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殺手
《一週後,我會殺了你》 · 幼田ヒロ · 2萬 字

與入侵者對峙之時,正是夕陽西下之際。四周被黑暗所籠罩,視野一片模糊。加之附近有一條湍急的巨大溪流,稍有不慎就會失足喪命。
就在這山腰間,兩人相互對峙。對方和自己都是黑衣黑髮,彷彿要融入這夜色之中。
「取你首級之前,且問你。爲何背叛」
低沉而洪亮的聲音。與黑衣相稱的黑髮。遮住右眼的黑色眼罩。空洞無神的蒼藍色左眼。
代號1。阿爾克。
「因爲我不想殺尼尼和艾米莉亞」
「爲什麼?代號22可是放跑目標了啊?艾米莉亞·懷特也是罪人。必須殺掉」
「哥哥放走的目標是普通人。沒有犯任何罪。艾米莉亞也是。之前的BOSS案件,目標也有可能是普通人。組織明明說過只接受重罪犯的委託,卻也在殺害普通人。背叛的不是我們,而是組織」
阿爾克面不改色。
「那又如何?就算那是事實,殺手就是服從命令殺人的。BOSS案件中的普通人,一定有必須被殺的理由。那個理由只有BOSS知道。我們不需要知道」
「以前的我一定會點頭稱是。現在不同了。無論什麼理由,殺害無辜的生命都讓我感到厭惡,我開始這樣覺得」
「你沒有資格當殺手。叛徒。我們只是服從命令殺人的工具。不能有自己的意志」
「我,是人」
「你在胡說什麼?你的手上沾滿了鮮血。失去你這樣的戰力真是可惜。你沒有回到組織贖罪的打算嗎?」
「沒有。我已經,決定了」
「愚蠢。從出生起就只有『殺戮』的你,根本不可能在組織以外活下去。對背叛養育自己的組織的叛徒,將給予死亡的肅清」
咪咪擺出和阿爾克相同的架勢。就在感知到擺好架勢的瞬間,身影消失了。
漆黑的夜幕中只有刀劍碰撞的聲音迴響。對兩人來說,用魔法強化身體揮舞刀刃比使用魔法攻擊更快。
咪咪戰鬥的師父是阿爾克。
使用相同的招式,運用類似魔法的兩人。正因如此,實戰經驗遠超咪咪的阿爾克應該佔據上風纔對。
「和我們戰鬥的敵對勢力的人員,確認過在掉落溪流前已死亡」
再這樣下去,就會輸。
爲了活下去而戰鬥,這種已經刻進骨子裏的本能,無論狀態好壞都能發揮作用。
『那時候真是不容易啊。我們組織也是剛起步,被其他殺手組織盯上了』
「果然如此。最近襲擊頻繁。雖然不應該爲了殲滅敵對勢力而分散戰力,但抗爭也是爲了組織發展。沒辦法。」
試着用了一下探知魔法,但沒什麼效果。自然環境中,像這樣魔法難以生效的地點並不少見。有人說是磁場的影響,有人說是因爲埋藏着大量魔石,各種說法都有,但至今沒有定論。
「我不記得戰鬥的事了。從全身的傷來看,好像是記憶障礙。這裏是哪裏?本部怎麼樣了?」
「是嗎。幹得好」
使用了魔法之後,終於,原本模糊的視野變得清晰起來。
咪咪不禁對人類求生的本能感到一陣戰慄。
她強忍着不適,試圖將刀刺進阿爾克的心臟,但千鈞一髮之際,阿爾克的左手抓住了咪咪握刀的手。
等回過神來已經晚了。阿爾克已經吸入了大量的菲利西塔斯。
她循着反應,在洞窟內前進,突然間,眼前出現了一片開闊的空間。
就是這個。杜奧的確說過這樣的話。
尼尼要自己別死。艾米莉亞要自己活下去。
是某種植物燃燒後的氣味。這獨特的味道她記得。
咪咪和回過頭的阿爾克的視線對上。
阿爾克瞥了一眼擺出戰鬥架勢的咪咪。
但是,岌岌可危的平衡逐漸開始崩潰。
但咪咪看出來了。他的眼角和嘴角都微微放鬆了。
身體各處也同樣用紗布和繃帶處理,簡易醫療包裏的東西都用光了。
咪咪瞪大了眼睛。這是強力回覆魔法。和自己的簡直天差地別。最讓她驚訝的是,對他人釋放的魔法竟然有如此效果。
花生長的不是地面,而是洞頂。湖面成爲了鏡子。如果不改變觀看角度,眯起眼睛仔細看,根本無法看到湖底。
同歸於盡。這樣一來也算得上是最好的結果了。
明明用了回覆魔法,但恢復速度卻很慢。以這個狀態逃出去,實在有些令人不安。洞窟裏能找到的食物也十分有限。
第二天,醒來後咪咪立刻檢查了恢復情況。
「33。在這裏養傷,待機一天。時刻保持警惕,做好應對襲擊的準備」
填飽肚子後,咪咪在較爲平坦的地方躺下,閉上了眼睛。
「好厲害的回覆魔法啊」
對,只要活着就好。不管受多重的傷。
是被衝到這裏來的嗎。
要讓現在的阿爾克,不,應該說是過去的阿爾克信服,就必須編造出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
一般的回覆魔法,是將人體本身擁有的生命力活性化,以此加快恢復速度。雖然咪咪精通各類魔法,唯獨回覆魔法不在行,只能使用中等程度的回覆魔法。不過,因爲至今爲止都沒有受過什麼傷,所以也沒造成什麼困擾。
阿爾克瞄準了她的頭部。準確地說是脖子,但可能是因爲身體不適或疲勞,他的刀偏離了軌道。被風壓吹落的兜帽下,銀色的髮箍彈開了刀刃。
大大小小、五顏六色的花朵。
進入攻擊範圍這一動作,危險是被砍。
快速檢查了一下狀況。左眼生疼。身上多處挫傷和擦傷。雖然還能活動,但戰鬥是別想了。
被散發着微弱魔力的苔蘚照亮。
是洞窟內部。就在身後,波浪一陣一陣地湧上來又退回去。
回覆魔法並不是說能瞬間治癒傷勢。能使用那種程度的高級回覆魔法的人,整個大陸恐怕都屈指可數。
正當自己後悔應該多帶些食物的時候,探知魔法有了微弱的反應。
阿爾克在湖邊背對着咪咪,盤腿坐着,似乎在做些什麼。
對,就是這股味道,能抹消所有不好的記憶,喚醒幸福記憶和人格的毒品——『菲利西塔斯』。
乍一看,他似乎沒有任何變化。對那些和阿爾克不熟的人來說,或許會這樣覺得。
第一次見到。阿爾克的笑容。
咪咪倒吸了一口氣。在洞窟之中,竟然開着一片花田。
止血後,用紗布和繃帶做成眼罩。
不管是哪一種,這都是好機會。只要保持現在的均勢,遲早會出現破綻,就能找到勝機。
咪咪察覺到了。就算不是咪咪也能察覺到吧。
「BOSS平安無事嗎。不愧是杜奧啊。那傢伙真可靠。考慮到敵對勢力再次襲擊的可能性以及傷勢的恢復,看來需要在這裏停留一天或兩天左右。代號……」
在這種探知魔法難以發揮作用的地方有反應,說明距離相當近。
阿爾克也可能和自己一樣活着。
攜帯食品只夠一天的量。明天開始必須行動起來。
她拖着沉重的身體,挪進洞窟深處,背靠着巖壁坐下。
自己原本以爲是花田的地方,竟然是一片巨大的湖泊。
在這裏休息一下,等身體能勉強活動後,再作逃脫的打算。
阿爾克眼下有着濃重的黑眼圈,明顯是睡眠不足。狀態不佳導致發揮失常也是理所當然的。從無法掩飾黑眼圈這一點就可以看出,不讓對方察覺自己身體不適的判斷能力也顯著下降了。
探知魔法捕捉到的人物,不出所料是阿爾克。在這片偏僻之地,不可能有其他人了。
和裏卡多一起去過的那個帳篷。
「33」
她剛想伸手去觸碰,它們的身影就扭曲了起來。把手收回,指尖上還沾着水滴。
如果只是爲了拖延時間,體力耗盡之前都能繼續戰鬥。
左眼的疼痛原因是眼瞼受傷。幸運的是,沒有傷到眼球。
只要不是心臟,被砍哪裏都無所謂。
組織的人馬可能已經追到了附近。
「不,一天就足夠了。我會對你使用恢復魔法」
由於咪咪抱着必死的決心衝了上去,所以儘管雙方都毫髮無損,卻也撞了個滿懷。
咪咪開始在記憶的絲線中搜尋,尋找阿爾克,以及與阿爾克交好的杜奧說過的話,從中找出可以利用的素材。
處於劣勢的是咪咪。
「這裏是國家的邊境地區。本部的事情不必擔心。我已經收到聯絡了。據說由杜奧帶頭,一邊保護着BOSS一邊和組織成員成功撤退了。接下來只要我們回到本部就行了」
從四肢傷痕累累的樣子判斷,自己應該是蜷縮着身體,無意識地使用了某種身體強化魔法,可能是皮膚硬化,也可能是相反的軟化。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解釋了。
在逐漸消失的意識中,咪咪因爲達成了目的,差點就要感到滿足了,可走馬燈般地在眼前閃過的,卻是至今爲止的目標們,以及尼尼和艾米莉亞的臉龐。
用火魔法烘乾衣服和隨身物品,溫暖身體後,用簡易醫療包進行緊急處理。
自己還想活下去。
阿爾克詠唱着祝詞,觸摸着咪咪的手。她能感覺到魔法從指尖流淌進來,在自己體內循環。
可咪咪和阿爾克的力量勢均力敵。你來我往的攻防仍在繼續。
「我們與敵對勢力交戰後,雙方兩敗俱傷,墜入了山澗」
接着,重重地砸在山坡上,翻滾着,被溪流吞沒。
雖然避開了致命傷,但衝擊力依然存在,咪咪感到一陣眩暈。
但是,那樣不行。
做什麼,用聞的就知道了。
想要獲得超越自身實力的東西,就必須承擔風險。
一陣冰冷刺骨的感覺讓咪咪驚醒。她掙扎着站起來,耳邊傳來水花飛濺的聲音。
說罷,阿爾克輕輕地嘆了口氣。
爲什麼阿爾克會有菲利西塔斯?
「是我們組織流派的架勢啊。戰鬥服也是。是同伴嗎?發生什麼事了?」
平常的阿爾克,根本不可能讓自己睡眠不足。一定是發生了什麼意外。受傷,或者疾病。
就算身體狀況不好,阿爾克和咪咪經歷過的修羅場數量也截然不同。
「《賦活》」
咪咪強忍着還沒法自由活動的身體的疼痛,發動了身體強化魔法。僅僅是這樣,就讓她感到一陣劇痛。
就連語氣也微微柔和了一些。和平時的阿爾克不同,感覺現在能好好對話了。
回覆魔法一般是自己對自己使用。也許是因爲魔力是從自己體內產生,並在自己體內使用的緣故,對物體或其他人體的傳導率極差。比如咪咪能使用的中等回覆魔法,用在別人身上時,效果還不如連小孩子都能使用的初級回覆魔法。
咪咪抱着必死的覺悟,潛入了阿爾克的近身。
被誇獎讓咪咪很驚訝,她又看了阿爾克的臉一眼。
咪咪思考着該如何回答。
聽到這句話,阿爾克微微一笑。
高速戰鬥帶來的弊端,使得兩人就這樣糾纏在一起,猛地飛向了空中。
「瞭解。不過,我一天之內很難恢復戰鬥」
現在可不是被這脫離現實的光景奪走注意力的時候。
咪咪吟唱着並不熟悉的治療魔法。
「不,這幾乎都是阿爾克的功勞」
「很意外嗎?我最擅長的就是回覆魔法。一切都是爲了輔助BOSS」
「以這個回覆速度,明天至少能動了」
「我不知道代號33的存在,看來是新人,還在研修中吧。恢復魔法的熟練度不夠也是沒辦法的事」
平常這種時候,一定會被訓斥練習不足吧。雖然組織至上的部分沒有改變,但總覺得他很容易說話。
還想跟他聊更多。就在咪咪看向阿爾克的臉時,腦海中閃過他平時那副兇狠的表情。
站在自己面前的,是想要殺了自己的人。
如果要殺的話,他服了毒品的現在正是好機會。
咪咪試圖積蓄力量,但渾身上下都傳來一陣劇痛。
阿爾克的恢復速度更快。就算能夠偷襲,一旦第一擊落空就將陷入絕對的劣勢。無論如何,只能謹慎行事了。
而且,現在的自己,真的能殺人嗎?雖然已經決定爲了尼尼和艾米莉婭,和阿爾克戰鬥,但自己真的做好殺人的覺悟了嗎?
自己對尼尼說過。尼尼作爲委託人,自己作爲殺手接受任務。
如果這是任務的話,阿爾克就是目標。
那麼,要做的事情和以前一樣。
是去了解目標。
「咕」,傳來了可愛的聲音。是咪咪的肚子在叫。
咪咪一言不發地盯着阿爾克。
「你應該接受過抑制空腹的訓練吧」
「對不起。稍微有點鬆懈了」
「既然你這麼餓,那就分給你一些我的攜帯食品吧」
阿爾克就地坐下,用火魔法取暖。
阿爾克面無表情地往嘴裏塞滿了自己的
壓縮
食品。
咪咪回想起至今爲止自己經手過的那些目標,以及他們的遭遇。
「你們就不能互相幫助,一起生活嗎」
咪咪忽然問道。阿爾克泛紅的雙頰,熱切的眼神,都像極了墜入愛河。
「沒錯。不需要任何多餘的感情,只要完成任務就好。不管是誰,我都殺過。只要一聲令下,就算無辜的人我也殺過。要是完不成任務,就會被撿到我的上司半死不活地打一頓。託他的福,我壓制情感的技巧變得更加爐火純青了」
菲利西塔斯的效果消失的瞬間,就要和阿爾克戰鬥了。
自己也是這樣。正因如此,才無法融入設施的環境。
阿爾克可是決鬥的對手,是目標啊。
差點就要熟睡過去了。
從阿爾克的呼吸自己能判斷出,再過五六個小時,菲利西塔斯的效果就會消失。在那之前,必須確認一件事。
「該換班了」
「這和戰鬥無關吧?」
阿爾克幫她戴上的眼罩雖然大了一些,卻意外地很貼合。
咪咪第一次覺得,阿爾克與至今爲止的所有目標沒什麼兩樣。
「在遇到BOSS之前,我還算不上是人。小時候我是野獸,被軍隊撿走後,就成了工具。是BOSS教會了我作爲一個人所有的喜悅。老大就是我的一切」
講述着愛的側臉,怎麼看也不像是一個殺手。
「她關心我。賦予我活着的意義。談起夢想時充滿活力的笑容。呼喚我時清澈響亮的聲音。與我不同的柔軟的手。她的一切」
咪咪移動到一個容易入睡的地方,正要閉上眼睛的時候,她看到了阿爾克的背影。
「那麼,能告訴我阿爾克爲什麼要戴眼罩嗎?」
「爲了實現夢想。BOSS她,總是談論着夢想。『給窮人以救贖,親手糾正造成貧富差距並助長其勢頭的罪惡。爲了不再出現像我們這樣的人,爲了實現和平的世界』她相信戰爭結束後就能實現這個願望,併爲此而戰。但是——」
咪咪也想活下去,回到尼尼和艾米莉亞身邊。希望他們不用再懼怕組織的陰影,過上平靜的生活。只要說服阿爾克,乃至那位BOSS,一切就都能實現。
自己應該優先恢復身體,而且現在阿爾克這個樣子,應該也不會襲擊自己。
「沒什麼大礙,多虧了回覆魔法,不到一天就能痊癒」
打倒敵國的強大力量,最終淪爲了滿足極少數人慾望的工具。
在那之前,咪咪想試着說服他。
咪咪決定聽從他的話。
「行了,話就說到這吧。肚子也填飽了,接下來就好好睡一覺,養精蓄銳。爲了防備襲擊,我們輪流睡覺。你先睡,你身體恢復得慢,我先守着」
阿爾克輕輕撫摸着眼罩。
如果可以的話,不想和他戰鬥。
憲兵和貴族勢力勢均力敵,產生了矛盾。在這場衝突中遭殃的,是國民。
「您喜歡BOSS嗎?」
在此之前,阿爾克與她的身體接觸就只有揮來的拳頭和飛來的踢腿,所以咪咪不由自主地擺出了防禦的架勢。然而,阿爾克的動作卻像尼尼一樣溫柔,讓她放鬆了緊張的心情。
「沒有的事。如果阿爾克眼睛的傷是在戰鬥中留下的,我想了解一下當時的情況。像阿爾克這樣實力強大的人,如果受了連回復魔法都無法治癒的重傷,那一定是相當殘酷的戰鬥吧」
雖然氛圍完全不同,但那個背影,卻是咪咪在戰鬥訓練中見過無數次的可怕背影。
難道BOSS從很久以前就是那種會殺害平民的人嗎?
「那樣想的人都已經死了。而且我本來就做不到那樣。我好像天生感情淡薄。幾乎沒有情感可言。所以我無法與他人共存」
她起身,走向在湖畔眺望湖面的阿爾克。
「謝謝」
「可以,你想問什麼?」
「請等一下,我想問問關於組織的事,以及關於BOSS的事。能和阿爾克獨處的時間不多,所以想趁這個機會問問」
「正好是四年前。戰爭結束的那一年。我和BOSS被分到了前線部隊。那時候我除了任務以外,誰都不理,可BOSS卻一直不厭煩地跟我搭話」
如果自己和阿爾克身處相同的境地,一定也會選擇同樣的生存方式吧。
爲了生存而殺人。這種行爲沒有善惡之分,做這種事是理所當然的。咪咪可以想象得到,世界上真的存在着這樣的地方。
咪咪注意到阿爾克的心跳頻率上升了。驚訝之情油然而生。像阿爾克這樣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人,竟然會露出如此低級的動搖,真是難以置信。
「阿爾克也有不成熟的時候啊」
「四年前,我入伍後。被分配到前線時遇到的」
從他呼吸的氣息能感覺到,菲利西塔斯的效果還沒有消失,但也不能掉以輕心。
「就是字面意思。懂事起就開始爲了生存而偷盜,有時也會殺人。我生長的貧民窟是弱肉強食的世界。掠奪是家常便飯。大家都在爭奪稀少的資源。每天都在打仗」
「阿爾克,是逐漸對BOSS打開心扉的吧」
戰爭結束已經是十八年前的事了。
曾經指向他國的能量,轉向了國內。
看來故意讓肚子咕咕叫是有用的。這樣就能慢慢地和阿爾克說話了。
阿爾克望着飛濺的火星,眉間的皺紋稍微加深了些。
「只有和BOSS在一起的時候,我才能成爲人類」
「我沒有可以打開的心扉。是BOSS爲我創造了心。食物的品嚐方式,風景的欣賞方式,手勢遊戲……數不勝數,都是她教我的」
「是BOSS,讓阿爾克成爲了人類呢」
簡直就是個殺人機器。咪咪好像有點明白爲什麼阿爾克會那麼嚴厲了。
「您喜歡BOSS的哪一點呢?」
菲利西塔斯可以讓人回想起自己幸福的時光。如果說現在的他是戰爭結束四年後的阿爾克,那這十四年來,他就從未有過幸福的瞬間。
「阿爾克對BOSS的愛意已經充分傳達了」
「我會盡量努力忘記的」
「謝謝您,那我先睡了,晚安」
咪咪稍微調整了一下遮住受傷眼瞼的繃帶位置,將
壓縮
食品放入口中。
阿爾克一口氣說完,像是突然回過神來,瞪大了眼睛,張着嘴僵住了。
「這樣戰鬥的時候就不用擔心會掉了。幫大忙了」
「然後你就遇到BOSS了?」
「沒什麼好說的。只是在還不成熟的時候,替BOSS擋了一下而已」
咪咪想起了露絲的燉菜,那讓自己知道了進食的樂趣。
憲兵取締了毒品,貴族就在暗中傳播,中飽私囊。
說起來,杜奧也說過,他們是軍隊時期認識的。
「您和隊長是老相識了嗎?」
「這段時間可能會遭遇襲擊,必須萬無一失纔行。繃帶固定起來應該不太方便吧。用我的備用眼罩吧」
他無比認真地說出了這番話。
「被軍隊撿走後,就成了工具也是嗎?」
「BOSS是一位了不起的女性。對我來說,她就像女神一樣。」
光聽他這麼說,感覺遇到BOSS之前的阿爾克,和咪咪所知的、平常那個冷冰冰的阿爾克沒什麼兩樣。
咪咪原本像阿爾克一樣注視着飛舞的火星,但因爲阿爾克說出了意想不到的話,她不禁抬起頭,觀察他的表情。在火光的映照下,阿爾克的臉頰泛起紅暈。
爲了金錢,有時雙方勢力也會勾結。憲兵掩蓋貴族的醜聞,貴族的錢就流入了憲兵的口袋。
咪咪也學着他的樣子坐下,從阿爾克手裏接過壓縮食品。
阿爾克信奉着BOSS。雖然組織成員都聲稱只接受目標是重刑犯的委託,但BOSS案件中,卻在殺害普通人。阿爾克知道這點,並且依然選擇服從,說明他認可這種做法。如此一來,說服他將會極其困難。
以前咪咪也問過杜奧同樣的問題。
「當然」
「這種細節上的疏忽有時可是會攸關性命的。還有哪裏覺得需要改進嗎?只要我能辦到,都會盡力而爲」
因爲是關於目標的重要情報,所以要牢牢記住。
「沒能如願以償呢」
他用一種彷彿在說夢話的語氣,緩緩道來。
理想的情況是,通過阿爾克,說服BOSS。雖然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但咪咪不想就此放棄。
因爲探知魔法難以發揮作用,所以輪流睡覺是穩妥的做法。真是謹慎的阿爾克啊。
爲了發生什麼情況都能立即應對,咪咪決定進行斷斷續續的淺睡眠。
「眼睛受傷了嗎」
阿爾克從懷裏掏出一個和他自己戴着的一樣的,黑色皮革的眼罩。他本來想把它遞給咪咪,但看到她正雙手捧着壓縮食品,小口小口地啃着,便輕輕嘆了口氣,無奈地開始幫咪咪摘下繃帶。
他眼中閃爍着光芒,如同講述夢想的少年。這與他平日裏那空洞的眼神截然不同。
「也沒必要在這裏說謊吧。喜歡什麼的,已經不足以形容我的心情了。那,沒錯,是愛。我愛着BOSS。愛着這個賦予我活着的喜悅的BOSS」
因爲到了交換的時間,咪咪喚醒了自己的意識。
「這個國家還是一如既往的腐敗。弱者最終還是會被欺凌。如果說把持着既得利益的貴族是邪惡,那麼與之對抗的憲兵隊就應該是正義。可事實上,憲兵隊也只顧着自己的私慾。所以我們才離開軍隊,建立了自己的組織。爲了實現BOSS的夢想」
根據經驗,想從阿爾克口中打探消息很困難。所以,只能多少有些強硬地,把話題往阿爾克可能感興趣的任務方面引。
「瞭解。沒有異常」
小睡了一會兒,思緒也整理好了。多虧了恢復魔法,身體也能動了。
「BOSS她,爲什麼要建立組織?」
「BOSS是怎樣的人?我從未見過本人,也從未交談過」
兩方勢力都對國民施以暴行,爲了壓倒對方,背地裏也做着骯髒的勾當。
「……我說得太多了。忘掉吧」
「野獸,是什麼意思?」
就在阿爾克要離開的時候,爲了增加說服他的籌碼,咪咪叫住了他。
他們的人生,都被那些擁有權力、爲所欲爲的人給扭曲了。
如果沒有那些人,他們的人生,又會是怎樣的一番光景呢?
「我們的目標是創造一個和平的世界。所以組織只接受針對重刑犯的委託,對吧」
「不僅如此。委託人支付的報酬,一部分會捐給窮人。BOSS說過,我們的組織就像是義賊一樣。審判那些國家和憲兵隊無法制裁的惡人]
那樣的BOSS,居然會給組織成員下達殺害普通人的任務。真是難以置信。
「那麼假設一下。如果BOSS下令要殺害一個無辜的普通人,您會怎麼做?」
「BOSS不可能下達那樣的命令。就算真的下達了,我和杜奧也必須殺了BOSS」
「爲什麼?」
「我們三個創始人曾經立下過誓言。如果我們之中有人誤入歧途,就算殺了那個人也要阻止」
如此熱愛BOSS的阿爾克,到了那個時候,真的下得了手殺BOSS嗎?
是不是因爲下不了手,所以纔對BOSS案件的事情隻字不提呢?
BOSS開始殺害普通人和阿爾克的幸福止步於此,這兩件事之間似乎存在某種關聯。或許,這也和菲利西塔斯的使用有關。
想知道真相,就只能詢問藥效消失後的阿爾克了。
「抱歉問了奇怪的問題。感謝您的告知」
「無妨。你今後也要努力修行,以助BOSS實現夢想」
「瞭解」
目送着阿爾克遠去的身影。
只有現在才能與過去的阿爾克對話。想到這裏,咪咪又一次開口了。
「阿爾克!您現在幸福嗎?」
回過頭來的阿爾克,臉上浮現出如同孩童般天真無邪的笑容。
「那是——」
「BOSS的名字」
咪咪從沒見過杜奧認真起來的樣子。看來他當年一定是情報班的骨幹。
「多虧了你的背叛。我可是從小看着你長大的啊。如果不是什麼不得了的事你不會背叛。爲了知道那件不得了的事,我動用了現役時期的人脈去調查了BOSS案件。BOSS案件,除了BOSS以外誰都不知道詳細情況。包括我在內。我一直以來都對BOSS深信不疑,但調查之後卻發現了可怕的事實」
咪咪拎起像毛毛蟲一樣蠕動着的杜奧的後頸皮,把他從冰冷的湖邊拖走。
「喂! 在代號33面前別提以前的事! 你剛纔不是還在睡覺嗎! 等到能動了再說吧!」
咪咪把從阿爾克那裏拿到的,還剩下一點的壓縮食品,從面具下方塞進了嘴裏。
「BOSS沒事。總部的重建工作,剩下的成員也在努力進行着。我這邊稍微有點空,就過來看看你們的情況」
面對焦躁不安的阿爾克,杜奧用一種像是看傻瓜似的眼神盯着他。他可能在心裏猜測着,現在的阿爾克究竟是哪個時期的他吧。
「你性格倒是變了不少。以前總是一副內向缺乏自信的樣子」
「沒關係吧。 是機密情報嗎?」
很強。咪咪一眼就明白了。
咪咪向後一躍,壓低身體,抽出匕首。
「無論有什麼樣的背景,這種事都是不被允許的」
「疼疼疼。別這麼粗暴地對我」
「是啊。不知道BOSS的背景就無法理解」
之前自己,在遇到露絲之前,也接過幾次BOSS案件。
「看來我問了個蠢問題」
明明是從湖水中出現的,卻沒有一絲水聲。他使用的隱密魔法相當高深。
「杜奧。我想要拜託你,作爲我和尼莫婚禮的伴郎。我沒有一個親人。只能拜託你了。不,就算我有親人,我也會拜託你的。怎麼樣?你能答應我嗎?」
「應該說很容易啓齒纔對吧」
「沒什麼感覺不感覺的。我只是在任何情況下都會完成任務罷了」
但也多虧如此,她漸漸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她估計杜奧已經哭夠了,便輕聲問道。
「哎呀,別那麼着急嘛。 好久沒好好聊聊了。 最近我們都忙着各自的任務吧」
是中途醒過來了嗎,看來菲利西塔斯的藥效還沒過。
阿爾克突然出現在旁邊。
「把無辜的普通人,當成了目標吧」
阿爾克在躺着的杜奧身邊,一屁股坐下來,盤起腿。
「是嗎!太好了。那就拜託你了。我去休息了」
「你知道的嗎?」
湖面上,也同樣有什麼東西逐漸浮現。
就在她準備發動先制攻擊,腳踩地面的那一瞬間,面具男突然向前栽倒在地。
「比起這個,總部重建的怎麼樣了?BOSS真的沒事嗎?」
雖然嘴上說着話,但咪咪的注意力,卻始終沒有離開杜奧的一舉一動。
「先喫點壓縮食品吧」
「那、那個,啊,能不能等一下再說。 在代號33面前我說不出口」
湖水中,映照着她金色和蒼藍色的異色瞳。
莫非,他知道阿爾克要說什麼?
杜奧的聲音微微顫抖起來。
「小聲點,阿爾克還在睡覺呢」
杜歐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把壓縮食品吞了下去。
「我還兼任情報班。當時忙得……不堪回首」
「不只是這樣。那些普通人,都是組織成員的家人。BOSS案件的任務目標,無一例外,都是組織成員的血親」
那副可憐兮兮的聲音,在咪咪的人生中,僅次於尼尼,是她最熟悉的聲音了。
咪咪背叛組織的事,杜奧應該也知道了。
「你沒必要特意跑一趟的。你是BOSS的左膀,應該待在她身邊而不是我這裏」
「杜奧你不是醫療班的嗎?」
「該從哪裏說起呢。發生了很多事」
「你們之間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我怎麼可能拒絕。我很珍惜你和BOSS。能被選爲伴郎是我的榮幸。我非常願意」
咪咪坐在湖畔,雙手環抱着膝蓋。
或許是想趁自己不備?咪咪強行止住已經啓動的身體,一邊做好物理攻擊和魔法攻擊的雙重準備,一邊謹慎地觀察着他的動靜。
杜奧果然如此般地小聲嘟囔了一句,皺起了眉頭。
「首先說背叛的理由吧?包括代號22的事。反正你們倆都是同一個理由吧?」
「BOSS案件,嗎」
對他粗魯的對待,其實也是一種撒嬌的表現。
手腳漸漸冰冷起來。
咪咪把杜奧帶到溫度相對較高的地方,用火魔法爲他取暖,然後舔了舔嘴脣。
「沒錯。你說得對。無論有什麼理由,都是不能做的事。我們組織可是標榜着只以罪人爲目標的」
咪咪和杜奧察覺到有人靠近,停止了對話。
「喲,阿爾克。感覺怎麼樣」
心情沉重。如果說服失敗,就要和阿爾克自相殘殺。和那個曾經露出幸福笑容的阿爾克。
自己殺掉的,都是組織同伴的,應該被愛的家人。
從水中出現的,是一個戴着黑色面具的男人。
而且,在得知杜奧不是來殺自己的之後,咪咪緊繃的神經也放鬆了下來,情緒難免有些反彈。
「累死我了。動不了了。代號33,幫幫我」
「是的。我們背叛的理由。那是,BOSS案件」
阿爾克的身影消失後,杜奧摘下面具,捂住雙眼。
「來找我們的目的是什麼?」
「當然是來找你們了。總之先把我從湖裏拉上去。拜託了」
自己應該做什麼,自己想要什麼。
「什麼意思?爲什麼要這麼做?完全無法理解」
「所以說,你能不能,稍微,溫柔一點?算了,謝了」
「聽着,你們兩個可以說是組織的核心人物。這對組織來說可是頭等大事。阿爾克的擅自行動,代號33的背叛是真是假,我來這裏也是爲了確認這些。嗯?怎麼了,還在警戒我嗎?用分析魔法什麼的檢查一下不就好了。我的體力和魔力都已經枯竭了」
因爲從小就受到杜奧的照顧,所以咪咪總是對他表現出這種態度。
從生命體徵來看,他應該沒有說謊。
應該是到極限了吧。從他壓抑着哭泣的樣子,咪咪感受到了時間的沉澱。
「真是愚蠢的問題。只要能待在BOSS身邊,我就無比幸福。真想快點從這裏出去,去見BOSS」
「你居然會對我說這種話,真稀奇。 怎麼了? 有事求我吧? 我知道的」
「抱歉讓你擔心了。我們也是事出有因」
「杜奧,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面具和情報班的一樣,但卻傷痕累累,充滿了歲月的痕跡。
「杜奧。你來了啊」
杜奧一邊喘着粗氣,一邊緩緩挺直身子,把手放在語氣逐漸低沉的阿爾克背上。
雖然沒有完全消除戒心,但咪咪還是放鬆了一些,抓住杜奧的一隻胳膊,把他從湖裏拉了上來。
「都被你看穿了。 有點難以啓齒啊」
杜奧說着,鼻子哼了一聲。他是醫療班的一把手,大概是從花田和呼吸的氣味中察覺到他用了菲利西塔斯吧。
「這話由你說出來還真是奇怪。你可是BOSS的右臂啊,不親眼確認你的安危,我怎麼放心得下」
對咪咪來說,趁着阿爾克睡着,趁着菲利西塔斯效果還在的時候下手,這個選項已經徹底消失了。背叛組織之後,咪咪變得越來越以自己的慾望爲先。
答案,朦朦朧朧地浮現出來。
「看來,你真的連動一動身體的力氣都沒有了呢」
咪咪不由得靠近躺着的杜歐,窺視着面具後的眼睛。
「你還是那麼愛操心,一點都沒變」
「尼莫是?」
他下半身浸泡在湖水中,上半身則癱倒在岸邊的地面上。
「也可以這麼說,也可以說不是」
「你給我閉嘴」
阿爾克深吸一口氣,低下頭。
「那當然是擔心你們啊。阿爾克那傢伙,什麼都沒說清楚,只留下一句『我去處理掉叛徒』就消失了,代號33也在連續兩次任務失敗後失蹤。真是搞不清楚狀況」
或許是因爲害羞,阿爾克匆匆離開了。
「BOSS爲什麼要做出這種暴行」
「那是當然的。我已經退役很久了。就算能確定你們的位置,抵達這裏也很費勁。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所以潛行的時候也像現役時一樣謹慎,結果就搞成這樣了。沒想到自己衰退了這麼多,真是讓人傷感」
「說話怎麼吞吞吐吐的,快點說」
「果然是這樣啊。菲利西塔斯讓人回到的是他幸福時期的人格。阿爾克在和心愛的女性結婚的那一瞬間之前,都是幸福的吧。在那之後阿爾克身上發生了什麼,能告訴我嗎」
杜奧再次躺下,背對着咪咪蜷縮起身子。
「你從阿爾克那裏都聽到了些什麼?」
「到爲了實現BOSS的理想,建立了組織爲止」
「那事情就好說了。就像你聽到的,我和阿爾克是爲了實現尼莫的夢想才創建了組織」
「阿爾克和BOSS是同一個前線配置的吧。杜奧也是嗎?」
「我是作爲軍醫在前線的。所以和那兩個人沒有太多交流」
「那你是怎麼和他們兩個加深交往的呢?」
「BOSS,尼莫,是我的親姐」
雖然出乎意料,但一切都說得通了。
「阿爾克會對尼莫敞開心扉,杜奧你也在場見證了呢。多虧了尼莫,阿爾克和你的關係也變好了吧」
「我可是費了不少功夫。他一開始根本不願意跟我說話。我和尼莫都是在貧困的家庭環境中長大的。小時候被父母拋棄,流落街頭。那時候的阿爾克和我們簡直一模一樣,實在沒辦法放着不管。戰爭結束後,我們三個就成了形影不離的夥伴。我們齊心協力,一起創建並發展了組織。20歲那年,一切都很順利。我們所向披靡,將敵對組織一個個擊垮」
「到那時爲止都很順利呢。問題就出在那之後。敵對組織的襲擊。在BOSS和阿爾克婚禮前後。悲劇就是在那時發生的,對吧?」
阿爾克原本打算在與敵對組織爭鬥不斷的時期舉行婚禮。
使用菲利西塔斯期間保留的記憶,也只到婚禮前夕爲止。一般來說可以認爲是在那之後,發生了什麼不幸的事,導致阿爾克從此過上了無法感受幸福的人生。
杜奧的背越來越佝僂,像是在抱着自己。
「組織裏有人把我們的情報泄露給了敵對組織。他也是被逼無奈,家人被當做人質了。就因爲這件事,很多組織成員被殺了。特別是據點裏的成員,幾乎全軍覆沒了。那是阿爾克和BOSS婚禮的第二天。我和阿爾克他們,以及執行任務的小組回到據點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儘管襲擊據點的傢伙全被我們解決了,但是組織裏很多重要的人都死了」
腦海中,信息的碎片連接了起來。
組織改變的原因。
阿爾克改變的原因。
正因爲明白這一點,露絲纔會說她想死。
杜奧點了點頭,把藥扔給阿爾克。
「你曾經說過,是BOSS讓你成爲了人類。你的人性,真的允許你做出這種事嗎?」
與此同時,杜奧猛地轉身。
咪咪沒有從阿爾克身上移開視線,隨時做好戰鬥準備,她朝杜奧開口了。
不去想任何事,只顧完成任務就好。自己也曾這麼想過。
「沒關係」
即使那樣,露絲也應該死。
「沒錯。那是導致尼莫死亡、組織瀕臨毀滅的原因。同樣的錯誤我不會再犯。風險因素必須徹底排除」
代替杜奧,爲了完成過去阿爾克自己立下的誓言。
殺了你。
「沒錯。就算用了,藥效過了也會回到現實,毫無意義的行爲。我已經很久沒用過它了,這次是大意了,因爲杜奧給我的藥效過了。爲什麼你在菲利西塔斯起效的時候沒有殺了我?」
「字面意思。我喜歡的是高談理想的尼莫。我完成組織的任務,也只是爲了讓她高興而已」
「沒有!只有尼莫。只有尼莫才能完美地管理這個組織。我只能這麼做!只要尼莫,只要尼莫還活着!一切都會順利的!一切都會!」
「你、你說什麼?」
阿爾克站在那裏。先前那副柔和的模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咪咪似乎判斷失誤,認爲菲利西塔斯的藥效還沒過。她錯估了阿爾克的新陳代謝速度。
有些東西,是無法用語言改變的。
在被殺之前殺人。
「我想說服你」
咪咪一直誤會了。她一直以爲BOSS還活着。
「那你爲什麼要接替BOSS的位置?你明明可以選擇解散組織的」
「面對尼莫的死亡,任憑着滿腔的激情,我殺死了那個泄露組織情報的成員。除了任務以外殺人,還是貧民窟時代以來的第一次。我明白了,只要變回以前的自己就好了。爲了逃避失去尼莫的痛苦,只要抹殺感情就好了。我能做到」
「我明白了。我不會再說什麼了」
阿爾克閉上雙眼,輕輕地搖了搖頭。
咪咪如此問道,阿爾克猛地睜大眼睛,面容扭曲起來。
「說服?不可能」
他空洞的眼神一如既往,拒絕着一切可能性。
「沒有。最後我想說,我的心中也存有對組織的感激之情。感謝組織將我養育成人。感謝組織教會我生存的技能。感謝組織給予我生存的意義」
「別說傻話了,你這個殺手真是失格」
一直佝僂着的迪奧的背挺直了。
同樣地,也會有人斷言咪咪的活法是邪惡的。
「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阿爾克的表情變得異常猙獰。
「爲什麼?他可是我們接下來要拼命的對手」
如今的阿爾克,只能依靠延續組織的存在來支撐自己。
「理由我明白了,但我覺得太過了。明明有的是其他辦法。比如,把家人也納入組織的庇護之下,或者消除家人的信息什麼的」
「我再問一遍。你沒有打算回到組織嗎」
「杜奧,那是什麼藥?」
咪咪的心中依然無法平靜。
「抱歉。本來,該由我來決定要不要給他的。我,我決定不了。爲了履行和尼莫還有以前的阿爾克的誓言,我應該給他的。可是,可是啊,就算他已經變了,我也,沒辦法對他下殺手」
「請把它交給阿爾克」
咪咪腦海中閃過之前拜訪杜奧書房時,他遞給阿爾克增強劑的那一幕。
聽杜奧這麼說,看來阿爾克平時一直在他的監管下服用菲利西塔斯。
爲了逃避痛苦,抹殺內心。
「我做不到。爲了我自己,我現在要在這裏」
杜奧給阿爾克的,根本不是什麼增強劑。
阿爾克是她的目標。她給了他藥,是爲了讓他在最後能實現自己的願望。
但就和往常一樣,她只需要完成任務就好。
「等一下。BOSS,死了?」
「那件事之後,組織裏就只招收沒有家人的人了,但對於一開始就在組織裏的人,以及後來發現其實有家人的成員,就什麼也不通知地直接殺了,就是這樣」
「新陳代謝太快了。阿爾克,你該不會揹着我,偷偷增加了菲利西塔斯的劑量吧?」
「如果你真的愛過尼莫,就應該明白她的理想形態吧。你不打算將組織恢復到它應有的樣子嗎?廢除掉BOSS案件,迴歸理念,回到像以前那樣俠盜一樣的組織」
咪咪深吸一口氣,決定根據她掌握的情報,試着說服阿爾克。
「因爲我不想殺你」
阿爾克單手接過,迅速放入口中。
阿爾克,他從不曾對BOSS的理念產生過共鳴。他只是,單純地聽從尼莫的指示罷了。
完成她給自己定下的任務。
昏暗的聲音中蘊藏着堅定的意志。如果這股意志的力量能夠朝着正確的方向發展,那該有多好──。
即使咪咪覺得這過於極端,但在阿爾克看來,這也只不過是任務的一部分罷了。
『如果瞭解了露絲的苦衷,你一定會覺得她不應該死的,對吧!』
那份正義在咪咪看來是邪惡的。
「尼莫經常說,『如果我出了什麼事,阿爾克會守護好組織,所以不用擔心』。已經沒有人給我下達任務了。既然如此,那我就給自己下達任務。什麼任務?這還用問嗎?就像尼莫說的那樣,由我來繼承組織。由我來讓組織存續下去」
「杜奧。把藥給我。你肯定帶着吧」
一旦藥物在體內完全起效,殺戮就會再次開始。
菲利西塔斯用得越多,藥效時間就越短。
「你是爲了見記憶中的尼莫,才使用了菲利西塔斯嗎?」
「告訴你,你肯定會反對。你就是太天真了,從以前就這樣。不徹底一點就會失去。失去一切。」
「那又如何。我並沒有誤入歧途。一切都是爲了守護組織」
「我們發過誓的吧。當初我們三個一起建立組織的時候。我們要親手掃除這世上蔓延的罪惡。爲使命獻身。絕不忘記以自己的正義殺人所要承擔的責任。所以,如果有人誤入歧途,就算殺了也要阻止他」
「BOSS當時在據點。即使是無法發揮全部實力,她也堅持戰鬥到了最後一刻。多虧BOSS消滅了大部分敵人的有生力量,我們才能徹底摧毀敵對組織」
在咪咪作爲殺手的至今爲止的人生中,第一次,憑自己的意志決定殺人。
「我來。杜奧你看着就好」
震耳欲聾的喊叫聲,在咪咪聽來,宛如哭泣一般。
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着,看來這藥效還真是夠快的。
「BOSS已經!尼莫已經不在了!在這個世界上任何地方都不在了!再也見不到也說不上話了!尼莫會怎麼做,誰也不知道!少廢話,快把藥給我!」
現在,自己能回答賈維德的問題了。
「情況我瞭解了。所以BOSS案件纔會去處理那些組織成員的家人」
「阿爾克。你已經『恢復』了嗎」
「我當然會反對。如果是BOSS,絕對不會做這種事。她會用其他方法──」
「那種事無所謂!快給我藥!」
她聲音低沉,眼神中透着堅韌。
回想起菲利西塔斯藥效還在時阿爾克的樣子,咪咪組織着語言說道。
對阿爾克來說,殺掉組織成員的家人,是爲了守護組織。是阿爾克的正義。
杜奧閉上嘴,顫抖着, 反覆將手伸進口袋,卻又縮了回來。
「既然心存感激,那就爲組織而死」
咪咪懂這種心情。
阿爾克失去了深愛之人,無法承受這份絕望,只能再次把自己封閉在過去那個爲了生存而殺人的自己之中。
「如果BOSS還活着,她可能會那樣做吧」
「那,現在的BOSS是?」
不是什麼對的錯的,正義的邪惡的,不是那種東西。
「你搞錯什麼了吧?我對尼莫的理想根本不感興趣」
如果尼莫還活着,阿爾克就能繼續做人。
殺人的事實無法抹去。一旦被殺,那個人就永遠不會回來了。
阿爾克對咪咪的話充耳不聞,銳利的目光直逼杜奧。
爲了不讓尼尼和艾米莉亞被殺。
能改變阿爾克的,只有尼莫。
不是作爲組織的道具。而是作爲一個人活下去。
「那你爲什麼不告訴我關於BOSS案件的事! 你是不是心虛了!」
自己是怎麼想的。想要做什麼。
「殺害組織成員的家人,也是任務的一部分嗎?」
「精神安定劑,還有戒斷症狀緩解藥」
爲了讓自己活下去。
『果然,無論發生什麼,都不應該殺人的』
露絲的話語迴盪在耳邊。
殺人是不對的。所以要殺死殺人的人。
自相矛盾。正因如此,才需要能夠吞下這矛盾的信念。
賈維德、尼尼、曾經的阿爾克。他們每個人,都懷抱着各自的信念。
咪咪,今後也會繼續做殺手。
揹負着重大罪孽的目標,隱藏在權威陰影下的惡人,都要殺掉。
『BOSS說過,我們的組織就像是義賊一樣。審判那些國家和憲兵隊無法制裁的惡人』
組織的理念,一部分也寄宿在咪咪的心中。
咪咪是無意識地對那份理念產生了共鳴。
所以纔會讓賈維德去發起暗殺貴族的依賴。
爲什麼會產生共鳴?過去的記憶會告訴她答案。
如果不是憲兵收了大富豪的賄賂,艾蕾娜的罪行就不會那麼重。
如果不是貴族想要掩蓋醜聞,就不會有孩子在貧民窟被活活燒死。
無法原諒。明明是懲治邪惡的一方,卻知法犯法。
咪咪心中也充滿了憎恨和憤怒。
再加上她原本就有的信念。而這份信念,與憎恨和憤怒截然相反。
心懷惡意殺人的人,和有着令人同情的苦衷而殺人的人,兩者都會被國家處以同樣的刑罰。
『即使是那些因爲環境所迫而誤入歧途的人,我也希望他們在最後的時光裏能夠得到幸福。我想盡我所能幫助他們獲得幸福』
能就這樣,如此強烈地、強烈地這麼想的原因。
縫合好,擦拭乾淨後,杜奧終於能夠直視阿爾克的臉龐了。
察覺到這一點的尼尼,搶先一步擋在了咪咪身前。
「稍微動一下,就立刻殺了你」
她終於,找到了自己生存的意義。
輕飄飄地落在咪咪身旁的,是手臂上留有閃電般傷痕的男人。
「我獲得幸福的方法只有一個,那就是你們這些背叛者全部死去,組織恢復穩定」
兩人也就只能說上這麼幾句話了。阿爾克自然不會袖手旁觀悠哉地聊天的二人,由湖水生成的冰箭和飛刀如同雨點般傾瀉而下。趁着攻擊的空檔,阿爾克本人也手持大型匕首,向二人突擊。
獨身一人的杜奧,在痛哭一場之後,開始縫合阿爾克的頭和軀幹。
想要模仿魔法,就必須深刻理解對方,接近對方。必須能預測出那個人會那樣處理食材纔行。
看到阿爾克的手動了起來,咪咪反射性地揮動了鐮刀。
「快殺了我。你一定也有非守護不可的東西吧。就按照那份思念去做吧!如果你不殺我,我就殺了你!」
浮現在咪咪腦海中的,是至今爲止遇到的那些目標們的面孔。
追蹤魔法只是單純地追蹤對手,所以軌道容易被看穿。
「不。有東西留下來了。我曾經以爲自己一無所有。但是,我擁有目標留給我的回憶。我可以帶着回憶活下去」
咪咪放下兜帽,投擲出鑲嵌在銀色髮箍上的手裏劍。
取下眼罩,放進口袋。多虧了阿爾克的恢復魔法,眼瞼已經痊癒了。
握住鐮刀擺出架勢,用金色和蒼藍色異眸,直直地盯着阿爾克。
「你能如此深愛一個人,也很堅強」
廝殺結束了。她憑自己的意志,殺了一個人。
咪咪這個舉動的意圖,阿爾克不得而知,但他將此視爲良機,一口氣縮短了距離。
被人感謝,真好。
阿爾克將魔力全部用於身體強化魔法,揮開咪咪投擲而來的武器,並以超高速揮舞着匕首。
「爲什麼不殺我。我教過你要毫不猶豫地殺掉敵人吧」
「殺你之前,還有什麼我可以爲你做的嗎?」
鐮刀的刀刃上沾着一抹鮮血,血珠順着刀尖滴落下來。
「所以呢。你以爲我會因此高興嗎?你能做的事情少之又少。我知道你一直在做什麼。聽說你每次都讓目標活到最後對吧。因爲沒有造成實際損害,也一次任務都沒有失敗過,所以我纔對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真是毫無意義的行爲。反正目標最終都會死在你手裏。什麼都不會留下。既然最終都要獨自一人,不如繼續留在組織裏」
咪咪故意露出破綻,引誘他發動攻擊的目的是爲了分散他對尼尼的注意力。
『《加速》』
阿爾克閉上眼睛,等待死亡降臨的那一刻。
將這個魔法施加於自身的同時,解除其他的隱密系魔法。在阿爾克看來,即使看不見身影,也能用其他感官感知到,跟完全暴露沒什麼兩樣。
直到償還這雙手沾染的所有性命、所有的罪孽那天爲止,咪咪會堅守信念,活下去。
「他說沒有尼莫的世界,怎麼樣都無所謂」
「這兩件事都很難辦到呢。除此之外,就沒有別的了嗎?我殺了你之後,就會離開組織,獨自一人,依照組織的理念,去制裁那些國家和憲兵無法制裁的惡人。你不能幫幫我嗎」
他一邊敏捷地躲避着,一邊與咪咪對峙。
被艾米莉婭叫醒的時候,尼尼還在睡夢中。目送咪咪離開後,艾米莉婭還是不放心她一個人,便回家取了醫藥箱,拿出解毒藥和提神藥給尼尼服下。
「就算那樣又如何。這個不能再見尼莫了的世界已經無所謂了。夠了,快殺了我」
『如果我一直活着,總有一天會被憲兵抓住,被處以死刑吧。反正都會死的。孤獨地。心中積攢着無人訴說的祕密地。謝謝你陪在我身邊』
「不可能有。不需要同情」
「探知魔法完全失效了,害我找得好辛苦啊」
就在倒下的前一刻,尼尼朝咪咪丟下一句話。
組織的殺手,基本都是單獨行動。因此並不擅長聯手對敵。就算關係再好,咪咪和尼尼也不例外。
「就是她讓我來接你的。要我和咪咪一起回去!」
「這話應該我說纔對!我怎麼可能拋下妹妹!」
兩者都輔助性地使用攻擊魔法,基本是用強化過肉體的身體揮舞着武器。
阿爾克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即使身處死亡邊緣,他的臉上也只有虛無。
明明下定決心親手殺人,可是一旦付諸行動,身體卻拒絕服從。
「尼尼不是已經有真正的妹妹了嗎!」
從現在開始,爲了不把阿爾克的注意力引到尼尼身上,必須持續進攻。
「回想起來,咪咪,至今爲止的,相遇,魔法,故意,破綻,暴露……」
『謝謝你』這句祝詞,爲咪咪施加了魔法。
『謝謝你。拜拜,咪咪』
組織的人,無論何時都會消弭於無形。會抹殺自身的存在。他們的思想只爲奪取性命而磨礪,洗練,散發着柔和的光芒。
阿爾克的刀刃即將命中的瞬間,咪咪操縱散落在地上的五把飛刀。這些飛刀在阿爾克投擲飛刀時自己觸碰過,已經事先施加了魔法。
要彌補戰力上的差距,該怎麼做纔好。
『《隱影》』
並非爲了殺戮,而是爲了守護。
因此,咪咪讓遠程操控的飛刀撞擊手裏劍,改變其軌道以擊中目標。
在尼尼被給予致命一擊之前,咪咪逼近了阿爾克。
咪咪爲了獲勝孤注一擲。這個魔法能不能用,是五五開。
咪咪縮小身體,躲過了阿爾克的攻擊。他的匕首揮空的同時,咪咪解除了魔法,恢復原本的身形,將鐮刀架在了阿爾克的脖頸。
杜奧緊緊抱住阿爾克的頭和身體,低聲嗚咽起來。
「那傢伙,最後說了什麼」
『《變身》』
「《吾乃死神》」
尼尼的左臂在空中揮舞。緊接着是右腳。
這與往日的訓練不同,是賭上性命的戰鬥。
剛纔尼尼的話。那應該就是提示。
就在咪咪領悟到這一點的瞬間。
咪咪因爲負傷,動作中出現了破綻。而阿爾克很習慣在受傷的狀態下戰鬥。咪咪幾乎沒有和這種級別的對手交過手,之前的戰鬥基本都是毫髮無損地贏下來的。
明明上次戰鬥到中途還是勢均力敵,而這次從一開始就陷入了苦戰。
讓自己這個只會殺人的傢伙,意識到自己也能派上用場。
咪咪顫抖着眼瞼,閉上了雙眼。
阿爾克的目標是咪咪。相對力量較弱的那一個。先解決掉她,再和尼尼一對一。
貓耳兜帽,巧克力餅乾的味道,八音盒的旋律,都在提醒着她。
那樣的動作,在實力差距懸殊的情況下,如果沒有製造出有利的形勢,就只會成爲破綻。
「代號22嗎。背叛者們。一起上吧」
咪咪深深拉了拉兜帽,轉身離開了。
『你說幫助別人是你的興趣,原來是真的。你拯救了我。謝謝你』
阿爾克的蒼藍色眼眸,吞噬了咪咪的目光。
湖泊的正上方。從鮮花盛開的湖頂天花板上的一個洞口,數道閃電向阿爾克襲來。
正因爲戰鬥風格相同,實力差距才顯得格外明顯。
將與阿爾克無表情的臉重疊般浮現的、昔日他那天真無邪的笑容一併甩開,咪咪展開了半透明的刀刃。
咪咪賭贏了。
「你不用謝我。我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做了自己認爲必須做的事,僅此而已」
「尼尼!你怎麼來了!」
咪咪動彈不得。
「爲什麼呢。或許,我想在殺了你之前,找到讓你獲得幸福的方法」
自己並不孤單。她這樣覺得。
是目標的那句『謝謝你』啊。
咪咪,不再迷茫。
拖着沉重的步伐,杜奧走了過來。
操控的飛刀全都被躲開了,但結果成功地拉開了與阿爾克的距離。
阿爾克眨眼的次數多了起來。
至少,讓自己來爲他整理遺容。
廝殺,悄無聲息地開始了。
就在頭顱即將飛出的那一瞬間,咪咪看到阿爾克的嘴脣動了動,說了一句『這樣就好』。
「你能這麼想,很堅強。我不夠堅強」
「阿爾克那傢伙,死了嗎。多虧了你,我才能完成和阿爾克、和已經不在的尼莫之間的約定。阻止了踏上歧路的阿爾克。謝謝你。」
這就是經驗的差距。再這樣下去,會被輕易殺死的。
「我就知道。該死,無論花多少年都沒用。我沒能拯救他。無論做什麼,他的心裏都只有尼莫。我早就知道了。可是……」
魔法常被比喻成料理。魔力是食材,祝詞描繪出最終成品的模樣,而修煉魔力,如同處理食材。這道工序最爲繁瑣,如同切、烤、煮、蒸、曬,需要從衆多烹飪方式中選出最合適的一種。魔法就像創意料理,旁人不能輕易模仿,但世上偶爾也會出現能使用相同魔法的人。他們大多是戀人或家人,亦或是從小一起修行的同門。
「快逃吧!你會死的!」
咪咪保持着揮刀的姿勢,鐮刀從手中滑落。噹啷一聲,迴響在洞窟之中。
他屏住了呼吸。
「自從尼莫死後,你就一次也沒露出過這樣的表情啊」
直到最後,杜奧才終於明白阿爾克真正的願望。
他一直都渴望死亡。
他想要斬斷無法與尼莫相見的絕望,想要去往尼莫所在之處。
而能夠了結她性命的人,也只有咪咪纔行。
杜奧摘下了阿爾克那滿是傷痕的眼罩。
是金色的瞳孔。
和咪咪一模一樣。右眼金色,左眼蒼藍色。如同貓一般的異色瞳。
一直以來,有一件事杜奧沒有告訴咪咪。
在講述阿爾克的過去時,他刻意隱瞞了。
遭到敵對組織襲擊的時候,待在據點的尼莫之所以無法全力迎戰,是因爲她當時身懷六甲。懷着她和阿爾克的孩子。
尼莫奄奄一息,懇求杜奧至少要保住孩子。杜奧一邊使用恢復魔法,一邊竭盡全力接生下了嬰兒。尼莫彌留之際究竟有沒有見到孩子的臉,至今無人知曉。
杜奧理所當然地,想把嬰兒交給阿爾克。
但是阿爾克完全沒有表現出對嬰兒的愛。
他的心中只有尼莫。只會爲了守護組織的使命而行動。
杜奧也因爲重建組織而忙碌,沒有餘力撫養嬰兒。
所以,決定把嬰兒放在組織的設施裏。
尼莫死後,組織飛速地改變了,爲了提升實戰班的戰鬥力,甚至開發出了特殊手術。當然,杜奧也被迫接受了。
提升身體能力和魔法效率的手術,代價是失去生育能力。
杜奧輕輕合上阿爾克的眼瞼,從懷中取出新的眼罩,爲他戴在右眼上。
咪咪沒有特意使用強化魔法,而是感受着那份重量,緩緩步入湖中。
咪咪注視着阿爾克平靜的面容,將他送入了湖底。
這次的事件也是,明明可以帶部下一起去,他卻偏偏要獨自一人追擊咪咪。
所以,你就在那邊好好說說他吧。讓他改過自新。
這是身爲殺手的必要條件。能夠提高生存率。還能更好地保護這孩子,他這樣不斷地告訴自己。
你的丈夫,我的朋友,竟然愚蠢到要女兒來爲他介錯。
待到阿爾克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中後,咪咪展開了鐮刀。她閉上雙眼,虔誠地將鐮刀高舉過頭頂。
和阿爾克道別後,杜奧起身準備呼喚咪咪。
然後,在未來的某一天,等咪咪也去了那邊,你們兩個要好好迎接她。
至今仍記得上手術檯那天的情景。
雖然看似面無表情,但你總是眉頭緊鎖呢。
吶,尼莫。我已經數不清有多少次,希望你還活着。
這是你我之間的約定。
總覺得你我有些相似,是因爲你我都是孤獨一人嗎?
阿爾克也真是的,明明不願意自己撫養孩子,卻偏偏要親自教授戰鬥技巧。
杜奧將指尖從阿爾克的遺骸上移開,深深地點了點頭。
「能讓我來爲他送葬嗎?」
直到雙腳快要無法觸及湖底時才停下腳步,在鬆開手之前,她凝視着阿爾克的臉龐。
「真是個任性的傢伙。把一切都推給女兒,自己卻擺出這麼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
「《祝你旅途愉快(Bon Voyage)》」
像是察覺到他的意圖,咪咪瞬間出現在身旁。
「謝謝你,咪咪。多虧了你,這傢伙才能如願以償地結束這一切」
真希望能在殺了你之前,讓你稍微幸福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