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月夜空的落敗

我和星奈的婚約曝光的同一天，星期天。

拍攝工作結束，我和社員們道別、走出教堂。

我在夕陽餘暉中走向校門口，遇到像歐吉桑一樣坐在長椅上喝可樂，還發出「呃噗」這種打嗝聲的修女。

對方似乎也看到我。

「嗨，哥哥。」

她一派輕鬆地跟我打招呼。

夜空用宛如蚊子般的聲音小聲道歉，理科立即拿起竹刀，毫不留情朝她面前的地板敲打一下。

我的表情頓時僵住，凱特繼續說道：

故事的整體走向雖然有些黑暗，但有時會加入搞笑的情節，最後，不只是主角和他的好朋友，他們身邊的所有人——包括迫害他們的人——大家的心靈都獲得拯救、得到幸福，是個壓倒性的美好結局。

電影結束。

本來我很希望是自己搞錯，結果這一絲希望就這樣落空。

夜空漲紅了臉，淚水在眼眶裏打轉，額頭上青筋暴露，膝蓋上的拳頭不斷顫抖。

凱特苦笑着說道。

我以前也有過同樣的經驗。面對幸村這種責備方式，遭受的精神傷害遠比任何激烈責罵都來得大。

「哈哈，因爲他真的很開心吧，而且他大概不覺得那種事有什麼好隱瞞的。」

「天馬（念成佩嘎薩斯）先生總是把這件事掛在嘴邊，所以學校裏的修女和老師們幾乎都知道。跟老師感情不錯的學生當中，或許也有人知道這件事。」

社員們露出訝異的表情，星奈很自豪地挺起胸膛說：

我從包包裏拿出「坡道上的太陽」DVD。

「用你的演技挽回現在的失態吧。」

跟零售版光碟五彩繽紛的包裝不一樣，出租版的盒子只是個透明的塑膠盒，乍看之下看不出是什麼片子。

「哎呀哎呀，你這隻沒用的兔崽子♪」

「是嗎？」

演員們雖然不像時下偶像那麼光鮮亮麗，但這一羣實力派的年輕演員，個個都有成熟的演技，而且讓人很有好感。

夜空抓抓頭髮，一臉不悅地轉頭看我。

「這不是抄襲嗎？」

如果是以前的夜空早就抓狂了，不過，因爲她正咬着牙反省，所以死命剋制自己不要發火。

我嘆一口氣，皺着眉頭走近凱特修女。她臉上掛着問號，露出一臉頗感不可思議的表隋。

因爲是沒聽過的片名，所以我反問一聲。凱特很開心地繼續說道：

最近爲了配合電影裏的角色，理科一直都穿男生制服。她還把頭髮往後梳得光鮮油亮，在腦後紮成一束。

突然從剛纔的狂罵模式轉換爲這麼嚴肅的語氣，害我呆愣一下。

我向凱特仔細描述這部電影的內容。

不愧是凱特推薦的影片，這部電影真的很棒。

凱特露出與實際年齡相符的可愛笑容。

原本死不認帳的夜空，終於承認自己「參考該片部分的內容」。

「別讓她逃走！」

距離校慶當天，只剩下兩個禮拜而已。

「原來如此，這個故事很像『坡道上的太陽』呢。」

「這一點不必擔心！」

「所以，接下來該怎麼辦？」

「瑪麗亞只是很開心地嚷嚷：『我跟哥哥在拍電影！』其他什麼重點都問不出來。」

夜空所寫的劇本，本身也有一定的完成度。

「唉，我一開始也覺得很奇怪，不管怎麼想夜空都不可能寫出那麼好的劇本嘛。」

「開什麼玩笑！」

夜空似乎已放棄掙扎，無力地低下頭。

「那麼，爲什麼要幹這種蠢事？啊啊？」

她不知爲何很開心地露出微笑。

「什麼怎麼辦？」

「聽不到！你這隻沒用的兔崽子是不會講國語嗎？」

「……嗚喀喀喀……啊啊啊啊啊……」

那天晚上。

夜空低着頭不斷道歉。

「咦？那我今天去錄影帶店找找看。」

「因爲怕夜空那個笨蛋寫的劇本會開天窗，所以，我私底下也完成一個劇本！只是爲了顧及笨蛋夜空的面子，我一直沒有說出來！」

「雖然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不過交給本小姐吧。」

「嘖！正因爲這樣，沒有自尊心、只是僞裝成作家的抄襲蟲子才惹人厭！早知道要道歉，一開始就不要這麼做啊！你這隻小雜魚！知不知道自己給別人惹了多少麻煩啊啊啊！喂喂！」

我從包包裏拿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我們不會拿它參加比賽，或者在網路上播映。完成之後，也只是『坡道上的太陽』百分百的粗劣仿製品而已。如果大家沒意見，倒是可似繼續拍下去。」

「嗚嗚……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所以，不管遇到什麼困難也絕對不會被破壞的深厚友情，深深地打動人心。

星奈輕輕拍了拍夜空的臉頰。

雖然是十年前上映的片子，可是一點也沒有古老的感覺。

最重要的是劇本，這個故事實在寫得太好。

「……咦？」

「『坡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演怎麼處理這種題材吧。

根據盒子上的簡介，這好像是一個有關友情的故事，敘述在班上被孤立的主角，再次遇見自己從前的好友，兩人一起克服接二連三襲來的重重困難。

「嗯，呼呼呼～」

凱特突然有點害羞地小聲喃喃自語，因而我反問一聲。

「啊哈哈～星奈好厲害喔！」

從學校回家的路上，我順道去錄影帶店租借「坡道上的太陽」，然後窩在客廳裏觀看這部電影。

第二天下課後。

總之，重點是夜空所寫的劇本——

「謹遵大哥諭令。」

理科冷靜地對意氣用事的星奈說：

「星奈學姐，做得好！」

「不過，原來如此，是天馬先生自己想太多啦……」

夜空微微慘叫一聲。

「嗯，不好意思啊。」

社員們紛紛稱讚星奈，星奈露出打從心底感到得意的表情。

夜空一臉訝異。

「真不愧是星奈大姐頭。」

因爲同時被三個人圍住，夜空只好乖乖束手就擒。

我在凱特身邊坐下，開始碎碎念地向她抱怨。

「嗯？是啊。」

「呼呼，愚民們，可以儘量感謝我沒關係！」

「學姐？」

「……正爲創作傷透腦筋的年輕作家小姐啊。」

結果，全員一致斷定是抄襲。

「……嗚嗚……對不起……」

嗯……我知道了。

經過兩個小時之後，在社辦裏。

場面雖然不華麗，但運鏡手法高明，重要場景的背景音樂也都能確實帶出氣氛。

真的假的……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抄襲他人的作品！」

「嗯，一定要看喔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之後再跟我分享一下感想。」

「你真的明白自己錯了嗎？這個凸額頭！」

這時，星奈突然一臉嚴肅地開口。

除了登場人物的名字和校名等專有名詞之外，不管哪一點都跟我們的電影劇本很像。最讓人驚訝的是，劇中發生的事件、發生的順序以及解決的方式，全部跟我們拍攝的電影一樣，甚至連每一句臺詞也都分毫不差。

「唔～～～～～～呵嗚啊喀、喀啊啊啊、喀嘔啾嘿嘔、喔嘿咿機啊嗚喀喀喀啊喀喀喀啊喀喀喔喔啊喔喔啊嘿咿咿咿！」

正確說來，是我們的電影內容很像「坡道上的太陽」。

「那個歐吉桑真是大嘴巴！」

「沒什麼。」

凱特聽完我的說明後苦笑着道歉。

夜空垂頭喪氣地低着頭跪坐在社辦地板上，理科一邊喀滋喀滋地嚼着口香糖，一邊像個故意找碴的流氓，用兇狠的口氣和表情逼問夜空。

「那麼，本小姐要回家了！我要在家裏把劇本修改好！大家好好期待明天！」

「嗚嗚……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之後再跟我分享一下感想。」

「這片DVD，是『坡道上的太……』」

我向搞不清楚狀況的社員們解釋，說明夜空所寫的劇本很有可能是抄襲自「坡道上的太陽」。

「瑪麗亞沒有告訴你啊？」

此外，電影裏明明沒有用到竹刀這個道具，她手上卻掌着竹刀。

「真的假的……星奈，你太強了！」

然後，星奈睨視着正在罰跪的夜空，很愉快地露出笑容。

那個牌子是瑪麗亞專用（？）的牌子。每當她做壞事時，凱特會叫她在牌子上寫出自己的罪狀，然後罰跪。

嗚哇……星奈這傢伙真狠……

可是，這種設定本來就不是什麼新鮮的題材，或者該說是老梗纔對。

「本小姐製作的電影怎麼可以是這種抄襲作品！把夜空的劇本丟掉！改用新的原創劇本！」

「呵呵！喂喂，夜空啊，你現在覺得怎麼樣？被人發現抄襲、劇本改由我執筆，小空空現在的心情如何？被捨棄的小空空現在是什麼心情呢～」

「呃，我們拍的電影是有關……」

如果我們拍的電影比較有趣的話該怎麼辦呢……我一邊想着這些有的沒的事，一邊觀看電影。

「小鷹，有什麼事嗎？我現在很忙。」

「可是，哥哥啊，知道哥哥跟星奈有婚約的人，不只有我而已喲。」

「誰纔是笨蛋！你以爲只要不會曝光就可以抄襲嗎？啊啊！」

身爲劇本創作者兼導演的三日月大人把劇本放在桌上，一邊用紅色原子筆「咚咚」敲着劇本，一邊面有難色地喃喃說着：「唔……這邊應該怎麼表現纔好……」

我誠惶誠恐地對那樣的夜空開口：

「哇啊！」

夜空小聲道歉。

夜空厭惡地皺起眉頭，視線從星奈身上移開。

「嗚……」

星奈用力否定理科的提議。

她脖子上掛着「我抄襲別人作品」的牌子。

我也露出苦笑。

她突然恢復一臉認真的表情，把嘴裏的口香糖吐在紙上，揉成一團丟掉。

舞臺是學校，所謂的「無數困境」，其實也有可能出現在我們的現實生活中，有些甚至是我們實際經歷過的事。透過這些寫實的事件，讓人感同身受地體驗到主角們的心情。

凱特疑惑地歪着頭，我便說明今天發生的事，

「呼呼，努力演戲吧，好好演我的電影！」

夜空陷入沉默。

既然這郡名作跟我們製作的電影有相似之處，或許可以當作我們拍片的參考。

就這樣，鄰人社的電影劇本突然產生變動。

夜空不甘心地低吼，不過，她眼裏散發的光芒已經帶着堅定強大的意志。

這時，理科嘆一口氣。

我話還沒說完，夜空突然從椅子上起身，企圖逃出社辦。

星奈在夜空面前蹲下來。

「……對不起。」

「『坡道上的太陽』？」

「好好喔，好像很有趣。我也很喜歡電影，有空的時候會借很多影片回來看。」

「如果可以的話，理科也希望這麼做，可是已經沒有時間寫新劇本。」

夜空淚眼汪汪地跪坐在地上，理科則用像是看着堆肥似的冷淡眼神盯着她，毫不留情地痛罵一頓。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對不起。」

夜空像是在鬧彆扭似地嘟嘴說道。

或者該說，搞不好連瑪麗亞自己都搞不懂這部電影在拍什麼。

「嗚嗚……」

凱特很開心地聽着，等我說完之後，她開口說：

「就是電影啊。要繼續用夜空學姐的抄襲劇本拍攝嗎？老實說，這部電影不會公開放映並且用來賺錢，即使劇情完全抄襲應該也沒關係。而且，反正我們不會拿它參加比賽，或者在網路上播映。完成之後，也只是『坡道上的太陽』百分百的粗劣仿製品而已。如果大家沒意見，倒是可似繼續拍下去。」

「對了，哥哥，你們是不是在拍電影？」

喀當！咚！

然後，星奈站起身說：

夜空兩眼充血，眼睛睜大到一種令人難以置信的地步，發出不像女孩……不，或許該說是不像人類的可怕嘶吼聲。

「……對不起啦。」

這樣子真的不要緊嗎……

雖然知道，但是……

不……與其說很像……

社員們全都因爲夜空突如其來的行動嚇一大跳。

「因爲怕夜空那個笨蛋寫的劇本會開天窗，所以，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是抄襲嗎？」

「哥哥，你們是拍什麼樣的電影？」

被幸村悲傷的眼神盯住，夜空露出痛苦的表情。

我走進社辦，除了小鳩以外，其他五個社員都已經在社辦裏。

「唉……」

「咦？什麼？」

幸村、瑪麗亞、星奈遵照我的指示擋住夜空的去路，三人一起撲向她。

「喂，夜空？」

星奈驕傲地丟下這句話便離開社辦。

並不是「坡道上的太陽」像我們拍攝的電影。

「……因爲我想說你們這些笨蛋如果看電影或動畫，一定是挑選全美排行榜冠軍的娛樂片。我若是抄襲日本電影，應該不會被發現纔對。」

聽我這麼反問，凱特露出苦笑。

——大約經過一個半小時之後。

爲了推翻夜空抄襲的事實（例如，內容只是碰巧這麼相似，她一看到我拿出DVD立刻逃走，也只是因爲突然想上廁所而已——夜空本人提出這一類很無理的辯駁），我們緊急召開「三日月夜空抄襲查證委員會」，開始比對我帶來的DVD和夜空所寫的劇本。

「哼！你們這些王八蛋！唔……」

「嗯，那是一部衆所熟知的日本青春電影，是很有名的片子。我也很喜歡，哥哥有機會的話一定要看看。」

的確，如果聽瑪麗亞說明這部電影的內容，大概聽不出個所以然。

「嗯，一定要看喔，看完之後再跟我分享一下感想。」

「唔……」

「……夜空。」

「都是你害的，害我們今天一團混亂。」

「你以爲說對不起就夠了嗎？啊啊？爲什麼要做這種事！啊啊？」

「仔細聽好，你這個垃圾婊子！所謂的抄襲，是創作者最不該做的事！你這種行爲，等於是在其他創作者嘔心瀝血的努力結晶上撒尿，是一種低級到極點的行爲！知不知道？啊啊！」

原來如此，基本設定跟我們的電影一樣。

夜空跪在地板上懺悔。

「……大姐頭……是笨蛋……」

「……嗚喀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意氣用事的星奈說：

星奈一臉錯愕地說道。

「你啊……」

「啊……」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奈站起身說：

「大姐頭？」

我來好好看一看名導演怎麼處理這種題材吧。

在那之後……

「哇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