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節短篇『特別中的，不變』

「之後直接去卡拉OK開聖誕節女子會，心寧同學要來嗎？」

十二月二十五日。

結業式結束，教室裏，人人都因長假和聖誕節的到來而心神搖曳。這時，同班的女生（辣妹）向我發出了邀請。她是經常被聖蘭醬邀去一起喫飯的那羣，打扮花哨的女生之一。

「誒？」

我完全沒料到會收到邀請，不由得板着臉回過頭。

「不，我們班裏只有一個叫心寧的人吧！」

「啊，是、是這樣沒錯……」

辣妹醬笑着說完，我點了點頭。也就是說，她們是真的想邀請我……？參加聖誕節女子會這種陽角活動，而且還是陽角團體邀請我……？難道說，我其實是陽角？

「……心寧？」

「啊！」

我正沉浸在這意外的喜悅中時，身旁的星美君投來懷疑的目光。

對、對了……今天本來和星美君約好要一起去看燈飾的……！

我爲一時被陽角活動的邀請衝昏頭腦、差點忘記約定而心虛，偷偷斜眼瞥了一眼星美君的臉。

「啊，呃……」

星美君「唉」地無奈嘆了口氣，隨即輕輕擺了擺手。

「嘛，應該沒關係吧？你去就行了，反正時間還早」

結業式剛結束，天色還早。約好看燈飾的時間是十八點。應該可以中途從聖誕聚會溜出來，趕去赴星美君的約。

「去嘛——四醬——！想和四醬一起過聖誕嘛——！」

聖蘭醬從辣妹醬身後探出頭來，朝我撒着嬌。

……唔，這下。

我戰戰兢兢地問坐在旁邊的聖蘭醬。

「你這說法怎麼這麼惡毒啊!? 」

放學回家、並肩走在路上時，他有些生硬地叫住了我。

「啊——所、所以纔是大包間最裏面的座位……！」

我猛地轉頭，看向一臉平靜的聖蘭醬。明明我告訴她聖誕計劃時，她還祝福我說「誒——挺好的嘛！玩得開心點！」

＊

就算以後不會再有女生來邀請我了，也不用說得這麼直白吧！

在卡拉OK的大包間裏，辣妹醬對着麥克風高聲宣佈。

最後，我爲了再次確認，向星美君使了個眼色，他輕輕點了點頭。

腦海中閃過快樂的回憶。這就是走馬燈……

「這是要同歸於盡的意思嗎!? 」

「沒用的，心寧同學。你想想你坐的位置！」

「——想從這裏逃出去，和星美一起去看燈飾吧？」

我脖頸一涼，環顧四周，只見辣妹醬和其他人的視線都集中在我身上。

「誒」

「……心寧同學，聖誕節除了這個以外，沒有別的安排了吧？」

她露出令人莫名感到恐懼的笑容。

「不要用這種討厭的方式來確認友情啊！」

「那、那個，這個聚會到底是……？」

「……吶，心寧同學？」

「不踩着我們所有人的屍體，就別想從這個房間出去！明白的話，就乖乖加入我們這『聖誕節玉碎者追悼會』吧！」

「對不起啊，四醬」

咦……？這好像不是我期待的那種閃閃發光的女子會……？

在流動的風景中，浮現出幾天前星美君的臉。

聖蘭醬笑容滿面，眼神卻莫名空洞。

「——所以！『防止聖誕節孤身一人兼絕對不許偷跑女子會』現在開始——！」

「聖誕節女子會這種機會，錯過了這次，下次就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參加了呢」

離房間門最遠的座位，還有大家爲了堵住過道而堅定伸出的腿。誒，監禁……？

辣妹醬看穿了我的想法，露出看透一切的笑容。

我拼命穩住聲線回答，卻不敢直視她，把臉扭向一邊。

「你該不會——」

我哪還待得下去！我剛要站起來，又被抓住胳膊扯了回去。噫噫噫，好大的力氣……！

「折戶說，他今天要打工」

辣妹醬的臉湊了過來，我不禁發出慘叫。

「對啊？我們不是好朋友嗎，四醬？」

「什……！」

「什——!? 」

面對玉碎的屍體們，我絕望了。看來我也要死在這裏了……

因爲自己聖誕節沒安排，就用這種方式來謀害我……！

「——是聖誕沒有安排的人互相舔舐傷口，以及防止有人獨自溜到『另一邊』去的聚會」

「咦？我沒跟四醬說嗎？這個聚會呢——」

好一個陷阱……要是現在說出「之後預定要和星美君一起看燈飾」，感覺就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一定要隱瞞到底，假裝去洗手間然後溜走……！

「噫！」

『……那個啊，心寧』

「我們已經掌握證據了哦？因爲我們這邊有伊武！」

最後，我決定在看燈飾之前，參加聖誕節女子會。

「誒、沒、啊，當然沒有……嗯」

「大家都死了……」

「聖蘭醬……!? 爲什麼……？」

爲什麼會被發現……!? 我掩飾不住的動搖全寫在了臉上。知道這件事的只有——

『方便的話，聖誕節要不要出去玩？』

那張略帶羞澀的笑臉浮現在腦海的瞬間，我立刻站了起來。

爲了星美君，我不能在這種地方放棄……！

「請、請讓開。我，必須，去星美君那裏纔行……這是很重要、很重要的約定」

我顫抖的聲音在房間裏迴盪。

短暫的沉默，隨後有人發出了「太純潔了……」「好耀眼要死了……」這樣的呻吟聲。

「……是啊，是我們錯了。四醬，去吧！」

聖蘭醬露出堅定的眼神，推了推我的背。

「不，剛纔是開玩笑啦！真的！不是挺好的嘛，聖誕燈飾！好好玩去吧！」

辣妹醬「啊哈哈——！」地笑着，同時用力踢了旁邊人的腿，那人又踢了她旁邊人的腿，大家慌忙給我讓出了路……真的是開玩笑嗎？

「不過呢」

旁邊的聖蘭醬輕聲說道。

「聖誕節想和四醬一起過，這一點是真的哦？大家也是」

聽她這麼一說，我抬起頭環顧四周，大家臉上都露出了溫柔的表情。

「就是啊——！」

「心寧同學很有意思嘛！」

「我們還想跟你處好關係呢！」

聽着大家七嘴八舌，我胸口一熱。都是好人……對不起，我居然懷疑你們……！

「話說離約定時間還有一陣子吧？多待一會兒也沒事吧？」

「說、說得也是，約的是十八點，難得的機會就再……」

我正要鬆開手，星美君卻反手握住了我，我「嗚誒」地發出一聲傻叫。

「那個，手……」

將聲援拋在身後，我朝着與星美君約定的地方趕去。可是，從這裏跑到車站，再坐電車……怎麼想也要遲到三十分鐘以上……！

「誒，四醬怎麼了？」

辣妹醬對着麥克風叫道，大家都興奮起來。

我看了一眼時間，差不多到約好的十八點了，我正要站起來，卻突然發現一件糟糕的事。

我在心裏反覆唸叨着十八點、十八點，以防忘記，又坐了下來。

「啊，不是，我剛纔是在說星美君——」

「……好漂亮啊」

「難以置信！」聖蘭醬叫道。我自己也無法相信自己居然能這麼蠢……！

呼喚聲伴隨着踉蹌的腳步落下，他晃着一頭閃閃發光的奶茶色頭髮，回過頭來。

「不，我不是討厭……」

在向着漆黑的夜空伸展的光之樹下。

「心寧！」

我慌忙穿上外套，抓起包衝出房間。

「因、因爲，發生了好多事嘛……」

「怎麼能犯那種錯誤!? 」

因爲平時除了體育課完全不運動，很快我就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即便如此，雙腿仍不敢停歇，好不容易纔衝進車站站臺，踉蹌地擠上了停靠的電車。我拼命調整呼吸，祈禱着能早一秒到達。

他近距離注視着我的眼睛。聖誕樹的燈光明明滅滅，在他瞳孔表面躍動。

「對、對不起！我、我搞錯了、時間……！讓你在這麼冷的天等着……手都這麼冷了……！」

「我、我爲了提醒自己不要忘記時間，一直做十八點的心理暗示。但剛剛突然發現，不是十八點出門，而是十八點必須到……」

我傻傻地說出來後，才驚覺自己說了什麼，臉一下子燒了起來。糟、糟了……不小心說了真心話……

星美君吐着白氣說道，我這纔回過神來。

「太好了，我還以爲你不會來了呢」

「是嗎？那，爲心寧同學開壯行會咯——！」

電車停下，車門剛打開一條縫我就飛了出去。

「誒，漂亮……？」

忽然，眼前的人流中斷，視野開闊起來。

「——星美君！」

我坐立不安，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冷僵硬。

雖然星美君這麼說，但不僅是鼻子，他連臉頰都凍得通紅。

穿過兩旁排列着彩燈的林蔭道，來到巨大的聖誕樹閃耀的廣場。

然後，我們喫飯、唱歌，度過了快樂的時光——

「啊，對、對不起，我忽然就……！」

他打了個噴嚏，那映着彩燈的眼眸開心地眯了起來。

「是啊，很漂亮呢」

「誒，沒事啦」

「快——點，心寧同學！」

「總之不快去就來不及了！快跑啊，四醬！」

我看見他站在那裏，外面裹着校服外套，脖子上圍着紅色的圍巾。即便如此，他還是冷得向指尖哈氣。

衝出車站，我劃開寒冷的夜風向前奔跑。

被那笑容的美麗所震撼，我站在他面前，一時說不出話來。

星美君喃喃着，他的臉也變得通紅。我終於意識到，那顏色不僅僅是因爲寒冷。

「啊，那我差、不……多了!? 」

人太多了，根本找不到星美君的身影。我停下腳步，喘着粗氣環顧四周。

我不禁喃喃道。星美君愣了一下，隨即把視線移向聖誕樹。

星美君笑了，那笑容璀璨奪目，比從頭頂灑下的光芒還要耀眼。

也許是因爲一直在寒冷中等待，他的鼻尖有些發紅。

「……謝、謝謝」

星美君用手把圍巾拉到嘴邊，含糊地說道。

那遮掩害羞的動作，實在是惹人憐愛。

「好、好可愛……！」

「不，那個，別再誇了……」

「可是真的很可愛嘛……！」

「我都害羞了，別說了！」

我們賭氣似的拌了幾句嘴，然後同時笑了出來。

即使在特別的日子裏，即使在聖誕樹下，我們的互動也一如往常。

「……那，雖然現在說有點晚了」

星美君笑着說。

「聖誕快樂，心寧」

我們相牽的手，不知何時已變得微微溫暖。

「嗯！聖誕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