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話 我們是朋友

「哦，你終於來啦。話說，秋人你的臉是不是有點紅？感冒了嗎？」

「不知道。不過可以確定不是感冒。」

「小秋早安——！小優也來了啊！」

「是的。我稍微早一點過來，和藍坂君討論一下讀書會要怎麼進行。」

「哦……你們感情還真好。」

「纔不是那樣。」

我一口否定夏帶着竊笑的質疑，邀請兩人進到家裏。

「四個人擠在房間裏感覺有點窄。還是去客廳比較好？」

「我都可以。」

「光莉也看小秋決定吧。」

「我哪裏都可以。」

「……那就去客廳吧。我待在房間裏會靜不下來。」

經過這段對話，讀書會最後決定在客廳舉行。

我的房間裏放着遊戲和漫畫等會擾亂專注力的東西，所以如果要開讀書會，或許在這裏比較好。

座位順序是我旁邊坐夏，對面坐間宮，間宮旁邊坐多多良。這只是因爲負責教人的我和間宮、負責被教的夏和多多良分開坐會比較方便。同性坐在一起，大概是知道我不擅長女性的間宮和夏替我着想。

「那麼，要從哪裏開始？夏是數學和英語吧。」

「對啊。最近的題目我完全看不懂。」

「那就一個個看你會和不會的部分吧。」

「今天請多多指教，秋人老師。」

「別叫我老師。」

「這都要感謝朱音姐。」

「唔，啊，呃，這兩個人是朋友！是朋友哦！」

夏和多多良明顯透着疲憊，間宮則與他們形成對比，依然十分平靜，臉上甚至浮着淡淡的微笑。我一邊想着「平常就有讀書的人果然不一樣」，一邊起身。

「既然如此，我也要喫一個。」

「明白了！還有其他類似的嗎？」

「那是當然的，因爲是公式啊。繼續吧。」

「我知道了。那麼，宍倉同學，可以稍微換一下座位嗎？」

照這個樣子，應該能考到比之前更好的分數吧。就在我抱着樂觀的預測時，間宮突然在筆記本的角落寫上文字。

「差不多三點了，要休息一下嗎？」

「光莉也想去。」

我也喫了一口，甜度適中的紅豆餡和草莓的甜味與些許酸味混合在一起，形成絕妙的美味，彷彿能治癒學習的疲勞。我充分享受了甜美的餘韻後，喝了一口麥茶，又喫了一口。照這個速度，很快就會喫光了。

多多良目擊到我和間宮在放學後拍普通照片。當時我用朋友來矇混過去，所以多多良也相信了，纔會堅持我們是朋友吧。

「那就好……不過，我這個被教的人沒資格說這種話。」

「多多良你知道啊。要謝就謝我姐。」

「我知道啦。我不會主動出賣朋友的。」

不過，大概是注意到我一邊這麼想一邊看着間宮的方向，

「多虧間宮和秋人，感覺勉強可以。這次期末考應該能提高分數。」

「這個？啊，原來是這樣……真的解開了。」

夏收拾起寫到一半的題庫和課本，從座位上站起來，間宮則像與他交換般坐到我旁邊。和在學校一樣，間宮坐在我身邊這件事顯得很自然。

「好啊。坐旁邊比較方便教吧。」

「藍坂君該不會也不擅長古文吧？」

「……要是被以爲我和間宮在交往，間宮會很麻煩，所以你們兩個都不要在教室裏提起這個話題。」

夏像是突然想起來似的問。

我提醒自己不要改變表情。

「呃，這裏套用這個公式——」

「那麼，你們兩個感覺怎麼樣？」

鼓勵完兩人後，間宮謙虛地喫了一口草莓大福。她放鬆的臉頰告訴我，草莓大福也合她的口味，她還說出了「真好喫」這句話。夏和多多良似乎對間宮的話感到高興，笑着各自喫起草莓大福。

「要是沒進步的話，就太對不起教我們的兩個人了。」

「哈啊啊……已經這個時間了？」

不過……她會這樣消沉，是因爲喜歡我的反作用。

「沒錯沒錯！光莉我們也要自己努力。不能總是依賴別人！」

以沒幾口就喫完的夏爲首，間宮和多多良似乎也很喜歡，氣氛逐漸變得和緩。

多多良慌張地回答。她動搖得太明顯，反而讓我嚇了一跳。

「是啊。藍坂君是我的朋友。」

間宮從旁支援。我心想得救了，但沒過多久，我注意到她看着我的視線中帶着不滿。

「那秋人也去請教她吧。雖然原本是拜託她教我和小葵，但秋人也想學習吧。」

我放棄思考，心想應該是用腦的部分不同吧，和間宮一起把容易搞錯的單詞和活用逐一列出來。其中有很多我以爲自己記得的單詞，雖然被迫面對現實，但我還是下定決心要在期末考前想辦法搞定。

「我馬上有個地方不太懂。」

「啊……是現代語翻譯吧。恐怕是單詞的意思有些模糊不清的部分吧？有些單詞雖然和現在使用的詞彙很像，但意思完全不同，原因應該就出在這裏。」

「我明白了。既然基礎沒問題，那就只要理解解題方法，所以你不用失去自信。」

「不，請別在意。我非常開心。就像我之前說的，教別人也能發現自己的課題，有些部分也會因此變得穩固。」

我用手肘戳了戳胡說八道的夏，聽見他毫無反省之意地說了句「抱歉」，不禁爲接下來感到擔憂。

「……他們兩個是這麼說的，您覺得呢？」

「咦!? 光莉有那麼奇怪嗎!? 」

這就是學年前十名的實力嗎……正因爲我知道間宮原本的樣子，所以對這種落差也不是沒有感覺，但既然她願意教我，我只有感謝。

「話說回來，秋人和間宮到底是什麼關係？之前問的時候，你們好像說因爲一些原因而認識——之類的。」

不要因爲我的麻煩而自取滅亡啊。

「哎呀～這個草莓大福真好喫。是在車站前買的嗎？下次我也去買來喫喫看吧。」

「是啊。我倒還好，但爲了幫忙的間宮，你們可要考個好成績啊。」

「話說回來，能請到秋人和間宮教我們，真是太好了。謝謝你們。老實說，我已經做好這次期末考的覺悟了……」

「嗯，和其他科目相比，我確實不太擅長。」

「——這裏出現的單詞在古文裏也經常出現，最好記住。光是這樣就能得分了。」

「……那可以請你教我嗎？」

我把草莓大福分給所有人，然後在杯子裏重新倒滿麥茶，開始下午三點的點心休息時間。

「是啊。要是考得太差，寒假就要補修了。」

「甜度適中，非常容易入口呢。」

拜託你，別讓夏把懷疑的目光轉過來——我這麼祈禱着。

表情雖然很普通，但眼神深處卻蘊含着對朋友不該有的感情。

畢竟都藉助間宮的力量了，要是還不會的話，那就太對不起她了。在我向間宮請教的時候，夏和多多良雖然很煩惱，但還是憑自己的實力解題。

就這樣，週末的讀書會終於開始了。

「都三點了，也需要休息一下吧？」

「……間宮也是，抱歉讓你陪我們做這種事。」

我看着時間向大家提議，其他三人也把視線從課本上移開。

「嗯，就是這麼回事。要喫嗎？」

「這部分只能背下來了。我認爲現代語翻譯的其他部分沒有問題，所以真的是很細微的地方。」

「嗯！因爲小優很受歡迎嘛。要是傳出她和小秋在交往的謠言，可能會引發暴動。啊，我絕對不是在說小秋的壞話——」

如果這是大學考試，我會逼她學習，但如果是針對即將到來的期末考試，這樣就是極限了。預測題目的傾向，讓她猜題，這就是極限了。

「就像多多良說的，我們只是朋友。只是因爲座位在隔壁，所以稍微聊過而已。」

「大概五成吧。」

看來她們也決定好要做什麼了，我鬆了口氣。不過，有間宮教她，應該不用擔心吧。

「嗯。基礎姑且不論，應用問題我完全不行……」

「你們兩個沒問題的。就我所見，你們記性都很好，只要掌握要點，應該就能拿到不錯的分數。」

她露出淡淡的微笑問道。

我從冰箱裏拿出麥茶瓶，以及朱音姐聽說要開讀書會後買回來的草莓大福，回到客廳。

「因爲太專心了，都沒注意到呢～」

說完，我走向廚房。

「這樣你滿意了嗎？」

間宮和多多良似乎在教古文。我也很不擅長古文。如果不懂單詞的意思，就無法活用。

「光莉同學……是所有科目吧？」

英語是教了也不容易馬上學會的科目，所以最好先從背單詞開始。最壞的情況，只要知道單詞，長文也能讀得差不多。

「嗯……總覺得不太對勁。小光的樣子也很奇怪。」

「秋人？」

「那麼，開始吧。」

說來說去，我也在請間宮教我。間宮是聚集在這裏的四人中成績最好的，所以這是很自然的發展，但我很擔心是不是給她造成負擔了。

不過，果然還是得背誦啊。雖然說只要背下來就有可能得分，所以要說輕鬆也確實輕鬆，但不擅長的科目還是讓人提不起勁。我認爲自己擅長的科目主要是理科和現代文，不擅長的則是古文、漢文，還有世界史。我記不住人名和地名啊……

老實說，露骨到這種地步，夏大概已經覺得可疑了。

「那麼，我來整理出經常出現的單詞吧。把意思和出現的作品名一起記住。」

「如果你覺得我和藍坂君有曖昧，那你就錯了。最重要的是，這樣會給藍坂君添麻煩，希望你不要懷疑我們。」

「不愧是秋人，很懂得糖果與鞭子的使用方法。」

間宮瞥了我一眼。

光莉慌張地回答。動搖明顯表現在臉上，夏也疑惑地歪起頭。不過，知道原因的我內心十分焦急。

我一邊對照課本和題目一邊教，夏也一點一點理解了。相同地方教兩三次後，他就能自己解題。

「大家辛苦了，你們都很努力呢。」

我疑惑地看過去，只見上面以略帶圓潤的字跡寫着「努力的秋人君也很帥呢」。我反射性地和間宮對上視線，她回以微笑，我爲了不打擾夏和多多良，只能在心裏呻吟，把那些字擦掉。

這絕對是往好處估得太樂觀了。這種時候的夏不能信任。我知道，他最後肯定會說「能不能拿高分，概率上不就是一半嗎!? 」這種蠢話。話雖如此，從今天的樣子來看，他確實想認真努力，所以我也想在能力範圍內幫忙。

「……原來如此。是背得不夠。」

「……有這麼糟糕嗎？」

間宮只看一眼就指出我的問題，明確地告訴我該做什麼。

客廳裏只回蕩着筆尖寫字的聲音，以及講解解題方式的對話。實際教他之前，我還擔心自己能不能教好，但從夏的進度來看，似乎沒那麼糟。

……我也被影響了嗎？我一邊這麼想，一邊拿出古文的教科書和題庫，翻開我看不懂的頁面。

「草莓大福！這不是車站前那家好喫的店賣的嗎？」

「啊——嗯，我知道。」

多多良慌張地開始稱讚我。

我在意的是可能會引發暴動的部分。從女生的角度來看，也是這麼認爲的嗎……真的得小心別讓祕密曝光。

我可不想過着隨時可能被捅的生活。

「……已經休息夠了吧。開始第二階段吧。」

我看準所有人的草莓大福都喫完後這麼說，夏和多多良雖然微微露出厭倦的氣息，還是點了點頭。

休息後繼續進行的讀書會，結束時外面開始播放五點的音樂。

「好，就到這裏結束吧。」

「呼啊啊，好累……」

「是啊。不過，感覺學到了很多！」

「這是好事，但不能就此滿足。正式考試前不能大意。」

「雖然不是勝而不驕，但不能鬆懈。」

我對因爲解放感而伸展身體的夏和多多良這麼說，他們輕快地回答「知道啦」。他們真的知道嗎？

雖然想相信他們沒問題，但那得看他們接下來的表現。距離期末考還有一週左右，如果因爲今天的讀書會而滿足，分數就不會進步。

凡事都要持之以恆。

「話說，爲什麼只到五點？」

「因爲冬天天黑得比較早。多多良就拜託你送回家了。」

「不用你說我也會這麼做。秋人你纔是，要送間宮回家哦？這個時間說不定會有奇怪的人出沒。」

「……是啊。如果間宮不介意的話。」

「如果是這樣的話，可以拜託你嗎？」

「……優也是。我也受了你不少照顧。」

幾分鐘後，我和回來的間宮一起去買東西。

「……雖然可能要花點時間，但我一定會給出答案的。」

「你間接地說自己很可愛呢。」

「既然知道，一開始牽不就好了嗎？」

甜蜜刺激，還混雜着不能告訴任何人的祕密的背德感。

「間宮優……我絕對不會原諒你。我要把你毀掉。」

「好的。路上小心。」

「……真讓人不爽。從別人身邊搶走喜歡的人，本人卻毫無興趣，這是怎麼回事？這樣不就像是我輸了……！」

我不想讓間宮一直陪我做這種前景都不明朗的推測，也不知道這樣是不是真的正確。要是找夏商量，他大概會勸我「乾脆交往算了」，但我覺得那樣太不負責任，而且那真能算真誠的答案嗎？

彼此意氣用事也沒意義。

「……唉，算了，這樣太沒意義了。」

「不過，今天做了很多練習，我也會盡量努力的。」

「那你們路上小心。」

在暗處追着兩人身影的女學生，用滲出憤怒與厭惡的聲音低聲說道。

「哦。你們也是。」

可是——我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

「辛苦了，秋人君。」

「今天真的很開心。上午和下午的讀書會都一樣。」

「是啊。」

意中人竟然被突然出現的學妹奪走了心。

「小秋，小優，學校見！」

「我先放回去，等我一下。」

她無法接受。

走出入口大廳，目送兩人離開，直到看不見她們的背影后，我嘆了口氣。間宮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秋人君，你的表情很微妙呢。爲什麼？你想起什麼了嗎？」

「話說回來，做了不少呢。」

今天記憶中最鮮明的，是和間宮一起度過的上午。

「嗯，我相信你。」

「因爲這是事實啊。不是嗎？」

「…………是嗎？」

她用力握緊拳頭，指甲陷入掌心，傳來一陣壓迫感的疼痛。

雖然沒錯……但老實承認會讓我很不爽，所以我清了清喉嚨矇混過去，認真思考改善對女性不信任感的方法。

「你明明知道，別問了。」

在我們聊天的時候，兩人已經準備好回家，於是我們走到外面送她們。

楚楚可憐的微笑。被這樣的間宮拜託，應該沒有男生能夠拒絕吧。我點頭表示答應後，夏說「那今天就到這裏吧」，開始收拾讀書用具。間宮和多多良也跟着準備回家。

「……我都做到這個地步了，不會半途而廢，有需要的話儘管說。」

「話說回來，好冷哦。」

「明明有男朋友，卻還勾引我喜歡的人……？真是難以置信。區區一個學妹，竟敢這麼囂張。」

「這樣還不夠，真傷腦筋。」

我感到胸口被針刺般的疼痛也是事實。

她自言自語地發泄心中的怒火，同時用粘膩的視線盯着前方。視線的前方是與學弟——不起眼的男生並肩而行的長髮女學生——間宮。

「這很難呢。不過，具體來說要怎麼做才能改善對女性的不信任感呢？就我來說，只要在日常生活中接觸女孩子——接觸這麼可愛的女孩子，應該多少會有點免疫力吧。」

冬天的空氣冰冷乾燥。太陽逐漸西斜，天空的顏色變得深沉，接近夜晚。我們鎖上家門，四人一起走到入口大廳。

那本來應該是情侶之間做的事。但我與間宮只是朋友，而且我還沒回答間宮的「喜歡」。

「優纔是，老實說出來不就好了？」

自從和多多良說話後，我的不信任感多少有所改善，所以我認爲累積經驗很重要。就算對象是間宮，應該也不會改變，所以就這層意義來說，我認爲這是時間的問題。

「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順着間宮的話對兩人這麼說。雖然不是什麼大事，但我想避免朋友補修的慘況。畢竟受了他們不少照顧，這點小事不算什麼。

我受不了她從旁邊盯着我看的視線，嘆着氣伸出手，間宮立刻撲過來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冰涼，但比冬天的空氣更溫暖，是人的體溫。我感到精神上的滿足，以及隨之而來的羞澀。

◆

「因爲是十二月啊。」

「……我會妥善處理的。不過這也要看我能否改善對女性的不信任感。」

「可以啊，但你東西呢？」

「雖然我說過會等你……但我覺得自己不是那麼有耐心的人，如果你能儘早給我一個好答覆，我會很高興的。」

間宮說完，回到公寓。

「如果有不懂的地方隨時可以問我。我當然也會幫忙，藍坂君也是。」

「沒關係沒關係。偶爾這樣也挺開心的。對了，可以陪我去買東西嗎？」

心意已經傳達，也用行動表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