶着微醺的醉意順道晃進便利商店,結果正好撞見了鄰居。
「啊,晚安,有棲川先生。」
「晚安,你辛苦了。」
我差點脫口而出一句「咦?」——趕緊把嘴巴抿緊。慈保的表情刷地一下整個變得緊繃起來。
「不就有個大叔,把少女的心情寫成歌詞了嗎。」
早織一臉爲難地搖了搖頭。
「能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怎麼可能。」
「要是那樣我可就要大顯身手了,不過文化祭還有家長跟小朋友會來看嘛。」
「沒有。貴重物品是各自保管,有的會寄放在我這邊,有的就帶到練習場去。雖然你可能會覺得這也太大意了,不過在那之前,我們從來沒有遇過失竊之類的麻煩。現在改成每次都得鎖門,社員們嫌麻煩,在那邊嘀咕個不停就是了。」
——不用了。
火村從巖手帶來的伴手禮,是一冊介紹江戶時代盛岡藩所發生犯罪事件的特展圖錄。所謂的「演講」,看來就是去那個展覽現場受邀演說。
「真野小姐你是不是……覺得偷制服的人,就在社員裏面?」
「我有在看老師的小說,是您的書迷。」
這樣的情景,我又不是沒想像過。比方說,我自己捲入了某起事件,只好向火村發出求救。火村查出事件真相,結果令某個身在漩渦中的人受了重創,於是那個人開始怨恨我,想找我報復。
「那件事啊——現在再說也於事無補,不過我心裏確實多少會覺得,自己是不是做了多餘的事。也許不管我做不做,結果都不會改變。但謎團這種東西真的很壞心,就算你把它揭穿之後才覺得『糟了』,也已經來不及、無法挽回了。」
「原來如此……那個,被害的學生是?」
「啊,那天真正到來之前,詳細的構想就先讓我自己慢慢醞釀吧。」
「你太抬舉我了。」
「我們也沒有立場說什麼大道理。所以,這些事,你也願意跟真野老師說一聲嗎?她應該不會責備你的。」
咦,他剛剛,是用「在下」來自稱嗎?
「瞭解。來來來,大家別擠在這裏聊天啦,快點撤場。不然下一個合唱社沒辦法用喔。」
這傢伙,一邊逗貓,一邊明顯只拿一半(以下)的心思在聽我說話。
「如果是這樣,那就買吧。」
「連這種事都查得那麼清楚啊。」
「理央醬——就是那個退社的同學有偷偷跟我們說過一句。她說:『我再也不想看到田鶴原同學那張臉了。』」
「是的。被偷的是一個三年級社員,她的制服到現在還沒找回來。」
「繡東西是說那種寫個『參上』啊、『夜露死苦』之類的……?」
明知道是場面話,可一聽見「大家都說很有幫助,開心得不得了呢」之類的評語,心情還是挺受用的。雖然剛纔幾乎都是火村在回答。
「你們真野老師是一直懷疑,會不會是因爲自己做得不夠周全,纔會鬧出那種事來,心裏非常自責。她是怕田鶴原同學,或者其他誰,背後正悄悄扛着一些說不出口的心事,所以纔會那麼放心不下。我平常也不太喜歡把作品內容跟作者的人格簡單畫上等號,可是就算這樣我也不相信,寫得出那樣一個劇本的人,會完全讀不到那位看完舞臺就忍不住泛紅眼眶的真野老師,她心裏是什麼滋味。」
「星期四晚上,小宮同學突然打電話給我,把我嚇了一跳。她說姊姊過世了,隔天晚上就要守靈。那時她也跟我說了家裏最近發生的一些事。她說,守靈跟告別式上,那些被爸爸上門借錢、卻一口回絕的親戚們也會來,所以她無論如何都想穿着我們學校的制服出席,不想被人發現她已經轉學了。那種死也要撐着面子的性格,真的很有她的風格。於是,我就偷偷溜出學校,把制服拿去給她……鏡子是她星期日帶來給我的,星期一早上,是我把鏡子放回花圃裏。雖然我知道這樣做對明音很抱歉,可是一時之間,真的想不到更好的辦法。」
我先把圖錄擱到一旁,照着從早織那裏聽來、記在紙上的概要念給他聽。
「遠野版本的故事,最後是不是也像繪本那樣,變成男人的妻子繼續留在人間?」
「別用那種溫柔的眼神看着我。」
「說不定,是想做成『親愛戒指』(Dearest Ring)的意象也說不定呢。」有棲插嘴道。「鑽石(Diamond)、祖母綠(Emerald)、紫水晶(Amethyst)、紅寶石(Ruby)、藍寶石(Sapphire)、碧璽(Tourmaline)。
「田鶴原同學這次回來,沒有再繞回教室,而是趕在休息時間結束前最後一刻回到體育館。其他社員對她說『你也太慢了吧』,她就答『因爲在看新上市的零食,不小心看太久了』。除了田鶴原以外,其實也有人陸陸續續因爲上廁所之類的理由離開體育館,不過確切的人數和時間都無法查清楚。六點社團活動結束,全員一起收拾,離開體育館。就在那時,同樣是三年級的村山明音對田鶴原同學說:『把借你的鏡子還我。』兩人是同班同學,午休時田鶴原曾向她借了一面摺疊小鏡子,然後一直放在制服裙子的口袋裏。結果回到教室時,才發現田鶴原同學的制服不見了。當時正在給體育館上鎖的真野小姐,聽到一年級社員來報告,連忙趕去教室,檢查了所有人的書包以及教室裏面,卻還是沒找到制服。這裏其實也有點值得打問號——她並沒有要大家打開包包,讓老師一個個檢查,而只是對全員說了一句『看看有沒有不小心混進去』而已。書包是和學生公事包一起用的那種肩背式,聽說側寬很足,可以放體育服、厚字典之類的東西,所以要硬塞進去藏起來,其實也不是做不到。另外,制服是標準的深藍色水手服,各年級的領結都一律是白色。學校有制服捐贈制度,所以也不會特別靠顏色來區分年級。至於在網路拍賣上的成交價,大約是八萬日圓上下。」
「你把制服——借給小宮理央同學了,對吧?」
整齊劃一的應聲響了起來。
「……然後,大家從剛纔開始應該就很好奇了吧?今天有幾位特別來賓到場。那就是河本老師的——」
「各位,文化祭第一天的公演,辛苦大家了。」
「啊——我覺得應該就是那樣。印象中D是白色,E是綠色,顏色都有區分開來。」
我說的確實不是客套話,不過也只是當成閒聊順口一提。豈料早織卻忽然正色道:「你真的這麼覺得嗎?」像是要再三確認。
「我畢業都已經超過十年了,這中間的代溝也太大……而且既然有下過封口令,我也不可能開口就問偷竊的事。說真的,我實在想不出自己能幫上什麼忙。」
我抱起雙臂仰望天花板。大約靜止了十秒鐘,才把視線拉回來,放下雙手緩緩開口。
「學校裏沒有福利社或自動販賣機嗎?」火村問道。「那天印象中雨下得不小吧。我也記得自己是撐到雨勢變小,才從大學離開。她會特地冒雨出去?」
「唉。」火村嘆了口氣,點點頭。「她會累也不奇怪。就連規模小得多的研究室,偶爾都會有些小摩擦。」
她乾脆地否決了我們的假設。
「好的,當然可以。請好好玩一玩。」
話說到一半,火村忽然挺直了身子,鐵網也跟着震了一下。
『嗯……好吧,陪你去一趟也不是不行。我正好想把巖手出差帶回來的伴手禮給你。』
「吵死了。」
村山明音苦笑了一下:「那天老師是有再三要我們守口如瓶啦,可是到了星期一,班上的同學差不多也都知道了。這種事就是這樣嘛。」
「所以我的推測是對的?」
「今天工作到這麼晚啊?真辛苦。」
話說到這裏,我還是搞不太清楚早織所謂「想諮詢的事」究竟是指什麼。不會是想叫我只憑這點資訊就找到犯人吧?那可就連火村都辦不到——不,說不定那傢伙還真辦得到?不,怎麼想也太勉強了。
「大學現在的入學制度我完全搞不清楚,就拜託你認真一點應付囉。」
「田鶴原同學。」
「學校那邊也不想把事情鬧上臺面對吧?要是我這個外人沒事跑去多管閒事,反而可能讓真野小姐你的立場變得尷尬。再說,本來就沒輪得到外人插手。說句難聽的,女高中生加單身中年男,現在大概是世上最不適合湊在一起的組合了。」
早織深深點了點頭,又接着說:
「怎麼了?」
「公權力真是讓人感恩戴德啊……」
「不裝得溫和一點,是套不出話來的啦。還是把兇巴巴的嫌疑犯綁到椅子上盤問比較輕鬆。」
「就算沒拿來當素材,這看起來也超有趣啊。」
「大概這一點,也成了學校決定暫緩報警的理由吧。差不多該走了,時間剛好。」
「原來如此。」
「啊,這我有聽說過,像小學書包也有類似的回收。從永續發展目標的角度來看也是很棒的做法呢。」
校門口搭了座擠滿粉紅色氣球的拱門,校舍外牆上則熱熱鬧鬧地掛着寫了「二年三班可麗餅」、「籃球社鬼屋」之類字樣的懸掛布條。希望戲劇社的成員們,也能好好享受這次文化祭啊——有棲內心暗想。這種祭典,是「只有現在」、「只有在這裏」才體驗得到的。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慈保小跑步追了上來。
「所以,你想跟我商量的是……?」
原本我打算乖乖站在火村後面不插嘴,卻還是忍不住踏前一步。
「剛纔你不是在問,那種制服會被拿去做什麼用嗎?制服一方面是身份證明,另一方面,在學校外頭也是一種萬用的正式服裝,婚喪喜慶都用得上。當中最具緊急性的,就是喪禮。小宮同學,是想穿着這所學校的制服去參加喪禮。」
三年二班教室門口立着一塊「占卜館」的立牌。十分鐘五百日圓,可以從星座占卜、手相、塔羅三種裏選一種。在塔羅那一欄上,寫着「占卜師 SHIGEHO」。「現在不用等就能進來喔——」負責拉客的學生一邊喊,火村一邊把那本十張連在一起的點券整本遞了過去。
「有副教授在場的話,升學建議聽起來會更有公信力嘛。你在大學裏,跟年輕小姐們打交道也很習慣了吧。」
開演前五分鐘,我們抵達體育館,座位幾乎已經坐滿。好不容易在後排邊角找到兩個空位坐下。館內已經一片漆黑,廣播裏響起了「在演出開始之前……」的注意事項說明,有種真的是來到劇場看戲的實感,心情也不由得跟着興奮起來。
『兩個大叔一起出現只會更可疑吧——喂,住手,衣服要被抓破了。』
『所以說到底,你那位鄰居的請託到底是什麼?照你剛剛說的,就算查出小偷是誰,要是內部人下的手,也不可能真的交給警方吧?』
「還不是因爲你自己先對她的行動打了問號——然後呢?」
明明一點也不信這一套,他還是坐上了擺在慈保面前的椅子。慈保絲毫不掩飾自己的戒心,語氣生硬地問:「想佔什麼?」
「啊,我們纔沒做那種事喔?我甚至還覺得,說不定是田鶴原同學自己自導自演。畢竟因爲理央醬的事,她可是累積了不少仇恨值,搞不好只是想博取同情吧?反正那套制服本來也是學校免費給她的。」
「原來如此,是呢。我會好好想想。謝謝您。」
「你看,能順口說出這種很有深度的話來,就是證據。」
「你能不能跟社員們聊一聊?」
「爲什麼?朝井老師寫男校題材,你也不會覺得哪裏怪吧。」
在祭典般的喧囂裏,我得提高聲量開口。
「我聽說過一點,好像有田鶴原同學制服被偷這回事?」
「怎麼可能一個讀者都沒有呢,是吧。這種狀況根本不合邏輯。」
「嗯。小宮同學她家那邊,聽說從去年開始,她爸爸公司的業績就一路下滑,連房子都得賣掉,只好搬家。她姊姊則是在去年就先從大學退學出來工作。她們好像還是想勉強撐一撐,說什麼也要讓小宮同學順利高中畢業、再念大學——可能就是因爲勉強得太狠吧,再加上她本來身體就不好,結果有一天突然在車站倒了下來,腦出血,就那樣……」
喧鬧聲像潮水一樣逐漸往另一側側臺退去,那邊大概有通往室外的門吧。
我是真心搞不懂才這麼問,結果早織低下頭,肩膀微微顫動。
「不,我不是想責備你,只是單純好奇。」
……這種把希望全押在別人身上的內心呼喚,當然沒有傳到對方那裏去。
「實保同學本來也是制服銀行的受惠者。第一手的二手製服一穿就是三年嘛,要是再穿滿六年,破損就會變得非常顯眼。不是說完全不能穿,但跟那些買新制服的孩子一比,差距就太大了,看了也覺得可憐。所以原則上,制服只當一代的舊衣服使用,用完就再捐給校外的機構。」
「這樣的話,也不能把她整個從嫌疑名單上劃掉。反過來說只要是年輕女生,套上制服就算是外人,也很容易混進去。」
「也沒什麼啦……」
坐在兩旁的學生也連忙附和:「對對對!」
聽到這裏,慈保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般抬起頭,直直望向火村。
「這樣吧……一直以來關係都很糟的一位熟人,突然找我求救。像這種情況,我到底應不應該伸手幫她?」
「抱歉。」
早織先頓了一下,明明四周沒人,卻仍像是說祕密似地壓低了聲音。
「嗯,要一個真正意義上的『門外漢』專門爲了制服潛進去,確實有點太勉強。這麼看來,果然還是得把教職員也算進去,當作是一樁內部犯行來看……不過,既然她會特地來求你幫忙,照理說真野小姐心裏多少已經有點底了吧?」
「這次的劇目有點老派,是《遠野物語》,不過加了一些現代風的改編。」
「你別一副打算玩到底的樣子啊。」
早織雙手緊緊抱住膝上的兩個包包。
「我剛剛可是聽見你用『在下』來自稱喔。」
「不,她身體比較虛弱,常常得請假,所以沒參加社團。不過就跟理央同學一樣,是個很有存在感的漂亮女孩,我其實一直很希望她能演戲。她本人也不是沒興趣,只是說自己有可能會突然昏倒,會給大家添麻煩,於是作罷。取而代之的是,她只要身體狀況好就會往戲劇社跑,來這裏幫忙實保同學。所以,其實等於是半個社員了。」
小宮理奈已經不在人世了。明明是個連長相都沒見過的人,胸口卻像被重重捶了一記,痛得發緊。
火村伸手拉了拉今天特別打得筆挺的領帶結,嘆氣似地說:
——我纔不需要髮飾,也不需要口紅。那些只看我外表就靠過來的男人也好,什麼都不瞭解我的爸爸也好,我全都討厭。我只要有你在就夠了。要是跟別人說,我比起人類,更喜歡馬,你覺得他們會把我當成什麼?明明什麼壞事都沒做,卻連說「喜歡的東西就是喜歡」都不被允許……
「可以肯定那面鏡子是村山明音的嗎?」
叫賣聲、笑聲、歡呼聲,再加上校內廣播節目的聲音此起彼落,吵得兩人說話都得費點力氣。這時,正好廣播傳來了一則通知。
「上町臺地的『上町』,對吧?謝謝你。那麼,就說兩位是我大學時代的學長,特地過來玩的,這樣如何?」
「啊,要從田鶴原同學開始問嗎?」
「少講這種危險發言。就當今天是有棲川老師實地採訪『女高中生的真實生活』,而我有幸在現場陪同好了。」
「呵呵……沒想到火村老師居然會說出這種話,讓我嚇了一跳。」
「以老師的立場來說,我沒辦法百分之百肯定……可是,如果換成是我,說不定也會做出一樣的選擇。」
我在心裏盤算起另一種可能性:田鶴原慈保是不是一直默默蒐集小宮理央長期以來那些帶有攻擊性的言行紀錄,最後拿出這些當作籌碼,逼她轉學?她原本是替姊姊承受「因果」而一路忍過來的,可終究有忍無可忍的一刻。如果這些證據真被攤在陽光下,傳得滿城風雨,說不定連大學入學都有可能受到影響。在那種情況下,理央的父母也只好選擇閉嘴,接受對方的要求。那樣一來,偷制服的要不是小宮理央的報復,就有可能像木原咲說的那樣,是慈保爲了減弱對自己的風評攻擊,刻意自導自演的一場騷動……不過,說到底一切都只是我的妄想,我還是決定先別講出口。
——爲什麼?明明到目前爲止,只要我跟男人說上兩句話你就生氣,爲什麼忽然要我去嫁人?我不想結婚,我的人生要由我自己決定!
「聽說正門跟後門都有警衛常駐。校地很大,理論上要從某段圍牆翻進來並非不可能,但要從那裏再混進校舍裏到處晃,就很難了。更別提那天又在下雨,運動社團也都改在走廊、樓梯衝刺練習,據說走廊的人比平常還多。」
「我想上大學一定要念男女同校,可是我爸媽說只准我考女子大學。您覺得,我該怎麼說服他們?」
「只要真心相信有效,就有人會幹吧。我的假設是:小宮姊姊想對田鶴原姊姊復仇——雖然說到底也只是毫無理由的怨恨。然而偏偏本人已經遠赴美國,根本伸不出手去,只好轉而想着用制服來下詛咒。跟頭髮、指甲相比,制服的取得難度應該低多了。實際執行的人,是妹妹理央。當然啦,在『制服是舊衣服』這個前提被推翻之後,也就只能停在假說的階段。」
「說不定還不到憤怒那麼強烈啦,不過……」
「不,我覺得很有說服力。」
「如果你剛剛買的是需要冷藏或冷凍的東西,我本來想說再怎麼樣也不能硬把你拖住,打算放棄的。不過看到只是麪包、雞蛋跟餅乾,我在心裏偷偷比了個勝利手勢。」
跟田鶴原慈保走的是截然不同路線,但一樣透着一股成熟感——這是我對村山明音的第一印象。
「如果是那樣,那動機就是?」
「哇喔……」
「制服被偷的田鶴原慈保,好像一直跟同年級的一位社員處不好。那孩子叫小宮理央。田鶴原同學個性安靜,比起上臺演出,更擅長寫劇本和擔任導演;小宮同學則曾是那種一站上臺就很搶眼、華麗耀眼的女主角類型。」
這種請求,我只能立刻搖頭。
「田鶴原同學,你到底爲什麼會這麼拼命想替小宮同學守住她的面子呢?明明因爲姊姊的事被她那樣對待,你就算因此討厭她,也一點都不奇怪吧。」
「雖然沒親口向兩位當事人確認過……」
「那可真是出手闊綽呢。」
「對吧?那個同學和我們同年級,今年六月就退社了,後來還轉學走了。」
「這是從真野小姐那裏聽來的。畢竟也有爲了轉賣而下手這種可能嘛。不過,據說在一般的拍賣網站上,最近並沒有找到出品紀錄。當然,如果是走地下網站或是私密社羣交易,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所以說,兩個人之間也不是單純競爭對手的關係?」
「音……?」
「是走正式管道的官方訪問啦。」
「什麼啊。」
對吞吞吐吐的木原咲,火村用一種好到有點噁心的溫柔語氣搭話。
「我將來的夢想,是從事跟舞臺有關的工作。有一天,能讓我把有棲川老師的作品搬上舞臺嗎?」
「說起來這本來就是老師不該做的事……有位老師一時高興,就跟理奈同學說:『你的好夥伴很厲害嘛,還拿到獎學金要去美國。』老師自己爲實保同學的努力感到開心,一時興奮就說溜了嘴,大概也沒想到理奈同學會一無所知。她似乎因此受了很深的傷。」
「學校方面的立場是,不希望把這件事公開。如果鬧上臺面,學校形象難免受損,也很難說不會對即將面臨推薦甄試的三年級學生造成不良影響。再說,如果犯人真的是在校生,學校也會陷入非常棘手的處境。於是學校下了指示,要戲劇社社員一律封口,同時要求所有社團在活動及外出上課都務必確實上鎖。」
與開頭相同的那道聚光燈逐漸收束,幕布緩緩落下,掌聲隨之沸騰。
「那,你覺得呢?」
「田鶴原。田鶴原慈保。」
「差不多該去教室了吧。」
「男人搶來的那件衣服,最後的確被獻給了領主。天人兒則織出一幅曼陀羅——怪就怪在,她竟然也把那個送給了領主。領主被天人兒的美貌吸引,把她收爲側室,結果她每天都鬱鬱寡歡。到了夏天『土用』的時節,天人兒發現那件被拿出來晾曬的衣服,於是披在身上,飛回了故鄉。」
——怎麼辦?
那身白色雨衣,便用朗朗的聲音開始訴說。
「要我寫女子校園題材,總覺得有點……不太妙吧?」
「女子學校果然有一種獨特的氛圍呢。絕對不是那種奇怪的意思啦,但整個空間就是瀰漫着一股女性的氣息。」
「問題就在這裏。理奈同學和實保同學,在快畢業前關係變得很僵。」
「原來如此,少女的微妙心思真是複雜啊。像我這種粗枝大葉的中年男人看來,一方面覺得耀眼,一方面又有點摸不着頭緒……話說回來,小宮同學到底是搬到哪裏去了……?」
「哎,怎麼有點緊張啊。」
我們還在小聲鬥嘴時,三名學生一起走了進來。據說都是三年級,而且都把英都大當成第一志願。
火村微微往前探身,這可不是假裝有興趣的樣子。
「別說拉近了真相,反而是新的疑點越變越多。」
——不可思議,用這隻碗量米,不管過了多久,米都不會減少。父親因此走了大運,成了富翁,可是一輩子都沒能從孤獨與懊悔中解脫出來。據說,他一直一直地,爲在神明國度裏結爲連理的女兒與馬的幸福祈禱着。
「咦,可是明明有兩個人啊。」
「還沒到全部。」
我儘可能擠出一個和善的笑容回道,隨後偏頭對火村交代:
「我覺得應該不是那樣啦。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細節,不過聽說是因爲家庭因素不得不搬家。要在三年級這麼關鍵的時間點,因爲和田鶴原同學鬧僵,就下定決心想轉學……我實在很難這麼想。就算真的鬧到那種地步,小宮同學的父母應該也不會坐視不管吧。」
——要不要寫一部以女子校爲舞臺的「姊妹情誼」作品呢?那位幹練的編輯,無論何時都不會忘記開啓蒐集題材的雷達。
「因爲已經跟她姊姊一起放進棺材裏了。那天之前我一直穿的那件制服,本來就是小宮同學姊姊穿過、留下來的舊衣服。」
「也沒什麼像樣的證據啦,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啊,這倒是。那就……乾脆叫我『上町』好了。」
我問了個廢話。
火村誇張地皺起眉頭,往後退了一步。
——你也到了該出嫁的年紀了。別再整天只跟馬玩了。
物質條件比較優渥的是小宮理央,但在精神層面上,田鶴原慈保反而更像是所謂「富者不爭」。聽完曉子的敘述,反而讓人懷疑起來:小宮理央是否真有膽量去偷制服。最大的不利條件,是當事人早就轉學了。別說好好聊一聊,就連她是什麼樣的氣質都摸不着。
「真是了不起啊。」
「把偷竊案的細節跟我說說。」
即便有曉子幫腔,慈保也是一點表情都沒變,只淡淡丟下一句「沒興趣」,就快步走出教室。好煩。低低的一聲嫌惡,帶着惡意,再度從某個角落滲了出來。早織有些歉意地朝我們看了一眼,但這種事也沒辦法。進了隔壁教室,只見有兩張桌子特地反過來,面向黑板擺着,看樣子就是預留給我和火村的「座位」。
「你看。」
正當我要往門口走時,有個學生站了起來。
「也就是說,你推測她心裏對那位說溜嘴的老師有一股怒氣。」
「真的超煩。」
「不好意思,我可以先在校園裏隨便逛逛嗎?好不容易換來的點券,不用掉有點可惜。」
「老實說,我也不敢妄下斷言……正因爲如此,我才覺得如果能借助有棲川先生的角度,或許能看見一些我看不見的東西。」
我身後的鐵網被火村的背脊壓得吱嘎作響。我也順勢靠上圍欄,抬頭望向十月的天空:太陽映在雲層上,折出近似虹彩的光暈,美得出奇。羽衣的傳說,說不定就是從這樣的景象里長出來的。
——這種話你也說得出口,真是個不孝女!孩子就該聽父母的,女人嫁了人,就該聽丈夫的!
「別一副很懂的樣子講,這點常識我還有。」
女教師走到早織身旁,嘴裏小聲抱怨:
——明明不是我的錯,媽媽不在了,家裏窮也不是我的錯。
「啊,那還真是辛苦呢。」
「對喔,我本來就想問你,那個天人兒到底是什麼?」
「真野老師,學生們已經可以帶回教室了嗎?」
「想說也許能成爲老師你的寫作材料。」
「她那時候擺出一副慌張的模樣,看了就覺得怪。」
「你想太多了。」
「好——」
「上町先生,謝謝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句不假。在前往教室之前,我們先在體育館前的走廊聽她說明情況。
「嗯……首先,倒是不覺得『有男生在就不會變得緊繃』這種事會成立啦。不管性別是什麼,在下的實際感受是:世上根本不可能存在完全沒有摩擦的人際關係。不過,大學比高中開放多了,有研究室、有社團活動,也可以和其他大學來往。在一個個不同的圈子裏,村山同學應該可以慢慢找到最適合自己的歸屬。所以會建議:先把自己的適性和期待放在第一位來篩選大學。如果在這樣的前提下,剛好選到的是男女合校,那就一邊請老師給點建議,一邊好好整理資料,向父母認真『提案』一次如何?重點不是『因爲是合校所以想去』,而是『我理想中的學習環境,剛好是合校』。只要能確實把這一點傳達給他們,相信父母應該也會理解的。」
「『在下』。」
「咦,是學生的制服嗎?」
慈保很乾脆地點了點頭。趁她起身要走的時候,我把自己一直想問的問題丟了出去。
「也只是萬一的情況啦。就算只是單純的升學諮詢,我們也非常感激。畢竟能直接聽到英都大老師說話的機會可不多。另外,關於有棲川老師這邊。」
「河本老師也特地來看了,真的是一出很棒的舞臺劇。三年級的同學,明天就是最後一場演出了。爲了不留遺憾,讓我們一起努力,把今天的表現再推高一層吧。」
『……所以,你是要我也一起去潛入女子高中?』
「就算說這份嫌隙是單方面的,那小宮同學一開始會盯上田鶴原,到底有沒有什麼契機?還是單純看她不順眼?」
早織用正式的語氣喚了我一聲。
「啊,那個啊——」
「嗯。畢竟她只是代理顧問,一直都自認只是站在後方支援的角色,幾乎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鶴原慈保一個人,臉整個繃得緊緊的。」
在那樣的想像裏,我只是沉默不語。
「那這樣的話,她又何必編出那種謊言,當成轉學的理由呢?」
「那照木原咲的說法,果然就是她自導自演?爲了什麼?制服又被她藏到哪裏去了?」
「不曉得幫不幫得上忙就是了。」
「哪裏哪裏。」
「有趣算不上啦……不過你不是說你在遠野看過咒術特展嗎?我就想,會不會也有那種可能。」
「老師覺得,我是否應該告訴我姊,小宮理奈學姊已經過世了?還是,乾脆什麼都別說比較好?」
「有幾位學生想來諮詢……如果不會太麻煩,只要簡短聊聊就好。」
曉子遲疑了一下,才繼續說道。
「那是邀請函啦。要在攤位上買東西還得另外買點券。」
——那麼,這隻碗就送給你。帶着它回到村子裏,就不會再爲生計煩惱。就算不依靠父親或男人,你也能活得下去。
「所以說,你一開始就知道囉?」
火村既不附和,也不反駁,只是說了「原來如此」,點了一下頭。
「那我們就先走囉。如果有什麼狀況,就麻煩聯絡有棲川。」
聽說曉子也是英都大學出身,比我和火村晚一屆,這點倒是半句不假。在前往教室之前,我們先在體育館前的走廊聽她說明情況。
就這樣,我收到了一顆來自未來的「驚喜彩蛋」。
「剛剛提到『天人兒』的時候,有一個學生露出了反應。」
火村嘆了口氣。
「你這是在瘋狂刺激我吧……」
「事件發生在上上週的星期五。天氣是雨天。戲劇社在開完社團會議之後,從下午三點四十五分左右開始,在體育館進行舞臺排練以及大小道具製作。據說是先把舞臺排練做完,再和合唱團交換場地,接着全員在舞臺下刷油漆、做縫紉之類的。社員共有三十五人,缺席的只有一名因感冒請假的二年級生。大約五點,休息十五分鐘。這時,三年級的田鶴原慈保說了一句『我去倒個垃圾,順便去一下超商』,就一個人離開了體育館。照她自己的說法,因爲錢包還放在書包裏,於是先回到拿來當更衣室用的三樓教室,那時候制服還在。只是因爲也沒有去跟其他學生一一對過口供,所以這段行動是不是真的,也還說不準。接着她把垃圾丟到校舍後方的垃圾場,再由後門出去,走路三分鐘左右到超商,買了一盒紙盒裝的咖啡牛奶纔回來。」
「制服,已經不在了。」
我以爲她是爲了期中考忙得焦頭爛額,沒想到早織的回答是「因爲文化祭快到了」。「有老師請產假,我暫時當代打,接下了戲劇社顧問的工作。舞臺排練也差不多進入緊鑼密鼓的階段了。」
『嗯。被邀去做了一場小規模演講。順便也去看了「遠野物語」與咒術的特別展之類的。』
對火村的提問,曉子點頭回答「大概是吧」。「理央同學在剛入社做自我介紹時,說過一句:『我想加入姊姊很憧憬的戲劇社。』平常講話時,也常常『我姊、我姊』掛在嘴邊,我想她們的感情應該很好。相對的,慈保同學那邊,我幾乎沒聽她提過自己姊姊的事,所以她那一方,或許是……」
火村故意擺出一副一本正經、煞有介事的表情說道。
「也是呢。」
「嗯。那可是我很喜歡的東西,能找回來真是太好了。雖然一想到不知道被誰碰過,一開始還是覺得有點毛毛的。」
「不錯嘛。」我一邊悠哉地欣賞火村展現「老師模式」的一面,一邊順便把她們的說話語氣和小動作默默記在腦子裏。倒不是因爲片桐特別叮嚀過,而是平常接觸不到的族羣,總覺得多少能對作品有點幫助。
「不,稍微有點不一樣。男人謊稱自己把衣服獻給了領主。於是天人兒就借了一小塊田地,種下紫雲英,從花裏抽絲,再自己織布。」
「忽然冒出兩個可疑的大叔,她有那種反應也是正常啦。河本老師人呢?」
「她無論如何都需要制服,又得守住自己的祕密;而有可能願意借制服給她、而且值得信賴的人,算來算去大概就只剩田鶴原同學。說來諷刺,小宮同學最後最能信賴的對象,反而變成了她。上上個星期五,田鶴原同學以『要去便利商店』當藉口離開學校。只要披上像舞臺上用的那種大雨衣,把摺好的制服塞在肚子那一帶,就不太會被注意到。至於說要去倒垃圾,大概是因爲雙手要抓着垃圾袋,這樣一來,穿雨衣而不是撐傘就變得合理了。田鶴原同學在校外和小宮同學會合,把制服交給她,再折返回學校。原本打算等練習一結束,就用『臨時有事』搪塞過去,直接穿着運動服溜回家。制服只要在星期一之前拿回來就好。結果唯一的誤算,就是那面跟村山同學借來的鏡子。多虧那面鏡子,制服不見這件事才整個露了餡。」
「哦,那聽起來挺有意思的。」
對這些心事一無所知的慈保,用偏高卻聽起來十分沉穩的聲音說道:
「那部分我倒是沒細問,不過怎麼說呢。反正她本來就有倒垃圾這件事要做,也有可能是她特別愛喝的咖啡牛奶只有那家超商纔買得到之類的。怎樣,你已經開始懷疑田鶴原同學了?」
「要是說『有位推理小說家要來』,那幾個孩子可能會整個緊戒起來。在這裏,可不可以請你先暫時把職業保密,改用個化名自我介紹呢?」
曉子的說法是這樣:實保爲了去美國的大學,就申請了一個免還款的獎學金計畫,結果順利通過。另一邊,理奈對這位好友的升學打算完全不知情,一直以爲兩人會一起念同一所地方大學。其實,實保自己也是那麼打算的——如果沒有被選上獎學金的話。學測結束後,獎學金的錄取結果送到了學校,而這個事實,卻是經由第三方傳到理奈耳中。
早織的聲音,跟在走廊裏閒聊時大不相同,帶着十足的穿透力。能親眼看到鄰居搖身一變、真正進入職場模式的瞬間,說不定還挺難得的。
「戲劇社的公演是從兩點開始,結束後她們可以再抽一點時間給我們。那我們就約一點左右,在附近找家順眼的咖啡店碰頭吧。」
「朝井老師筆下的男高中生,會讓人覺得『真的有這種男生』。但要一箇中年大叔去描寫少女那點細膩心思,難度太高了啦。」
「兩個人的姊姊,都是這間學校的畢業生,而且是很要好的朋友。」
「謝謝你,也請務必要直接跟孩子們這麼說。」
「這句話,換我想問你。」
「好像是今年六月的事。所以真野小姐本人也沒有直接見過她。現在這些資料,是她從那位正在休產假的原顧問老師那裏聽來的。今天我們也有機會聽那位老師親口說明。」
「這件事,也影響到了妹妹們之間的關係?」
「這個新推出的餅乾很好喫喔。配咖啡、紅茶都很搭。」
「所以木原她們,其實也不是真的全盤相信,反而比較像是『就當成是那樣吧』。那大概是她們理解中的友情,或者說是一種替朋友講話的義氣……當然,到處搬弄是非就不太好了。」
會把「品牌形象」掛在嘴上的私立女校,怎麼想都不可能混進那種老派的不良少女。
「那個啦,被她用那種好像在俯視人的眼神看着,本身就很有壓力。」
「聽說小宮同學的姊姊,在倒下前不久,一直很後悔自己曾經那麼嚴厲地責怪我姊姊,也後悔把制服給放手了。在那種喫力的生活裏,她或許常常會想:要是能回到和我姊姊一起度過的那段高中時光就好了。大概也是因爲這樣,所以她纔會拜託,一定要把那件制服也一起燒掉……我自己是覺得,那件制服已經回到了它應該回去的地方。」
比方說,女主角因爲只有一身寒酸的舊和服,從小就被其他女孩排斥在外。父親也對她的委屈充耳不聞,只會說:「有空玩,還不如去幫忙做農活。」於是女孩便只好向馬傾訴自己的孤獨。
氣氛差不多放鬆到一個程度時,火村開口了。
「可以問問看,那刺繡到底是什麼嗎?」
「田鶴原同學的家長對此也能接受嗎?可能是我比較小氣啦,不過學校制服應不便宜吧。三年級秋天制服被偷,爲了剩下不到半年的時間又得再買一套新的,總不至於默不作聲吧。」
我以前雖然也看過,但內容已經記得模模糊糊了。
「那個,不好意思——有棲川老師。」
「借給她?爲什麼?」
耳邊隱約傳來一聲低低的嘀咕,卻看不出是坐在座位上的哪個女孩說的。火村不以爲意,照樣接着說下去。
「但能知道是誰做的,總比不知道好。真野小姐說,她打算把結果收在自己、被害學生,還有那位休產假的顧問老師三個人的心裏,內部處理就好。身爲老師,比起WHO,似乎更在意WHY。」
於是,我硬把心裏那點小小的嫉妒蓋了回去,先把碰面的時間和地點敲定。
「謝謝你肯說出來。」
笑聲像打開汽水罐一樣「啵」地炸開,「喂,住口。」曉子慌忙出聲:「別胡說。這兩位是我大學時代的學長,從你們看過去的左邊開始,是上町先生,還有火村先生。火村先生現在在英都大學擔任副教授。上町先生則是……」
「是啊。有些事搞不好就那樣糊里糊塗放着不管反而比較好。我也不知道什麼纔是正確答案。」
「哦,那你都怎麼處理?」
慈保一眨不眨地,靜靜聽着我這番話。
「姊妹差三歲,所以一個入學、另一個就差不多要畢業了。田鶴原實保同學,還有小宮理奈同學。實保同學在戲劇社,是那種安安靜靜的孩子。不太想站到臺前去這點,跟妹妹其實有點像。她姊姊特別擅長做戲服,把從家裏帶來的成衣改一改之類的,完全是拿手好戲。於是其他學生連家政課的作業都會拜託她幫忙,浴衣啦、圍巾啦……而每次要幫不會開口拒絕的實保擋下這些請託,要大家『自己做』這樣把人頂回去的,就是理奈同學的工作。」
「有棲川先生。」
怎麼回事,我剛剛講了什麼不得體的話嗎?我一邊心虛一邊回答。
重疊在一起的嗓音,氣勢十足。
「嗯。社團活動時大家都會換上運動服。要跑步、做伸展操,還得製作大型道具和小道具嘛。不過更衣室優先讓運動社團使用,所以我們就直接在平常拿來開會、練讀本的普通教室裏換衣服。結果據說等練習結束準備換回制服時,制服就已經不見了。」
「寫劇本的田鶴原同學,就是剛纔走掉那個——也太失禮了對吧?可是河本老師跟真野老師都超寵她的。明明人超腹黑。」
火村用帶着明顯慰勞心意的聲音說。
「聽說你的鏡子後來是被丟棄在花圃裏?」
——要不是你把那傢伙找來。真相什麼的,不知道就好。
「下週末就是文化祭。有邀請函就能入校,我可以把配給我的那張給你。有棲川先生是英都大學畢業的對吧?我們社團裏也有學生以英都大爲志願,可以用請教校園生活當名目,安排一個對談的機會。」
是「養蠶神」吧——有棲在心裏無聲地嘀咕。那是個與馬相愛、在悲劇之後和馬一起成爲一對神只的少女故事,是《遠野物語》中尤其著名的傳說之一,而正如早織所說,在這出戏裏則被做了相當幅度的改編。
「田鶴原同學,你之前不知道這件事嗎?話說回來,那件制服,真的是小宮理奈同學原來的那件?」
前門的拉門只開了一半,早織敲了敲門框探頭進來。
「我也跟上町一樣,被這個故事深深吸引了。把『養蠶神』和『迷家』拼湊在一起,又加入現代元素,是個挺有意思的劇本。」
教室裏立刻炸開一陣控制不了的騷動。
聽完慈保把前因後果都說了一遍之後,早織開口說的第一句,跟火村一樣,都是「謝謝你肯告訴我們」。
「爲什麼?」
「聽說有個跟田鶴原同學水火不容的社員?」
早織痛苦地皺起眉心。
曉子的聲音,把我從妄想里拉回現實。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兩位是我大學時代的學長,特地過來玩的,這樣如何?」
「說不定是我在無意識之中被你給召喚來的呢。」
「那是田鶴原慈保的班。你沒注意到嗎?她上衣胸前口袋別的小徽章上,寫的是『3 - 2』。」
——真可憐。用這隻碗舀水,幫馬的頭洗一洗吧。來,你一定餓了,喫點東西如何?
「所以說,你是繞個彎在試探對吧。」
早織用小小的,但帶着幾分篤定的聲音說道。
「就說不是那樣啦。我是說,那種像花香又像化妝品的味道淡淡地充滿在空氣裏,搞得我鼻子很癢,隨時都要打噴嚏似的,待起來怪不自在的。片桐編輯還特地給我施壓,叫我『當成取材去好好看一看』……」
「可是,難得有這個機會。」
「要是有警察介入就輕鬆多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
「真的非常精彩。讓人很受感動的場景多得數不清。雖然並不是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局,但我反而還想在那淡淡的寂寞餘韻裏,再多沉浸一會兒。」
「那還是不知道比較幸福——」
「光靠這些情報,就能推理出真相……之類的?」
曉子的目光微微飄了一下,顯然事前沒把設定想好。
「沒有那種事喔。」
「那點真的完全不用放在心上。不過,我倒是對木原同學剛纔說的一些話,有點在意。」
「你說,大人就是喜歡那一類的東西,對吧?身爲一個有點不上道的大人,也很想知道年輕人真正的想法。畢竟在下的工作,也是天天在和年輕人打交道。」
——再富裕的生活,再氣派的房子,如果沒有它,都沒有意義。所以,這隻碗我想留給爸爸……留給即將變成一個人的爸爸。我沒能讓爸爸幸福,但我已經爲了讓自己幸福,努力活過一回了。再見。
「啊,好的,就拜託你了。」
「也對。要是把天人兒的衣服拿到網路上拍賣,大概能賣到一個可怕的價錢。」
「怎麼辦喔。田鶴原慈保、小宮理央,兩個關鍵人物,一個都沒碰上。」
「那已經是喫這行飯的『特殊技能』了啦。」
這傢伙怎麼會在這種時候說這麼悠哉的話。
「倒不是說非得要交男朋友不可啦,只是女子學校的人際關係好容易變得很緊繃,整個氣氛讓人覺得有點窒息……」
「一個人來會很緊張,可以一起嗎?」
「我又不是像上町君那樣,特別擅長亂作妄想。」
「火村?」
「不好意思,在那之前還有一個問題。被偷走的慈保同學那套制服,有沒有可能其實是實保同學穿過、然後留下來的?也就是說,實保同學捐給了制服銀行,剛好又被慈保同學領走,變成她的制服……這種可能性?」
「整個就超假。」
父親揮下斧頭,砍落馬的頭顱,女孩就那樣抱起馬頭奪門而出。大概是事先藏好血袋之類的道具吧,白無垢在燈光下迅速被染成一片鮮紅,那場面既美麗又壯烈。懷抱着馬頭在山中徘徊的女孩,最後跌跌撞撞走進了一棟孤零零的房子。這時,一直只負責擔任旁白的那件雨衣再次出現在她面前。
「有嗎……話說,你是已經想通什麼了?」
在最後的最後,她拋出了今天最大的難題。我抬頭望向被淡淡橘光染上的傍晚天空。那片耀眼的雲彩已經消失無蹤。
坐在三人中間的女孩,臉色立刻浮現一絲尷尬。哦,原來是這孩子啊。那句話也就幾秒的事,我當下沒追到是誰說的,但火村顯然已經把發言者鎖定好了。
「幹麼。」
早織的眼神雖然剋制,卻明明白白透出一絲期待。拜託了,火村。剛纔那一連串談話裏,難道沒有什麼線索嗎?是不是有什麼,是我沒注意到、卻被你捕捉到的東西?
「謝謝您。雖然有棲川老師剛纔說,不太想輕易把創作內容和作者人格畫上等號,但我聽得很有共鳴。『原來是這樣的人,纔會寫出那樣的小說啊』,我就這麼想。我真的很慶幸自己喜歡上有棲川老師的作品,之後也會繼續看下去。」
「看什麼?」
「啊,也是喔,是我多想了,抱歉。」
跟民俗學本身比起來,我更容易被「打瞌睡的守衛」啦、「割下主人睡夢中的首級」之類的小標題給撩得心潮澎湃,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再加上裏面貼心地附上了一張盛岡城下圖,只要把地圖鋪開,一邊喝酒、一邊讀內文,就感覺可以愉快打發掉一整晚。我下意識認真翻閱起來時,「現在不是看這個的時候吧。」火村出聲制止了我。
「有棲川先生,今天還特地把你請過來,真是不好意思。這位就是火村老師吧?初次見面,我是真野。」
「……我纔要跟你說謝謝呢。」
——會不會偷偷跟我們說入學考試題目?
「你那邊,有沒有抓到什麼線索?」
「這樣啊,我明白了。」
「不用了。我得回班上,失禮了。」
登場人物又增加了。不是「父債子還」,而是「姊的因果由妹來承擔」。小宮理央把田鶴原慈保當成敵人,而田鶴原慈保則像是替姊姊承受這份愧疚一樣,始終沒有正面反抗理央的敵意。話雖如此,要一個人默默承受這種莫名其妙的遷怒,連續兩年半之久,也實在太久了。沒有兄弟姊妹的我,實在難以想像那種忍耐力。換作是我,大概早在某個時間點就會爆發大吼:「也差不多該適可而止了吧。」
「音樂劇。」
「前者稍微問一下河本老師,應該就能打聽到吧。喔,下一位有問題的同學來了。拜託你囉,溫柔老師。」
「請進。」
「是啊,不過說是化妝品,其實也就是藥妝店賣的那種平價款啦。只是這種地方很難拿捏。如果是國中小學生,我們還會出面提醒那樣的交友方式不太好,可高中生就……再說,用東西來釣人這種做法,反過來看,我覺得也是沒自信的一種表現。明明靠着逞強撐場面,心底其實很笨拙、又很怕寂寞吧。相對的,田鶴原同學雖然個性內斂,但底子很穩,給人一種沉着安定的感覺。她好像一眼就看穿小宮同學是在虛張聲勢,所以多半沒怎麼把她當一回事。對像小宮這種類型來說,一旦變成這樣,反而更下不了臺吧。」
「有發生什麼具體的衝突嗎?」
「最愛的R」——理奈。
「兩位,今天真的非常謝謝你們。那麼,尤其是三年級的同學,現在正是必須認真思考升學與未來的時期,所以我纔會拜託兩位今天過來,希望能給大家一個和老師以外的大人聊聊的機會。接下來,我們會在隔壁教室設一個小小的諮詢角落。一、 二年級同學當然也非常歡迎,大家都可以放心去問他們各種問題。」
「你叫木原咲,對吧?剛纔好像有聽到你提到劇本的事。」
「不過,正因爲是有棲川先生——正因爲你是會把這些事一直放在心上的人,所以我纔想拜託你。」
「所以說,是因爲田鶴原同學?」
「不好意思。剛纔在便利商店時,我腦子裏正爲一堆事情煩惱……心想如果能聽聽有棲川先生的意見就好了。結果你就剛好出現了。」
「是這樣嗎。」
火村慎重地回答。
「啊,好。」
「當然可以。隨便找個位子坐就好。」
「咦,你跑去巖手了?」
「還可以吧。在社團裏算是滿常講話的那種。雖然她有點冷淡,又挺固執,容易被誤會,不過人真的很認真,感覺就是那種……讓人放心、可以信賴的類型。如果有一天她真的開口跟我借錢,我大概會考慮借她吧。」
「我在想,可能是太不甘心了吧。」
木原咲原本還猶豫,聽他保證「絕對不會跟河本老師她們說」之後,終於開口。「那個……」接着就像開了閘門般說個不停。
「大概是情緒還沒下來吧。河本老師,這位就是我前幾天說過的那位作家有棲川老師,還有英都大的副教授火村老師。」
早織溫柔地試着挽留她。
都已經過晚上十點了,這開場白聽起來實在不太尋常。我想起將近半年前,曾在早織的請託之下插手過一樁小小的事件。雖說好歹算是「解決」了,留下的餘味卻相當苦澀。就算謎團解開了,活着的人的後悔也不會因此消融。那種滋味真要再來一次還真有點喫不消,但在還沒聽清楚內容前也實在說不出口拒絕。於是我只能回答:「如果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最近這段時間一直在趕稿,我房間壓根談不上打掃過;另一方面,這麼晚了直接跑到早織家裏去也不太妥當,於是我們決定在公寓一樓的大廳交誼區談話。我們在兩張相對的單人沙發坐下,我把便利商店的塑膠袋擱在膝上。早織也同樣把托特包和環保袋抱在腿上,不知怎地輕聲笑了一下。
女孩輕輕抱住那匹紙糊的馬。不久,有人上門提了親事。
——各位來參加文化祭的來賓,玩得還開心嗎——?接下來下午兩點,在體育館有戲劇社的公演,請大家務必前來觀賞!雖然現在已經是秋天,不過天氣還是挺熱的,所以呢,我們想在這裏來一首很有夏天感覺的歌!這首歌是數學科溝口老師點播的——哇,溝老師根本是鐵粉嘛!要爲大家送上乃木坂 46的〈Girls Rule〉……
「我哪有這意思——天人兒在池子裏洗澡的時候,剛好有個來釣魚的男人,把她脫下來的衣服偷走帶回家。結果天人兒沒辦法回到天上,只能留在人間,跟那個男人一起生活。」
從咖啡廳走上十分鐘左右,就能看見目的地那間女子高中。
火村接着說下去。
「啊,說得也是。」
「別退別退別退。」
火村低聲呢喃。
「喔,這聽起來可不是可以隨便帶過的小事。」
「這點嘛,反正DNA也差不多,不是嗎?」
「誰叫我們現在幾乎是被丟進一個異世界裏。」
「這樣啊。」
「那麼,理奈同學本身也是戲劇社的嗎?」
「話說——」
「上町先生,你覺得我們戲劇社的公演怎麼樣?」
村山明音一離開,火村立刻投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完全不知道我在那邊拘謹什麼的早織,笑容滿面地向我推薦。本來只打算買隔天早餐要喫的吐司和雞蛋,被她這麼一說,我也開始對那包餅乾起了興趣。
「那個,打擾一下可以嗎?」
因爲一時忘了自己今天的化名,我愣了好幾秒纔回過神來。這報復也來得太快了吧。
「那是指班上的狀況?還是戲劇社裏?」
「是啊。早晚總有一天,大家會走上不同的路,各自過各自的人生。人生階段一變,人際關係自然也會跟着改變。我們多少都經歷過這些,所以會覺得『沒辦法、這是理所當然的』。可是對那個年紀的女孩子而言,恐怕就是足以讓世界崩塌的大打擊了。這只是我的一點推測,不過就理奈同學的立場來說,她應該一直以來都有一種自負——覺得自己是在各方面照顧着個性內向的實保同學。對那個從小多病、處處受到限制的孩子來說,這說不定甚至已經是她的身份認同了。但真正的實保同學,並不是只能永遠蜷縮在理奈同學身後,而是有能力自己決定前路、付諸行動,是這樣一個堅強的人。」
「我先問個非常基本的問題,有報警嗎?這好歹也算是竊盜案吧?」
「是在校內被偷的?」
「這樣啊,看來河本老師沒把有棲川老師會有死忠讀者這件事算進去,實在是重大失誤呢。」
——大人就是喜歡那種東西。
越說越起勁,批判的火力也越來越旺。木原咲又補了一槍。「這也是祕密啦,其實前陣子,田鶴原同學的制服不是被偷走了嗎。」
「即便真的是舊衣服,制服被妹妹穿了兩年半,到了那個時候,作爲詛咒媒介的純度也未免太可疑了吧。」
火村用柔和的聲音喚了她一聲。
「你在意的點居然是這個?」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問起各自志願學部的氣氛、就業實績,甚至連學生餐廳推薦喫什麼都問到了。火村也如我剛纔拜託的那樣,還算認真地一一作答。
又過了幾輪(正常的)諮詢,等到火村老師的升學面談模式越來越上手時,一名自我介紹爲「村山明音」的三年級女生走了進來。也就是把鏡子借給田鶴原慈保的那位。
「……難、難道說,是制服那件事,真野老師跟你們講了?一邊要我們守口如瓶,自己卻跑去跟外人亂講,真是最糟糕。果然老師這種人,嘴巴都很不牢。」
「沒事……差不多該走了。」
——不可能吧。
「班導師或許知道,不過現在對這類個人資訊的管理非常嚴格。」
然而女孩出落得越來越漂亮,那些一直以來嘲笑她的村民,看她的眼神也跟着變了。男人們拿着髮飾、口紅在她面前晃來晃去,想博她一笑;父親則不屑地吐出一句:「開始學人家賣弄風情啦。」
「據說是去年聖誕節,男朋友送給她的一組彩妝禮盒裏面附的限量品。啊,所謂『彩妝禮盒』就是那種成套的化妝品組合。」
「你絕對知道。」
「我畢竟只是代理顧問,對戲劇也說不上專業,要給什麼指導也很勉強,老實說,我對自己和社員們建立了多少信任感也沒什麼信心。」
早織溫柔地笑了笑,笑得我良心感到一陣愧疚。
「都姊妹了,直接穿姊姊的就好啦,爲什麼還要繞一圈經過制服銀行?」
「上個星期,有人把制服偷走了。」
小宮理央,是被田鶴原慈保「逼走」的?怎麼回事?我努力按捺住想插嘴的衝動,只默默聽下去。
「那倒還不至於……多半隻是繡上自己的縮寫、男朋友的縮寫,或者把『本命』的名字繡得很小很小。」
「嗯……」
「兩位辛苦了。剛纔那位村山同學就是最後一位了。」
「她已經先回去了。她把寶寶交給先生照顧,說那邊傳來要求支援。」
「其實啊,小宮理央已經轉學走了。」
這時,早織探頭進來。
「說到底,雖然不知道她們兩人之間具體發生了什麼,但多半是積怨已深,最後升級成這種惡意的騷擾吧。以前還在同一間學校、同一個社團裏,只能忍着;一旦分開了,就敢採取這種大膽的手段。話雖如此,我總覺得這下手的力道,其實還是算輕的。鏡子的事也一樣,就算制服被偷了,頂多穿着運動服回家就好;再說田鶴原同學的制服本來就是學姊留下來的二手衣,只要是在校生,應該都會猜得到學校會再發一套替代品給她。對田鶴原同學而言,先不說心情有多糟,要論實質上的損害,其實也……」
「裙子上有一小塊刺繡。藏在百褶裙的折線裏,從外面根本看不出來。我從學校領制服時,老師還特地問我:『在不顯眼的地方有一點刺繡,這樣可以嗎?』我覺得沒關係,就照樣領了。刺繡本身也很漂亮,拆掉反而覺得可惜。但那其實是我姊姊爲了小宮同學的姊姊特地縫上去的……小宮同學跟我說,她姊姊以前就常拿給她看,所以一穿上就立刻認出來了。我們姊妹感情算不上好,我又什麼都沒聽說過,第一次聽見時真的嚇了一跳。據說是她姊姊纏着我姊,在戲劇社做舞臺服的空檔,拜託她偷偷幫忙繡的。後來兩個人因爲升學的事鬧翻了,她姊姊就把制服捐出去了。或許她是覺得……比起直接丟掉,把制服捐出去,反而更能刺痛我姊也說不定。」
「喂,你這是整個丟給我啊。」
我們各自掏出一千圓,換到一本十張連在一起、中間打了虛線的點券。看起來就像老式咖啡店的回數券,設計也頗爲講究。換上室內拖鞋,穿過校舍往體育館走去。受邀的來賓大多是在校生的家人和朋友,三十四歲這個微妙年紀的兩個男人混在裏面,自然顯得有點格格不入。
我只好硬着頭皮把話接下去,下一秒,教室四處便傳來一陣竊竊的笑聲。
「她自己不是有制服嗎?難道說,已經拿去給制服銀行了?」
火村一邊答,一邊腳步飛快地往前邁。
「我是火村。能看到這麼精彩的一齣戲,真是榮幸。」
走到校門口時,慈保小跑步追了上來。
「哦,演什麼?難不成是英語話劇之類的?」
「說到這個,你剛纔說的那個『天人兒』是什麼?」
「上町先生,謝謝你的評價。那麼,火村先生覺得呢?」
()
「就是這樣。」
早織的眼眶微紅,聲音也有些哽咽。她不好意思地用指尖按了按眼角。
「不甘心……是說轉學這件事?」
「我也這麼覺得,看得整個人都入神了。」
「放着不管的話,她們可以聊到天荒地老。」
『就算是民俗學的門外漢,也會覺得很有意思。順便說一句,遠野那邊的成吉思汗烤肉也很好喫。』
「想問的要快,先搶先贏喔。那麼,上町先生、火村先生,就麻煩兩位先到隔壁教室去。」
「不對,不是那樣。」
「你們,到底想怎樣?」
「是小宮同學。她總是動不動就來找碴;要說是『跟班』的話用詞可能太重了,不過她確實會跟身邊那些女孩子湊在一起嘀嘀咕咕。她的言行挺惹眼的,文化祭或發表會結束後,會打着慶功的名義,帶幾個要好的朋友去家庭餐廳或星巴克請客,還會買化妝品送人。」
「啊,那個部分沒問題。我們學校有一個叫『制服銀行』的制度,畢業時請學生把制服捐出來,再免費提供給有需要的新生當二手製服。」
「請真野老師幫你轉達就行,什麼時候都可以。」
「說不定能開啓有棲川老師的新境界喔。」
——喂,我要說幾次你才聽得懂!
「當教務主任口中吐出『本校的品牌形象』這幾個字的時候,我真的有種說不出的難過。但他說,如果事情鬧大,戲劇社勢必得停止活動……三年級社員將在這次文化祭公演後正式引退。我也不能把學生們最後的舞臺給剝奪掉,而且受害的那位社員也懇求我不要把事情鬧大。畢竟劇本是她寫的,她對這出戏有多用心,可想而知。」
「要你一個人扛着,實在太沉重了。」
「當天,真野小姐也有去找年級主任商量,不過一來時間已經不早了,二來也有社員得趕去補習班,最後只好先叫大家一律封口,當天就地解散。隔天星期六,教職員一起再把校園搜尋了一遍,依然一無所獲。隨後在教職員會議上,拍板通過不對外通報的方針……實際上,大概也就是上面說了算罷了。另外關於那面鏡子,在星期一一大早,有工友在校園裏的花圃裏發現有人丟了一面鏡子。因爲週末不上課,所以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被扔進去的。總之,鏡子算是找回來了。」
「老公!」不知道從哪個角落先冒出這麼一句。
——咦——?
「……那時候,我真的慌得要命。」
……簡直就像天人兒在織布。那件承載着悄然心意的衣裳,先是從小宮理奈,傳到了田鶴原慈保手上。接着,又流轉到失去了自己制服的小宮理央身邊。
那場展覽其實也是我非常想去的,只是行程排不開,再加上腦袋裏那位名叫片桐的編輯也不答應,只能含淚放棄,因此我忍不住由衷地嘟嚷了一聲:「可惡……」
「但能知道是誰做的,總比不知道好。真野小姐說,她打算把結果收在自己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被淡淡橘光染上的傍晚天空。那片耀眼的雲彩已經消失無蹤。
「另一個是真野老師的男朋友啦。我亂說的。」
「說到制服,那些會去買來收集的人,到底是想拿去幹麼呢。」
早織似乎也是頭一次聽說,驚訝得瞪大了眼。
「咦,該不會是叫我去破這樁偷竊案吧?那個我真的做不到。」
「叫你別再說了啊。」
——從前從前,在某個地方,有一個貧窮的女孩。她沒有母親,跟父親兩個人一起生活——不,是跟父親,還有一匹馬一起生活。
「我並不後悔。只是讓社團的大家都跟着不安,也讓老師們爲我擔心……覺得很抱歉。」
「可是,她的反應總覺得哪裏有點不對勁。再加上後來她那樣拒人於千里之外,直接轉身離開……」
「要去哪裏?」
接下來,該用什麼樣的線,去織出怎樣的圖案呢。至於能不能得到殿下青睞,那就不得而知了。但我會一樣一樣,把謎團、把祕密,全部都織進去。如今,我就站在那個「曾經穿着制服的自己」所夢想過的未來。只願今天遇見的那些少女們,在脫下制服之後,前方的路能一片光亮。離開前,我只回頭看了一眼校舍。只見那一整面窗戶,像鏡子一樣,映滿了晚霞的顏色。
絕望的女孩打算和馬私奔,卻被父親識破,硬是把她嫁了出去,並將馬吊在桑樹上處死。在婚禮那一夜,女孩身穿白無垢逃了出來,抱着馬的屍身痛哭。
「好認真啊。那真野小姐本人是怎麼看的?」
把想說的都倒出來之後,三人似乎也稍微冷靜了下來,這纔像是意識到自己話說得有點超過,一再叮嚀「拜託,真的千萬別說出去喔」。說完才嘻嘻哈哈地離開教室。笑聲和腳步聲一點一點遠去後,我壓低聲音喚道:
「說得也是,學校制服還真有幾分像天女的羽衣。沒有那件東西,就沒辦法踏進名爲學校的國度。」
照一開始就講好的方針,最後得出的結論是:真相只在早織和曉子之間共享,不向學校正式回報。至於什麼偷制服事件之類的,過不了多久,學生們大概也會很快就遺忘,再也不把它掛在嘴上了吧。
「比方說,本來第一志願是公立,結果落榜,只好臨時決定來這裏就讀之類的。」
女孩與馬一同升上天際。而在懊悔得痛哭流涕的父親身邊,河川上游飄來了一隻硃紅色的木碗。
「太好了!然後,還有一件事……是關於我姊姊,我一直拿不定主意。」
「那不就只是因爲她是當事人嗎?再說,要是制服小偷根本不知道這個故事,你那套暗示也派不上用場啊。」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警察先生,就是這個人。」
「都田鶴原同學害的,有人因此不在了呢。」
雖然笑意不帶惡意,但我還是忍不住替自己捏了把冷汗。
「可是,之前廣澤先生那件事,你不也給了我很多建議嗎?」
「嚴格說起來,這不是出自《遠野物語》,而是續集《遠野物語拾遺》啦。」
「我的小說,真的有什麼元素,是可以拿來改編成音樂劇的嗎?」
「嗯,是剛纔提過的,我當顧問的那個戲劇社,最近有點麻煩……」
原來如此,所以慈保纔會那麼慌張嗎?她和小宮理央之間那點小小的祕密,一旦在第三者面前曝光,從那一刻起,就變成了一件「事件」。
慈保的眼眶瞬間一片溼潤,但她仍然倔強地忍住,只輕輕搖了搖頭。
「謝謝老師——!」
「你是說在丑時三刻,把釘子釘進水手服裏那種?」
火村也毫不示弱地回了一句:「多少算有吧。這裏太吵了,聽說屋頂有開放,我們上去看看。」
「哇,那可真讓人期待啊。不知道你會把它弄成什麼樣子?」
「用很多顏色的線繡成的,真的非常漂亮。」
「也有可能是直接拿去那種專收二手製服的店裏賣掉。」
掛電話前,我聽見電話那頭傳來貓的叫聲,還有一句:『點心不是已經叫奶奶餵過了嗎?我都有看到喔。』
「哦,那我就買一包試試看好了。」
幕布拉起。舞臺下側打來的聚光燈照在一個身影上,那人穿着寬鬆的白色雨衣,腳踩白色長靴。兜帽遮住了臉。
明明剛纔還被木原咲交代「不能說」,火村卻還是直接把話題丟回事件本身。大概覺得只要不說出情報來源就算安全範圍內吧。
「至少鏡子找到了,田鶴原同學應該也鬆了一口氣吧。」
「剛進來的時候不是已經拿了?」
「可以幫我占卜一下嗎?」
慈保輕輕點了點頭。
火村出聲打招呼時,正在洗牌的田鶴原慈保猛然瞪大了眼。她在制服外披了一件黑色斗篷,打扮得頗有一點女巫風範。
「別賣關子啦。」
「對。具體原因好像也說不太清楚,總之就是小宮那邊把田鶴原當成眼中釘,老嫌她一臉陰沉、不化妝很土之類的,說話酸溜溜的;而喜歡小宮的社員也跟着附和……光聽起來會覺得有點像霸凌,不過基本上田鶴原同學都是一笑置之。而且站在她那一邊的社員也不少,保持中立的也有……勉勉強強還是維持住了一個微妙的勢力平衡。雖然總是小宮先挑釁,不過就像我剛纔說的,田鶴原都當作耳邊風,再加上她在劇本和導演方面的實力在社裏是數一數二的,大家在那方面也不得不服,所以她也沒有被逼得畏畏縮縮。」
「要是有警察介入就輕鬆多了,問話也好、查證也好,都有一整套程序。」
火村這麼問。
我們問起小宮理央轉學的事,早織微微歪頭。
小宮理央轉學的理由,還有田鶴原慈保自導自演的嫌疑——這兩個新要素,就這樣被丟在我們面前。
「說得也是。那我就只好繼續好好地織布了。」
我一邊刻意避開視線不去窺探真野早織手上那個裝滿東西的購物籃,一邊向她打招呼。她穿着剪裁合宜的中長版洋裝,外面披着一件薄外套。偷窺單身女性的生活樣貌總讓人有點心虛,更何況面對看起來像是剛下班的她,我卻是一身跟睡衣沒兩樣的邋遢打扮,還略帶醉意地感覺過得很自在,光是這點就讓人覺得有些尷尬。不不,明明就在幾小時前,我還是不分晝夜地趴在書桌前趕稿,哪需要對誰感到羞愧——理智上是知道的,然而所謂「自由業的原罪感」卻總會不時探頭露臉。要是沒當過上班族就直接成爲作家,也就不會有這種想法了吧。不過,上班族有上班族的苦與樂,自由工作者也有自由工作者的那一套,能親身體會到這點,我想還是件好事。
馬嘶鳴的聲音在體育館裏迴盪。
——太狡猾了嘛。說着「她這個人,真是很狡猾呢」而笑的慈保,看起來彷佛隨時會輕飄飄地浮起來似的。
「結果結局還是差不多啊。」
「我也有同樣的感覺。」
「你幹麼看起來有點開心?」
女孩又一次搖頭拒絕。
啊,就是這個孩子呀。短髮齊到剛好蓋住耳朵,五官清秀,有點早熟的大人味。一直到現在,我都只能靠早織和曉子的描述,在腦裏補完田鶴原慈保的形象,好不容易終於見到了本人,心裏不免有幾分感慨,但我極力不讓那份情緒表現在臉上。
把這六種寶石的七個字母排起來,開頭正好是D·E·A·R·E·S·T——Dearest。說不定線的顏色,還真的有對應到寶石的顏色也不一定。」
「是啊。就我這幾年的感覺,申請的人數有逐年增加的趨勢。即便學費可以減免,畢竟是私立學校,除了制服之外,課外教學之類的費用也相當可觀。所以我們一直希望學生們能好好把制服穿滿三年再捐出來,不過也有人會偷偷繡點東西、貼貼布章,甚至拿去網路上轉賣……啊,對不起,我有點扯遠了。」
「咦?」火村配合地露出一臉驚訝。女孩不知怎地,有點得意地抬高了下巴。
「她沒說細節啦。不過從第一學期開始,她整個人就常常悶悶不樂。五月是理央醬生日,以前年年都會一起去喫甜點喫到飽幫她慶生,今年卻什麼都沒有……我覺得肯定是發生了什麼大事。」
「我不會覺得那是『非說不可』的事……可是,要是換成是我,大概會選擇告訴她吧。因爲我會想讓她知道——理奈同學並不是一直都那麼討厭她。當然,知道之後,難免會產生新的悲傷,也可能多出一些後悔。不過,兩個人的那些回憶,應該會以溫暖的形式,一直留在那裏。」
「對天人兒來說,光是麻煩就已經夠多了吧。」
「那時有上鎖嗎?」
「明明總彩排的時候都看過好幾回了,一到了正式公演,反而是我自己先忍不住激動起來,結果還被學生們笑說老師太愛哭。」
一直低着頭的慈保,悄悄這麼低喃道。
「……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上班族。」
「你給我記住啊。」
「火村,我們得買票。」
「那爲什麼當時沒有順便把制服也拿回來呢?如果守靈是星期五,照理說到了星期六,葬禮跟火化應該都結束了吧。」
一走進教室,原本坐着的社員們立刻把好奇的視線全集中到我和火村身上,同時大聲打招呼:「老師好!」——不愧是戲劇社。我像轉學生一樣乖乖站在有臺階、高了一截的講臺邊,和站在前面的早織、曉子並排。
「這可不像平常的名偵探啊。」
校舍屋頂被鐵網圍起來,上午似乎剛辦過書法社的現場揮毫表演,一張大概有三張榻榻米那麼大的巨幅紙張上,濃墨淋漓地寫着幾個字——「青春是墨的香氣」。火村在午後陽光下微微眯起眼,自言自語着「要是能抽根菸就完美了」。那自然是不可能實現的奢望。
「打擾了——」
「光聽就覺得是個很麻煩的團體。不過,爲什麼你剛纔說『女主角類型』的時候,用的是過去式?」
走在早織和曉子後頭時,火村小聲問我:「怎麼,你是冒出什麼有趣的點子了嗎?」
也正因爲實保有那樣堅韌的內心,才說不出口那個足以折斷理奈心的決定吧。兩邊都怪不了誰,才讓這場決裂顯得格外令人心酸。要是當初換個時機、換種說法,或許她們現在依然是摯友也說不定。
「就是把『多元』啦、『性別』啦擺得那麼前面,一看就知道。她很清楚只要弄得好像很有『訊息性』,就會被誇說『最近的孩子想法好前衛』之類的吧,整個太刻意。」
「我剛剛一路上就在想這個。」
「是被你傳染的啦。」
「沒錯,前提是她沒有把自己的制服捐給制服銀行的話。文化祭的日期跟練習內容,她應該都一清二楚;而且據說大家換衣服時放制服的地方,大致上各自都有固定位置,所以要趁別人不注意,鎖定田鶴原慈保的制服並不難。偷制服的時候,她發現了那面不是田鶴原的鏡子,因爲不在她的目標範圍內,就乾脆丟到校內的花圃裏,擺在一個很顯眼的地方。她大概知道那不是田鶴原的東西,或者從貼在鏡子背面的大頭貼,大概就能猜得到。」
我和火村對看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呃,是、是啊。雖然我也只是學生時代讀過一次《遠野物語》,稱不上熟悉就是了……」
「當然可以,兩位請進——!」
「是啊,平常一向很冷靜的小鶴,那時候整個慌成一團。她一直說『早知道就早點還給你了』,一邊不停道歉,我還安慰她說:『不是你比較慘嗎,幹麼一直跟我道歉。』」
「纔不是。聽說營收會拿去做公益,既然都收了這麼貴重的邀請函,多少總該貢獻一點微薄之力。」
『你說的那個戲劇社,不就是要演《遠野物語》嗎?那我還真的有點想看看。』
「是用英文寫的:『Dearest R』。」
「爲什麼一定得是男女同校?」
「還在想,要是真的報警怎麼辦。學校最後決定冷處理,我才真的鬆了口氣。」
「一定要喔。是學生推薦給我的,我最近也有點迷上這個。」
說完這句玩笑話,我立刻有點後悔這聽起來好像有點噁心。不過早織高興地點了點頭,我只好當作安全過關。
「你跟田鶴原同學,感情算不錯?」
「自己動手做啊,真是堅強。」
『別把「年輕」一股腦混在一起說。那個年紀只要差個兩、三歲,根本就像是不同生物。』
不知不覺,我的聲音越講越大。火村舉起食指輕輕比了個「噓」的手勢,我才猛地閉上嘴。慈保把兩手疊在桌上的那疊牌上,低下頭去。她的手指微微發抖。
「有棲川先生。」
「氣到想翻白眼的時候,其實發生過好幾次啦。不過,爲什麼呢。她那種明明很可愛,卻又膽小得要用東西來釣朋友的地方,還有那種一看就知道是在逞強的虛張聲勢,那些感覺充滿人性的部分,全都是我身上沒有的東西。只要看着她,那些戲劇的點子就會一個接一個冒出來。就連打電話來的時候,她也是用幾乎跟蚊子叫聲差不多大的聲音說:『救救我』……」
「總之,那東西現在已經買不到了,而且背面還貼着她和男友一起拍的大頭貼,所以應該錯不了。」
「不,是我話說太多……總之,我們已經先從制服銀行那邊幫田鶴原同學拿了一套新的制服。她原本那套也是學姊留下來的,所以好像也沒有特別抗拒。」
火村用柔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棲川老師的新境界喔。」
真是丟臉。
「謝謝你這個很好懂的比喻。那麼,關於剛纔的煩惱——上町先生,你怎麼看?」
「我還想再問幾件事。首先,外部人士有沒有可能潛入?」
「既然姊姊們關係這麼好,照理說妹妹們也不需要鬥得這麼兇啊。」
另一位看起來比早織年長一點的女教師從側臺探出頭來,看年紀大概跟有棲他們差不多。
「三年二班。」
「什麼?」
「什麼?」
「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不知道你待會能不能撥一點時間給我?」
「演技真的非常出色呢。」
即使我對學校活動並沒有什麼特別鮮明的回憶,一聽到「文化祭」這個字眼,心口還是微微雀躍了一下。
「你好。」
「對吧。」
「啊,就是天女羽衣那個傳說啊。」
「想請人用塔羅幫忙占卜,可以嗎?」
我一手按在胸口中央搓了搓。
「嗯……這樣的顧慮我多少能理解,不過還是讓人覺得有點說不出的……」
「居然會爲了這種事鬧決裂,實在叫人難受啊。」
燈光亮起後,我們逆着退場的人流往舞臺那頭走去,剛好看見早織從舞臺側邊的樓梯走下來。
「不過你這一套溫和僞裝還是有收穫嘛。」
「我可以帶朋友一起去嗎?」
「她一再拜託我,一定要向兩位轉達她的感謝和歉意。」
「主要是戲劇社啦。啊,雖然基本上大家都是好孩子就是了。」
這回傳過來的,是一聲相當光明正大的呵欠。喂。
——在這個村子,馬可不只是單純的家畜。房子裏有馬廄,對人們來說,馬就像家人一樣。
他願意接下這個作爲田野調查素材來說頗爲微妙的委託,我當然是求之不得。
天人兒?那是什麼來着?我腦中先蹦出來的,是「猴子」——也就是猿。好像有個關於猴子唸經之類的故事。不管怎麼說,會挑在這個時間點丟出來,肯定是有什麼用意。
「嗯。畢竟她只是代理顧問,一直都自認只是站在後方支援的角色,幾乎沒有機會和社員一對一單獨談話。不過,她也在反省,覺得自己這種過於消極的態度,說不定和這次的事件有關。」
「這只是我個人的推測,不過,說不定,她是真的拿去賣了。因爲家裏關係突然得轉學,明明以前一直出手闊綽,卻不再辦生日派對,整個人也悶悶不樂……若是想成家裏經濟困頓,已經沒辦法再過以前那種日子,那一切就說得通了。」
「就是啊。戲劇社裏的人際關係似乎有點不太妙,她也一直在爲這點煩心。」
「如果之後還打算以《遠野物語》爲題材再做一出的話,下次可以考慮〈天人兒〉之類的也不錯。」
「關於田鶴原同學那邊,真的很抱歉。我完全沒想到她會那麼強烈地拒絕,沒能好好勸說她。」
「是啊,田鶴原同學。能夠直接和大學老師說話的機會可不多喔。」
「下次,可以請老師幫我簽名嗎?我今天沒有帶書來。」
「基本上就是採取靜觀其變一條路。如果被點名希望我介入,頂多聽聽情況罷了。真野小姐大概也是差不多的做法吧。」
至於另一種可能,「其實只是理央想詛咒慈保」——我還來不及說出口,我們就已經抵達教室門口了。大概還是不說出來比較好。
「幹麼。」
「嗯。因爲老師用假名自我介紹嘛,我就猜想,老師一定是爲了制服的事情來探聽的。一想到『原來推理小說家真的會來推理啊』,整個人又興奮又緊張,心跳都快停了。」
「大作家,你今天狀態真好啊。」
「別問我。到時候就交給年輕人的感性去重新排列組合吧。你只要在那之前,別消失、好好寫下去就行了。」
「我想,她是知道的。」
「嗯。我覺得,戲劇社對小宮同學來說,是個很重要的歸屬。卻因爲家裏的關係不得不離開那裏,說不定會讓她覺得,自己等於把原本的地盤整個拱手讓給田鶴原同學。現在圍在她身邊的小夥伴們,也有可能很快就會和田鶴原同學打成一片。所以,她就像是留下臨別的『紀念品』那樣,做了最後一點惡作劇……當然,這也只是我個人的一廂情願。」
窗戶和門都被黑布遮住,教室裏只靠幾盞間接照明點點亮着,氣氛倒也有幾分神祕。占卜區爲了顧及隱私,隔一段距離就立起一道屏風,把空間分成好幾小塊。
「比起那個,你對制服小偷有頭緒了嗎?」
「我是顧問河本曉子。非常感謝兩位今天蒞臨。待會兒若是能跟孩子們聊一聊,如果有任何讓兩位在意的地方,也請不吝指教。」
「田鶴原同學雖然是個模範生,可是總覺得她對大人有一點戒心,甚至有點不信任。我原本一直以爲那是因爲我不夠成熟,不足以讓人信賴的老師。不過現在想想,會不會是因爲她姊姊那件事留下的陰影?」
「總不能直球丟過去吧。剛纔只有田鶴原慈保一個人,臉整個繃得緊緊的。」
唱到描寫少女友情的副歌時,火村忽然停下腳步。
『瞭解。』
被這麼一說,我非但不覺得困擾,反而還有點飄飄然。不過,被人太過倚重也讓人有點不安,我刻意收斂了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