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假装交往大作战

1

「早安，小美君！」

「…………」

从第二天开始，美忧的态度明显变了。在教室里也比以前更主动找我说话，距离感也拉近了。她这么堂而皇之地靠过来，要是我还躲着她，反倒显得我不近人情了。

「……早安」

「哎呀，怎么好像很不情愿的样子嘛～」

美忧「啊哈哈」地开心笑着，周围的同学们都用好奇的眼神看着她。

「未羽同学和星美君关系很好吗？」

「嗯！其实我们小学时是同班同学哦～」

「可之前没怎么见你们说过话呀」

「啊……那是因为好久不见，有点紧张啦……」

面对一下子围过来的女生们，美忧低下头，脸颊微微泛红。别摆出这么一副引人遐想的态度啊……！

「诶！那不就是……！」

女生们顿时兴奋起来，看着我窃窃私语。我一边摆出『跟我完全无关哦？』的表情撑着下巴，一边拼命望着窗外。

「──未羽同学，难道从以前开始就一直喜欢星美君吗？」

「──可星美君不是和心宁同学……」

「──我该为哪一边应援？」

……就算要窃窃私语，至少也别让当事人听见吧！我可是听得一清二楚啊！而且我和心宁根本没什么，跟美忧就更不可能了。

「哎呀呀，被传闲话了呢～」

「不，你这绝对是故意的吧……」

「我想着从外围攻陷的话，小美君也会愿意跟我当朋友了吧～」

「心宁同学，也吃点薯条吧」

美忧离开窃窃私语的女生们来到我身边。她嘴角一挑，扬起坏笑，露出了尖尖的虎牙。这家伙到底想干嘛……

但眼神空洞的心宁每隔五秒就会回头一次，这可不妙。她已经精神错乱了吧……

绝妙的窃窃私语声的音量又提高了一阶，我回头一看，心宁正走进教室。

听到这不祥的字眼，我回想起以前也曾在这家店里和伊武策划过假装约会的作战会议。

「心宁要！溺死在陆地上了！」

只是叫了名字就这么严重……这太糟糕了。

「──糟糕，被心宁同学发现了」

她意有所指地这么说。我们根本鸡同鸭讲。

「什么想干嘛，我不是说了吗？我想和小美君成为朋友」

「怎么会变成这样……我只想安安静静过平凡的生活啊……！」

「四酱，这次喝奶昔！」

「哈！？」

「没有没有」

伊武一边激烈摇晃着心宁的肩膀一边抗议，结果反而给周围的猜测火上浇油，场面完全失控了。

「哪来的『混沌至极』！还有最后怎么乱入了一个激进派！」

「……！我、我、难道被人在背后说坏话了……！？」

放学后，我、伊武、折户，加上半翻着白眼、魂不守舍的心宁，绕道去了一家快餐店。伊武在那里得意洋洋地展示她收获的情报。不愧是精通女生情报网的人。

美忧步步紧逼，我别过脸，往旁边的座位递了个眼神。

那天一整天，只要美忧缠上我，我就会被奇怪的视线盯着。虽然我已经习惯了，

「──也就是说，现在班里正在上演『星美、四酱、未羽同学』的恋爱真人秀！分为『和星美关系变好开始脱胎换骨的四酱灰姑娘故事派』『时隔数年重逢的青梅竹马纯爱派』，还有『不管怎样希望四酱和未羽同学在一起的百合结局派』，可谓混沌至极！就是这种感觉！」

「──就让四酱和星美，假装在交往吧！」

「……？啊，星美君，早──」

「不是说平凡才是最难的嘛」

「早安，小美君！」

「噫，现、现在有人叫我名字……！？」

「你问为什么……」

「豁出去是要怎么做，伊武？」

「冷静点四酱！来，喝奶昔！」

「确实四酱一直这样也太可怜了……好，为了四酱，只好挺身而出了！」

「啊……好咸……」

别瞎起哄，你们这些围观群众！

「喂伊武！心宁同学吓得呛到奶昔了！」

「……最坏的情况我没事，忍忍就行。但这样下去心宁的精神会──」

早上班会开始前的教室里，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回头一看，是脸上挂着和昨天分毫不差笑容的美忧。这是既视感吗？

看着放松地咬着奶昔吸管的心宁，伊武若有所思地抱起手臂。

＊

看伊武这么偏心心宁，我一边嚼着薯条一边闹别扭。

「顺带一提我是四酱派，放心吧！」

细若蚊蝇的声音淹没在教室的嘈杂声中，消失无踪。声音也太小了吧……

伊武不经意的一句话，让和平的快餐店一角顿时变成了哀嚎的修罗场。

「我说小美君，方便的话今天一起吃午饭？」

「很简单。以毒攻毒之类的？……不，应该说是破釜沉舟？」

昨天被美忧的气势压住没说出口，隔了一天，总算能冷静地表明我的立场了。

心宁大概是误会了那些窃窃私语，眼泪汪汪地看着我。不，不是那样的……

「……早安」

视线前方，心宁正一脸「交给我吧！」的表情，拼命点着头站起来。

然后，她狠狠瞪了美忧一眼。

「！？咳、咳咳！？」

「又甜又咸……感觉能无限循环……！」

心宁空洞的眼神里恢复了光芒……怎么感觉白担心了？

「诶～为什么？」

「……咦、咦？怎么感觉被围观了……」

「那、那个……」

别老抓着感情纠纷的梗不放了！

「──修罗场！」

还没等我回答，美忧就抢着插话进来。

「啊啊啊……总感觉一直被人盯着……」

「不能稍微也为我挺身而出一下吗？」

话虽这么说，折户却悠哉地嘬着可乐。你这家伙真这么想？

「早安啊，心宁同学！」

「──啊，心宁同学来了！」

「──修罗场来了！」

「心宁同学！」

「──糟了，要上演修罗场了吗？」

「……抱歉，不行」

「不是商量和解！」

「你这么不惜代价地纠缠我，到底想干嘛？」

「哇哇，四酱快喝水！」

「……你真的觉得我们能成为朋友吗？不好意思，事到如今，我可不打算和你成为朋友」

仿佛要印证我的不祥预感，伊武煞有介事地晃着薯条。

「啊……好甜……」

「──装作没看见装作没看见」

「喂星美！四酱变得像恐怖片里被鬼附身的女主角了！你要负责治好她！」

「毒……你该不会又在想什么奇怪的点子吧？」

刚才一直茫然望着虚空的心宁，开始惊恐地嘎吱嘎吱摇晃椅子。

「不要跟风啊！」

「四酱！」

美忧表面上和和气气，但隐约散发出压迫感，心宁像只可怜的吉娃娃一样瑟瑟发抖。

「咳噗哈！」

「──负责！？」

她露出邪恶的笑容宣布道。

「不知不觉间，情况好像变得很严重了啊，次郎和心宁同学」

「保、保健室！？是要把我这种阴角处理掉吗……！？」

「！？早、早……安……！」

2

「咦～？我觉得我和小美君现在比以前更合得来耶～」

「诶～完全听不见诶！没精神吗？低血压？要不要去保健室？」

「──修罗场！」

「商量啊……那，你打算给未羽同学多少钱？」

「别说得像被卷入事件的主人公一样」

「「「──也就是说要交往吗！？」」」

心宁刚对上那些投过来的火热视线，围观群众们就像约好了似的，齐刷刷地把视线移开。这动作也太整齐划一了吧。是军队吗？

「什么嘛……人家明明是有烦恼，来找你们商量的……」

「别再让她喝了！你是魔鬼吗！」

我抱头苦恼，伊武却辛辣地吐槽着，折户则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啊，心宁总算保住了一命。

但是。

美忧依然面向着我，似乎完全没有听到她的声音。心宁表情尴尬地看着我。那个……要不要再试一次……？

「……」

我默默施加压力，她或许是不堪重负，突然别过脸去，然后——居然就这么重新坐下了。喂！别把刚才搭话的事当没发生过啊！——啊！还开始摆弄起手机了！喂，看我这边！

我正在为她的背叛行为愕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嗯？

拿出来一看，是心宁发来的消息。

『都已经主动搭过一次话对方却毫无反应再搭第二次话这种事不是根本做不到吗？而且又不知道对方是真的没听见还是不想搭理才装没听见如果是后者的话那就更不可能再去搭话了——』

……读到一半我就关掉了手机屏幕。不想干的借口倒是挺长啊！

「小美君？我正在跟你说话呢——？」

我从手机上抬起头，发现美忧正鼓着脸颊瞪着我。哇，好近。

「抱、抱歉」

下意识道了歉，美忧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

「那就罚你今天中午陪我吃饭哦？」

她脸上挂着在有些人看来大概很有魅力的笑容，轻轻挽住我的手臂。隔着制服，我感觉到她陷进我手臂的指尖很柔软，却带着确实的力道。

她到底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我？那张漂亮却极度表面的笑容背后，仿佛潜藏着某种不可捉摸的东西。

就在我下意识想抽身时——

没被美忧抓着的那只手臂，突然被猛地一拉。我朝那边看去——

「那、那个，今、今天中午已经被我预定了，所、所以不行……！」

心宁有些畏缩地抓着我的制服袖子，瞪着美忧——不对，不知为何，她瞪着的是我的袖口。你到底在跟谁说话？

「哦——？」

美忧眯起眼睛。随即，周围的同学们似乎也跟着骚动起来。

「只、只要不被处决就行……呜呃」

「好吧，今天就算了。明天总行了吧？」

我在心里感谢心宁的奋战，对美忧说道：

「……嗯，我想也是」

「……啊，那个，我……我、我我、我……」

我们听从伊武的提议，开始执行『总之就腻在一起，卿卿我我，让大家知道我们在交往』的作战计划。

明明是阴角，却让她在教室里抛头露面，我正为此反省时，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明、明天也不行！」

最近一直和伊武以及她的朋友们一起吃午饭的心宁，今天午休铃一响，就立刻把桌子挪过来和我拼在一起。我努力无视周围投向我们的灼热视线。

「——怎么告白的！？」

满嘴扩散开来的、出乎意料的甜味让我重新看向三明治的馅料。

心宁半眯着眼，狐疑地看向我。糟糕，我知道她笨手笨脚是因为教过她化妆，这么说来她做饭也……？这种失礼的想法我实在说不出口……！

「啊、啊、呜呜……」

「我真是有种不祥的预感……」

【注】日本网络梗，人们会把不听话、乱闹、快要死掉的宠物或人送去保健所，将他们妥善处理掉。

「不，很好吃啊！？但这与其说是午饭，不如说是甜点吧！」

「这、这个人比妈妈还啰嗦……！」

我慌忙纠正话题，确认道。她不知为何，有些得意地挺起了胸膛。

大概是说完又觉得不安，她慌忙确认道。

「我、我也觉得可以……！反、反正只是假装的对吧……！？」

「哦……不愧是圣兰酱……！好会算计……！」

面对美忧眯起的眼睛和那冰冷的反问，心宁快哭出来似的看着我……嗯，抱歉啊。心宁已经尽力了。她本来就有沟通障碍，连正常的对话都费劲，这种跟人周旋的事怎么可能做得到嘛。

说着，我看向旁边的心宁。这毕竟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事。

「……呜呃」

「美忧，不好意思，心宁确实有这个权利」

「——骗人的吧！你们两个已经在交往了吗！？」

「所以，我做了那种只需要切好面包和材料，然后夹起来的三明治」

这可不是什么值得挺胸说的话啊。

她捂住嘴，做出了要吐的姿势。哇啊啊！

「诶！？」

之后，直到午休结束，我都苦口婆心地给心宁灌输饮食生活的重要性。

「诶，甜点不能当午饭吗……？」

「是、是的！为了星美君，我会努力『假装交往』的……！」

「我……如果能借此和美忧保持距离，倒是可以考虑」

「那还是放弃这个作战吧。虽然对帮忙想办法的伊武有点不好意思——」

伊武对大概真心在夸奖自己的心宁和明褒实贬的折户露出可怕的笑容，然后看向我。

「一点都不勉强——不，多少有点勉强——不，其实非常勉强的……」

「对对对，只是假装，等风头过了再跟大家说『我们已经分手了——』就行——嘛，当然你们直接假戏真做也可以哦」

「那个，其实我连星美君的便当都做了……因、因为我们在交往嘛」

「——咦，这距离感与其说是在交往，不如说是亲子互动？」

「为什么是水果三明治！？」

「这、这是……！？」

「诶？我完全听不见诶」

说着，心宁唰地递过来一个午餐盒。糟糕，因为太出乎意料了，我不小心发出很没出息的声音。还有，不要直接用言语强调『我们在交往』啊。

心宁抢着回答，这次美忧眯起的眼睛中明显地带上了怒意。

「心宁！至少忍到保健室！」

＊

「诶，因为又甜又好吃啊……！不、不好吃吗……？」

「来，你可以吃我的便当！我姑且是注意了营养均衡的」

「请不要做比女生还要注重营养均衡的便当……！」

「是啊。抱歉，让你勉强自己了」

「伊武，别再刺激心宁了」

「抱歉抱歉——总之，『假装交往大作战』就这么定了！」

坐在保健室的床上，心宁脸色还有些苍白，「嘿嘿」地无力笑了笑。

「——心宁同学，恭喜你！」

「因为我们在交往」

「你说谁是黑心算计女？」

「——是谁先告白的！？心宁同学！？」

伊武若无其事地补充了一句，心宁的脸瞬间红得像煮熟的章鱼。伊武和折户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不要捉弄心宁啦。

「不是保健所啦！」

「当然不能吧！话说心宁，你平时有好好考虑营养均衡吗？我知道你喜欢吃甜的，但光吃喜欢的东西对身体也不好！养肌肤也是，透过饮食摄取必要的营养是很重要的」

「嗯……真的没关系吗？」

「诶？什么意思……啊，难道说——」

「一、一起吃午饭吧……！因、因为我们在交往嘛」

之前默默观察的围观群众一拥而上，汹涌的人潮将我们吞没。

＊

「——好甜！」

「咿……！」

「——为什么要假装交往？」

「不愧是伊武，真是个会使黑心算计的女人」

美忧表情一转，笑着问。

「诶，厉害！那即使是笨手笨脚的心宁也不会犯下致命错误了！」

「……哈？」

「不、不是，我只是没想到你会特地给我做便当，吓了一跳！——心宁，原来你会做饭啊……？」

我用眼神询问她的意见，她放下双手小心翼翼拿着的奶昔，眼神游移不定，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又说这种话！我这是担心你才说的！」

我们拨开人潮，总算平安抵达了保健室。太好了……

「……刚才，你好像有点嫌弃的样子？」

「所以呢，怎么办，星美？」

看她每改一次口就更没底气一分，我点头表示「我懂的」。诚实是种美德。

我兴冲冲地打开午餐盒的盖子，拿起一块切得有些歪斜的三明治，送进嘴里。接着——

她刚开口——

「啊，不，没那回事——那我就心怀感激地享用了！」

「呜……请、请不要过度干涉我的生活！」

「嘿嘿，平时完全不做啦……！」

「不、不用！没关系的！而且圣兰酱也说了『一开始可能很引人注目，但很快就会平息下来的』……！」

「你——」

歪头思考的美忧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来回打量我和泪眼汪汪、瑟瑟发抖的心宁。

比平时低了几度的声音传来，透过被抓住的袖子，我感觉到心宁打了个哆嗦。

此话一出，美忧漆黑的眼眸倏地睁大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四酱？你这说法没问题吗？你是在夸我吧？」

听心宁说得这么有干劲，我回想起昨天在快餐店的作战会议。

「……总、总算是，作战成功了呢」

心宁被狂风骤雨般的提问轰炸得晕头转向——

「为什么？因为这是解决星美和四酱你们俩问题的最佳方案啊。听好了，同班同学的三角恋话题可是最贴近生活、最能炒热气氛的八卦素材哦？但是呢，大家享受的百分之九十都是『过程』本身。也就是说，一旦关系被确定下来，围观群众也就失去兴趣了！电视剧也是直到确定关系前才最好看的嘛！只要你们暂时秀恩爱秀到让人烦的地步，大家就会觉得『算了随便你们吧』！然后，只要对外宣称四酱和星美在一起了，未羽同学也不好意思再纠缠不休了吧？这样就万事大吉了！」

「……你这是在假装夸奖我，实则在嘲笑我吗？」

面对我们齐刷刷冒出问号的脸，伊武用薯条「啪」地一指。

里面塞满了切好的水果和雪白的奶油。

「什么，心宁同学？我是在和小美君说话吧？你又有什么权利说不行？」

「——感觉不到情侣之间那种甜甜蜜蜜的氛围啊？」

……总觉得周围的视线变得有些温暖。这作战，方向对吗？

＊

「你们也太不会秀恩爱了！算了，明天我来指定情境！」

放学后，我和心宁一起被伊武吐槽了一顿，于是第二天的午休，决定改成我在教室里教心宁学习。

「为什么是学习？」

感觉不太像情侣吧？我这么想着问出口。

「不不不，一起学习是学生情侣的特权好吧，而且专注于题目上，不经意抬头时发现彼此距离很近，小鹿乱撞——这可是经典的王道心动场景啊！」

不知为何，她讲得异常激动。

「——啊，圣兰酱，那该不会是最新一期里女主角和王宫家庭教师的超感人场景……！？」

「心宁？」

在旁边听着的我心宁突然像发现了什么似的探出身去。看来是两人从小追到大的少女小说里有类似的场景。

「没错！我超喜欢那个场景的！」

「真、真好呢……！想请教不懂的问题而抬起头的女主角，发现家庭教师的脸近在咫尺，吓了一跳——」

「然后笔掉了，慌张地想捡起来，结果手碰到了一起，心跳加速——」

「「这个心情的『答案』是什么？——然后！」」

「呀——」两人手拉着手激动不已，我完全无法理解。捡笔的时候碰到手，这是小学生恋爱吗？

接着，到了隔天的午休时间。

「那正好有作业，写英语吧。心宁不擅长这个对吧？」

「……呜，是的」

在有些嘈杂的教室里，我们把桌子拼在一起，摊开英语课本和笔记本。

周围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

我事先说了句有不懂的随时问，然后两人各自开始写作业。

我忍不住移开视线，作业内容在这时映入眼帘，让我立刻严肃起来。

「——就是在放学约会前把四酱变得可爱啦！来，化妆咯——！」

「哪个哪个——」

「……什么意思？」

无奈之下，我靠在走廊的墙上，竖起耳朵听着教室里的动静。

「……心宁？不懂就要问啊？」

美忧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像唱歌一样继续说着。

「误会什么！？」

「——但是啊，『可爱』是非常残酷的」

代偿行为。这个词的坚硬感让我有些困惑。说着这种话的她虽然看起来很愉快，但似乎也在隐藏自己的真实感情。

「怎么突然扯到语文了！？」

仿佛被她用断定的口吻切割了感情，嵌入她所制作的模子里一样。

「交给你们两个根本不行！今天我也来帮忙！」

「什么意思？衣服也好化妆也好，按自己喜欢的方式变得可爱不就行了。和社会、和别人有什么关系？」

美忧这么说着，眼中浮现不可思议的神色。那是一种类似怜悯，但又带着几分自嘲的冰冷神色。

「……怎么可能」

这像是趁我防备松懈时突然插入的话，让我一时语塞。不，冷静，我们现在正在假装交往，被这么认为反而比较好，但我还是慌乱地追问了回去。

「什、凭什么这么说！？」

「啊，小美君在这呢」

在近距离凝视之下，心宁的脸颊渐渐染上红晕。像是被她的反应牵动似的，我也变得有点心神不宁起来。

我喃喃自语后，美忧盯着我说：

心宁使劲挥舞着双手，我慌忙和她拉开距离。这情绪是怎么回事？

「……心宁」

「所以说！都高一了还不懂这个水平的单词，很不妙啊！我没想到你这么不擅长英语！今天放学后也要好好复习哦！」

毕竟我现在仍然喜欢可爱的东西，穿着可爱的衣服，她不知道这些也是没办法的事。所以让心宁变可爱并不是什么代偿行为。

如果单论对错的话，美忧的话是错的。

「——感觉不是交往，只是在照顾她吧？」

她试探性地凑过来盯着我看，声音明明很平和，却异常尖锐地刺入耳中。

「确实，我也对小美君说了很残酷的话。但是那个时候，周围没有一个人认可小美君。那也就是说，那种价值观才是社会的主流吧？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与其说是被我否定了，不如说是被整个社会否定了吧？」

我不自觉提高了音量反驳，美忧像被吓到似的睁大了眼睛，然后又觉得好笑地笑了起来。

3

……原来如此，是通过把周围人卷进来，来彰显正在交往的感觉吗。真不愧是伊武，考虑得真周到。

「是嘛。她这点还是没变啊」

「——我、我带了迷你卷发棒！」

「听说你们放学后要约会？她被大家围着又是化妆又是弄头发，慌得不知所措呢」

「——那、那个，准备是指……？」

「嗯～就是看出来的？」

「呐，小美君究竟是喜欢心宁同学？还是想要一个能代替自己变得可爱的对象？」

美忧像是要避开我的锋芒般淡淡一笑，将视线投向窗外。

「不，准确地说，是由他人来定义『可爱』的这个社会很残酷，这样说才对。在这个社会里，没有人能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变得可爱」

「……诶？」

心宁把脸转向这边，我为了看她手边的文字而凑近脸，结果视线撞在了一起。宛若向静谧的湖面投入石子，她深棕色的瞳孔中泛起涟漪。

「……你想说什么，美忧？」

从第一题开始就这样了……这样的话，平时的作业是怎么完成的？有好好做吗？

「——没有情侣间那种心动的感觉啊？」

这话题与放学后笑声回荡的走廊实在格格不入，我不由得皱起眉头。然而，『没有人能变得可爱』这种论调终究无法置若罔闻，我条件反射般地反驳了回去。

被说到这个份上，我终于理解了美忧想表达的意思。她指的是我以前穿着裙子去学校，结果被嘲笑的那件事。紧接着「你有资格说这种话吗？」的反驳就冒了出来。

「……美忧才是，明明就是不认可我的当事人」

我被猛地推出教室，还没来得及抗议，门就在我眼前关上了。意思是要我站在走廊上等吗？

「啊～不过，我也有想过，那真的是喜欢心宁同学吗？」

我不由得盯着她看，她那双漆黑的眼眸像觉得有趣似的回望着我。那仿佛能看透连我自己都没察觉的内心深处的眼神，让我感到有些不自在。

「诶，等——」

「星美君，请你结合上下文，好好理解一下……！」

「咦，现、现在吗……！？星、星美君……！？」

「……嗯」

「请、请不要用这么容易让人误会的方式说话！」

她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和我保持着伸出手就能碰到的距离，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地说道：

……咦，怎么感觉，『假装交往』又失败了？

「你该不会是认真的吧？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也就算了，可偏偏是小美君你？」

「——不错耶，很可爱——！」

「咦，怎、怎么突然一脸严肃，有、有什么事……！？」

「心宁同学很可爱嘛。感觉很柔弱，让人想保护她。她也很适合那种闪闪发亮的可爱妆容，完全就是『可爱女孩』的感觉」

我连珠炮似的数落心宁糟糕的英语，她满脸通红，眼角泛起了泪花。

正因如此，我无法彻底否定美忧的话语——那如同刻意将光线打向我一直尽可能不去看、当作不存在的东西，并将其暴露出来的话语。

「啊……」

——让心宁变可爱，明明是我的任务才对。

「在等心宁同学？」

笔尖在纸上滑动的声音响起——不对，旁边没有声音。我疑惑地看过去，只见心宁正十指交握抵着额头，深深垂着脸。至少拿一下笔吧？

但是，每当心宁一点点地变可爱时——每当她毫不掩饰地穿上自己喜欢的『可爱』衣服，被周围的人称赞可爱时——我在对此感到高兴的同时，也确实会有一丝阴暗的感情涌上心头。

「啊，但是，第一题就要问，也太难为情了……」

「小美君喜欢可爱的东西对吧。不过，因为你是男生——是不适合那种东西的人，所以才想要一个能代替自己、能实现自己愿望的对象，不是吗？」

「小美君，你果然喜欢心宁同学呢——」

「因为，小美君你就是那个，按照自己爱好打扮成『可爱』的样子，却没能得到他人认可的当事人吧？」

第二天放学后。被怒气冲冲的伊武这么一说，我和心宁面面相觑。

「你真的不明白吗？我想说的是，小美君对心宁同学的感情不是恋爱，只是单纯的代偿行为」

美忧说完后掩嘴窃笑。那情景很容易想象，我也跟着露出微笑。

「——诶，今天心宁同学放学后要约会？那也给她弄个发型吧！」

但是，那份如同干涸污渍般顽固的情感，无论如何都无法抹去。

「是…………的？」

她以前受到的那些痛苦——以及因此让她变得难以表达自己愿望的那些纠葛，我全都知道的。明明知道这些，却还产生了这种阴暗想法，这不好。从心情上来说，我更高兴她能向前看。

「哈？为什么扯到我——」

我没能干脆地把这话说出口，只是靠着墙挪了挪身子。只要待在她身边，自己的情绪就会变得不安定起来。

「——我有美甲片，心宁同学要试试吗——？」

「——心宁，这个英语单词，是初中水平的哦」

「不，我有件事一定要告诉你」

「啊，这个单词是什么意思——」

心宁的脸红得仿佛要冒出热气，我把这件非常重要的事告诉她。

「你、你、」

眯起那双大眼睛看着我的，是美忧。她反手关上门，朝我走来……这时候无视她逃到别的地方似乎也不太现实。

我正这么佩服着，听着她们吵吵嚷嚷地打扮心宁的声音，忽然感觉有种被排除在外的寂寞感。

「所以今天你们放学后要约会，但在此之前四酱要先做准备，星美你先到教室外面等着！」

「没、没什么原因……！真是的……！」

当我对自己无意识的感情感到惊讶时，教室的门「嘎啦」一声打开了。

——和我不同，心宁不需要隐藏自己想变可爱的愿望。

这种近似独占欲的感情突然浮现出来，我慌忙把它甩开。我在想什么啊！心宁能这样和许多人交流，明明是件好事！

突然，她那一直带着笑意的声音中混入了毒刺。

「哪里不懂？」

「我们大概没办法完全不受社会影响，纯粹按自己的意志选择吧？性别差异就是最典型的例子。从懂事起，我们就被分为男生和女生，周围到处都是基于这种差异设计的东西。服装就是最明显的例子。在一个认为男生有男生的、女生有女生的，各自有适合的服装的社会里长大，大多数人对此深信不疑，觉得这才是『正常』。反而把除此之外的视为异类，贴上『不正常』的标签加以攻击和排斥。仔细想想不是很奇怪吗？就连衣食住这种人类基本的东西，我们看似是自由选择，但在大前提上，却还是深受社会上所谓的正确——或许也可以说是普通或常识——的影响」

美忧滔滔不绝的话语让我头晕目眩。她朝困惑不解、抓不住脉络的我抛来一个愉悦的媚眼，继续说了下去。

「『可爱』这个词也是。不，倒不如说正因为它在世俗中多被用于肯定意义，人们更难察觉其无意识的暴力性，或许反而更恶劣」

所以我才讨厌这个词啊。她用闲聊般的轻松语气说道。

「可爱的暴力性？什么意思？」

我完全无法理解这个词的意思，于是反问道。

因为，『可爱』对我来说是肯定自己的魔法词语。不只是我，我在包装心宁和伊武的时候，也好几次用这个词来鼓励她们。美忧的这番论调感觉好像在否定我一样——否定我的价值观，否定我当下躁动不安的内心。

眼前有一群女生欢笑着走过。她们化着偏甜的粉色眼影和腮红，以及带有光泽的咬唇妆，整体风格是有点孩子气的、从不久前开始在SNS上流行的甜妹妆。她们似乎待会儿有个聚会，一边说着「会有帅哥来吗——？我现在真的想要男朋友！」「话说我有好好地化好妆吗？我开始不安了！」「那要不！请那个什么——『不存在的女学生』？请那个人也帮我们变可爱吧！」一边踩着轻快的脚步远去。

「……『不存在的女学生』？那是什么？小美君知道吗？」

美忧像突然在意起来似的把话头抛给我，我不免有点慌乱。

「咦，不知道，好像是女生之间的传闻？详细情况我不清楚，貌似是在购物的时候帮她们挑合适的衣服之类的？」

「嗯～？下次问问看别人吧」

不存在的女学生。

那是我以前穿着（原本是姐姐的）女生制服出门，帮烦恼的女生们挑选适合的衣服和化妆品，后来传开的都市传说般的传闻。

最近我明明已经很少穿女生制服出门了，传闻居然还残留着吗……

我有点担心美忧会不会继续深入这个话题，不过她很快就转移了兴趣，看向走廊上逐渐远去的女生们。

「我说，小美君」

目送着她们消失在拐角后，美忧再次开口。

「那些女生，会一直化那种妆吗？」

视线转回我身上，美忧微微歪着头。光滑的黑发如迷惑般轻轻摇曳。

「一直化那种妆，是什么意思？」

因为，无论被说了多么过分的话，无论觉得再也无法和好，我最初憧憬的，终究还是那个穿着鲜艳花纹的裙子、笑起来很可爱的你。

「才、才没那回事……」

「不管自己觉得多可爱的服装和妆容，如果别人看着不合适，那就是『不可爱』。对某人是『可爱』的东西，对另一个人来说可能就『不可爱』。喜欢的东西，随着时间流逝也会变得不合适。所以大家才会拼命地打扮成适合当下的自己吧？根据体格、色彩，还有年龄分类的时尚杂志——人们用这些共通的尺度来衡量自己，粉饰成符合他人眼光的模样。决定『可爱』与否的不是自己，而是这个社会大多数人的共同认知。你不觉得这很不自由，很残酷吗？」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呐，美忧」

她原本烦躁的表情微微动摇了。在她那端庄的笑容背后隐藏着的真心，仿佛就要露出来了。

「你、你刚才完全是在追求未羽同学吧……！？说、说她可爱……！」

「那个，美忧，别太为难心宁——」

「不是不是！」

正不知所措该怎么收场，美忧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看向心宁。

她仿佛看透一切般眯起眼睛，唇缝间隐隐露出洁白的虎牙，带着一丝戏谑。

「啊……那个，不是谁都行，那种事，没有……！」

总不能全面肯定她吧。毕竟她需要改进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我和美忧，一开始的起跑线就不同。

她的声音像是看穿了我的犹豫，又像是要斩断它。

然而，她却说她和我出于同样的理由舍弃了『可爱』？说反正自己不适合了？

她低着头，虽然气氛有些尴尬，但声音里透着某种固执。

「你、你果然在追求她……！」

「之前小美君不是还把便当分给你吃吗？还教你功课，上课时被点到名的时候，也帮你解围了对吧？」

「不过小美君会出轨也没办法吧？因为心宁同学，从旁人看来，不就是一直让小美君照顾，自己却什么都不会做嘛？」

但是，美忧低声嘟囔着，猛地从靠着的墙上弹开身体。

「什么出轨啊！？」

这说法太过分了，心宁的脸唰地一下变得苍白。她用像是坏掉的玩具般的动作看向我，眼眶里泛起薄薄的一层泪，感觉随时都会流出来。

我闭上了刚刚张开的嘴。她尖锐的话语逐步剥开我层层的外皮，让我内心脆弱的部分一点点暴露出来。

被美忧步步紧逼，心宁眼睛转来转去，满脸通红，已经是一副混乱的样子，没事吧？

「我听到了。但是，我想知道美忧开始这么想的契机是什么」

所以，我或许只是想对轻易舍弃『可爱』的她，说上这么一句。

「呜咕……」

心宁终于打开门走了出来，害羞地嘿嘿笑着。比平时更哑光的陶瓷肌肤，配上眼头的粉色眼影和大号银色亮片，给人一种纯欲妆的感觉，从简单的校园妆变成了带有透明感和艳丽感的印象。

「咚、咚」，她拖鞋的鞋尖，以某种神经质的节奏敲打着走廊。

「诶？难道你连这个都说不出口？明明在交往？」

「反正迟早会变得不适合自己，所以就赶紧舍弃了。这样才更聪明吧？」

「就是字面意思。现在还是十几岁的那些女生，也会慢慢长大成人。那样的话，不可能永远像现在这样化着那种『可爱』的妆吧？」

「不错嘛，很可爱！」

「为了适合而努力？下功夫？这种想法本身就很奇怪吧？如果没有『不适合的东西不可爱』这种价值观，根本就不会产生这种想法」

我本想让这个话题直接过去，但结果还是被翻出来了。你突然在说什么？

「啊，心宁化好妆啦。好可爱！」

「没有没有！——不过你确实该少吃点甜食，也该多用功读书……」

面对美忧一个接一个的指摘，心宁发出了仿佛要害被击中的闷哼。不行，这些事美忧居然全都知道。话说上课时，我明明是偷偷帮她解围的……不对，为了心宁好，告诉她答案是不好的，但看到她从旁露出像是等待死刑执行的囚犯的表情求救，我实在无法视而不见……

「我、我果然，很、很碍事吗……？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又废物又贪吃甜食的笨蛋阴角然后对我幻灭了……？」

「没、没有没有……不对！」

「美忧，为什么开始讨厌『可爱』了？明明以前那么喜欢可爱的衣服、发型和饰品的」

我们吵吵闹闹争执着的时候，美忧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地「啊！」了一声。

「其实，只要有人帮你，是谁都行吧——」

「呐，我们是一样的。小美君舍弃『可爱』的理由，和我讨厌『可爱』的理由是一样的。所以我才觉得，能再和小美君成为朋友呢」

「咦？小美君，你骗人？」

下意识说出的话语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美忧也张大了嘴，眼睛瞪得圆圆的。

「呼——」美忧从唇间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么说着转过头来的美忧，脸上又挂起完美无缺的微笑。那隐约可见的心情又退远了。对着那副刻意为之的表情，我胸中翻腾，按捺不住的话语冲口而出。

「——脸、脸！我喜欢他的脸！」

破了音的尖叫声在走廊里回荡，美忧和我都不由得盯着心宁看。或许是被自己的超高音量吓了一跳，心宁有些尴尬地垂下了眼。

「呜哇心宁！？」

我必须做到这种地步。无论社会多么宣扬多样性，基于性别差异的常识——大多数人称之为『正常』的规格——依然根深蒂固。

「都说了不是啦！」

「不，我说美忧适合『可爱』这个词不是骗人的——」

……正如她所说，身为男人的我不适合『可爱』。所以我表面上假装放弃，但背地里却为了变得尽可能『可爱』而穿起了女装。

「……我刚才说了吧？你没听我说话吗？我们已经是高中生了哦？怎么可能还一直打扮成那种孩子气的可爱样子啊？就是这个意思」

「才、才没有，那种事……！」

「头发也弄成外卷了呢」

听到我的话，她收起笑容，不高兴地皱了皱眉，轻轻叹了口气。

我一边对心宁说「你可以随心所欲地变得可爱」「没必要在意别人的眼光」，一边却——

「但是，美忧和我不一样——」

被心宁和美忧从左右两边紧逼，我感觉背后流下了冷汗。这是什么情况啊！说到底，我和心宁只是假装在交往，所以不算出轨吧！

「呃，那个……小美君？你这——」

因为觉得这样下去无论如何也适合不了『可爱』，所以我开始女装。

美忧这么说着，直直地盯着我看。她的眼眸深处一片漆黑，就连在下午阳光洒落的走廊上也看不透。

「嗯？什么？」

「保、保姆……」

「……但是，也可以选择穿不适合自己的衣服啊。而且只要努力或下功夫，就能稍微适合一点——」

「……嗯？」

「诶，啊，谢谢……！」

「……只要本人喜欢，我觉得一直化下去也可以」

「我可不能说谎……」

「骗人」

心宁正有些局促地用手指卷着发梢，突然「啊」的一声回过神来。

「你、你刚才出轨了吧……！？」

「什！？喜、喜欢……诶、诶诶……！？」

美忧又不是男人——我把这句话咽了回去。但是，我无论如何都不觉得她舍弃『可爱』的理由和我一样。

美忧揶揄的话语让心宁面红耳赤。

「啊，是的，因为平时都是内卷，所以偶尔想试试看」

——不管别人，至少你，不要在我面前说这种话。

「——因为美忧，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都很适合『可爱』啊」

我抬起头，美忧用和从前一样的、露出小虎牙的笑脸看着我。

「你这不是说了吗！？」

「哼……那，心宁同学喜欢小美君哪里呢？」

「啊，你果然还记得对吧？这种单方面接受照顾的关系，与其说是交往，感觉更像保姆吧？」

因为，那是我的憧憬。

或许是把沉默当成肯定，美忧的语气缓和下来。

「所以小美君也舍弃了『可爱』吧？因为觉得不适合自己——不，是因为知道了在这个社会上，别人不会认可。我刚才说的没错，你现在的样子就是最好的证明吧？」

「诶诶诶！？」

她的话像一把锐利的刀刃，猛地刺进我用无意识的膜隐藏起来的、一直守护着的核心。胸口深处一阵剧痛。我发不出声音，只是低着头，紧紧咬住嘴唇忍耐这份痛楚。

那笑脸，让我以前就有所察觉的违和感更加强烈。

不知何时开始，心宁趴在稍微打开的教室门缝里，半眯着眼盯着我们。

但是，美忧不知为何有些慌张地把双手移到耳朵旁边，开始不停地用手梳理头发。不知是不是错觉，脸好像有点红。

「诶？」

「……」

「是、是出轨……吗……？」

面对叠涂唇彩后双唇显得饱满水润、正微微颤抖的心宁，我连忙挥手否定。

咦？我明明是带着近乎愤怒的感情说出这句话的，但光看字面的话——

「我说心宁同学，你其实不是喜欢小美君，只是想要一个能帮助自己的人吧？」

「我还以为小美君能懂呢。『可爱』这种东西，光是自己觉得是没意义的」

心宁猛地指着我的脸大喊，我也被她带得发出了奇怪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定睛看向心宁，与她灼热的视线撞个正着。

……感觉她虽然看着我，但又像是在看远方——啊，这家伙，她正透过我看着吉尔酱的脸吧！她根本没对上焦点！

「诶，啊，是脸啊……」

连提问的美忧都有点退缩了。我也退缩了，不如说有点伤心。我的优点就只有脸吗……虽然女装的我确实超级可爱啦……

「没有其他的吗？」

「咦，其他……啊，衣服之类的！他穿什么都很好看，我很喜欢……！」

这家伙一辈子都只会说外表……

「……小美君，那个，对不起啊？」

美忧你也不用道歉，这只会让我更空虚。

「那个，心宁同学？没有别的吗？比如内在之类的」

不知为何美忧开始帮我说话，让我更无地自容了。

「内、在……？」

心宁把手放在嘴边，露出困惑的表情。然后——

「内在有点……难呢……」

她一边偷偷瞄我，一边歉疚地说……我可以哭吗？

「……小美君？你别和她交往了好不好？她是个只看外表的渣女耶」

「确、确实……？」

「渣、渣女！？为、为什么未羽同学要这么说我……！？星美君你也否定一下啊！」

美忧用绝妙的、刚好能被人听见的音量在我耳边说道，心宁则一脸震惊。不，这是你自作自受吧。

心宁不满地瞪着我们，为什么你露出一副被害者的样子？明明是我才是受害者好吗？

留在现场的，是我和不知为何不高兴地鼓着脸颊的心宁，还有以一副「接下来两位请自便？」的态度打算旁观的伊武和折户。呃……

因为我希望心宁能坦率地面对自己喜欢的『可爱』。

「这是误会！」

「嗯～不过再逗她也太可怜了，观众也越来越多，我差不多该回去了。再见啦，小美君。啊，心宁同学也是」

「什么！？你……呜、呜呜……！」

「误会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扩散！」

「请、别把我当成附属品……！」

心宁的声音中带着怒气，她回头瞥了我一眼，我慌忙问道：

心宁大概是愤怒和羞耻心达到了极限，泪眼汪汪地发出不成声的呜咽。胸前握着的拳头微微颤抖，能看出她正拼命压抑着无处宣泄的情绪……不过呜咽声反而更像小动物了，还是别这样吧？

对着挥了挥手、干脆离去的美忧，心宁发出一声低沉的、近乎咆哮的闷响……或许是因为美忧的态度过于挑衅，心宁比起胆怯，愤怒反而占了上风，竟也能正常对话了，真是不可思议……不对，这完全不是正常的对话。正常是什么？

「你们两个都好辛苦哦～？还好吗～？」

「那个，我们不是为了让星美君能和未羽同学保持距离，才假装交往的吗？那你为什么和她聊得那么开心……？」

「……请、请不要把我们当展品！」

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我和美忧的对话。不，应该说，我犹豫该不该告诉她。

「那种事和这种事……？小美君？」

「小美君……」

「四酱，可以吗？」

【注】此处「八卦闲谈」原文为「井戸端会議」，一般指邻里间的随意闲聊、八卦讨论，常带有传播流言的微贬义。

「怎么可能去啊？」

「……请、请不要把我当动物园里的猴子一样围观！」

也是。

「呃，跟我说也没用啊？不管怎么看，我们都是被关在同一个笼子里、同病相怜的猴子吧？」

「好像是的。星美君好像对心宁同学做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还出轨了」

我正这么犹豫着，心宁大概是误解了我们之间堆积的沉默，『唔』地嘟起嘴。

我正犹豫着该说什么，心宁就投过来责备的眼神。

「因、因为，就是不可告人的事啊……！」

心宁责备似地嘟囔了一句，然后猛地转过身，拉着一直在旁观的伊武的手，沿着走廊离去。

「不，不是这样……」

我对这暗中飞速传播的谣言游戏不寒而栗。真相尚且不明，只有耸人听闻的标题在不断扩散，这景象简直是现代社会的缩影。

「不，不是，心宁？你这种说法会让人觉得我们做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

「那、那你们俩说了什么……？」

「是、是不能告诉我的事吗……？」

我的不满似乎也表现在了脸上，心宁用看叛徒的眼神看着我。

「都变成这样了，怎么可能去啊！？」

「好、好过分……对我做了那么多、那、那种事和这种事，背地里却一直觉得我是只看外表的渣女阴角……！」

「不，刚才那不叫聊得开心……」

心宁今天最大声的呼喊，在寂静的走廊里像轮唱一样回响着。

「太夸张了吧？」

「看起来明明是个好人啊」

美忧走后，伊武催促着周围的人「好啦好啦，修罗场结束啦。散了散了」，不过几十秒，周围就安静了下来。

美忧收起刚才的戏谑表情，担心地拧起眉毛。但她随即坏笑着靠近心宁，低声耳语。

「啊，等等！那放学后约会？不去了——」

「喂你们两个别跟着起哄，倒是帮我啊！」

就在我设法安抚心宁时，发现周围莫名嘈杂。我抬头环顾四周，发现走廊远处有人围观，教室门缝里也有同班女生在偷看，无数视线刺向我们。

最近心宁对变可爱这件事已经不那么畏缩了。可如果把美忧的话——『总有一天会变得不再适合可爱』告诉她，会不会让她产生多余的迷茫呢？

「真讨厌呀——」伊武和折户两人像八卦闲谈般你一言我一语，唯恐我看不见。喂，我们是朋友吧？

我无法直视她那探究的眼神，于是别开了视线。

她握紧拳头抗议，对象是我。

「我们回去吧……！」

虽然确实做了那种事（教化妆）和这种事（帮忙选衣服）！虽然确实是不能说的事！但话也不是这么说的吧！

「诶，好冷淡……」

「……嗯？」

「修罗场？」

周围的人离我们稍远，听不见她悄悄话的声音，只有我和心宁能勉强听见。这番话的煽动效果太强了……

「为什么美忧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啊……」

我一脸不悦，身旁的心宁注意到周围的视线，身体微微颤抖。

「真不敢相信，星美」

「……呃，那要不我陪你去？」

「……但你就是不肯告诉我啊」

「不过啊～心宁同学总是被小美君照顾，就像被人类关在笼子里宠爱的动物一样，或许很适合当猴子哦？」

「可以」

看着抽抽搭搭地哭诉的心宁和我，美忧露出了像在看阴沟里东西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