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命運
《驕矜狂妄反派貴族的惡行惡狀》 · 黑雪ゆきは · 1.1萬 字
1
亞斯蘭魔法學園的學園長「羅茲沃德•馬琳•哥德伯格」靜靜地望着窗外。他的視線所及之處夜幕仍尚未揭起,卻有許多衛兵忙碌地四處奔走着。
「……盧克是個堅強的孩子。我們都被他的堅強拯救了。真是令人羞愧……」
這句話是說給誰聽的呢?是沒能保護好學生的自己嗎?還是──
──咚、咚!
粗魯的敲門聲響起。門在羅茲沃德尚未許可前就打開了。走進房中的是隸屬於這所學園的一名教師──杜克。
「老爺子,我回來了……沒有人傷亡,甚至連身上有擦傷的人都沒有,這算是唯一值得慶幸的事吧……你見過他了嗎?」
「嗯,他的臉色一點也沒變。不僅如此,他還對處處擔心的我露出厭煩的表情……呵、呵,他看着我的眼神真的很不悅啊。真是個堅強的孩子。」
「是啊……他甚至反殺了襲擊者。雖然這話說起來很丟臉,但得救的反而是我們……」
「…………」
──砰!
一聲鈍響。羅茲沃德將拳頭砸在牆上。
「──連一個學生都保護不了,還算什麼教師。」
「…………」
羅茲沃德的話語間流露出明顯的怒火和懊惱。杜克已經很久沒有見到平時溫和的他展露這種態度了,於是就這麼默默地看着他。
「真的是好膽量啊──我絕對會讓膽敢在我的學園裏做出這種粗鄙之事的人後悔。」
「──你果然注意到了啊。」
「當然了。我可不是白活這麼多年的──這次的襲擊事件應該有暗中爲那些人提供情報的『內應』吧?」
「是啊……我實在不願意往這方面去想,不過假如不這麼想就有太多事無法解釋了。」
「……這確實是我不願去想的事,但這無法避免。」
在自己所信任的人中出了叛徒。
這道非常熟悉的聲音爲我的心情染上了憂鬱之色。
堅定的意志之光寄宿在他的雙眼當中。
「妳、妳說什麼!」
無論有多少烏合之衆來襲擊我都無所謂,只需要反擊即可。
「對、對了……那個時候愛麗絲也滿身是血欸……」
──氣氛沉重得令人喘不過氣。
「嘰嘰喳喳的,妳真的很吵。我累了,請安靜點。」
我沒辦法思考。好睏,好想快點睡覺。我的願望只有一個。
「……好睏。」
既然如此……不,現在思考這些也沒有意義。
§
「…………」
「……呼呼。」
可能是因爲我現在極度睏倦,聲音聽在耳裏異常響亮,使我頭很痛。
……愛麗絲應該也和我一樣沒睡,她還真有精神。
不過,這雖然只是我的感受,但我並沒有從他們身上感受到優秀魔法師的氣息。
「好吧。爲了避免誤會,我就解釋給你聽。我聽到盧克的叫聲後就率先趕來這裏了。畢竟他是我深愛的未婚夫。我這麼做很正常對吧?」
「──盧克!」
「…………」
「算啦……反正這件事本來就嚴重到可能會讓整座學園都消失了。」
約蘭德故意以在場的所有王國騎士都聽得到的音量高聲說道。
我看着噁心地喘着氣的約蘭德,以及不知爲何顯得很沮喪的愛麗絲,萌生一個想法。
從襲擊者的屍體上沒找到任何與「魔力妨礙」相關的線索。雖然找到了「封魔枷鎖」,但這是王國在將犯罪的魔法師關進監獄時常用的東西。若襲擊者的目的是擄人而不是殺人,那麼他們身上有這東西一點也不奇怪。
「好。」
「是的,而且我摔得很重。這就是我滿身是血的原因。這樣解釋你那想像力匱乏的腦袋能夠理解嗎?」
「芙蕾雅……是啊。我們下意識認爲未來會一直和平下去……其實不論和平持續多久,也不會有人知道明天是否依然和平……」
「噁心。別再靠近我了。」
羅茲沃德捋了捋自己長長的鬍鬚,靜靜地轉頭望向杜克。
有人因爲第一次見到屍體而陷入錯亂,也有人因此哭喊出聲。
──在那之後。
「你……呼呼……盧、盧克,你太過分了吧。我只是擔心你而已……」
「…………」
嗯,無限期停課是理所當然的。這次似乎是亞斯蘭魔法學園創建以來第一次發生學生遇襲事件。想必這次的襲擊事件會對各方面造成相當大的衝擊。
就在這時,空中傳來一道聲音。
「啊啊,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很快就有人叫來了衛兵,我這個當事人不得不接受他們詢問詳情。因此,我整夜幾乎都沒有睡,天就這麼亮了。
「……你是否誤會什麼了?你這種人可以別隨便跟我搭話嗎?我可沒盧克那麼溫柔。」
「……嗯。」
圍繞在我身邊的人和艾米莉亞女士與芙蕾亞相反,和往常一樣吵鬧不休。
但就在這個瞬間,約蘭德的氣場突然驟變。
不過,要是大家知道我把愛麗絲帶回自己房裏會引起很多麻煩,所以就當做是愛麗絲摔倒了吧。
「就是說啊。這次的襲擊事件,讓我們早已忘卻的米雷斯提亞的弱點血淋淋地展現在眼前……不對,我們只是一直視而不見而已。」
儘管率先趕來的芙蕾雅爲我說明了許多事,但襲擊事件才發生在短短數小時前而已,教師們仍然處於混亂當中。
他們沒有任何人出言反駁,僅僅面露苦澀無比的表情。
我能確定的──就是感受到了和「暗屬性」相似的東西。
「喂!妳這是什麼態度!待在這所學園裏的人身分都是平等的吧!」
居然可笑到這種地步。
「…………」
「想不到王國騎士會無能到這種程度。你們就連巡邏也做不好嗎?」
「……沒辦法使用魔法確實很麻煩。」
「看到愛麗絲也很有精神的樣子,我就放心了。」
「…………」
「唔、嗯……謝謝妳告訴我……」
「…………」
「盧克……你沒事真的是太好了。有哪裏會痛嗎?如果有的話要說喔。我會立刻用治癒魔法──」
「…………」
「摔、摔倒了……?」
雖然說是住宿生,這裏是屬於一年級生的宿舍。由於某個笨蛋輸給亞貝爾後轉學,包含我和愛麗絲在內總共只有三十九人。不過,場面自他們聚集起來後陷入一片混亂。
「話說回來──」
「但是,我看到一地的血海──就慌亂到摔倒了。」
亞貝爾,我知道你的眼睛只是裝飾品了。你真的是個毫無底線的濫好人。
而最重要的就是過程中神祕的「魔力妨礙」一事。對於米雷斯提亞王國這個魔法至上主義國家而言,這很可能會威脅到目前已延續數十年的和平。
突然說出這番話的人是亞貝爾。
……這個女人居然能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真是讓我驚訝。
「嗯……是啊,姐。」
他們盯上我的理由可能和這點有關。事實上,要不是阿爾弗雷德教了我劍術,我應該沒有任何方法能應對吧。
「──姐,妳能安靜一點嗎?」
我從未見過表現得如此弱勢的艾米莉亞女士,還有芙蕾亞也是一樣。
「……抱歉。這是學園……是我們的責任。我們的職責是保護你們,沒想到居然還會發生這種事情……我不知道爲什麼會──不,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儘管我疲於思考,只能順着他們問的問題回答,但仔細一想,他們首先應該顧慮我的身心狀態讓我休養纔對──這個國家果然爛透了。
「對、對不起……!」
「盧、盧克,不可以隨便打人啦……約蘭德老師明明就只是擔心你而已……」
約蘭德張開雙臂,想要擁抱我──啪!
「說得也是。貴族派閥的人絕不會對我們這次失態保持沉默……不得不煩惱這方面的事真是厭煩。」
──來者是約蘭德。他輕輕地降落在我身邊。
因爲他太噁心了,所以我給了他一巴掌。我沒有做錯什麼,正義站在我這邊。
照芙蕾雅所說,學園十之八九將會無限期停課,所以所有在校生都將返回各自的家中,不過這並不會立即執行。
愛麗絲無言地瞪視約蘭德。
這也是過度依賴魔法的弊端。
嗯,這個國家的人只要被封住魔法就會變得這麼軟弱嗎?
兩人以這段話結束交談,隨後便離開了房間。
約蘭德所說的話聽起來很危險,我則是無視他繼續向前走。
「…………」
這對兄妹就是這種人。
「……嗯,我現在很困。」
因此,學園方爲我們準備了臨時住所。如今學園正處於最高等級的警戒態勢,由數十名王國騎士護衛着我們轉移。
「咦?怎麼叫我姐……?妳平常不是都很親暱地叫我姐姐嗎──」
這雖然不是什麼罕見的事,依然令人難受。
……那麼如果照原作的劇情發展,我應該已經被擄走了。儘管對原作的知識依然貧乏,大致上能猜出後續的發展。遭到擄走的我會在經歷一些事後被亞貝爾所救。而受弱者救助的事實會傷害到我的自尊,進而加深與亞貝爾之間的不和……大概就是這樣吧。
然後接二連三地有人嘔吐──簡直是地獄。
「騎士的實力每年都在下降,不過嘛,這也不能完全說是你們的錯──這個國家果然還是一切重新開始比較好。」
因爲我那聲詛咒自己命運的悲痛吶喊,醒過來的住宿生紛紛聚集到我的房間。
這次的襲擊事件,無疑喚醒了王國早已忘記的危機意識。
「怎麼可以……爲什麼你要對兄長這種人這樣……」
「──召開會議吧。可以幫我把大家都召集起來嗎?」
「…………」
封魔枷鎖在不直接接觸身體的情況下起不了作用。那麼,果然是暗魔法造成的嗎?
但是拜託了,讓我在晚上能睡個好覺……
§
──在那場事件的幾天後。
「盧克……」
父親抵達了王都。他從馬車上下來的身影,看起來前所未有地憔悴。
「父親大人,抱歉讓您擔心──」
我的話說到一半就停下了。
因爲我被父親用力地、緊緊地抱住了。
「你是我的寶貝……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
父親有時會做出我不太理解的衝動之舉,例如我與愛麗絲的婚約。然而,在我的記憶當中,他是正確與完美的化身。
無論何時都能冷靜自若、充滿威嚴,他的氣場就如同絕對的強者。
「讓您……擔心了。」
這樣啊。這或許就是父愛吧──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
我從父親身上感受到有如殺氣般的強烈憤怒。
「──接下來,就儘快毀掉這所無能至極的學園吧。」
……嗯,他剛纔說什麼?
2
「我是說……要摧毀這裏。而且是澈底摧毀。無能到讓我的兒子遭遇如此危險的無能學園,根本沒有存在的必要。」
盧克看了父親的眼神後立刻明白了。
(不妙,父親是認真的……)
完全沒有反駁的餘地。
「謝謝您,父親大人。」
「……嗝。」
(呵呵呵……我幾乎可以想像出盧克開心的表情了……!)
「喔……真是難得。你居然會對我提出意見。呵呵,草率嗎?那好,說來聽聽吧。」
「呵呵呵……因爲我和她約好了,要讓那些使我的兒子陷入危險的無能之輩見識一下地獄啊。」
「那麼我去和學園長稍微談談。阿爾弗雷德,盧克就拜託你了。」
「…………」
不過,布喬是長年經營這家小酒館的人,他熟知該怎麼應付這樣的客人。
克勞德心想,他們果然是父子。而盧克如此明確地表達了意志,使克勞德不再猶豫。
讓學園留存下去而非將之毀滅,並藉此讓校方欠下巨大的「人情」。這是盧克自己得出的結論。
天生的統治者。
不過,他始終是貴族派閥的領袖。
「嗯。還有,我們會在幾天內離開王都,回去吉爾巴迪亞。做好準備。」
「謝謝父親大人。」
克勞德話一說完便邁步離開了。盧克微微低下頭,目送他離去。
此外,克勞德的怒火併未消失。學園讓自己心愛的兒子陷入危險,他因此沸騰的憤怒不可能消散。只要是盧克的心願,克勞德都真心希望能儘可能地實現,但只有這件事是他不能輕易容忍的。
「出了什麼事?若是不介意可以說給我聽聽喔?」
「其次,這次的事件可以成爲吉爾伯特家和貴族派閥擴大勢力的絕佳機會。」
對此,克勞德爲自己的兒子向自己提出意見而感到無比高興。
「──漂亮。」
然而──
「嗯,三個嗎?」
目前,由於王國內的勢力正開始略微向貴族派閥傾斜,假若克勞德不出手收拾如今的局面,學園要存續下去將是極爲困難的事。
沒錯──他在不知不覺間已經被隆茲戴爾兄妹的習慣影響了。
「那真是災難啊。我能理解你不甘心的感覺。」
盧克的話說完後──
克勞德低聲笑了出來。然後──
一個頭上戴着纏頭巾的男人,從還沒有多少客人的時段開始就一直坐在吧檯喝酒。
「被不如自己的人看不起──是難以忍受的屈辱。」
克勞德只是想成爲受兒子尊敬的父親。
他確實從愛麗絲的婚約一事中學到了教訓,不過,過於強烈的愛果然還是矇蔽了他的判斷能力──
盧克對父親提出異議。
「首先,亞斯蘭是王國最好的魔法學校。確實,校方這次的失態不容他人辯解。我也認爲給我帶來麻煩的無能之人應該去死──不過,這所學園至今培養出很多優秀的魔法師同樣是事實。少數精英教育、優秀的教師團隊、排名制度……這些在我眼裏都非常合理。」
即使這與常人的感覺大相逕庭,對克勞德來說,奪取王位是送給盧克的「驚喜」。
「不論貴族所屬的派系爲何,想必他們對這次的事件都會產生相當大的憤怒與不信任感──正因爲如此,我認爲身爲貴族派閥領袖的父親應該致力於平息事態。這麼一來就能讓亞斯蘭魔法學園、王國騎士團,以及米雷斯提亞王室欠下不小的『人情』。這樣必定有利於吉爾伯特家和我們的派閥。」
「只需要改善這次突顯出來的警備體制的問題就好。摧毀一切未免有些可惜。」
其實,克勞德也多少心存將憤怒發泄在學園上的想法,但他並沒有說出口。
盧克表達了他的任性,當然是克勞德會感到如此高興的原因。不過,更是因爲他非常理解盧克的感受。
「…………」
他的心中只有讚歎。
這對於王國來說,究竟是幸運還是不幸呢?
卡尼斯因爲喝多了有些口齒不清,說的內容也支離破碎,就算聽了也難以理解。
(盧克果然是適合成爲王的人──)
(──不行,絕對不能讓學園在這時候毀掉。)
盧克面露疲憊的神情。實際上,他確實很累。
他放聲大笑。
「我明白了。」
「……向母親大人道歉?爲什麼?」
「唉……這個問題問得好,布喬先生……真的是糟透了……」
「放心吧。學園會如你所願繼續留存下去。全都交給我吧。」
「之後我得向茱莉亞道歉了。」
「最後……這所學園在讓我證明自己比任何人都優秀這方面,有很高的利用價值。」
米雷斯提亞王國整體壓倒性的魔法能力使得國家過於遠離危險,導致在危機意識方面有致命的欠缺,這就是原因。說難聽點,就是被和平麻痺了。
「呵呵……哈哈哈……」
在好不容易平息了父親的怒火後一放鬆,累積至今的疲勞便驟然湧現而出。
凡事在克勞德心中都有明確的優先順序。相較對那些讓兒子陷入危險的無能之輩燃起的怒火,野心根本無足輕重。
其實,克勞德也考慮過盧克剛纔說的那些論點。
因爲要是失去盧克,一切都毫無意義了。
克勞德對兒子盧克和自己想出相同的結論萌生喜悅和感動,而這更是激烈地撼動了他的心,使他的胸口感到無比炙熱,甚至到了只要一鬆懈就會流下淚來的程度。
在高速思考中,盧克下意識說出了這番話。他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就只是覺得將理由總結爲三個比較好。
「讓學園繼續留存……有三個好處。」
「啊──哈哈哈哈!這纔是我的兒子啊!」
克勞德確實感受到了一點苗頭。儘管如此,他也沒有將自己的「計劃」說出口。有部分的原因當然是因爲約蘭德讓他保命,但這並不是他沒說的唯一理由。
隨後,直到剛纔一直將自己當成空氣般澈底抹除存在的阿爾弗雷德便跟隨在盧克身邊。
「……請稍等。父親大人,這樣有些草率了。」
「遵命,老爺。」
亞斯蘭魔法學園是學習魔法最佳的環境。然而,這次校方的失態極其嚴重。無論學園過去至今有多少成果,這次的失態都無法輕饒。
事實上,這次的襲擊事件無論在哪裏發生都不奇怪,因爲襲擊者的目標明顯是盧克。
王都的某間小酒館中。
「……非常抱歉,父親大人。這是我任性的想法。但是,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忍受那些不如我的人認爲他們比較優秀。因此,我想成爲排名第一來證明自己──證明我纔是『最強』的人。」
「…………」
基於極其傲慢的理由,盧克的心中絕對無法抑制的激烈情感翻騰起來。
「卡尼斯老兄,你還好嗎?感覺最近沒什麼精神啊。」
「其實啊,我一──直在偷偷地努力做一件事……可是啊,之後卻被一些莫名其妙的傢伙插手……最後他們還大失敗,讓事情變得異常困難……本來就很難處理了……嗚嗚……那些白癡──」
不過,若是熟悉他的人見到他,或許能察覺到他現在的心情非常好。
「我明白了。就照你說的去做。不過,我會插手警備體制。」
這次只不過是地點剛好在亞斯蘭魔法學園,無論盧克去哪所魔法學園就讀,想必同樣都會遇上襲擊事件。
(了不起……不愧是我的兒子……唔!不好……我感動到快落淚了……)
§
發自真心的怒火,在克勞德的雙眼深處熊熊燃燒着。
不過,那是作爲一個追求王位的野心家的想法,而不是作爲父親的。
因此,他的目光反而變得更加銳利,且充斥着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化爲利箭射向盧克全身上下。
卡尼斯斜擺手中的木製酒杯,將酒灌入口中。
這纔是我的好兒子──心中大慰的他嘴角微微上揚,拚命忍住差點綻放出來的笑容。盧克就在自己的眼前,他不可以在兒子面前失去威嚴。
「……喔?」
是的──他在不知不覺間,走上了原先不願走的霸道之路。
盧克並沒有想過父親爲什麼會想那麼做。儘管他的反應過激,但盧克明白他的憤怒是有道理的。不過──
克勞德朝着學園內走去。儘管他的面容極爲端正,卻會給見到他的人一種壓迫感。
「感謝您,父親大人。」
克勞德靜靜地傾聽盧克的話。然後──
「你能理解嗎……!我……實在有點累了……」
「人啊,不能光是努力。偶爾停下腳步養精蓄銳也是必要的。」
「嗚嗚……布喬先生……」
就在這時,酒館的門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後敞開了。
「老闆,有營業嗎?」
「……你好。」
「喔!是札克啊!菲莉絲小妹也一起來啦!歡迎!」
對布喬來說,這兩人現身簡直有如天助。
他在心底發出歡喜的呼喊。
「咦?菲莉絲……已經到回去的時間了嗎……?」
「不是。不過也算是。我有事要談。」
「咦?什麼什麼──說來聽聽吧──」
「噁心。煩死了。醉鬼。」
「妳、妳太過分了吧……?」
然後札克和菲莉絲也在吧檯坐了下來。
「我要和平常一樣的麥酒!菲莉絲小妹呢?」
「蜂蜜酒。」
「好的!」
布喬俐落地分別爲他們端上飲料。
札克豪爽地喝着,菲莉絲則是小口小口地品嚐。
令我懷念的家。
彌亞她……讓我感到不寒而慄。
「什麼!妳好過分喔,愛麗絲……呼呼。」
札克喝了一大口麥酒,對布喬說道:
父親再次聽取了我任性的想法,爲我安排了這次讓當事人得以對談的場合。
我還是不明白。爲什麼自己得爲這種事情煩惱?
……我無法理解。說到底,爲什麼王室派閥的有力貴族會提出這樣的婚事,甚至讓步到願意接受側室的位置。
卡尼斯酒喝太多了,實在沒辦法進行嚴肅的對話。
「……嗝。啥?」
和愛麗絲他們隆茲戴爾家之間的問題也是…………唉。
『父親大人……可不可以給我一點時間考慮?』
但是這段時間裏真的發生了很多事,我也經歷了許多。其中大部分都是麻煩、煩人,而且讓我頭疼的棘手事情,究竟爲什麼會這樣?我到現在也不明白……真是搞不懂。
接二連三的麻煩事使我厭倦不已。
「學園停學,他絕對會回吉爾巴迪亞。這反而是個機會。我們也應該去。」
「啊哈哈哈!你這傢伙真會得寸進尺!拿你沒轍,帶多少人來都行!我會好好招待你們的!」
只是,開始有些相信──真的有所謂的「命運」。
「……嗝……欸?妳說什麼?」
「原來如此,你真是講義氣!若是這樣我就不挽留你了!」
無論怎麼想都想不出答案。不過,父親說:「你自己決定就好。」這代表我可以拒絕。
「……好喝。」
我在苦思之後最終得出的結論──便是「先和彌亞直接談談再想」,就是將問題完全扔給未來的自己處理。
啊……是那個時候。彌亞第一次經歷失敗,變得前所未有地脆弱那時。原本……應該是由亞貝爾去安慰她的吧?
這絕對是樁婚事的開端。從那時候開始事情的發展就全都產生偏差了。
我考量了各種可能性……但是情報太少了。
雖然我腦中和原作相關的知識很模糊,但記得彌亞並不屬於「盧克」這一方,而是「亞貝爾」那邊的角色。
3
「沒問題,你一定要再來啊!既然如此,今天就多給你點優惠吧!」
外面的世界充滿那麼多麻煩事,爲何我得離開這個家呢?一直待在這裏不就好了嗎──
要是我拒絕,就連我也無法預測她會做出什麼事。
「…………」
如果我拒絕……這個不清楚是敵是友、宛如不確定因素集合體的女人,至少在學園就讀期間還是會一直待在我身邊。
因爲彌亞是家中的三女嗎?雷諾克斯家想轉到貴族派閥?如果真是如此,原因是什麼?
「我找他問了吉爾巴迪亞的事。我們也應該去。」
「唔喔──!謝啦──!布喬先生就是豪爽!」
……看吧,這就是命運。
「…………」
此外,雖然原因不明,對方明顯做出了很大的讓步。如果在這種情況下拒絕,兩家的關係必然會惡化。
「我生氣的是妳偷偷摸摸地推動妳和盧克的婚事。」
可能是因爲如此吧。我回到老家後躺在牀上時,首先湧現出的情感是──想要一直待在這裏……
「咦?菲莉絲找你……?爲什麼?」
「你的酒量從以前開始就這麼差。滴酒就醉。弱者。」
最終結果卻是這樣。繞了一大圈後,情況居然變成彌亞將可能成爲我的側室。
然而,現實呢?因爲我努力了,才引發接二連三可謂不順遂且棘手的事情。
我猶豫了。對於貴族來說,婚姻到頭來並不僅僅是感情問題。深厚的交情才能夠鞏固權力,並使其變得更爲強大。與雷諾克斯家這種層級的有力貴族聯姻更是如此。
萬事的走向最終都會收斂至原本該有的劇情走向,也就是「盧克」繭居在老家中。
當務之急是我該如何處理這次的親事。
如果她確實是我的敵人倒還好,總會有辦法解決。
而在事實上,亞貝爾和莉莉確實曾去彌亞的房間找過她。原來如此,那次應該就是他們加深友誼的契機,我卻奪走了那個機會。
「雖然我之前就覺得妳是偷腥貓了,沒想到妳居然會做到這種程度。我已經氣到無言以對了。」
父親考量到我因爲亞斯蘭的襲擊事件感到身心具疲,特地等我回到家中才提起這件事。不愧是父親,和這個國家那些粗枝大葉的愚蠢衛兵完全不同。
………………嗚,胃好痛。
「喂喂這也太突然了吧。真是捨不得呢。」
不過,問題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有太多無法理解的地方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要拒絕很簡單,只需要跟父親說句我不願意就好。
我在彌亞心靈脆弱時趁虛而入,成爲她的假救世主,目的是爲了把她變成忠誠的棋子。
「哥你可以閉嘴嗎?聽了就覺得噁心,別說話。」
「…………」
……可惡,這就是所謂的因果報應嗎?
原本以爲只要變強就能夠將幸福掌握在手中……但看來事情並沒有那麼單純。
我躺在自己的牀上,臉埋在枕頭裏,心裏想着就算找遍整個世界,果然都找不到比這裏更好的地方。
爲何會這麼莫名其妙地突然冒出我和彌亞的婚事?到底是出了什麼偏差纔會變成這樣?我真的不明白。爲什麼……到底爲什麼……
現在在場的人只有我、愛麗絲、約蘭德,以及彌亞四人。父親正在應對其他人。
……當我意識到自己在這瞬間竟然有了這種完全繭居在家的想法時,突然想到。
這裏沒有任何會煩擾我的事。要什麼有什麼,我所有需求都能得到滿足。
這或許就是所謂的命運。
『──其實呢,盧克。雷諾克斯家的人來找我議親了。對象的名字叫彌亞。聽說她也和你在同一所學園就讀,你應該認識──啊!看你的表情該不會是!盧克你不願意嗎!你不喜歡嗎!好,我馬上就去推掉這樁親事──』
菲莉絲的表情非常認真。然而──
就在他們聊着微不足道的瑣事時,菲莉絲對卡尼斯悄聲說道:
而且當初雷諾克斯家提親的時候,似乎表示願意接受側室的位置。
況且,彌亞對於這樁婚事又懷着什麼想法呢?
然後,即使父親對我那麼說,但我已經因爲襲擊事件讓他操心了。倘若再依賴其他人,我的自尊心會無法接受,就算依賴的人是父親也一樣。
「話說我真的嚇到了。菲莉絲小妹居然會突然來找我。」
──但是,拒絕真的是最好的選擇嗎?
……不對,這些並不是真正讓我猶豫不決遲遲無法下決斷的理由──彌亞本人才是最大的問題點。
過了不久後,札克的夥伴們也來會合了。
「妳別誤會。我不是對這樁婚事生氣。我理解盧克的立場。側室不是什麼罕見的事,我也不是那種心胸狹窄的女人。」
他這番話不禁讓我更加相信命運這種東西真的存在了。
正當我在思考自己的命運時,父親居然對我提起這件事,完全是雪上加霜。
「啊~你這番話真令人高興!我也好不容易纔習慣王都的生活,真是麻煩……不過,吉爾巴迪亞終究是我的家,原本就打算總有一天要回去。那裏的公會會長幫了我不少忙。」
「好啦好啦,愛麗絲妳冷靜點。稍微聽一下彌亞怎麼說──」
在經歷一番波折後──隆茲戴爾家和雷諾克斯家的人都來到了我家。
──開什麼玩笑。我不要,這樣我的壓力太大了。
不過──我知道這一切的起因應該是自己試圖將彌亞變成「棋子」。
§
這天,布喬的酒館裏傳出響亮的歡笑聲,一直到很晚都沒有停歇。
我心想,是否不管自己怎麼掙扎,終究難逃成爲家裏蹲的命運。
「啊──真過癮!」
真的非常美好。
「這真是太棒了!我的夥伴等一下也會過來,他們那份也拜託你啦!」
「…………」
「又不是生離死別,我很快就會再來王都。還是會來這裏露個臉,到時再麻煩你啦。」
令人驚訝的是,我進入亞斯蘭魔法學園就讀才過了幾個月而已。
目的當然是爲了談論這次的婚事。
「其實啊,我明天要離開王都。打算回吉爾巴迪亞……畢竟學園現在都變成那樣了。」
不過,問題就在於彌亞的立場很曖昧──所以纔會難以判斷。
這或許是個離奇的想法,不過既然這裏是輕小說的幻想世界,那就完全有可能……我就是如此厭倦,纔會不禁思索起這種事。
我抗拒了輸給亞貝爾的命運,爲了贏取自己的幸福而選擇努力奮鬥的路。起初的契機只不過是如此而已,雖然到了現在目的多少有些差異,但基本上並沒有改變。
「對不起……我並不知情。沒想到事情會進展到這個地步……」
彌亞的聲音小到彷彿風一吹就會消散在空氣中。
原來如此,看來我們對這件事都是無可奈何的。
那麼事情就簡單了。這種婚事還是趕緊退掉吧。
「這樣啊,既然妳也不情願,那麼這樁婚事就──」
「不是的!」
她的聲音充滿了情感。
彌亞的態度和剛纔截然不同,她的眼中充斥着強烈的意志。我在見到她眼神的瞬間,頓時感受到強烈無比的不祥預感。
「我……是真心……喜歡盧克的。」
看吧,我的預感是對的。
愛麗絲的眼神冰冷至極,約蘭德則不知爲何面露一種令人感到噁心的笑容,兩人都靜靜觀望着眼前的情況。
「我先告訴妳一件事。」
我嘆了口氣說道:
「妳對我的感情,是我爲了把妳變成『棋子』刻意讓妳產生的虛假感情。也就是說,這一切全是妳的錯覺。況且,那一天我會去安慰妳也是──」
「──我知道。」
彌亞打斷了我的話。
「我全都知道……或許一開始是假的,不過,現在已經變成真的了。」
「…………」
我沒有絲毫罪惡感。
爲了抓住自己的幸福,我絕對不會妥協。即便這意味着要踐踏其他人的幸福。
──毛骨悚然。
「妳聽不懂嗎?要在晚上做的事就只有一件啊?就是做──」
這是怎樣?她對我的感情爲什麼會深到這種程度?
「只要是盧克決定好的事,我都不會反對。不過,有一點我得先說清楚。我在上,妳在下。彌亞,清楚了嗎?」
──該死的命運。
……即便如此,我也絕不會後悔自己的選擇。
「對了,彌亞,妳晚上怎麼樣?能滿足盧克嗎?」
感覺愛麗絲好像要說出什麼驚人的話語,我便動手往她頭上一敲。
「……明白了。我接受這樁婚事。愛麗絲,可以嗎?」
彌亞對我的感情之深超出了我的預期……她的愛很沉重,太沉重了。
與此同時,我確信了自己的選擇是正確的。
當我看着彌亞那迷離的眼神時,一股不舒服的涼意竄過背脊。
「我不愛妳。即使如此,妳還是想和我結婚嗎?」
因爲我心生一道幻覺,彷彿見到本該最強的我竟然在走夜路時遭到刺穿腰際,然後趴伏在地的模樣。
「…………」
「盧克,真是恭喜你!」
我在彌亞心靈脆弱時趁虛而入想借機利用她──我對此毫不後悔。
「咦?晚上……?」
「……嗯。就算是這樣,我還是想待在盧克身邊。我……想幫助你。不過我會努力……總有一天會讓你喜歡上我的。」
看着光是被敲一下就不知爲何呼吸急促起來的她,我不禁厭煩地心想──
「──妳夠了,閉嘴。」
我確實利用她心靈脆弱時趁虛而入……不,這種感情與其說是愛,更像是「依賴」。
「…………」

我毫不掩飾地如此對她坦言說道。然而──
我累了……真的好累。
「我明白。沒能先跟妳好好解釋清楚,很抱歉……愛麗絲。」
「我只要佔據你心中第二個位置就好……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