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坦率起来非常困难

1

「……不行了」

在这个好不容易才到来的假日早晨，我躺在床上，内心已经到了极限。

「……可爱成分不足」

没错。最近因为美忧和心宁的事情忙得不可开交，完全没有穿女装的余裕。心灵的营养不足……总觉得皮肤的弹性也变差了……

我也想看看化妆品的新品，还想买秋装，更重要的是想把这股郁闷的心情一扫而空。

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子，我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宣言：

「好，今天就忘掉一切，打扮得超级可爱出门吧！」

我顺着冲动，咚地一声打开化妆盒，砰地一声打开衣柜门。今天要化什么风格的妆、穿什么衣服呢～！想着想着，果然还是想化超级甜美可爱的妆！既然如此，就只有那个了！

方针已定，我从化妆箱里选出合适的化妆品，在梳妆台上摆开。底妆用半哑光质感，腮红在偏高的位置淡淡地扫上粉色，显得可爱。眼尾下垂的眼线，营造出柔和的无辜感。眼影用的是我喜欢的吉尔·斯图亚特眼影盘，整个眼窝涂上浅浅的粉色，双眼皮褶皱处用稍深的粉色，眼尾收尾用粉棕色，精心画好的卧蚕上叠加大颗粒的银色亮片，闪闪发亮、水润动人的眼妆就完成了。最后涂上带透明感的粉米色唇釉，甜美又俏皮的大眼妆容就大功告成。

「——嗯，妆容完美！」

我对镜子扬起水润的嘴唇，镜子回我以最强可爱的笑容。

「接下来是衣服」

为了配合妆容，我打算比平时打扮得更甜美些，于是从衣柜里拿出看起来不错的衣服换上。

水手领的荷叶边衬衫，配上粉底黑蝴蝶结的及膝喇叭裙，一身量产型搭配。我在穿衣镜前转了几圈，仔细端详全身。嗯，感觉不错！

平时我一般会把奶茶色假发放下来，但是今天要可爱到底！所以把发梢卷了起来，绑成蓬松的双马尾。

背上蝴蝶结设计的黑色迷你双肩包，我踏着轻快的步伐走出房间，来到玄关。

正穿着侧面系带的黑色短靴，看起来刚睡醒的姐姐一希穿着宽松的运动服从客厅走出来。一看到我，她原本半睁的眼睛就惊讶地瞪圆了。

「哇，今天这身真是光彩照人啊」

「姐姐，你来得正好！怎么样，适合我吗？」

我站在玄关，张开双臂转了一圈，裙摆轻轻扬起，双马尾也随之跃动。

——而我一旦感受到这种气息，就无法置之不理。

「呜……你说话好刻薄」

「话说你这么用心打扮，是要跟心宁酱出去吗？」

假日的原宿人潮自然很多，但那个少女周身的气场和周围的购物客有些不同。

我提着装满ETCOSME战利品的袋子，兴高采烈地走在原宿的街上。低价买到了能够媲美好口碑专柜彩妆的平价高光，还有许多心仪已久的化妆品，我现在心情大好。果然大买特买才是最棒的解压方式……！

「不是吗？」

「嗯嗯，颁发诺贝尔可爱奖～」

「哇，可爱的女孩子说话就是不一样呢——」

她凑近了盯着我看，眼神亮得有些吓人。还有她靠得这么近，真怕她发现我的真实身份。

但是，我在同一层楼逛来逛去的这段时间里，她的身影不断在我视野边缘闪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我也渐渐觉得有些奇怪。本来这一层整体上就是以少女系店铺为主，如果兴趣不合，就应该直接去其他楼层。她穿着中折设计的漂亮长裤，上身是白色棉质T恤叠穿米色马甲，一身成熟的装扮，和这甜美的空间也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穿着似乎和这层楼的客层不符，戴着遮住和服装不太搭调的脸的帽子，只在店门口徘徊却丝毫没有进店的意思。综合诸多要素，我得出了结论。

「但是，我并不是想请你帮我选适合的衣服什么的……」

「……那、那个，有什么事吗？」

我晃着双马尾，轻快地穿梭在一排排店铺之间，看看新品，试穿中意的衣服。到处是缀满荷叶边和蝴蝶结的单品，每试穿一件，都感觉可爱的成分在一点点得到补充。啊，活着真好……！

「……」

因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而僵住的她——在这个充满少女风服饰的空间里最格格不入的人——正是声称自己讨厌『可爱』的，未羽美忧。

姐姐那仿佛看透一切的话，让我不知不觉地盯着地面——啊啊真是的！今天明明是为了转换心情才打扮得这么可爱的！先不要只顾着烦恼了！

曾经被她说过很过分的话，最近也一直被她用捉摸不透的态度对待，说实话，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她。

她在店门口停下脚步，犹豫地迈出一两步，又像改变了主意似的转过身去。如果只是一家店，我还会以为只是「进去看了看，感觉不太适合」之类的举动。

「——购物真开心——！」

保持着刚刚的兴奋劲，继续去看衣服吧！然后我就被吸进了Laforet原宿。Laforet有各种类型的商店，但今天的目标是少女系——尤其是有很多贩卖量产型和地雷系商品商店的四、五楼。

＊

美忧一副欲言又止的尴尬模样，我疑惑地歪了歪头。

我冷淡地说完，快步从她身边走开。

可是，下一瞬间，她又像要遮住那光芒似的垂下了眼帘。

「刚才是我认错人了，不过……」

幼时美忧的声音突然在脑海里闪过。

「呐——」

在我犹豫的几秒钟里，美忧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突然瞪大了眼睛。

明明，先开口的是我，我却一时语塞，只是怔怔地凝视着她。

「咦」

她望着穿着地雷系衣服的假人模特，嘴唇似乎这样动了动。

为什么呢。

——怎么可能适合啊。

我就像这样，沉迷于补充最近失去的滋润和原始的活力，但突然的一股违和感驱使我抬起头。前方有一名将帽子压得很低的少女。

……对了，唯独美忧不可以，绝对不可以让她发现我穿女装的事。

「——难道是，『不存在的女学生』？」

我用力甩了甩沉重的脑袋，努力踏着轻快的脚步走向车站。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折返，再次向美忧搭话。

＊

「不喜欢还一直看？」

「哦～很适合很适合」

那些衣服大多带有荷叶边、蝴蝶结等少女风设计，和量产型有相通之处，但量产型以白、粉等明亮的色调为主，而地雷系则融入黑、紫等暗色，以可爱之中带有的一丝病娇感为鲜明特征。

「因为刚才那停顿，就是意识到自己有错的人才有的停顿嘛——」

「真是的，早点道歉和好不就好了嘛～？」

但是，看到她露出那种放弃的表情——看到她用那种还是放不下的眼神看着『可爱』的衣服，不管对方是谁都无所谓了。

眼看她正要从我所在的店门口离开，我赶紧拉近距离跟她搭话。她像被弹开似的回过头，在帽檐下方，我们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如果你有什么疑虑的话，我想，帮你一起找找适合你的衣服，还是能做到的」

这不合理。因为按常理来看，这根本只有风险。而且我自己也还没释怀。

「不、不是喜欢……」

美忧在帽子下用警戒的眼神看着我，我这才回过神来。怎么办……都主动搭话了，现在说「没什么事」也太假了吧？不过，说自己认错人了应该能蒙混过去……？

「你看，这张照片里的人，不就是你吗？」

我得到称赞后心情大好，得意地挺起胸膛，姐姐则敷衍地拍了拍手。

姐姐用手胡乱抓着乱蓬蓬的狼尾发，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诶？」

刚刚，她意识到我就是传闻中那个『不存在的女学生』。从那时的反应来看，我还以为她和别的女生一样，是想让我帮忙选衣服的。

「等等，这是偷拍吧!? 」

……果然，我还是应该道歉吗？

「不过，你一直在看呢。那种地雷系的衣服。其实你喜欢吧？」

「不好意思，你认错人了」

『——反正，不适合我吧』

美忧还想说些什么，朝我伸出手，但中途又像是放弃了似的，啪地把手放了下来。

可是。

她猛地把手机递出来给我看。画质有些低，可能是从远处拍摄的。上面映着正在购物的我。

美忧有些心虚地放下手机，又向我靠近了一步。

我好歹也是以『不存在的女学生』身份，推了无数女生一把的人。从她身上，我隐隐感受到了和以往见过的那些烦恼的女生们相似的气息。

姐姐没错过我那一瞬间的沉默，笑嘻嘻地戳了戳我的肩膀。

「我习惯了啦！」

「……我今天想一个人去买东西什么的」

已经没事了吗？她不会追上来吧？我回头看去。她独自低着头，垂在身侧的手无所适从地晃动着，整个人透着几分迷路孩子般的气息。

「那种话是什么意思啊！……我出门了！」

「……那个」

所以。

「真的吗!? 」

【注】ETCOSME是一个化妆品品牌。下文中的Laforet原宿则是一座时尚购物中心。

如果对那种心情见死不救，我一定就不再是我自己了。

「唔！」

我背对着随意挥手的姐姐，走出家门。

「总之，这是你吧？传闻中那个会给烦恼的女生挑选合适衣服的人！」

「好啦好啦，小心别被搭讪哦～」

「对吧～！」

「咦，可是……」

我指了指她刚才一直在看的假人模特，她的脸颊倏地红了。

觉得看重的衣服不适合自己，害怕踏出那一步的气息。

「…………」

我直视着她那双困惑地动摇着的黑色眼眸，说道：

「哦，刚才那停顿是怎么回事？啊，该不会是吵架了吧？」

看着她这个样子，我胸口深处隐隐作痛。

「啊，这不是我拍的，是别人发给我的……」

美忧动摇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为、为什么是以我有错为前提啊!? 」

「抱、抱歉」

她用闪着泪光的眼睛盯着我，我不由得道歉。不对，这是我的错吗？

「呃，那你平时穿那种衣服时——」

「不穿」

美忧抢着回答，语气不知为何有些顽固，垂在身侧的手也紧紧握了起来。

「应该说，穿不了」

「……为什么？」

「因为不合适」

硬邦邦的声音，从她鸭舌帽下低垂的唇间漏出。

那是她以前也说过的话。

反正总有一天会变得不合适。

那就是曾经喜欢可爱事物的她，舍弃『可爱』的理由。

既然如此，她现在为什么在这里？

穿着成熟的衣服，嘴里说着可爱的衣服不合适，却为何要来寻找我——寻找『能给自己挑选合适衣服的人』呢。

……这不就相当于承认了，其实她还是喜欢『可爱』的东西吗。

「抱歉，我还是——」

「——不合适」

「哎？」

「才没有不合适呢！」

「哎哎」

「诶——不是很合适吗？……啊，对了，还有这个！说到地雷系，发型也要弄好才行呢！」

「……如果我说是呢？」

「但是，就算我想和好，对方大概还在讨厌我吧。而且以前的事情确实是我的错啊？但道歉时那人的反应也有些微妙，之后打招呼也总是被冷脸相待，这样一来我也不由得较起劲来，因为希望对方理解我的心情，就说了各种话，结果好像起了反效果……看到那人和其他人关系很好，我更坐不住了……」

我从那谜之人生咨询强行把话题拉回原本的服装搭配。这才是我的工作！

——确实，她在学校也说过『想重新当好朋友』。但是，她又说讨厌『可爱』什么的，还说了很多难懂的话——她一直在说着否定我的话，我还以为她背地里有什么企图……没想到……

「……我温柔吗？」

真是狡猾啊，美忧。

＊

为了压制涌上心头的焦躁，我开始物色起挂在衣架上的衣服。美忧有些顾虑地来到我身边，探头观察我的神色。

「呃，美忧……？」

「美忧……」

明明应该是这样的，可为什么事到如今，她还要露出那么痛苦的表情呢。为什么她要让我察觉到，之前隐藏在那端正笑容后的真正心情呢。

「为什么又会遇到啊……？不，虽然我也想过，说不定会在哪里再会，但没想到居然会是同一所学校，而且还是同一个班级……我明明完全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但因为那人好像和其他人关系很好，我忍不住就说了各种各样的话……我肯定已经被讨厌了……」

很过分吧，她自嘲般地笑了。

今天的事情，我也只是在顺着自己心意而已。说到底，我这么做并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保护我自己。

我回过头，看着被蓬松的荷叶边和蝴蝶结款式衣服包围、显得有些不自在的美忧，大喝一声：

「嗯。曾经，我有一个最喜欢的朋友。那孩子和我一样，喜欢可爱的东西」

「关系大着呢！因为穿不了想穿的衣服而烦恼，和因为传达不了自己的心情而烦恼，其实是同根同源！而且，就算内心的观念没办法立刻改变，外表——服装之类的只要想改变就能立刻改变！然后只要外表改变了，心情也会跟着改变的！」

「……嗯。虽然事到如今，后悔也晚了」

「好，这样就好了！怎么样？双马尾和半扎双马尾，有一半是一样的哦！」

「诶，那、那当然想啊！……但是，完全不顺利……」

「等等，感觉好羞耻……」

「抱歉，突然说了奇怪的话。跟吉尔酱聊天，让我想起了以前的事」

她半推半就地进了试衣间。

「因为自己被夺走了，就把同样的事情加到别人身上。从最喜欢的那孩子那里，夺走最喜欢的东西，和我的那一份搅合在一起，弄得乱七八糟之后丢掉。因为不想只有自己坠入痛苦的深渊，所以拉那孩子一起下水——于是，我夺走了那个人的笑容」

虽然过去的事不会因此一笔勾销，但既然以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得知了她的真实想法，再刻意回避反倒显得自己有些不近人情了。

「……以前的事？」

我轻声追问，既想听又不敢听，内心陷入挣扎。

「……你后悔吗？跟那孩子之间的事」

「你把这份心情坦率地传达过去不就好了吗？不要莫名其妙地逞强，不要说些难懂的话……」

「坦率地，吗……」

「……总觉得，不太自在。果然很奇怪吧？」

曾经，曾经最喜欢，听到她用过去式描述，我的胸口又隐隐作痛。明明我没有理由为她难过，明明错的是美忧，但是她那句『最喜欢的朋友』，听起来是那么寂寞。

什么总有一天，我才不管。

她装得一副腹黑的样子接近我，说着『想重新当好朋友』之类的话，结果真的只是单纯想当好朋友而已……不中用也该有个限度吧……！明明转学过来没多久就和班上同学混熟了，怎么偏偏在这种事上突然变得这么不中用啊！

她突然猛地蹲下，也不顾可能会乱掉的头发，直接抱住了头。我伸出的手失去了目标，半途停在了空中。咦？

我招了招手，迅速地把她的黑发扎成半双马尾。然后拿出我自己的蝴蝶结，绑住两边的结——

不知道的话，我只需要承受自己的那份痛苦就好。只要相信受害者只有自己一人，就可以一直恨着你，不原谅你。

我试探着问道，她探出身子回答。

「是自我暗示吗？感觉有点像说谎，或者说是虚张声势？」

我抓起她的手，把她拉进店里。

「但是啊，我已经无法再喜欢可爱的东西了，可那孩子却依然喜欢着，当时的我无法容忍这点——于是，我从那孩子身上，也夺走了『可爱』」

看到她放松下来的表情，我也跟着没了脾气。

听到那仿佛快要消散的声音，我不由得朝她伸出手——

「我觉得很温柔哦？因为，如果我被置于一个必须自己特别努力、感觉很不甘心的境地，我肯定没空考虑别人的事，也不会有帮助别人的念头。我反而会想，要是对方也掉到我这个地步就好了。如果我够得着，我甚至会把对方拉下水……不，实际上我也真的这么做了」

「对对！那么，重新来地雷系搭配吧！」

「诶」

我凑近用鸭舌帽遮住表情的美忧。在帽檐的阴影下，是一双惊讶地瞪大的漆黑双眸。

我举起自己双马尾的发结给她看，她僵硬的表情终于放松下来，唇缝间露出虎牙。

「刚才那句话，是吉尔酱的亲身经历吗？」

「因为太浪费了啊！明明就很适合，却自己认定不适合！明明还有人努力想要让自己变得适合『可爱』呢……！」

「没错，我和美忧现在都超级可爱的！」

我生怕一放松下来，声音就会颤抖，所以用一种强行压抑的平板声音问道。

我拍手迎接从试衣间出来的美忧，她则有些局促地交替踏着脚步。

美忧的声音很平静，我分不清这是讽刺，还是单纯的疑问。

「那个，美忧是想跟那孩子重新当好朋友吗……？」

「——但是啊！」

美忧手托着下巴，烦恼地叹了口气。

「过来！」

既然如此，我偏要证明给她看。

「诶——那种话哪有自己说的？」

我不知道。不，我根本不想知道。

「啊，对不起哦？突然就失态了……」

「如果是的话，吉尔酱果然很温柔呢」

「诶……那之间有关系吗……？」

美忧一边不停地从衣架上取下衣服又放回去，一边打开了话匣子说个不停。看着她那比平时更加稚嫩的侧脸，我确定了一点。

一开始本想让她自己挑的，但她推说「不懂啦，又不适合……」，最后还是我边观察她的反应边选的搭配。要是可以的话我还想给她化地雷妆，但毕竟在外面没法马上化，这样也差不多了。

「坦率起来——！」

「要怎样才能变得坦率呢……」

我自信满满地说，她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或许是被我的声音唤回了神，美忧慌忙站起身，用手掩住嘴角，像是要遮住泛红的脸颊般笑了。

我无意识间咬紧了牙关，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屏住呼吸。

「为什么这么生气啊!? 」

「怎么样？穿地雷系衣服的感想如何？」

至少此时此刻，就存在着适合你的『可爱』。

说着说着，她的情绪似乎有些不稳定，眼角泛着泪光盯着我看。我、我哪知道啊……话说，这展开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知不觉间，我要跟美忧商量怎么让我们两个和好……？这人选完全搞错了吧……

她那不经意地询问的表情是那么的纯粹，让我一时语塞。

「诶，等等，我没说过想穿地雷系——」

我带着『就算有点强硬也要靠热情和气势推过去！』的心情极力主张，她被我的气势压倒般地点了点头。

「这很重要啊！就算不确定是不是真的适合，只要自己觉得『适合』『可爱』，慢慢地就会真的这么觉得了」

＊

美忧滔滔不绝的声音突然蒙上了一层阴霾。我停下挑选衣服的手看向身旁，她自己也感到困惑似的，皱着眉头苦笑。

「是、是这样吗？」

「烦——死了！都说了很适合吧！今天我一定要让你明白，给我等着！」

我难以判断，干脆把问题抛了回去。美忧竟意外地露出了柔和的笑容。

……这感觉，难道说。

「因为自己曾经努力让自己变得适合『可爱』，所以也想像这样推别人一把吗？」

我不喜欢。无论是她那放弃的话语，还是与之相反的犹豫不决的行动，我都不喜欢。

这家伙，真的很不中用。

「一样的东西，还挺可爱的嘛」

那时候，美忧在想些什么呢。

「啊！那就先从穿衣打扮开始坦率起来怎么样？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心情，选自己想穿的衣服！」

「锵锵——！地雷系搭配完成——！」

「呐、呐，吉尔酱？我还是不适合这种可爱的衣服……」

「呐，吉尔酱，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她一边胡乱抓着头发，一边嘀嘀咕咕地说了一大堆话，我有些困惑地叫了她一声。

身上是一件偏大的蕾丝领、从肩膀到上臂用丝带绑起来的粉紫色束腰长袖，下身搭配黑色短裤，整体搭出连衣裙风格的穿搭。脚上则是厚底黑色浅口鞋，再套上松松垮垮的粉黑横条纹的袜套。

我的双马尾像表达我的愤怒似的用力甩动着，美忧一边嘀咕着「我还以为你很温柔呢……」一边有些害怕地后退。

看到美忧皱起眉头，我苦笑道。

「嘛，也许吧……但是，在没人对自己说那些话的时候，有时候只有靠这样，才能鼓起迈出第一步的勇气」

「……那也是吉尔酱的亲身经历吗？」

「嗯——……秘密」

「什么嘛」

我故弄玄虚地把食指贴到唇边，然后和美忧相视而笑。

和美忧重逢之后，这还是我们第一次自然地相视而笑。虽然现在的我不是她所熟知的『小美君』，而是『吉尔酱』。即便如此，她脸上的笑容也并非在学校里那种刻意修饰的美丽，而是更贴近我回忆中的、从前的天真无邪。

「……我这样，真的可以吗。穿这么可爱的衣服什么的」

笑过一阵后，美忧怯生生地喃喃道。

明明这么适合，到底是什么让她如此抗拒『可爱』呢。

有点焦躁，好希望她能再一次挺起胸膛宣告，自己喜欢『可爱』的东西。回过神来时，我已经牵起了她的手。

「美忧」

「诶，怎么了？」

被我抓住的手腕微微一颤，没有自信的黑色眼眸看向我。

我直直地回望过去，然后露出了一个恶作剧般的笑容。

「好不容易穿了这么可爱的衣服，干脆好好享受个够怎么样？」

＊

之后，我和美忧在原宿四处闲逛，一起尽情享受了『可爱』。

我们买了在SNS上很出片的彩色甜品，一起拍了大头贴，并且把照片修得夸张到吓人；我们还逛了那种像小孩子用喜欢的东西把空间胡乱塞满似的杂货店，还有那种装潢仿佛误入奇幻国度、以童话为主题的杂货店。

「吉尔酱你看你看，这个好可爱！」

在童话主题的杂货店，美忧晃着半扎的双马尾，啪嗒啪嗒地招着手，兴奋地喊道。她似乎已经彻底放下了对穿可爱衣服的抵触，我也放松了脸颊，凑了过去。

她用叉子叉起蛋糕送进嘴里，夸张地喊着「好吃——！」地闹着，我也不甘示弱地大口塞着蛋糕，笑着说「嗯——！这个也好吃！」。

点的东西端上来后，我也不好意思一个人先吃，就呆呆地等着，这时美忧终于回来了。不过看到她的样子后，我差点站起来。

美忧的眼眸困惑地动摇着。为了触及她那藏在理论武装背后的、真实的自己，我继续叠加着话语。

「……因为，我一直都是被这么说的啊。说我不适合，说我很孩子气，说我很丢人，这些话我都点头表示『知道了』……既然这样，我就必须放弃自己喜欢的东西，我这么想着，找了很多应该这么做的理由……结果，我已经搞不清楚，哪些是妈妈的话，哪些又是我自己的心里话了」

「侵害……」

「……你还是，对穿可爱的衣服有抵触吗？」

被社会不特定的多数人否定的我，和被亲近的某个特定的人否定的美忧。

我也曾想要去相信。就算那段一度断绝的羁绊，断面有着如此扭曲不堪的形状，也仍能像缝补破掉的裙子一般，再度交织相连。

「总有一天！」

「真的吗？」

那会是怎样的心情呢。

「那是……就算现在不觉得羞耻，可一想到长大以后……」

仿佛印证我的猜想一般，美忧陷入了沉默。那低垂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具说服力，我不由得咬紧了嘴唇。

「不，没那回事！多亏了吉尔酱，我穿上了自己一个人绝对不敢穿的打扮，我很开心，也玩得很高兴哦？……但是，我不能穿成那样回去」

「……啊，我，希望今后也能跟吉尔酱当好朋友……但是突然说要买一对什么的，你会觉得讨厌吗？」

美忧害怕的并不是不特定的第三者。否则，她就不会说在外面穿可爱的衣服没问题，但在家里就不行了。应该反过来才对。

＊

她低着头，痛苦地吐露着心声。我本想把手伸向她颤抖的肩膀，但中途停了下来。

「——不过，我觉得妈妈说的也没那么错啦？我也觉得，成年了还打扮成今天这样，不太正常……」

「——真——的，不觉得很离谱吗……!? 」

她身上的铠甲，似乎正一片片剥落。她至今展现出的、甚至略带攻击性的主张，竟是为了说服、压制那个比任何人都更动摇的自己。那是压抑自己——不，是为了保护自己而构筑的、扭曲的理论武装。

不知为何，我感到一阵不安。明明坐得好好的，却仿佛脚下悬空。

意思是，在家里不能穿成那样吗？

「是啊。自己的话和别人的话，是没那么容易区分开来的」

「妈妈她啊，讨厌我打扮成那种『可爱』的样子。不管是衣服还是饰品，全部都讨厌」

她颤抖的声音如波浪般传入我的耳中，浸湿了我的内心。

之前我一直以为，美忧说自己不适合『可爱』、总有一天会变得不适合，是因为她很在意旁人的目光。换句话说，她讨厌『被第三者决定自己适不适合』，所以才无法坦率地穿自己喜欢的衣服。

但现在看来，或许并非如此。

虽然看起来完全相反，但实际上，我们或许很像。

「…………我当然，觉得可爱啊」

「我也，其实也想过，要是能自由地打扮成这样就好了。但是，又觉得这样想是不对的」

「啊！话说难得点的蛋糕，我们都没开始吃呢？吃吧吃吧！」

那么，美忧所害怕的他人目光，指的就是——

刚才给美忧弄发型的时候，我没有弄成双马尾而是半扎双马尾，就是有意避免完全一样。

「美忧，你对自己今天的打扮有什么感觉？不是别人的话、别人的想法，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你自己的心里话」

今天，美忧看起来非常开心。看着那笑容，我无论如何也没法相信，她会觉得穿这样的衣服很羞耻。

我希望，她能把今天的事，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作为美好的回忆带回去。

以前的美忧会坦率地说出可爱的东西很可爱，也会穿着可爱的衣服。然而，有一天她却突然被否定了。

「呐，美忧。确实，适合不适合，有很多判断标准。有人觉得可爱的打扮，在其他人眼里也可能让人皱眉。『可爱』看似是共识，但每个人的感受都不同——不，不只是『可爱』，别的也一样。看到什么、感受到什么，是因人而异的，当然每个人都有自由。但是我认为，不能允许别人侵害自己感受事物的方式」

「没有没有，不是在说你坏话」

美忧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我。

「……美忧，对家人隐瞒了自己的喜好吗？」

没错。回到座位的美忧，脱掉了地雷系的衣服，换回了原来的私服。头发也解开了，用平时那个简约高雅的发夹扎成半扎辫。

「……」

美忧虽然说得一副较真较劲的样子，可最后还是垂下了视线，声音也变得低落。

她的现状是，她对可爱的观念和感受都受到了母亲的影响，如果我不认同这点并加以反抗，冲突恐怕在所难免。而那必定会带来痛苦。

「美忧真的觉得，打扮成『可爱』的样子不正常——是件羞耻的事吗？」

「啊，真的！钥匙形状的项链？」

咚，我将装着冰可可的杯子重重放到吧台上，堆得高高的鲜奶油小山就像遇难的小船一样摇摇晃晃。

「真的？太好了！」

「……不，我很开心！」

圣兰酱坐在吧台旁边的座位上，用吸管搅着冰奶茶，愉快地瞥了我一眼。

如果是这样，她的痛苦，或许只有我才能理解。

刚才那些话，真的出自我本心吗？感觉像是为了不否定美忧的现状，特意找来些似是而非的词句拼贴上去。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就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一样。

我们各自点了蛋糕和红茶，美忧说完「我去下洗手间」就起身离席，还拿着装有原本那身衣服的袋子，我有些不解，但还是目送她离开。

「那、那是」

我像要打断美忧那试图敷衍的浅笑似的，开口问道。

「美忧，现在说你自己的心里话——」

「不介意的话，要不要买成对的？」

『成对的』这个词，宛如尖刺般扎进我的胸口。

休息日，在圣兰酱邀请下，我们一起来到原宿一家隐蔽的咖啡馆『Hapi-Ba』。因为我前几天刚在这里打过工，所以进这家店也不太会紧张。

「她说，要做一个不管被谁看到都不丢人的、正常的人。在妈妈心里，『可爱』就是不正常的、丢人的东西……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

美忧低着头，小声地叫道。仿佛虚张声势一般。

「不，难得一起——不对！你怎么换衣服了!? 为什么？」

「美忧……」

「在我眼里，今天那身地雷系的衣服，很适合美忧。很可爱。而且，穿着那身衣服的美忧，看起来非常开心。这是我感受到的，所以，美忧也没法否定」

「……那就好」

既然如此，我便不能否定它，也不该否定它。

「突然要我说心里话，我根本做不到啊！」

「怎么说呢，感觉心宁同学酒品会很差啊」

「……反正总有一天会变得不合适，那早点放弃比较轻松吧？」

仿佛要尖锐地撕裂笼罩着我们的沉默一般，美忧以一种近乎平静的语气开了口。

我们还能再次建立起要好的关系吗？不，这份闪闪发光的新关系，会不会再次褪色、再次变得黯淡呢？

她的眼神中流露出真切的喜悦，我回以微笑，她也放心地笑了。

以前美忧在我生日的时候，还送过我一支闪闪发亮、镶着水钻的可爱成对笔。那天之后，那支笔就一直被我收在抽屉最深处。

像绞出湿布里的水一般，美忧小声吐出几个字。啪嗒啪嗒，像水滴一样的东西落在隔开我们的桌上。

美忧露出小虎牙，开心地笑了。我从她摊开的手掌中接过金色的钥匙项链，暗自祈祷着。

即使现在，她也承受着扼杀自己感受的痛苦。但那是她自己选择接受的。

但是，到头来这或许也是一种侵害。

「为什么突然说我坏话……!? 」

不能穿成那样回去。

我本以为自己能理解她的心情。以为自己能为她除去这份痛苦。

看到我沉默，美忧怯生生地想要缩回手。

「久等啦。啊，你先吃也没关系的」

「……呐，美忧。那是谁的想法？是美忧的想法？还是美忧妈妈的想法？」

之后我们又逛到表参道站附近，在一家有卖杂货的Forenoontea咖啡厅坐下休息。

她手里拿着一对古董风格的钥匙项链，分为银色和金色两种，她把其中一条递向我。

我把自己的手，覆在桌上紧握着的、像在忍耐什么的美忧的手上。

「你很激动呢，四酱～」

2

还是小学生的时候，因为父亲出轨——父亲把自己的『喜欢』放在首位，轻视了家庭，最后她的父母离了婚。从那以后，母亲就对出轨对象的女人所喜欢的那种『可爱』打扮，表现出偏执的排斥。并且，她也把自己的观念强加给了美忧。

她喉咙里漏出的小声的悲鸣，仿佛撕裂空气般尖锐。她扭动胳膊，甩开了我覆在她手背上的手。

我放下伸到一半的手，端起红茶杯送到嘴边。刚刚滚烫的红茶现在温度正好，将我原本想说出口的话冲回喉咙里。

因为只要看到就会想起来。想起我们的关系以最糟糕的形式一度断绝。在我眼中，从那天起，成对的笔就失去了它闪闪发亮的光辉。

「……那还用说」

「那并不能成为美忧现在不穿可爱衣服的理由吧？美忧还不是大人」

「嗯……对不起，吉尔酱。但是，今天能遇见吉尔酱，能打扮成自己喜欢的样子，哪怕只是一会儿，我也真的很开心。这一点不是谎话」

我不知道。但即使不知道。

折户君正在吧台内侧打工，我想圣兰酱选这家店的理由，大概九成是为了看他穿制服的姿态吧。

「怎么了，年轻人的烦恼？让姐姐听听呗～」

在吧台内侧倾斜着咖啡杯的，是一位穿着蝴蝶结衬衫搭配长裙、优雅法式少女风的女性。她是这家店的店长。虽然觉得店长在工作时间喝咖啡不太合适，但她说现在只有我们几个客人，所以没问题。真随意。

「姐姐……」

「折户君，薪水值，下调」

「不不，我并没有明说吧!? 」

「我感觉你话里有话，是在说我是『阿姨』」

「这是被害妄想症吧！」

「女人都是有被害妄想症的」

「主语也太大了吧！」

「——我、我才不是被害妄想症……」

「啊，好像波及到别的地方了？」

看着吵吵闹闹的店长和折户君，我忍不住将积郁的情绪脱口而出。店长饶有兴致地翘起嘴角。

「所以——到底在生气什么呢，心宁酱？」

「生气!? 我、才没生气……呢……」

「诶？四酱你明明在生气嘛！」

「圣兰酱!? 请、请不要突然背叛我……！」

「确实从之前就一直绷着脸呢」

「连、连折户君都……!? 」

不知为何没有人给我站台，我有点沮丧。

「……嘿嘿、嘻嘻」

尽管如此，我还是——

「因为那不就是，想分担对方的痛苦、想陪伴在他身边吗？怎么说呢，我觉得这非常有爱啊」

「没什么啦——我只是觉得，这烦恼真不错呢」

「嗯？就是那个吧？你担心星美会被未羽同学抢走？」

啊，不小心就……！摸头的治愈效果也太强了吧……!?

我向一脸不可思议追问的圣兰酱点了点头，脑海中浮现出星美君的脸。

「啊，我妈妈也经常说『油炸食品对胃不好』！上了年纪以后大家可能都会变成那样！」

我一边对隔着吧台打情骂俏的两人翻白眼，一边把鲜奶油和冰可可一起搅得哗哗响。

是之前我问他们在走廊上聊了什么时，他犹豫着该怎么回答的脸。

「这就是青春啊」

圣兰酱在旁边夸张地举起双手，表示投降。折户君也吐槽说「店长，您只是单纯想装大人吧」，然后被戳了一下。

我在生气——虽然我试图否定，但若要给这股在腹中翻腾的感情起个名字，最贴切的还是『生气』，而原因大概就是星美君。

她这种无言的微笑有点可怕……我刚把心里的想法问出来，她就慌忙捂住嘴说：「哎呀，不小心就表现在脸上了」。

「果然是在生气啊」

我明白的。他并不是因为有什么亏心事才不告诉我。

突然冒出的这个词，是我平时完全不会意识到、更不会说出口的，感觉格外宏大的东西。而它竟被拿来套用在我的感情上，我吓了一跳。

「……不是的，我在想的是，他为什么不肯告诉我呢……」

「爱、爱!? 」

「诶、诶……？」

为什么今天最热闹的话题是油炸食品啊!?

但是，那很奇怪——虽然这样说也很奇怪，总觉得，有种扭曲的感觉。

那个爱逞强的家伙，圣兰酱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飘向远方。

「啊，抱歉抱歉，四酱！乖啦乖啦」

我气鼓鼓地咬着吸管，圣兰酱像哄小孩一样摸着我的头，我、我才没有好哄到这样就会心情变好……

「哎，为什么吃不了炸猪排啊！明明那么好吃！」

「——也就是说，自以为理解别人的心情，是种自私吗？」

「请、请不要把我当狗」

被圣兰酱指出来，我的脸更烫了。

「……？」

就像他对我做的那样。

「不肯告诉你？」

「诶——我不懂啦——」

「啊，心宁同学开始傻笑了」

「不错的烦恼……？」

是他跟我说完过去的事后，欲言又止、却又装作若无其事地把话咽下去的脸。

寂寞。

爱啊，救赎啊，这些词确实很宏大，老实说，我不觉得自己能完全理解店长说的话。

「……？我担心什么事情？」

「怎么了，店长，好像有什么话想说」

「嘛，确实，说成爱是好听，但这某种意义上是种自私呢」

「吵死了！我说到一半就住嘴了，所以不算吧！」

「看起来很开心呢——」

「在真正的青春面前，果然还是有点吃不消啊……就是那个啦，上了年纪以后就吃不了炸猪排的感觉」

就算那是我的自私，就算我们心情无法完全重合。

「喂，年轻人，你们就不能嘴下留情点吗？」

「或许正因为无法互相理解」

「——他自己明明就会为了别人而忍受痛苦，会陪伴、帮助别人，却拒绝别人以同样的方式对待他……那样的话，不是很寂寞吗？」

「没关系没关系，生气的年轻人。这就是青春啊」

「……明明无法互相理解？」

「不是那个意思，怎么说呢……就算你把所有的悲伤和痛苦都用语言告诉我，就算我能共情、能陪伴你，我也无法体会到和你完全一样的心情和痛苦吧？就算再怎么共情，再怎么接近，也无法重合。只要人是各自独立的个体，就不可能避免这点」

听到我这磕磕巴巴的话，店长像唱歌一样喃喃道。

「不是，我也不是想说那么冷冰冰的话」

是他和未羽同学说话时，那忍耐着痛苦的、很难受的脸。

说话真是一门很困难的艺术啊，店长用悠然的语气说道。

「我还以为肯定是这样呢」

「有、有什么好笑的……？」

我明白的。星美君总是为我着想。为了尽量不让我迷茫受伤，为了让我向前看，他想引导我、推我一把。所以他不肯说的事，一定是会让我裹足不前的事。

也就是说，我对星美君的感、爱——

「啊——折户，你又想讲些对女性失礼的话了吧」

「……说到底，明明是星美君说想和未羽同学保持距离，我才同意假装交往的，结果他却背着我、偷偷摸摸地和别人……这不是很奇怪吗!? 」

店长「呜哇」地用手捂住眼睛呻吟。

因为，我其实隐约也感觉到了。

「……就算无法互相理解，我也希望、能和星美君分担他的痛苦，分担他的一切……我，是这么想的」

「终于自己承认是阿姨了」

根本没人在认真听我说话，我只能赌气地把冰可可吸得呼噜呼噜响。也就是说，像我这样的阴角的牢骚根本不值得倾听……无所谓了……呜呜……

烦恼也有好坏之分吗？我带着疑问反问道。

我们三个人都一脸认真地低头思考着。我突然感觉到视线，抬起头，店长正意味深长地冲着我笑。诶，怎么了……？

店长的话很难懂，我试图概括，脑子却怎么也理不清。

「啊，四酱的脸好红」

「啊——嗯，星美的问题确实出在这里——」

「……嗯——但是情况有那么坏吗？说白了，就是不想让人看到自己软弱的一面吧？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因为我们都是男人……不过这么解释有点武断……怎么说呢，复杂的事我也不太懂」

「总、总之，我并不是担心星美君被抢走之类……」

我正有点想哭，这时旁边的圣兰酱伸出手来，敷衍地摸了摸我的头。

「诶，不是吗？」

我想成为星美君的救赎。

完全不明白……你们明白吗？我用眼神询问圣兰酱和折户君，两人都一脸茫然。果然不明白吧……？

「咳——咳咳！咳咳！……你、你在说什么啊!? 」

「……也就是说」

无法释然的心情好像表现在了脸上，店长轻轻摆手说：「啊不是，我不是说那样不好，也不是想指责你」

「……果然，是爱啊」

「你、你们从刚才开始就在说什么啊!? 」

咦……？自私，这词好像不太好吧……？

「啊——够、够了……！」

「呜哇——高中生的恋爱话题啊。对阿姨来说有点太耀眼了呢——」

在吧台内侧，折户君抱着胳膊，一脸困惑地说道。

我惊得被可可呛到，一边咳嗽一边抗议。不只是圣兰酱，连折户君都愣住了。

「店长……不，算了」

「不错的烦恼……嗯，烦恼本无贵贱，但我觉得，你们的烦恼听着很舒服」

没错。

说着说着，我连自己都感觉到声音越来越小。

「因、因因因因为……爱、爱什么的，才不是……！」

可能是看不下去我吞吞吐吐的样子，圣兰酱问道。

「生气了生气了」

「……？」

一旦说出口，就觉得自己很幼稚，为了掩饰这一点，我用力搅拌着可可。然而，寂寞感一直沉淀在咕噜咕噜地形成漩涡的生气层下方，一直存在。

「正因为是别人，所以无法完全互相理解。明明知晓这一点，却依然选择试图去理解——这固然是一种自私。但光是有人愿意那样做，就……怎么说呢，就像是救赎一样」

「不过，虽然说不清根据，但我觉得四酱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