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露絲
《一週後,我會殺了你》 · 幼田ヒロ · 1.6萬 字

這是兩年前,咪咪十二歲時發生的事。
「尼尼,做完了」
咪咪將一沓報告用紙遞給尼尼,告知他工作已經完成。
「這麼快!? 這才過了三天!? 」
在組織直屬的住宿設施的一個房間裏,尼尼驚訝地叫出聲來。
「小菜一碟」
「你該不會是敷衍了事了吧?」
尼尼坐在牀上,用懷疑的眼神看着咪咪。
咪咪現在是殺手見習。在研修期間,她和經驗豐富的尼尼組成二人小組執行任務。
「沒有」
「讓我看看」
尼尼以目不暇接的速度翻閱着那一沓紙。
「怎麼樣?」
「這些情報已經足夠充分了,真厲害。實習生通常都需要一週以上的時間才能完成啊」
「我擅長收集信息,會用很多適合這種工作的魔法」
「咪咪看來在情報班也能大顯身手啊。不過,果然還是最適合實戰班吧。我聽說,你畢業考試的實戰科目,不僅打破了最快紀錄,還差點殺了教官。真是前途無量啊」
情報班是由精通隱蔽魔法的成員組成的部門。他們的工作範圍很廣,除了負責總部與各成員之間的信息傳遞,還負責對敵對組織進行諜報活動、發現叛徒、調查任務地點的地理、氣候、文化等工作。此外,他們也收集目標的情報,但這些情報普遍比較淺顯。因此,需要像咪咪和尼尼這樣的實戰班成員執行任務時進行補充。
實戰班是由綜合能力出衆的精英組成的部門。他們的工作是殺死目標。
這個部門直接關係到組織的聲譽和收益,是最重要的職位。可以說,整個組織都是爲實戰班服務的。責任重大,任務失敗的懲罰也很嚴重。
「我的成績和尼尼差不多」
咪咪再次詢問少女。
正當咪咪說着,一塊黑色的布片突然從空中飄落,落在桌上。
「比我快一秒。一秒鐘在廝殺的世界裏可是相當漫長的。咪咪,你一秒鐘應該能做出好幾個動作吧。我很期待你變得比我還強的那一天」
「如果六天後你無法親手解決她,這次就由我來動手。到時候儘管跟我說」
「咪咪!怎麼能這麼直白!」
「好。就這麼定了,這是命令。去和目標搭話,隨便聊什麼都行。雖然禁止與一般人有過多接觸,但目標是例外。反正你過幾天就會親手殺了她,說什麼都無所謂。但是,如果你要談論自己的事情,爲了防止信息泄露,你要對她進行24小時監視。我也會一起監視,不過我要每天提交咪咪的研修報告,所以晚上會稍微離開一會兒。不要放鬆警惕」
尼尼的身影也從牀上消失了。他是去儲藏室取錢了。
「是手臂,請放心」
「這樣啊。那你去接觸一下這次的目標怎麼樣?是個女孩子,年齡也和你相仿,應該會是很好的經驗。你和同齡人幾乎沒有過交流吧?」
和別人一起做任何事都需要錢。尼尼聽說女孩子很費錢,便把錢包塞得滿滿的。
「這是什麼?」
「正因爲不認真,才能完美地完成任務。反正休息時間少得可憐,只能自己給自己放假了」
咪咪從小就被灌輸各種技術,沒有接受過所謂的情操教育。
「嗯,嗯。是啊。還有,其實我也是殺手。既然咪咪都說了,那我也就直說了」
「你們關係真好呢,小哥和殺手見習生」
「就算是任務以外,也有必須要說謊的時候啊!」
「大概是尼尼暗器的一部分削成的針,以及右腳襪子的線吧。這些也都是用特殊材質做成的,所以可以用來縫」
目送兩人進入房間之後,尼尼使用了隱祕魔法,消失在原地。
「沒有。因爲是特殊材質,需要向組織申請——」
「瞭解」
少女在帽子上縫了兩個三角形的突起。
「唔」咪咪剛說到一半,針和線又從虛空中出現了。
「從氣味就能分辨出來。那麼,要怎麼處理這塊布片呢?」
在簡陋小屋的門口,梳着麻花辮的目標少女先是瞪圓了她的下垂眼,然後竟然露出了微笑。
「尼尼現在的動作跟一年前完全不一樣了。感覺我都追不上了」
尼尼面對着預料之外的反應,不知該說些什麼纔好。
那是咪咪從未見過的複雜針法,一眼就能看出的高超技藝。
「你知道是襪子我已經不驚訝了,但爲什麼連左右腳都能分辨出來啊!? 」
尼尼嘆了口氣,看着咪咪毫無表情的側臉。
她的眉梢微微下垂。
少女熟練地穿針引線。她似乎不用比劃,就能準確地找到下針的位置,毫不猶豫地將布料縫合起來。
「居然說得這麼坦率,真怪。你不是憲兵吧。是誰委託你來殺我的?」
「這些應該夠了吧。」 尼尼自信滿滿地想着,卻不知自己會在不久後陷入絕望。
「你最好能記住,你也是有可能失手的。那麼,我就在隱身的狀態下暗中觀察你和目標」
「因爲我做了會被殺掉的事啊。我一直覺得會有這麼一天的。本來以爲會被憲兵抓住判死刑,可沒想到會被這麼可愛的殺手殺掉,真是做夢也沒想到呢~」
「我知道了。我會陪你去。那麼明天早上八點左右,我們去目標的住處看看吧」
「在開始聊天前,先來想想怎麼處理一下你的外觀吧」
「我不可能殺不了她」
看着咪咪挺起胸膛一副自豪的樣子,尼尼忍不住抬頭望向天花板。
少女好奇地捏起布片。
「我是來殺你的,不過任務期限很寬裕,所以不會馬上動手。還有五天時間,要不要聊聊天呢?」
「這、這樣啊。要把這塊碎片可愛地縫上去呢」
「因爲我沒有感覺到必要性」
「如果你要繼續做這份工作,總有一天會需要與人交流的。爲了調整自己的心情,爲了認清自己揹負的責任」
「是的,雖然我不夠成熟無法探知,但這塊布片毫無疑問是尼尼的」
「那麼,用這些要怎麼縫上去呢?」
「那也太浪費了吧。會便宜上面的那些傢伙。還是偷懶吧」
尼尼驚訝地看了看咪咪的臉。
「服裝的理由我已經瞭解了,不用再解釋了啦。嗯~,那麼就稍微研究一下吧。你被叫做咪咪對吧?」
「我不明白可愛是什麼。我現在的外觀是爲了執行殺手的工作。這件黑色兜帽可以保護頭部,同時遮擋我的視線。內搭具有優良的彈性和防刃性能,短褲是爲了不影響腿部活動——」
「和目標聊任務以外的事情我有些不安。請和我一起」
「真是巧奪天工啊」
「尼尼,你明明任務完成得那麼完美,卻一點都不認真」
「我不懂得怎麼偷懶」
少女剛在桌前坐下便開口說道。
「一看就知道了吧。是貓耳呀。這樣一來就有變裝的感覺了。來,戴上它,然後喵一聲試試看」
「正式名稱是代號33」
對話就這樣莫名其妙地進行下去,尼尼忍不住插了句嘴。
「嗯。計劃就這麼定了,就這樣吧」
而且,她在消除情感的訓練中展現出了無與倫比的才能。上層非常看重情感淡漠的人才。咪咪的戰鬥技術也很高超,因此在畢業時就確定會被編入實戰班。
「嘛,看着就行了。來,把兜帽摘下來吧」
「用普通的針線很難辦到。至少需要奇美拉的牙同等硬度的針,以及大蜘蛛絲線般韌性的線才──」
「不如說,除了尼尼以外,我幾乎沒有和其他同伴說過話」
「你怎麼知道的!? 」
「當然可以。我也一直想找人聊聊天。如果是像你這樣年齡相仿的女孩子就更好了。儘管這裏很髒亂,請進吧」
「所以是咪咪啊。像貓的名字。眼睛也正好是異色瞳,像貓一樣。好,方向確定了!有和那件兜帽一樣的布料嗎?」
「從你小時候起,我就一直苦口婆心地勸你要多和別人交流,結果都是徒勞啊」
咪咪一邊說着,一邊在尼尼身旁坐了下來。
「我是一個以殺人爲業的殺手的,學徒」
「嘿嘿,這是我的工作嘛」
「這也是小哥的嗎?」
環顧四周,即使在黑暗中胡亂揮舞雙手,也感覺不到哥哥的存在。
這樣的咪咪,現在卻表現出了不安的情緒。這可是非同小可的事情。如果被上層撞見,尼尼必將受到懲罰。
「不,我想是尼尼割下了自己衣服的一部分」
尼尼一邊凝聚魔力,一邊把手伸向暗器。以便目標一旦尖叫或發動攻擊,就能立即將其擊殺。
咪咪按吩咐摘下帶兜帽的斗篷,遞給了少女。
尼尼看穿了真相。咪咪並不是擅長消除情感,而是在成長過程中就幾乎沒有產生過情感。
咪咪固然缺乏社交能力,但尼尼也好不到哪裏去。
「不,完全不會。因爲是工作」
「魔法?我從沒聽說過能變出東西的魔法」
尼尼是中途進入組織設施的,而咪咪則是從出生起就在組織設施里長大。
就在尼尼準備發動魔法的時候,咪咪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
「居然有這麼嬌小可愛的殺手,好驚訝」
咪咪點點頭,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能和我聊聊嗎?」
「小哥也就比我大一兩歲吧?我一直覺得殺手是很可怕的,現在形象全毀了呢」
看着可愛地歪着頭的咪咪,尼尼抱住了腦袋。
「我的心情從未動搖過,無論揹負着什麼,我都接受過訓練,不會影響行動」
少女波瀾不驚,悠然自得地回答道。
「還有六天,怎麼辦?乾脆今天就去把目標殺了,然後早點做下一個任務?」
「外觀,是指?」
「咪咪你啊,從小除了訓練以外就對什麼都不感興趣……咪咪,你會對要殺的人產生同情嗎?」
「不可愛」
「畢竟在生死邊緣徘徊過,當然會成長啊」
「爲什麼不能說呢?和目標人物聊天是任務以外的事,我覺得說謊不太好吧」
「打擾了」
「該驚訝的是我們纔對吧。爲什麼被說要殺掉你你卻一點也不驚訝?還有,咪咪也不能突然就說要殺人的話啊!」
「那個,這塊布片,是從哪個部位割下來的?」
「說起來,小哥是什麼時候不見的?等等,難道他就在附近!? 」
「纔不要」
「拜託啦!」
看着身體前傾、急切地請求着自己的少女,咪咪戴上了做好的貓耳兜帽。
「喵——」
雖然語氣平淡,但她確實發出了貓叫。
「要帶着笑容!聲音裏要帶着感情!」
「抱歉,這是不可能的。不是我不想,而是做不到」
「好吧。那這樣,把手擺出像貓咪洗臉一樣彎起來的姿勢!」
「喵~」
「太可愛啦啊啊啊!」
在扭動着的少女身旁,咪咪摸了摸自己的貓耳。
「這個突起,一點實用性都沒有啊」
「纔不是呢。可以用來裝點心什麼的啊」
「那就在裏面裝上暗器吧」
「嗯~,嘛,因爲外觀可愛就原諒了!」
咪咪一邊享受着頭被撫摸的感覺,一邊開始計劃向組織訂購可以藏在貓耳裏的暗器。
「工作服變漂亮了呢,接下來去買私服怎麼樣?」
「不去。沒有這個必要。這些衣服就夠了。而且我們幾乎沒有私人時間,沒有機會穿私服」
「是這樣嗎,小哥?」
一張紙條輕飄飄地落到少女面前。
「太好了。咪咪,還有小哥,謝謝你們」
「那個~客人,店內使用魔法的話……」
「我有一些對動物也有效的藥。如果我們把它清理乾淨,給它餵食,消毒傷口,並給它找個睡覺的地方,它應該就能活下來」
擁有端麗容貌、緊緻身材的咪咪,不止少女的主觀意見,在任何人眼裏都是穿什麼都好看。
『能保證的只有休息身體的時間。不過大家都會稍微多申請一點,然後壓縮睡眠時間來擠出私人時間。也有人打扮時尚去街上購物』
看到少女的笑容,咪咪覺得買了這件衣服真是太好了。
「小哥,謝啦!好啦,我們走吧!」
「啊,我沒事,下次再說吧」
它搖搖欲墜,最終「啪嗒」一聲倒在了兩人的腳邊。
「這個也好,那個也好。啊,好糾結~。可愛風也適合,帥氣風也適合,這不犯規嗎!」
「那樣再好不過了。原來如此,作爲潛行服,反其道而行之的感覺」
那個以後永遠不會到來。因爲站在她身邊的咪咪會讓那個以後消失。所以咪咪只能保持沉默。
「我很疑惑,爲什麼你要主動去做沒有意義的事情?爲什麼要扭曲那些在生存競爭中失敗、即將迎來終結的動物的命運?你明明在猶豫要不要買衣服,卻毫不吝嗇地爲突然出現的貓買貓糧,這是爲什麼呢?」
「沒關係的,尼尼付錢的」
話音剛落,少女正在欣賞的精美刺繡服裝便輕飄飄地飛了起來,徑直飄向了收銀臺。與此同時,咪咪交給她的錢包裏也飛出幾張紙幣,朝着同一個方向飛去。
「既然是爲了任務」
睡覺的準備工作做好,關燈後少女和咪咪分別躺在牀的兩邊。
「這麼漂亮的話,應該就不會被當成殺手了吧」
少女和咪咪到家的時候,小貓全身已經被擦拭乾淨,傷口也塗上了類似藥膏的東西。尼尼已經提前給它做了傷口清潔和消毒。
尼尼引導着咪咪的手臂,讓她挽住少女,咪咪也乖乖地照做。
「什麼爲什麼?」
「小貓!? 怎麼了!? 」
「在我看來都一樣。非要說的話,還是功能性——」
「誒,怎麼了?難道你想要其他的?」
少女拿來毛巾,把小貓放在上面,然後用手拿着買來的貓糧餵它。
「這真的很厲害吧。我也想過以後要繡一件這樣的」
從服裝店出來換上新衣服後,少女的興奮就停不下來,不停地誇獎着。
少女讀完後,紙條便化作塵埃消失了。她對這種事已經見怪不怪了。
「該怎麼說呢,明明是自己問的爲什麼,卻找不到合適的語言來表達,抱歉」
「真厲害啊。不過,既然有機會的話,還是在牀上睡比較好呢。可是我家只有一張牀,三個人睡不下,怎麼辦呢」
「尼尼說他沒關係,讓我們倆用」
「現在不用戒備,我會警戒周圍的,咪咪你只要隨心所欲地行動就好」
「你說得對,確實沒有任何好處。幫助它們只是我的一廂情願。爸爸總是告訴我,遇到需要幫助的人就要伸出援手,無論對方是人還是動物,總有一天你的善行會得到回報。雖然在我的生命中,從未得到過任何回報,但我認爲如果不去幫助它們,將來在那個世界見到爸爸的時候會被他責罵。不過,我殺過人,或許根本就見不到爸爸了吧。但即使沒有爸爸的教誨,我想我還是會這麼做的。因爲看到可憐的生命,我無法抑制住想要幫助它們的衝動」
「它很虛弱,身上還有幾處傷。應該是和媽媽走散了,然後暈倒在這裏。在大自然中,這是很常見的事情」
店員似乎以爲她們使用了漂浮魔法之類的,委婉地提醒了一句。
兩人一到街上就衝進服裝店,試穿各種風格的衣服。
少女像是在邊思考邊說話,話語中時不時會出現停頓,語氣也有些結巴。咪咪緊張地嚥了一口唾沫。
咪咪靜靜地看着少女,她正用充滿慈愛的溫柔眼神看着小貓。
「讓第一天見面的人請客,不太好吧」
少女害羞地臉頰泛紅,雙手慌亂地左右搖擺,快速說道。
「功能性什麼的先別說!時尚就是因爲不方便才存在的!看來只能拜託小哥幫忙選了?吶,這三種的話你覺得哪個好?」
少女看着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的咪咪側臉,然後充滿活力地回答說「包在我身上!」,然後便邁着與咪咪相同的步伐,朝街市走去。
「嗯,真適合你,咪咪!好清純!風一吹,烏黑亮麗的頭髮就飄起來。這就是所謂的美成畫啊!」
在這個世界,魔法與生活息息相關,隨處可見有人使用魔法,因此並沒有相關的法律法規進行約束。但是,在公共場合使用不必要的魔法或者可疑的魔法會被視爲不禮貌的行爲。
「也是哦。也是呢。嗯,那就讓小哥給我買吧」
咪咪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然後主動拉着少女朝門口走去。
「是吧是吧!我們一起照顧它吧!」
這種情況下,該怎麼辦纔好?
從剛纔開始,咪咪就一直被新湧現的感情所困擾,但她本能地察覺到,這種感覺並不壞。
少女一呼喚,一個錢包憑空出現。咪咪眼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它。
少女興高采烈地準備去結賬,卻被咪咪拉住了。
新的價值觀正在衝擊着她的內心。她本能地想要逃避,但與此同時,胸口深處卻湧現出一股溫暖的酥麻感。這種矛盾的感覺讓她感到驚訝,身體也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這隻小貓,能活下來嗎!? 」
「小哥希望穿成熟穩重的襯衫和長裙啊!就選這個了!」
少女掏出手帕,毫不猶豫地抱起了小貓。
「尼尼,謝謝。以後會還你的」
少女說着想挽住咪咪的手臂,把手伸向她的腋下。就在那一瞬間,咪咪差點條件反射地想扭斷少女的手腕,但她及時剋制住了自己,只是緊緊抓住了少女的手腕。
「小哥要睡在哪裏呢」
看着少女安撫自己胸口的樣子,咪咪疑惑地問道。
「小哥先把小貓帶回家吧!我們去給它買喫的!」
少女小心翼翼地打開衣櫃,儘量不發出聲音,拿出好幾件衣服,鋪在地板上。
「反正五天後你就要死了,就別客氣了」
她微微一笑,擺了擺手。
「是啊。該怎麼說呢,很新鮮。但也不是違和,就是感覺怪怪的,有點癢癢的。不過,被人誇獎的感覺還不錯」
「抱歉,我可能說了些奇怪的話,忘掉它吧!總之,我會把這隻小貓養到最後一天!我剛剛說沒有任何好處,但我錯了!貓很可愛!很治癒!治癒就是好處呀!而且這隻小貓和咪咪一模一樣!都是黑貓,眼睛也一樣!都是異瞳!右眼金色,左眼藍色!怎麼樣,你不覺得它很親切嗎?」
僵住的咪咪被尼尼無形的手解救。
一陣沉默過後,白色襯衫像被風吹拂般輕輕飄動。
「知道了。把我家的衣服鋪在地板上,應該會好一點。總比站着睡強。雖然比不上牀,但應該也挺柔軟暖和的」
少女確認小貓連同手帕一起離開了自己的手,便毅然折返回去。咪咪也跟在她身後。
尼尼用魔法屏蔽了少女的聽覺,然後在咪咪耳邊輕聲說道。
「小哥?」
「你的新衣服也很漂亮啊。刺繡很吸引人」
在回家的路上,一隻小貓搖搖晃晃地出現在她們面前。
「這麼說,我好像確實有點感覺了」
「唉,要是有更多的時間和金錢,我真想把所有衣服都做給你穿啊。從可愛的到帥氣的,什麼都做。抱歉抱歉,說了也沒用,就當我沒說!希望你能借此機會喜歡上服裝就好了」
「還真是直白啊」
在互道晚安之前,少女像是想起了什麼,輕聲對咪咪說道。
少女輕輕拍了拍愣在原地一動不動的咪咪的腦袋,把她按了下去,然後自己也低下了頭。隨後,她迅速結完賬,拉着咪咪的手跑向了出口。
少女依然笑盈盈的,歪着頭,像是在問「怎麼了?」
「是錢不夠吧」
「雖然我還不太懂服裝的好,但至少你爲我挑選的這件衣服,我會好好珍惜的」
洗完澡後,少女一邊用梳子梳着咪咪的頭髮,一邊輕聲細語地說着話,以免吵醒熟睡的小貓。
看着小貓努力地用它的小舌頭和嘴巴喫東西,少女的表情柔和了下來。
「你的份還沒買呢。你不是看中了一件衣服嗎?」
一種是簡單的白色襯衫搭配藏青色長裙,一種是凸顯胸部線條的黑色背心搭配露出大腿的短牛仔褲,一種是飾有荷葉邊的淡黃色上衣搭配黑色短褲裙。
連衣裙是白色的,上面用五顏六色的線繡着各種各樣的花。其複雜程度別說是心靈手巧的咪咪,就連以縫紉爲生的少女也難以復刻。
少女聽完這句話,臉上的笑容消失了,深深吸了一口氣。
「哎呀,你真是太會說話了」
「沒錯沒錯!衣服當然是越多越好啦!爲了任務!以後要多買些衣服纔行!」
咪咪輕盈地在原地轉了一圈,長裙隨之綻放開來,如同盛開的花瓣。她的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激動。還沒等她弄明白這種感覺,就猛地按住了裙襬。
「我對世間的事物不太瞭解,請多多指教」
少女察覺到了這一點,慌忙開口說道。
「我還是研修生,工資很少,沒有錢」
「尼尼和包括我在內的組織成員,無論在哪裏都能睡着。即使站着,即使倒吊着」
殺手的本能作祟,身體不由自主地做出了反應。
湊近耳朵,能聽到微弱的呼吸聲。咪咪仔細地觀察着小貓。
「可是!打扮漂亮的話,心情也會變好的!光是照鏡子就會很興奮!去買衣服吧!現在就去!」
「啊,那都是以前的想法了,現在已經不是了!咪咪你可能也知道,自從那件事之後,我就沒法再想那種事了。話說回來,怎麼樣?穿上和平時不一樣打扮的感覺?」
接着,兩人一邊商量着晚飯喫什麼,一邊購買食材,踏上了回家的路。
少女捏起裙襬,輕輕撫摸着線的表面。
少女目不轉睛地直視着面無表情、語氣平淡的咪咪。
「你爲什麼要救那隻小貓?」
「差不多該直呼我的名字了吧? 你知道我名字的吧」
「因爲沒有必要,所以沒叫」
「想和誰關係變好,就要稱呼對方的名字。難道你討厭我嗎?」
「目前爲止談不上喜歡或討厭」
「如果不討厭的話,叫我名字也沒關係吧」
「我知道了,露絲小姐」
「『小姐』太見外了,別加了。我叫你咪咪的時候也沒加敬稱」
「那麼,露絲」
咪咪一直以來都沒有在意過稱呼什麼的,現在卻莫名地感到坐立不安。
「就這樣!話說回來,小哥的名字呢?也是像咪咪一樣的代號嗎?」
「是的。他的代號是22」
「所以是尼尼啊。我一直覺得你們倆長得不像,應該不是親兄妹,果然是這樣。那我也叫尼尼吧。尼尼,謝謝你今天給我買衣服。咪咪,謝謝你陪我逛街」
露絲轉向咪咪睡的方向。咪咪也同樣側過身,兩人面對面。
「是我主動提議要說的,所以你不用謝我」
「哎呀,這種時候你只要說不客氣就行了」
「露絲,不客氣」
「嗯。真不錯。今天發生了很多事,你也累了吧。睡吧。晚安」
「嗯。晚安」
然後兩人各自翻了個身,背對着彼此。
平時能夠很快入睡的咪咪,唯獨這晚久久無法成眠。
「我每天都會想起那件事,想起店主被火焰吞噬的臉。那天晚上我潛入藥店時,店主正一個人數着錢。他很快發現了我,而且看起來好像要對我動粗,我當時特別害怕,於是情急之下念出了以前從未念過的祝詞,然後就施放出了難以置信的強大火焰魔法,店主、錢,還有我需要的藥,全都被燒光了。是我,是我放的火」
在山腳下,她們找到了小貓。
咪咪也調查了那個店主。
「你還有什麼未了的心願嗎?我的任務必須在明天23點59分之前完成。在那之前,只要我能做到的,什麼都行。我會幫你的。請讓我幫助你吧」
因爲發生了太多新鮮事。這些事接二連三地浮現在她的腦海裏。
「那隻狸貓,和我一樣」
任務執行的前一天,露絲和咪咪一邊照顧着小貓,一邊共度時光。
「小貓不見了!」
咪咪和露絲相處中,心中一直有個疑問越來越大,而這個疑問現在終於爆發了。
咪咪把打着哈欠的小貓放到毛巾做的窩裏,然後直視着露絲的眼睛,輕輕地吐了口氣。
露絲邊走邊哭,怎麼也止不住淚水。每當她想忍住不哭的時候,卻又忍不住哭出聲來。咪咪一直在爲她擦拭着眼角的淚水。
咪咪本可以輕易掙脫,但她沒有,也不能。
「滅火工作在外面進行着,店主妻子一直在哭喊,說是因爲我們懷恨在心,纔會變成這樣,嚷嚷着要立刻把我們抓起來,要把我和爸爸都抓起來。爸爸聽到這些話後,明明已經動彈不得了,卻還是抱起我,從後門用操縱風的魔法,讓我逃了出來。我最後看到的爸爸,眼睛佈滿血絲,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用嘶啞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地對我說露絲,活下去」
因爲安心地熟睡了過去,導致探知魔法的精度下降,忽略了對小動物、小貓的感知。明明知道尼尼夜裏要去報告會暫時不在房間。太大意了。這是她這輩子最疏忽的一次。
咪咪夾着露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出家門,徑直朝山上跑去。
轉瞬間,毛巾就被淚水浸溼,壓抑的哭泣聲如同野獸的低吼。
「怎麼樣?好喫嗎?」
不知不覺間,她從拉着別人走的人,變成了被拉着走的人。
「所以你對店主懷恨在心,才?」
「那可不行。我們組織原則上禁止養寵物,而且我工作很忙,沒有時間照顧它。如果我把它帶回去,它很快就會死的」
露絲泣不成聲,身體顫抖着。咪咪從未像現在這樣輕輕撫摸她的背,但她覺得此刻應該這麼做。
「爲什麼露絲會殺人呢」
這些話自然而然地從她口中說了出來。
「拜託你了」
「不,爸爸說過不能怨恨別人,所以我一直謹記在心。我需要藥,爲了治好爸爸的病。我跑了很多次藥店,但他們都不肯賣給我。爸爸說只要好好休息就能好起來,但根本不是那樣,他一天比一天虛弱。我覺得再這樣下去爸爸會死的。所以,我只能去藥店偷藥了」
「至少,至少也要把遺體收斂起來,好好安葬……」
「這就是想復仇的滋味嗎」
即使被告知即將被殺,也面不改色的露絲。
那段無法改變的過去。
咪咪沒有說話,只是把露絲的頭拉近,讓她靠在自己胸口。
咪咪黑色的衣服,被露絲的淚水浸染,顏色變得更加深沉。
「這樣啊。那這隻小貓只能繼續流浪了嗎」
「記錄上寫着,是露絲和你父親犯下的殺人罪。案發後,露絲下落不明,而你父親自殺身亡」
「嗯,說吧,無論多長我都會聽的」
它正被兩隻小狸貓在一處巢穴裏啃食着。
「早說嘛!嚇我一跳!你能幫忙找領養的人家。太好了」
「實際上只有我一個人犯案,爸爸是病死的。我親眼看到爸爸使用魔法後就倒下不動了。他應該是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讓我逃走了。我被丟棄在村外,靠着爸爸的活下去這句話,一邊逃亡一邊活了下來。這期間我厭倦了不斷自責,於是開始試圖說服自己我沒錯。實際上,直到遇見那隻小貓之前,我一直都這樣認爲。是小貓教會了我,被我殺害的人,也有很重要的家人。是我錯了,我不應該逃避,我應該回到村子,接受懲罰」
「我不該說是小貓告訴我的這種話。我只是沒能保護好它。如果我早點考慮到它會逃跑,本來是可以避免的。我做了不可原諒的事情。在它臨死前,我又犯了罪」
「用氣味追蹤吧」
這種無力感令她焦躁不安。
最初,她只是想和露絲說說話而已。
「我不能收養它,但是,我可以幫它找到領養的人家」
咪咪放下露絲,拔出刀,指向狸貓的巢穴。
一隻想必是它們的母親的體型更大的狸貓,正張牙舞爪地護着兩隻小狸貓,衝着咪咪大聲咆哮,試圖嚇退她。
「瞭解。我抱你」
露絲把手伸到咪咪的胸口,輕輕撫摸着小貓的頭。
就在咪咪拼命想要說些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聲帶都快要痙攣的時候,露絲轉過身來。
「吶,咪咪。我明天就要死了,你能替我收養這隻小貓嗎?」
「如果不是露絲收養了它,它早就死了。即使只有短短几天,它也得到了溫暖的牀鋪和豐盛的食物,它一定很幸福,也一定會感謝露絲的」
明天會發生什麼呢?
「好的」
露絲望着窗外。看似在欣賞風景,其實是在回顧過去。
「我和爸爸兩個人一起生活。媽媽在我出生後不久就去世了。爸爸一個人把我撫養長大。他在一家藥店工作。雖然被以前和爸爸是朋友的店主強迫做不合理的工作,工資也是店裏最低的,還被店主隨心所欲地施暴,但他爲了我,一句怨言也沒有,一直堅持工作」
「請你陪我到最後」
露絲住的地方有一家藥店。她犯下的罪行是,殺死了那家店的老闆後,放火燒燬藥店逃跑了。咪咪無論如何也無法相信露絲會做出這種事。
帶着對明天的期待和一絲困惑,咪咪任憑睡意席捲全身。
她們一邊討論一邊製作創意料理,一起做飾品,咪咪教露絲操縱暗器的訓練,露絲教咪咪編頭髮,兩人還一起玩桌遊,在陽光下相擁而眠。
說出來了。她終於把心中所想化成言語了。這幾天,她和露絲一起照顧小貓,她也有時間好好思考露絲撿到它這件事。
「如果我想控制住的話,當時一定可以控制住的。那時候我只是覺得,乾脆把一切都燒光算了,所以纔會變成那樣的,都是我的錯。爸爸會死也是因爲我。我從着火的藥店逃出來,馬上就跑到爸爸那裏,把一切都告訴了他。爸爸聽完後說,要用自己的命來償還我的罪過,要我按照他說的做。他當時吐着血,我不知道什麼是對的,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
店主的加西亞家族,是那個地區的掌權者。他們世代經營藥店,積累了財富。據說當地沒有人敢反抗他們家。
過了晚上十點,露絲醒了,開始做飯。在最近幾天和咪咪一起做的各種料理中,選擇了咪咪反應最好的燉菜。
她強忍着後悔,深深吸了一口氣,用魔法強化了訓練有素的嗅覺。
清晨,露絲的尖叫聲在房間裏迴盪。小貓的身影消失得無影無蹤。
「嗚,嗚嗚,不行的!雖然很難過,但是,那些狸貓,是爲了活下去,活下去啊!」
咪咪很想說些什麼來安慰她,卻找不到合適的言語。因爲她從來沒有思考過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
咪咪用玩具引導着小貓,把它抱在懷裏,搖了搖頭。
露絲靜靜地回視着咪咪的眼睛,嘴角泛起一抹微笑。
直到晚上,露絲幾乎都在睡覺。咪咪沒有試圖鑽進被窩一起睡,只是目不轉睛地看着露絲的睡顏。一邊看着,一邊在腦海中摸索着那股難以言喻的情感的真面目。
「有一天,因爲那樣的工作環境,爸爸病倒了。他的身體內外都垮掉了。我想去找店主理論,但他卻阻止了我,他說店主是朋友,是唯一一個僱傭他的人,我們欠他人情,爸爸會變成這樣也是因爲他身體虛弱,會很快好起來的。我相信了他的話,一邊做衣服、改衣服,一邊想辦法賺錢。但是,給我的工作委託越來越少,衣服也賣不出去了。積蓄快用完了,我也賺不到錢了。我去山上採野菜的時候,偶然聽到村民們在興高采烈地談論,爸爸之所以不能在藥店以外的地方找到工作,我之所以賺不到錢,都是因爲加西亞家族施壓」
咪咪把臉埋進小貓的毛髮裏。柔軟蓬鬆的觸感,強健有力的心跳,以及溫暖的體溫,讓她幾乎要癱軟下去。
她讓別人幫自己梳頭,沒想到被別人梳頭是如此舒服的事情。
露絲瞥了一眼母狸貓,拉起咪咪的手,轉身往來時的路走去。
「剛纔看到了吧,看到了吧,果然,無論發生什麼,都不應該殺人的。我呢,在某個地方,覺得都是那傢伙的錯,爲了自己,爲了爸爸活下去,所以是沒辦法的,在心底的某個地方,是這麼想的。我一直想,自己沒有錯。可爲了我活下去而被我殺的人,他也有家人。因爲害怕去想,所以一直,一直都在逃避,可是,可是,可是」
她無法用語言表達出對露絲遭遇的同情和無奈。
直到太陽高掛頭頂,露絲才終於抬起頭。
咪咪拼命地安慰着躁動不安的心,努力保持冷靜。
「嗯,很好喫。做飯、喫飯,原來可以這麼快樂。我一直以爲喫飯只是爲了維持生命,只要攝取了營養就行,多虧了露絲,我的想法改變了」
所有的狸貓都骨瘦如柴。巢穴深處,還有一隻小狸貓一動不動地躺着。
「喵~喵~」
一定是昨晚因爲天氣熱,打開了窗戶的緣故。
她滿臉憔悴,幾乎要向後倒去,咪咪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也許吧。但願如此。真是這樣就好了」
說到這裏,露絲用手臂撐着地板,站起身來。原本搭在咪咪膝蓋上的麻花辮,隨之滑落下來。
這幾天,她們倆每天晚上睡覺前都會躺在牀上聊聊天,說說當天發生的事,但今晚,她們卻彼此沉默,一言不發。
然而不知不覺間,她開始從早到晚都和露絲待在一起,甚至想爲露絲做些什麼,儘管她即將要親手結束露絲的生命。咪咪自己也爲這樣的想法感到驚訝。
「不行,我們走」
「等等我,我也要去!」
兩人自然而然地形成了膝枕的姿勢。
一回到家,看到毛巾做的牀,露絲就撲了上去,把臉埋了進去。
露絲每走一步,淚水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兩人側耳傾聽着小貓發出的「咕嚕咕嚕」的喉嚨聲。
「那些小狸貓會餓死的,我們回去吧」
撿了一隻貓,體會到了做無意義之事的人類情感。不知爲何,她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上次有這種感覺,還是在訓練中感受死亡的時候。但這次的感覺完全不同。
露絲的眼角,再次溢滿了淚水。
咪咪用和露絲一起做的小貓玩具逗弄着發出叫聲的小貓。
「能聽我說說嗎?」
她擅自把兜帽改造成奇怪的形狀。第一次買了便服,穿上感覺癢癢的,但並不討厭。不知爲何,腳步都變得輕快起來。
「可是……」
咪咪靜靜地聽着,沒有說話。
露絲說着,猛地拉住正要轉身回巢的咪咪。
咪咪在腦海中回顧着事前調查得到的信息,結果發現了矛盾之處。
「魔法暴走嗎。人在走投無路的時候,確實會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力量。有些人力氣會變大,有些人魔力會增強。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太好了!只要用心去感受,任何事情都可以變得很有趣。我一開始對縫紉也完全沒有興趣,但後來因爲沒錢了,衣服也買不起了,只好自己做,才發現了其中的樂趣。燉菜做了很多,可以多喫幾碗哦」
咪咪一言不發地繼續喫着。平時爲了不影響行動,她從來不多喫一口,但這一次,她卻像要把肚子撐破一樣,不停地喫,喫,喫。
尼尼盤子裏的食物也以和她差不多的速度減少着。
咪咪主動提出幫忙洗碗,卻被拒絕了。她盯着正在擦拭餐具的露絲的背影。
瘦小的背影和她自己沒什麼兩樣。還有這幾天經常看到的麻花辮。
只要她回過頭,就能看到那雙溫柔的眼睛。
再過幾十分鐘,自己就要殺了她。
咪咪用力揉了揉太陽穴。
是緊張嗎?還是恐懼?
以前從未有過這樣的感覺。即使調查目標的經歷,也從未讓她動過惻隱之心。
以前都是不假思索地殺掉目標。
碗碟都洗好了。露絲比平時擦得更仔細,收納得也更整齊。
她站在關好的餐具櫃前,客廳裏逐漸沒了聲響。
「時間快到了呢」
先開口的是露絲。
「還有十五分鐘。露絲,那、那個,你還有什麼想讓我做的嗎?雖然這話不該由即將對你下手的人來說」
平時總是流利地侃侃而談的咪咪,此時卻支支吾吾,好幾次都說不下去。
面對這樣的咪咪,露絲露出了一絲清朗的微笑。
「已經,夠了吧。已經很足夠了。你已經爲我做了很多了。自從離開那個村子以後我一直都很孤獨。雖然也有人試着想跟我友好相處,但是我的過去拒絕了與人交往。但是,瞭解我過去的咪咪,卻讓我可以毫無顧忌地傾訴。謝謝你讓我說出了無法對任何人說出口的話。謝謝你像朋友一樣陪伴我。謝謝是你殺了我。雖然父親讓我活下去,我也努力活到了現在,但我果然還是想死的。如果我一直活着,總有一天會被憲兵抓住,被處以死刑吧。反正都會死的。孤獨地。心中積攢着無人訴說的祕密地。謝謝你陪在我身邊。謝謝你,和我成爲朋友」
咪咪從未見過如此平靜說話的人。
顫抖停止的瞬間,咪咪推開了尼尼的手。
這種變化快到連她自己都無法適應。
但是,聽了咪咪的話,看着她的眼睛,尼尼覺得自己的提議是正確的。
尼尼的身影消失了。在他消失之前,咪咪從門口望向屋內。
代替呆立在一旁、手腕無力垂下的咪咪,尼尼將屍體剩下的部分移交給處理班,臉上帶着虛假的笑容。
咪咪想起出發前和尼尼的對話。
讓咪咪接觸目標,對尼尼來說是件冒險的事,甚至可以說是背叛組織的行爲。看着結束任務後咪咪的表情,尼尼一度後悔自己提出了這個建議。
咪咪惡狠狠地說。她感受着露絲緊緊貼在自己胸前的臉龐,感受着手掌觸碰到的她順滑頭髮。
她衝向張開雙臂的露絲,緊緊地抱住了她。
她真真切切地活着。
她保持着這個姿勢,用左臂和左手捂住露絲的雙耳。
「心情。感受。我」
也正因如此,她才意識到,她同樣也給予了露絲什麼。
喉嚨裏無數次湧現出想要說的話語,但思緒卻無法整合,只能擠出了一句「不客氣」。聽到這句話,露絲微微一笑,露出燦爛的笑容,然後閉上了眼睛,張開雙臂。彷彿要接受一切。
尼尼的大手包裹住咪咪微微顫抖的手。
「時間差不多了吧。該執行任務了」
「我本來有很多話想說,有很多事想傳達。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纔整理好思緒。卻已經來不及了」
像她這樣的殺手,竟然妄想給別人帶來幸福,或許太過自負了吧。
咚的一聲,露絲的軀體,只有倒在地板上,聲音在狹小的房間裏迴盪。
就在咪咪下定決心要親手了結露絲的時候,之前消失的尼尼的身影再次浮現。
因爲咪咪的眼神和以前完全不同了。
尼尼原本打算在下次任務前好好休息一下,但現在改變主意了。
咪咪沒有鬆手。
一動不動的咪咪的身體,開始顫抖起來。
即使聲音很輕,她也能清楚地聽到露絲微弱的「謝謝」。
她調整呼吸,雙腳用力一蹬,然後。
但即使如此,她也明白,在這裏讓尼尼代勞是絕對不行的。
「本次任務研修生負責人,代號22。讓她配合」
「代號33,回收屍體。把手放開」
「嗯」
回想起與她相遇至今,自己內心經歷的波瀾起伏。
咪咪抬頭看着尼尼,緊緊地抓住了他的右臂。
和露絲共度的時光,讓咪咪發生了蛻變。
如此強烈而鮮明的感情變化,足以構建起咪咪的行爲準則。
一張勉強能睡下兩人的牀。搖搖欲墜的碗櫥。滿是裂痕的桌子。貓咪睡覺用的毛巾。
「謹遵教誨」
咪咪還維持着踮腳的姿勢,一動不動。尼尼沒有像往常那樣粗魯地拍打她的頭,而是溫柔地撫摸着。
尼尼一根一根地掰開了咪咪左手的手指。
「我總是忍不住去想,如果,露絲出生在別的城市。如果,她出生在一個不用爲錢發愁的家庭。如果,她的父親身體健康。如果,店主和她父親關係和睦。只要有一個齒輪不同,只要環境不同,露絲是不是就不會殺人,是不是就不會犯罪。如果沒有犯罪,她或許會在縫紉的世界裏聲名遠揚,或許會給很多人帶去幸福。她本該是一個相信並踐行着『遇到需要幫助的人或動物,就都要伸出援手』的人,爲什麼非死不可呢」
咪咪盡力踮起腳尖,把露絲的頭拉近自己的胸口。
「尼尼,我想快點獨立。彙報結束後,你能指導我修行嗎?」
刀尖上的小蟲,被震動逼迫着離開。
哥哥現身,眼神如利劍般刺穿妹妹的瞳孔。
「你能自己決定殺人,真是了不起。也做得很好。但是,沒有立刻交出屍體是扣分點。處理屍體如果延誤了,會很麻煩的。另外,給你一個建議,在接觸目標的時候,最好不要一直稱呼對方的名字。那樣會讓你難以割捨」
「抱歉」
「即使是那些因爲環境所迫而誤入歧途的人,我也希望他們在最後的時光裏能夠得到幸福。我想盡我所能幫助他們獲得幸福」
「咪咪的話,應該沒問題吧。我知道了。要認真對待了。那麼,我們先去報告吧」
就在這時,處理班的動作停了下來。
尼尼假裝沒聽見咪咪的這句低語,只是把手放在她的頭上。
不再是代號33,而是作爲一個名爲咪咪的人類。
她輕輕撫摸着露絲爲自己做的兜帽上的貓耳。
那時她是發自內心地這樣認爲的。
「露絲。再見」
咪咪回想起從露絲那裏得到的無數句『謝謝』。
「你想要多嚴格的修行?」
直到遇見了露絲。
「最嚴苛的那種」
「嘖,研修生就是麻煩。代號22,你管教手下可別偷懶啊」
「可是,我本來可以給予露絲更多。本來可以讓她更開心的。咦?我可是殺手啊。是來殺露絲的。怎麼會變成這樣呢。我這樣的立場,本來就不該抱有這種感情纔對啊?都怪尼尼。都是尼尼要我接觸目標人物的」
這是咪咪第一次擁有『生活』。爲了成爲殺手,她過去的人生與這一切都截然不同。
以前,她被強迫着爲了組織而變強,眼中總是帶着虛無,而現在那份空虛已經消失不見了。雖然依舊面無表情,但內心深處似乎湧動着某種情感,她正努力剋制着不讓它爆發出來。
──過了一會兒,處理班抵達了。
一陣微風吹過,輕輕搖動着咪咪兜帽上的貓耳。
「真是不好意思啊,代號33還只是個研修生,還不習慣殺人。大概是太緊張了,所以手臂僵硬了吧。我會好好教訓她的,所以能請您高抬貴手,別向上級報告了嗎?」
『如果六天後你無法親手解決她,這次就由我來動手。到時候儘管跟我說』
他們擦拭着飛濺的血液,回收了地板上的軀幹,然後伸手去拿咪咪懷裏剩下的部分。
尼尼拿出一塊手帕,按在了咪咪的眼角。
「瞭解」
露絲帶給了她如此巨大的影響。
右手握着的刀,閃着寒光。
「深呼吸,放鬆。我會在你沒察覺到的時候殺了你」
處理班的人員微微搖了搖頭,隨後帶着屍體離開了。
儘管被這樣說,咪咪還是沒有反應。她緊閉雙眼,緊緊抓住露絲的耳朵,右手依然用力地拉着。處理班嘆了口氣,對着虛空說道。
「雖然咪咪覺得沒有給予回報,但她確實已經收下了。所以她向咪咪道謝了」
「當她跟我說謝謝你像朋友一樣陪伴我時,我真想糾正她。不是像朋友一樣,我們本來就是朋友啊。她聽到的話一定會很開心的,我現在無比確信這一點。而且,我還想跟她說更多更多句謝謝,想告訴她我很快樂。這幾天我真的過得很開心,很快樂。真希望最後能把這些話都說出來。可是我卻只說了一句不客氣,甚至連再見都沒說出口。我,我什麼都沒能回應她」
咪咪望着幾分鐘前露絲還在的地方,開始斷斷續續地傾訴。
無法適應也就是說,她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應該做什麼,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她的價值觀正在動搖。
她回答得有氣無力,和平時的空虛又有所不同。原本就沒有和曾經擁有後失去,雖然都是『無』,卻有着微妙的差異。
就這樣過了幾秒鐘。
尼尼強忍住想要擁抱咪咪的衝動,把手放在她的肩上,讓她和自己保持距離。
『我不可能殺不了她』
「做過的事無法抹去,無論之前過着怎樣的人生,無論曾經是怎樣的人。我們也一樣,雖然是工作,但殺人的事實無法改變。那該怎麼辦纔好呢?我也不知道,正因爲不知道所以纔不斷思考。我希望你能珍惜現在向我吐露的心情,以及你切身感受到的一切,不要輕易忽視它們」
咪咪反手握住刀。
「研修報告就寫遺體順利交接完畢。以後多加註意。好了,任務到此結束。接下來只是尼尼和咪咪了。……辛苦了」
「我沒有責怪你。只是有點困惑。我明白的。明白尼尼提出那個建議的理由。雖然只是隱約而已。無意識地切斷和有意識地切斷的區別。一直以來,我只是不假思索地完成工作,而殺了露絲之後的我,將會變成完全不同的人。一旦意識到這一點,就再也無法回到過去的自己了」
「——是」
「別做得太過火,小心被組織發現。嗯,以你的調查能力,獨立之後肯定也能像這次一樣,大幅縮短準備時間,把任務期限的大部分都用來和目標接觸。這次是五天,努力一點的話,應該可以擠出大概一週的時間吧」
那一聲聲『謝謝』,構成了她的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