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

「尼尼，你想過要家人嗎？」

「怎麼突然問這個？」

尼尼剛結束高強度的工作，正躺在組織準備的休息室的牀上。

感覺到熟悉的氣息，他翻過身，只見咪咪正趴在天花板上。對此早已習以爲常，尼尼沒有絲毫驚訝。

「我只是突然好奇」

「好奇我想不想要家人？」

尼尼並沒有看咪咪，而是望着天花板，沉默了片刻。

「尼尼是很少見的中途加入組織的人。難道說，你以前有過家人嗎？」

這個組織的育成設施基本上只接收未成年的孤兒。在一定年齡之後才轉入，則意味着失去了撫養自己的家人。

「嗯，以前有過」

咪咪從小就和尼尼在一起，但她卻從未聽尼尼講過過去的事情。

「這樣」

像是一顆蘋果落地的「咚」的一聲輕響，在尼尼身旁響起。

兩人並排躺在狹窄的牀上。

「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有新的家人」

「我問了奇怪的問題嗎？」

「不如說我很高興你問了這個問題。這讓我重新審視了自己的內心。——我並不想要家人」

咪咪本想附和幾句，但還是忍住了，轉而說道。

「今天，我可以睡在這裏嗎？」

「可以。真懷念啊。以前我們也是這樣並排睡的。咪咪你睡覺不老實，睡前還抱着我的胳膊，睡着沒多久就露出肚子，還對我又肘又踢又打的。被你弄醒好多次了。明天一大早就有任務，你就饒了我吧」

「這樣啊，那我聽聽看」

「有些事不得不做啊。明天還要緊急處理BOSS的案件。雖然說是緊急，但BOSS的案件就沒有不緊急的」

「你很尊敬她吧？所以才和她一起創建了組織嗎？」

「最近原料收集得很不順利。不到萬不得已，不要輕易使用」

阿爾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杜奧扔來的袋子揣進口袋。

突然出現的阿爾克關掉了魔石留聲機裏播放的音樂。

「還有閒工夫說這些無聊的話，杜奧。還有，代號33」

魔石，是魔力含有石的簡稱。一般來說，魔力只在人體內生成，但不知爲何，這種石頭卻帶有魔力。有一種主流說法認爲，魔石是由很久以前死去的人的屍體經過漫長時間形成的，但真相仍未可知。

「這麼晚了，你怎麼來了」

「時間過得真快啊，轉眼你都這麼大了」

正是由於入睡時間的些微差異，她聽到了尼尼的夢話。

而魔石留聲機，正是依靠消耗這種魔石來運作的，因此還需要維護費用。所以，只有富人或癡迷於此的人才能擁有魔石留聲機。

咪咪放上唱片，啓動播放。

「我想見見BOSS」

「纔沒有那種事」

BOSS案件。由最受Boss信賴的代號1，阿爾克，親自傳達的特殊任務。咪咪自從能夠獨立執行任務以來，也只執行過幾件而已。

這種說睡就睡的技能，咪咪還沒達到尼尼的水平，意識稍慢一些才逐漸模糊。

「BOSS啊，是個內心強大的女人，活得很精彩」

爲了不吵醒尼尼，咪咪在身上多次施加了隱祕魔法後走出了房間。

「BOSS是怎樣的人？我們這些普通成員別說是見過了，連聲音都沒聽過。杜奧你肯定知道吧？」

每當在組織醫院附近執行任務時，咪咪都會順路來這裏一趟。

「嗯，感覺很安心」

她在書架對面的唱片架上翻找，發現只有一張唱片的盒子破破爛爛的，看得出來被人取放過很多次。

「看來你和BOSS的喜好很像」

關上燈後，尼尼很快就發出了均勻的鼾聲。

她原本以爲會和唱片架上的大多數唱片一樣，是古典音樂，沒想到卻是輕快的流行歌曲。

「不愧和阿爾克一起訓練了那麼久，你很瞭解他啊」

組織規定的休息時間還剩下一些。

阿爾克在咪咪眨眼的瞬間就消失了。

「我對那藥也有興趣。如果能提高任務成功率，我也想用」

從小就開始接受阿爾克訓練的咪咪，與組織裏其他孩子相比，身上總是傷痕累累。因爲經常受重傷，她和組織專屬醫生杜奧接觸的時間自然就多了起來。在咪咪養傷期間，杜奧會讓她聽音樂、看書，雖然那些書幾乎都是學術性的。

「與你無關」

「別這麼冷淡嘛。只是一點增強劑而已」

「我不會了。尼尼，你最近工作太多了，該放鬆一下了」

杜奧苦笑一聲，從靠牆的書架上抽出一本文庫本。

凡是來過杜奧書房的人，無一例外都想用一用他的魔石留聲機。

等到杜奧抽完一口煙，咪咪才低下頭說道。

儘管發音模糊不清，但從音調判斷，似乎是女性的名字。

尼尼臨睡前的話讓咪咪一直掛在心頭，她沒能如預期般熟睡，但確認身體已經恢復到可以自由活動的程度後，便起牀了。

咪咪所在的組織並非單純的殺手組織。

「算是吧。BOSS以前很喜歡，經常一起聽，我也就喜歡上了」

平時咪咪都是一邊聽音樂一邊看書，而這一次，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聽完了整首曲子。

尼尼的聲音裏透着疲憊。

「你還早。基礎纔是最重要的。別在這裏玩了。有這閒工夫，不如多去修煉」

但這歡快並非充滿活力，而是帶有一絲鄉愁，彷彿表現的是跨越悲傷後獲得的幸福，蘊含着這樣微妙的感情。

目的地是唯一亮着燈的房間，那是她經常拜訪的地方——杜奧的房間。

咪咪聽說，自己在出生後不久就被組織收留了。既然如此，那麼BOSS就是自己的恩人。

杜奧醫生，這個組織的創始成員之一。他獨自一人負責着組織內所有的醫療工作。因爲他身上總是散發着濃重的菸草味，所以很容易就能找到他。

「你很喜歡啊」

「本來想早點睡的，結果你突然來訪，還問我想不想要家人什麼的，搞得我現在一點都不困了」

咪咪一把接過杜奧遞來的詩集。

咪咪喜歡一邊聽唱片一邊讀詩集。她覺得，讀的詩越多，就越能理解目標的心情。

「打發時間是騙你的。我是來道謝的。上次承蒙關照，非常感謝」

「尼尼即使不困也能睡着」

「阿爾克，你怎麼會在這裏？」

「那傢伙根本不適合培養人。滿腦子除了修煉還是修煉，真是個榆木腦袋」

「怎麼可能。喏，今天剛發售的新作，比上一本還厚呢」

「道謝之餘，還想借本新詩集」

在逐漸沉睡的意識中捕捉到的，是某個人的名字。

她原本就對BOSS很好奇。

溫柔的嗓音，鋼琴、鼓、貝斯、大號演奏出的歡快音樂。

「阿爾克，沒事吧？」

聽到這句冰冷刺骨的話，咪咪明白自己的休息時間結束了。

「我不想浪費時間，所以長話短說。你就是爲了這個來的吧。拿着」

一直都板着臉的杜奧，突然誇張地皺起了眉頭。

因爲Boss會親自收集情報，所以不需要背調。由於任務的重要性，與普通任務相比完成期限非常短。因此，通常交給實力派執行。

推開透着光亮的房門，坐在房間深處低頭看着文件的杜奧抬起了頭。

杜奧嘆了口氣，從抽屜裏拿出一個藥袋。

在杜奧開口之前，阿爾克用空洞的眼神瞪了他一眼。

他誇張地皺着眉頭，從懷裏掏出香菸點燃。

她拿起唱片，用眼神詢問杜奧是否可以再放一遍，杜奧無奈地點了點頭。

「這裏可不是託兒所」

杜奧說着，摸了摸自己灰金色的頭髮，似乎也並不討厭咪咪的道謝。

「喂喂，你果然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魔石所蘊含的魔力十分微弱，即使是大型魔石，其蘊含的魔力量也僅僅夠發動一次魔法。然而，由於其稀有性，魔石的價值逐年攀升。

她在深夜的森林中奔跑，最終抵達了組織醫院。

他們只接受針對重罪犯的暗殺委託，不會殺害無辜之人。

杜奧屬於後者，他的大部分工資都花在了這上面。

在翻開書頁之前，咪咪徑直走向了魔石留聲機。

「真客氣。那種小事不用放在心上」

咪咪對於創建這樣一個組織的人，充滿了興趣。

「這個嘛——」

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們帶有俠盜的色彩。

「休息時間還有些，來打發時間」

「我已經十四歲了」

這個休息處離那個地方很近。

「那真是辛苦。得趕緊睡了」

「晚安，尼尼」

留聲機本身就價格不菲，對平民來說就連一張唱片都難以負擔，更不用說驅動留聲機所需的魔石價格比機器本身還要昂貴。

「還是一如既往地刻板啊」

「也是。但再不睡的話，明天的任務就危險了。晚安，咪咪」

「他就是這樣的人，沒辦法」

阿爾克背對着咪咪和杜奧，正要轉身離去，杜奧叫住了他。

「瞭解」

但因爲音量近乎於無，她沒能完全聽清。

「說了與你無關」

爲了換換心情，咪咪決定不聽她最喜歡的唱片，而是選其他的。

休息時間有限的殺手們，能夠自由地控制睡眠。

「這張唱片，是杜奧你最喜歡的嗎？」

意識到這一點的咪咪立刻動身出發。

她撫摸着著名畫家繪製的封面，盡情享受着紙張的香氣。

「我和BOSS，還有阿爾克，是同期入伍的。BOSS很欣賞阿爾克，再加上我本來就認識BOSS，所以我們三個人就經常混在一起。成立組織後，每天都過得很刺激，一點也不無聊。那時候真是不容易啊，剛成立的組織，就被其他幹殺手這行的傢伙盯上了。我們之所以能度過那樣快樂又充實的時光，全都是託了BOSS的福」

「能再讓我聽一遍那首曲子嗎？」

在前往位於組織醫院地下二層的修煉場之前，她想再聽一遍那首曲子。因爲不知道下次什麼時候才能再踏足這裏。

「你知不知道聽一首歌要花多少錢？真是的，就今天破例一次吧」

「謝謝]

爲了更好地聆聽音樂，咪咪摘下了兜帽。

「真稀奇，你竟然會摘下兜帽。話說回來，你的兜帽是不是前段時間改造過？爲什麼加上了像貓耳一樣的裝飾？難道是爲了呼應你「黑貓」的稱號嗎？」

「不是，而且兩年前也不算前段時間」

面對咪咪冷冰冰的回應，杜奧沉默了。

確認杜奧已經回到文件工作，不再看她之後，咪咪才輕輕摸了摸垂在眼前的兜帽上裝飾的貓耳。

那裏，承載着她難以忘懷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