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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話 築巢的獅子

《命定之人是妻子的妹妹。》 · 逢縁奇演 · 1.7萬 字

如此這般,我是決定搬家的御堂大吾。

(兔羽說她非得跟獅子乃妹妹一起住的時候,我還有點緊張。)

我很高興。沒有不良企圖。對我來說,獅子乃妹妹是重要的人。可以的話,我想在目所能及之處保護她……這樣想會太傲慢嗎?

「那麼我走嘍──!」

去逗子市接兔羽回來後,過了兩個星期。整隻腳完全廢掉的我,這次不得不住院。

我昨天才剛回到這棟公寓。腳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醫生也大喫一驚。我從小到大就只對恢復力特別有自信。

「路上小心。」

兔羽笑容滿面地去上學。兩星期前她揍了我一拳後,好像就消氣了。我住院的期間也對我很溫柔,真是個善良的人。我實際對她這麼說之後,兔羽回應「我不是溫柔,只是不知道可以氣到什麼地步,會害怕而已」。不知爲何,我覺得這樣很符合她的個性,接受了這個理由。

「我出門了。」

獅子乃妹妹跟平常一樣面無表情,同時跟在她身後。千子家的糾紛似乎姑且平息了,獅子乃妹妹今天開始也會去上學。

(……兔羽和獅子乃妹妹的關係還真神奇。)

昨晚,時隔兩星期回到房間的我和兔羽一起悠閒地度過,就寢時間一到她就逃也似的跑到獅子乃妹妹的房間(事實上就是逃掉了吧。她害怕跟我同牀共枕)。昨天她們好像開開心心地睡在一起。

(就算發生了那種事,她們的感情還是很好耶。)

我還以爲她們肯定會吵架,擔心得不得了……

看到黑白兩色的身影和睦地走在中華街上,我鬆了口氣。

「那我也出門吧!」

我拖着還有點痛的腳邁步而出。

「玉之井不動產」位於關內車站旁邊,末廣町的方向。我打開河邊的破爛大樓上佈滿灰塵的大門,熟悉的香味竄入鼻尖。

「……你在做什麼啊?」

我一走進事務所便看到社長沒穿褲子,腳邊跪着一名美女。

社長深深嘆息。

真不想被你這麼說。

「哈哈哈,妳太誠實了啦~」

「啊,對了。這樣的話……反而是個好機會也說不定。這也是一種緣分。」

簡單地說,就是跟前女友犯下了一夜的過錯吧。然後天亮後打算在她離開前來一次……

四肢修長、相貌端正、聲音清澈有透明感,個性也不錯。這個人的搶手程度跟鬼一樣,卻不擅長跟女性保持適當距離,無法維持穩定的關係。性格天然,是女性公敵。我沒資格罵他就是了。

聽完我的說法,社長無奈地咕噥。儘管很不甘心,他說得沒錯。我的確有那種身爲男人,想要負責養妻子和家人的觀念。我也知道自己很古板。

社長冷靜地凝視我。

「……然後啊~我就跟那個人說~是你有問題吧?」

此刻,我人生第一次──穿着制服在商店街亂晃。

(……我肯定看過不只一次。)

即所謂的在路上買東西喫。

班上同學把我前面的座位靠在一起,邊喫便當邊聊天。我發現其他人都這麼做,只有我孤獨一人。

「……不是的。跟你猜的一樣,我們昨晚碰巧在酒吧重逢。」

「到頭來,你就是不相信人類。所以纔會總是傾注過度的溫柔。」

於是東張西望。

高貴的流浪貓。還是說,面無表情的妳也會自我厭惡呢?

我大聲爆笑。社長眯眼瞪着我。

我想成爲一個有魅力的人。

「我現在需要養妻子和她的家人,得多賺一點纔行。」

我選擇橫濱的元町商店街,作爲第一次在路上買東西喫的舞臺。也就是中華街旁邊的地方。之前稍微散散步時,這條街閒靜又高雅,有點安祥,還挺不錯的。這樣我一個人走在這邊,也不會顯得突兀。

(江水挺近的嘛。)

確實。我和這個人總是學不到教訓。

「……發生了一些事。」

「不過工作啊……我這邊確實也有員工偷偷跑掉,處於人手不足狀態……可是我不想讓你處理我公司的事務。」

我也幫姐姐做了便當,順便連你的份也一起準備了──這點小事應該還在貼心的姨妹會做的範圍。因爲姐姐也很高興。

(好想見他。)

《命定之人是妻子的妹妹。》2 第二話 築巢的獅子插圖(1)
《命定之人是妻子的妹妹。》 · 2 · 第二話 築巢的獅子 · 第1張插圖

「啊──」

(啊啊,我變成不良少女了。)

千子兔羽是千子家的正統繼承人。雖然她拒絕繼承祖父的遺產,父親留下的土地、房子以及權狀,還是多到數不清。

「真的是誤會。不是你想的那樣。只是咖啡打翻了。」

我輕聲道歉,帶着出門前做的便當走掉。

(……大吾先生不曉得喫便當了沒。)

「請說。」

(糟糕,太大意了。)

出現了,天然花花公子。擅長夸人也是他受歡迎的理由之一。而且他還能臉不紅氣不喘地直接告訴對方。

天國的媽媽、爸爸,對不起。學生手冊上明明寫着禁止在路上買東西喫。之前大吾先生請我喫的沙威瑪,是我第一次喫的路邊攤。下一次是他在中華街買點心給我的時候。

我從便當盒裏面分了一半鹽烤鮭魚給她。她聞了一下,慢慢開始享用。

跪在社長腳邊的女子站起來笑着說「那麼,有機會再見吧」,便離開事務所,一副很熟練的樣子。之後事務所裏只剩下我和社長兩個人。

一隻獨眼的小貓坐在茂密的草叢前緊盯着我,在原地縮起身體輕輕搖晃尾巴。她(還是「他」?總覺得長得像母貓)是我認識的貓,偶爾會出現在這裏,我打從入學時就跟她是朋友了。

「接下來,大吾先生,我們就進入正題吧──」

(因爲我以前只會坐車在家裏和學校之間往返──)

「這是誤會。」

「……咕嘟。」

「你真的都沒變耶。」

(從那個──一九六○年代的我身上,感覺得到人生的「重量」。)

「而且……」

我──千子獅子乃就讀的「聖帕特里夏學園國中部」,位於金澤八景的海邊。千子家的女性代代都在這間學校就學,姐姐唸的也是聖帕特里夏學園的高中部。大學應該也會直接升上去。

「哎呀,妳又來了嗎?好久不見。」

目的地是體育館後面,已經很久沒人整理的花圃前。我坐在破舊的藍色長椅上,打開便當盒。

我站起身,不久前還聊天聊得很開心的女生正好要移動,不小心碰到我。只是碰到我而已,她就困擾地皺眉,害我有種破壞她們愉快心情的愧疚感。

在電視節目或者廣告上。我住在神奈川的沿海地區,照理說不會不知道這則資訊。

「是嗎?」

我昨晚傳了一封簡訊給他。因爲想跟兔羽和獅子乃妹妹一起生活,無論如何都得處理這件事。

「不過,總覺得不該靠那筆錢。我畢竟是她的丈夫。」

「咦?」

「不好意思。」

「所以?剛剛那個女人是誰?新的女朋友?」

「喵。」

「你記得剛纔離開的那位女性吧?她正在找人──」

「……是沒錯。」

「我也好想變得跟妳一樣堅強。」

下課時間,我低頭看着手機。江水。新江之島水族館。說到江之島就是鎌倉,所以離金澤八景也絕對不遠,反而算近吧。

「……這句話是不是有點失禮啊?」

「兔羽還是小孩子,我得認真工作……我想先留一條後路,免得哪一天全都搞砸了,她不想再撐下去。」

「要喫嗎?」

難怪什麼都不知道。連對其他人都沒興趣。想做的事半件都沒有。所以老實說,最近的各種混亂還滿愉快的。

「──你想要新工作,是嗎?」

「對了,大吾先生,我聽說你住院了?」

「唉唉唉……」

一年四季都在抱怨人手不足的社長笑得樂不可支。

「不,正好相反。」

他急忙穿好褲子,然後重新坐到沙發上。

這隻貓絕對不親我。不會發出諂媚人的嬌聲,也不會扭動身體討食物。只會在別人餵食的時候,面無表情地咀嚼。

「我對那種事沒有抵抗力,一被邀請就無法拒絕。而且我性慾超強,總是會像那樣被人牽着鼻子走,然後引發問題……我怎麼就是學不到教訓呢……唉。」

「……你真的很喜歡昭和男性的那種大男人主義耶。看性別分工,在現代社會反而應該要受到鄙視喔。」

「讓你見笑了。」

「總之先穿上褲子吧。」

一九六○年代,明知道世界會滅亡,依舊沒有改變自己,不斷工作的千子獅子乃。成爲女僕,直到最後都貫徹自身信念的人。

「哈哈哈,你還是老樣子。」

全是他請的。不行。偶爾得自己一個人試試看。

儘管我嗅到一股危險的氣味,還是繼續聽他說下去。

「社長,你超常遇到異性糾紛耶。」

我太久沒來上學,如果午休時間不快點離開,會像這樣被友情的小島包圍,然後遇難。我不太在意別人的眼光和評價,可是被說是邊緣人的感覺並不好。即使是我自找的也一樣。

「咦?可是就我所知,兔羽小姐不是超有錢嗎?」

看到她──還是說「變成」她?──我覺得很有魅力。只會在學校和家裏之間移動,不會積極改變的自己,令我覺得有點慚愧。假如想得到跟她一樣的堅強心靈,只能去做出某些挑戰。

「你也還是老樣子不是嗎?」

「啊,不是。我沒有那個意思。我不是覺得你做不來,是大材小用啦。要用你的話,有更有趣的職位。」

「啊……千子同學……對、對不起。」

「前女友啊?哇,厲害喔,社長。咦?你要跟她複合嗎?」

社長作出怎麼想都說不通的辯解。

啊啊,真的是。如果我能變得更強就好了。

「唔哇,這個人好不會找藉口。」

「強勢麪包店,是這裏嗎?」

強勢麪包店是店齡一百年以上的元町老店。我在網路上查過,是非常有名的一家店,便產生了一點興趣。

我靠深呼吸緩解緊張──

「出發。」

準備踏進店門的那個瞬間,眼角餘光瞥見輕飄飄的荷葉邊。

「女僕咖啡廳『黑莓』預計近日開張~♡」

咦?元町這條高雅的街道,要開那種怪怪的店嗎?

「哎呀?」

「咦?」

此時映入眼簾的,是我的義母(雖然我不想相信)費婉•雷耶斯•弗羅勒斯。出生於菲律賓,有着一身褐色肌膚的她,揹着巨大的招牌站在那裏。

(我不能接受。)

得知義母跑去女僕咖啡廳工作時,人類原來會這樣想。

「費小姐,不好意思,不是女僕咖啡廳──」

彷彿滲入乾燥土壤的聲音突然傳入耳中,我反射性地抖了一下。因爲那是僅僅分開一天,我就在深切盼望的對象。

「……大吾……先生?」

「噫!」

不是,「噫」是什麼意思?會不會太過分了?我這麼想着,很一般地受到傷害,不過立刻發現原因。他的打扮跟平常截然不同,穿着極度不自然的服裝。

(燕尾服。從胸前的口袋露出一截的白色口袋巾。用髮蠟塑型的頭髮。)

也就是說,他現在扮成執事的模樣。女僕和執事。原來如此。

(挺不錯的嘛。)

「……不討厭……只是不行。」

大吾被業者叫到門口。可是他真的好不適合燕尾服。硬要說的話,他給人的感覺比較像藍領階級吧,應該有更適合他的衣服。不是那種精明幹練風,而是工作服之類的。絕對很適合他。

「……(呆──)」

本以爲他會對我傻眼,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他笑着說出這句話(害我小鹿亂撞)。

「妳怎麼了?」

「嗚喵。」

(我哪問得出口這種問題!)

「……兔羽?」

「啊。」

「請縮!」

「哇!住手啊混帳東西!」

「我呀……」

──啪答。我聽見水花濺起的聲音,幾滴水噴到臉上。

他問得這麼直接,我的心臟揪了起來。

原來如此。所以她纔會想在這家女僕咖啡廳工作。到這邊我還能理解。現在只有女僕住在那棟房子。簡單地說就是很閒吧。

「兔、兔羽,妳怎麼來了?不對,這是誤會。」

我咬住他的手。

那件事對我來說已經過去了。是幾百億年前的事。

「我說,費小姐,這家店的主題是以正統英國風爲概念的高級咖啡廳。不是秋葉原,是不列顛,妳知道嗎?」

(書上的跟實際遇到差好多……)

「嗯。」

「比你所想得還要久,從很久以前就喜歡上你了。」

我轉過頭去。

大吾就像在嘆氣似的咕噥。

明顯腦袋有病。即使是事實,肯定也會嚇到人。「穿護理師服的人魚」──我偶爾會看到的錯覺。總是想要傳達什麼給我。

她移開視線,臉頰微微泛紅。她到底在看什麼呢?

「咦?」

「來了──」

「嗯──首先得問妳一個問題。」

我這麼認爲,獅獅卻目瞪口呆。

「附近的商務旅館♡」

「……妳其實是擬鱷龜吧?」

「……唔。」

「對、對不起。反射性就……」

「兔羽,妳怎麼在發呆?」

少女漫畫中,男主角常對女主角這麼做。我從來沒有跟少女一樣嚮往那種事。甚至覺得自以爲羅曼蒂克,很尷尬。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啊,抱歉。會熱嗎?」

還在準備開店的店內,有一名宛如冰雕的雪白少女。那個人就是我的妹妹獅獅。她說大吾在做有趣的事情,於是把我叫了過來。

「啊,該不會是會冷吧?給妳……」

他的聲音令我猛然回神。坐在我旁邊的,是我的丈夫御堂大吾。其實我還有點不好意思稱呼他爲「丈夫」,即使在心中也很難這樣叫。

我們坐在中華街公園的長椅上,側目看着來來往往的觀光客,手裏握着罐裝咖啡。十一月已經結束了。坐在外面實在很冷,不過不成問題。

「……不是,這裏根本不是女僕咖啡廳。」

『……──』

笑死,我的丈夫超不適合執事裝。

大吾直盯着我。

「既然如此,妳昨天爲什麼在睡前逃到獅子乃妹妹的房間?」

我像沒有智慧的四足動物一樣啃咬他,等到心滿意足才放開他。

得知姐夫跑去執事咖啡廳工作時,人類原來會這樣想。

又不是異種族婚姻。也不是以前你救過的烏龜前來報恩了。

糟糕。我現在臉好燙。搞不好臉紅了。不想被他覺得是披個外套就會害羞的女人。可是他的體溫和氣味,真的太有實感了。

大吾在找工作啊?我個人對此感到疑惑。公寓管理員這份工作感覺挺閒的(偏見),拿這些時間陪我不是很好嗎──我死都不敢對本人這麼說。既然大吾找到新工作了,那還真是可惜。不過我得爲他打氣纔行。

看見一名少女。那個肯定是人魚。因爲她的下半身不是腳,而是跟珊瑚礁一樣,被漂亮的鱗片覆蓋住。那位人魚浮在空中。戴在頭上的,是護理師帽嗎?

「對不起,剛纔……」

「我等妳等好久喔。這麼久沒回家,我很期待跟妳一起休息耶。」

「我今天還去看了幾間社長那邊的房子。」

「咬咬咬咬。」

看到我因爲緊張和心動而汗如雨下,大吾伸手想幫我拿掉外套。我不禁咬住他的手指。

咖啡廳的準備告一段落,大吾要休息,所以我也一起跟了過來。獅獅好像跟小費一起去麪包店還是哪裏逛街了。

……我在他手上留下清晰的齒痕,有點興奮(鏘鏘)。

我稍微移開視線之後──

「不、不是!不是那個問題!」

小費笑了笑,一臉毫不愧疚的樣子。大吾重新面向我。

我眯眼盯着代替親生母親撫養我們的女僕。

「啊,這樣呀。有覺得不錯的嗎?」

(好老套的展開……!)

「……沒有呀。」

「你的房間和千子姐妹的房間?」

「那個,兔羽。」

「我之前也說過不是嗎?在妳準備好之前都不會做那種事。」

「喵嗚。」

「……兩房可以嗎?」

「哇!爲什麼要咬我!」

「獅獅?」

這樣啊。幹嘛不跟我說呢?

「對不起。」

她回過神來,用手帕擦掉嘴邊的口水。

「唉喲,獅子乃小姐和兔羽小姐不是都搬出去了嗎?我想說我也讓自己放個假。機會難得,乾脆在你們附近找一份工作。」

「所以,這到底是什麼情況,小費?」

「獅子乃妹妹的房間和我們夫妻的房間。」

「我找新工作的時候,社長幫我介紹的。聽說僱來當店長的人在開店前一天被逮捕……失蹤了。他們在找臨時工幫忙。」

「咦?」

「兔羽,妳討厭跟我一起睡嗎?」

「姐姐,這邊。」

「真的對不起。很痛嗎?」

「小費,妳現在住在哪裏?」

「嗯。」

他脫下外套蓋在我身上。他的體溫和餘香籠罩住我。

「哦~」

對。我知道。這個人很紳士。過於溫柔,會因爲那溫柔的個性而束縛住自己,所以我絕對不是因爲怕他對我硬來才遠離他。

「什麼事,姐姐?」

「唔……」

「那個,不好意思──」

是不是有穿護理師服的人魚在天上飛啊?

「不會。倒不如說,妳嘴巴里黏黏的,以至於我有點興奮──」

「那麼我的丈夫爲什麼會在女僕咖啡廳工作呢?」

看到我走進店內,大吾羞得面紅耳赤。

「我想也是。畢竟我不久前才背叛妳──」

「妳笑什麼啦﹗」

所以──

「……該怎麼說呢?我確實把你當成丈夫和男友,但是我心裏有很大一部分把你當成『本命男神』。嗯,你是我的本命男神。如果你想在武道館開演唱會,我一定會支持。總而言之。總而言之,我對你抱持的感情超級強烈。」

一言以蔽之就是這個意思。你大概不知道我有多喜歡你吧。不知道光是看到你,我的心臟就跳得有多快,身體變得有多熱吧?

「宅宅不是常說『我不行了……』嗎?就是那樣。」

「呃……我一頭霧水。」

「意、意思就是沒有現實感。我到現在還沒有『你是我的丈夫』的真實感。喜歡的動畫角色突然出現在旁邊跟你說『從今天開始,我就是你的伴侶』,你也會很傷腦筋吧?」

「……是沒錯。」

我的大腦一團混亂。畢竟我最不擅長的就是表達自己的想法。要我將自己的心意傳達給某人真的辦不到。感覺快吐了。

「我大概明白了。妳跳過一個階段,跟不太熟的人結婚,身體處於震驚狀態。是這種感覺嗎?」

「嗯。差不多。」

「沒辦法,妳沒有戀愛經驗嘛。」

「啥?你啥意思?小心我弄哭你喔。」

你這個離過一次婚的傢伙,根本不知道你有個前妻,究竟給我這個戀愛新手造成多大的負擔對吧?雖然我是會被史萊姆打倒的等級0新手,唯有自尊心可是魔王級,真的不要瞧不起我。

「那麼兔羽,我們一步步完成任務吧。」

「意思是愛的任務嗎?」

這個說法好像滿難爲情的,他有點害羞(真可愛)。

「慢慢按部就班地完成吧。等級一──接吻。等級二──一起睡覺。等級三──」

「……喫對方的肉?」

「妳以爲愛是什麼東西啊?」

不是,開個無聊的玩笑嘛。純粹是不搞笑,我會聽不下去。

「哦哦,客廳不錯嘛。」

──我好高興。可是這種高興跟炸彈一樣。高興得要命,其威力卻輕易將我那如同保麗龍的防禦力炸成灰燼。

看到我手足無措,他輕笑出聲。

「沒打掃?意思是平常不會供人蔘觀嘍?」

看到他愧疚的笑容,我心想:

「意思是不用急啦。妳還是學生,現在制定家庭計劃太早了。」

「哎呀,真好喝。微苦,有點黑糖味。這是哪裏的茶?」

(我也想要你的──)

「我第一次買這種茶葉。泡成印度奶茶或許也不錯。」

「別、別這樣。」

「兩房一廳。地點在元町,月租五萬五千日圓!好扯!」

獅子乃妹妹坐到窗框上,神情是一如往常的鎮定。

都是因爲我們是人類,纔會如此複雜離奇。

結衣的語氣輕描淡寫,我卻覺得有點不對勁。

「實際上,家庭計劃確實有其重要性吧?例如想生幾個小孩、想在幾歲前生,需要根據這個計劃,爲我們的經濟狀況制定指標。」

我的自我消失了。現在在說話的是深層自我。存在於根源的我。哈囉,世界。感覺如何?千子兔羽因爲他太過令人震撼的發言,嚇到放棄思考,滿臉通紅──跟比起直接喫,更適合拿來加工的「紅玉」蘋果一樣紅──僵在原地,跟雕刻一樣──更進一步地說,跟運慶雕刻的國寶「木造阿彌陀如來坐像」一樣。

結衣嘆着氣從書包拿出資料,又強調了一次她並不贊成,才把資料遞給我。

獅子乃妹妹說最近流行烹飪,看到廚房滿意地點了點頭。格局的確無可挑剔。雖然屋齡應該滿高的,卻非常漂亮,或許是因爲整修過。

「可以不要講得跟相聲組合一樣嗎?」

「我看看。唔嗯……會不會有點小?」

「來,請用茶。」

獅子乃妹妹當場愣住。

我像小孩似的嘀咕。不對,我肯定就是個小孩。這令我羞愧不已,覺得自己很難堪、很討厭。他顯得格外成熟,害我悲從中來。

「三人組嗎!」

「薩伯勒格穆沃。」

知性。理性。全部的問題都起因於此。如果我和他只是一隻狗,這些事應該都會進展順利。我應該會極其單純地成爲他的所有物。

「……不是那個。這麼大的房子,月租怎麼可能只要五萬多日圓。知道要搬家後,我也用智慧型手機看過幾間房子,所以我知道行情。」

「……我──」

比起公寓,稱之爲老舊的洋房感覺更貼切。

「對不起。沒關係。我明白。」

他神情嚴肅直盯着我。眼神非常誠懇且認真。

「哥哥推薦了一間,不過我個人反對就是了。」

「……好舒服的風。」

要住在哪個地區?房子要選什麼樣的格局?該考慮的事情堆積如山。

隔天,玉之井社長的妹妹結衣來到我房間,從書包拿出一疊紙。

兔羽喜孜孜地拿起一張物件資料給我看。

「兔羽?兔羽小姐?喂──兔羽~」

她一秒拍掉我的手。兔羽不喜歡在其他人面前做害羞的事。可是她大概以爲手被拍掉會害我難過,偷偷在桌子底下握住我的手。我的妻子是怎樣?真的好可愛。

我恢復自我。

「噢,斯里蘭卡的。我就覺得有點像盧哈娜。錫蘭紅茶裏面我最喜歡盧哈娜。尤其是泡奶茶的時候,我只會用這一款。」

「來,給你。我把資料帶來了。」

「這邊是我推薦的物件。儘管價格比較高,都是剛整修過的漂亮房子。這邊是符合你的預算,不過有一定屋齡的物件。還有廚房是單口瓦斯爐。」

「……我想生三個。」

(我是笨蛋。這種時候要說「我喜歡你」啊。至少要這樣說吧。)

雖然我的自我消失了,勤快的受體卻偵測到外界的刺激。千子兔羽的丈夫在她面前揮手。這種行爲好像小孩子,真可愛。不對。跟這個人生小孩?咦?所謂的生小孩,是指那個嗎?要這樣這樣那樣那樣嗎?

「聽說以前是寄宿學校。這一帶很多國際學校對吧?」

「而且小歸小,這裏還有地下室。」

「……我姑且可以帶你們去看房喔?」

「──是生小孩。」

「社長嗎?」

「可是有閣樓喔!」

被看透了。

我喜歡你。好喜歡你,大吾。比任何人都還要喜歡。最喜歡了。我想跟你接吻,想跟你睡在同一張牀上,還有──

那位社長未免也太會使喚自己的妹妹了。儘管以結衣的個性來看,她應該是自己主動幫忙的。

嚮往祕密基地的兔羽被結衣帶出客廳。我走到客廳窗邊觀察室外。可惜窗戶蒙着一層灰塵,看不太清楚。我打開窗戶,清新的空氣便灌進室內。

那棟房子位於元町的小丘上。隔着停車場的圍欄,可以瞭望橫濱的大海。萬里無雲的晴空下,大海美麗得讓人忍不住揚起嘴角。元町的住宅區跟中華街和關內那種熱鬧的氣氛相去甚遠,明明走路就能到,卻有如另一個國家。

太便宜了。元町可是高級住宅區。由於就在中華街隔壁,要搬家也不會太費力,要通勤很方便。雖然怎麼想都有問題,說沒有被吸引是騙人的。

──搬家。這是我們正在面對的新問題。

「……這是讓小學生做的工作嗎?」

結衣秀出鑰匙給我看。儘管很感謝她,別讓小學生做這種事啦。我反而擔心起社長的腦袋了。嗯,會擔心對吧。

「打擾了──」

「瓦斯爐還有三口。」

「這、這樣呀。三個。哦、哦~原來如此。嗯。呃──那就這樣吧。在生小孩前養只貓吧,養貓。我想養長毛貓。你知道布偶貓這種貓嗎?好像很親人喔。你知道嗎,有人說牠原本由波斯貓跟其他貓雜交──」

「爲什麼要用文言文罵我?」

「好壯觀。」

「啊,大吾、大吾,這間不錯耶?」

(爲什麼我們是人類呢?)

一踏進洋房,便揚起一陣細小的白色塵埃。好多灰塵。獅子乃妹妹在身後咳嗽。結衣說不用脫鞋,直接進到室內。

兔羽兩眼發光。她是住在大房子裏的千金小姐,對那種祕密基地風的要素似乎沒有抵抗力。太可愛了,我伸手撫摸她的頭。

純白如雪的頭髮掠過眼角。

接下來的話太害羞了,我連說出那個詞都「不行」。

元町曾經是外國人街區──培裏提督搭乘黑船來到日本時的事。十九世紀時,爲了埋葬在日本過世的船員,在這附近設立了外國人用的墓園。從那個時候開始,元町就成爲方便外國人居住的地區。

(我、兔羽和獅子乃妹妹的新生活。)

「咦?」

(這個人真的想要我的孩子。)

我驚慌失措。

他握住我的手,哈氣幫我暖手。

他正經八百地嘟嚷。生小孩。仔細一想再正常不過。我們是夫妻。「夫妻做的那檔子事」這句慣用句,就是在暗指性行爲。夫妻從事性行爲很理所當然。不管父母和家長有多麼想隱瞞。

「一一一一一派胡言啊汝這愚鈍之人!」

「對不起,這裏很久沒打掃了。」

「好,不要想扯開話題喔──」

「………………嗯。」

「對呀。好像已經三年左右沒出租了。」

「喵嗚。」

「……想看嗎?」

「我想要的,是妳和我的小孩。」

「不、不介意喔。我是妳的姐夫,一起住也完全沒問題。」

兩位千金小姐在召開優雅的紅茶分享會,是我這種庸俗的庶民聽不懂的話題。兔羽明明也是千金小姐,卻跟一般人一樣愣在那邊。真可愛。

「唔。」

「大吾先生,你不介意嗎?」

「我只是想告訴妳而已,對不起。以後再慢慢討論吧。」

「地下室!」

我感覺得到。正因爲感覺得到,我的思緒亂成一團。頭暈目眩,大腦好像要沸騰了。缺乏氧氣,肺部在拚命索求氧氣。嘴巴跟鯉魚一樣一開一合,真是狼狽。

獅子乃妹妹將四杯茶放到矮桌上。

「想看。」

「生幾個!」

「…………………………………………………………………………………………………………………………………………………………………………………………………………」

兔羽雀躍地走進屋內。由於這棟房子是木造建築,每走一步就會發出嘎吱嘎吱的腳步聲。灰泥牆摸起來粗粗的,觸感很好。或許是沒有傢俱的關係,室內異常空曠。

「………………………………………………………………………………………………」

原來是在講那個啊。的確,想在元町找兩房一廳的房子,月租大概會高達二十萬日圓上下,這個價格確實非常誇張。獅子乃妹妹笑出聲來。

「你說的那件事,我倒是不擔心。儘管我也想過會不會變成你們的電燈泡──」

「怎麼會!」

她看了我的眼睛一眼,之後立刻移開目光。

「纔不會吧?我們可是一家人。」

獅子乃妹妹望向窗外,面色平靜。

「我知道。因爲你喜歡我嘛。」

「咦──」

「──以家人來說。對吧?」

如同寶石的眼睛直盯着我。我看不出來她的表情帶有什麼意思。因爲這孩子隱藏感情的技術,跟特種部隊一樣好。

「沒、沒錯。以家人來說……我已經不會對妳有奇怪的想法了。」

「已經?」

「不是……我指的是前世!現在妳是我的姨妹。我對妳……沒有那種感情。」

「是啊。而且我是小孩子。對小孩子有那種感情,太奇怪了吧。」

「……當然。」

當然──不可能。

「大吾先生,在那之後你作過那個夢嗎?」

「沒有。妳也是嗎?」

一九六○年代的夢。在那個世界,我已經死了。所以我以爲不會有後續。獅子乃妹妹也是嗎?

(……獅子乃小姐之後不曉得怎麼樣了。)

「那是都市傳說,沒有那種標準。」

「摩奴之船」是在一九六○年的橫濱,藍色隕石往地球墜落時,突然出現的方舟。由名爲莎辛,帶着鮮豔骷髏面具的少女所駕駛。

「是不是有人說過……那是能跨越次元的船?」

「……妳的意思是?」

「唔嗯。」

她叫我大吾「少爺」。她沒發現嗎?

「沾到很多嗎?」

「因爲我沒辦法住在不知道有什麼內情的房子裏。」

「咦?」

「大吾先生?」

我來到室外,好讓發燙的臉頰降溫。在我喝着自動販賣機賣的罐裝咖啡時,結衣不知何時出現在我背後。是來找我的嗎?

「不過這裏是寄宿學校,之前住的是小孩子。即使生病,也會死在醫院或家裏。這棟房子也沒有意外死亡的紀錄,所以一九一○年~一九六○年之間沒人死過。你知道嗎?以前發生過橫濱大空襲對吧?這一帶是外國人街,所以沒被盯上,傷亡也不多。」

「咦?」

「聽說先給其他人住過後,就可以不用跟下一位居民說。」

「是的。肯定。這不是超自然或科幻,是科學的說法。因爲──」

「熙涵說可能是平行世界。」

「大吾,你怎麼了?」

「……沒人死?明明是凶宅?」

「怎、怎麼了?」

不是,咦?這是怎樣?那纖細的背部是怎樣?拍裙子。呃……用手嗎?用我的手?拍獅子乃妹妹的小屁股?我?直接?接觸?這個──

她拍拍裙子。

「所以,問題從這裏開始。七○年代以後,也就是所謂的第一次神祕學熱潮的時代。」

有求知慾是很好啦──她笑着說。這女孩真的好早熟。她真的是國三生嗎?知識量遠勝於我耶。難怪會跟結衣氣味相投。

這句話一說出口,獅子乃妹妹就睜大眼睛。她捂住嘴巴,反覆咀嚼從自己口中說出的話語。彷彿不敢相信自己所說的話。

「啊──還滿多的。」

「算了,想這個也沒意義。」

「我知道。七○年代超流行靈異現象或超自然現象對吧?記得諾斯特拉達穆斯的預言和裂嘴女,也是在七○年代開始流行。」

「嗯,莎辛坐的那艘船。」

「我先問個問題。爲什麼房租這麼便宜?」

獅子乃妹妹睜大眼睛看着我。

「……啊,話說回來──」

「……唔唔唔。」

對喔,之前是給就讀於國際學校的小孩子住的。

「你不是因爲我是小孩子,沒把我當成異性看待嗎?」

她一副跟我認識很多年的態度說,然後猛然閉上嘴巴。可是馬上又以似笑非笑的笑容掩飾過去,俏皮地跳下窗框。

「……」

「另一個次元嗎?畢竟有無限多次元嘛,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

「呀啊!」

「即使以實感來說很不可思議,然而那可是『無限』。」

「大吾先生,可不可以請你幫我拍?」

「你的確是這種人。」

「啊,獅子乃妹妹,妳的衣服沾到灰塵了。」

「──你聽見我們的故事時,世界就油然而生了。」

「比起這個,現在得先解開房租的謎團。」

「這個宇宙存在無限多個次元。無限的意思就是『沒有不存在的東西』,全部的可能性都包含在內。例如我的頭髮是黑色的世界,或是你是女性的世界,都確實存在。」

「因爲它是心理瑕疵物件──也就是凶宅。」

「嗯。至少這一百年沒有。」

「壯觀?……噢,是輕蔑吧。」

獨自留在銀河列車上的她,之後還好嗎?會獨自生存下去嗎?總覺得至少她沒有堅強到會選擇自殺。所以我纔會想陪在她身邊。即使到了現在,只要一想到她,我的胸口依舊會緊緊揪起。

臉頰好燙。太大意了。有夠糗的。

(這個叫做犯罪吧?)

「我以前好像也跟誰說過這句話……不對,就像說過好幾次……」

「……妳打算解開這個謎團啊。」

「咦?哪裏、哪裏?在哪裏?」

「我不是說了嗎?這裏原本是寄宿學校。」

結衣晃着紅色書包笑了笑。

「獅子乃妹妹剛纔帶着很壯觀的表情衝進洗手間。」

她轉身跟我對上目光的瞬間,我發出奇怪的聲音。好想切腹。就在此刻。

好一段時間沒打掃的這棟房子滿是灰塵,窗框也不例外。純白的灰塵在獅子乃妹妹的裙子上留下一條線。

「不,是跟蘋果一樣紅,少女般的……不講這個了。」

「話說怎麼又是這種發展啦!」

「再說這棟房子──並未發生過房客死於非命的事件。」

《命定之人是妻子的妹妹。》2 第二話 築巢的獅子插圖(2)
《命定之人是妻子的妹妹。》 · 2 · 第二話 築巢的獅子 · 第2張插圖

她還有點困惑。

「在一九六○年代,人類幾乎變成機器,地球迎來滅亡的次元當然也存在。因爲宇宙有無限多個,肯定不會沒有。」

「所以,你覺得這間房子如何?」

她轉身背對我。

思考片刻後,她接着說:

之前社長委託我處理的工作也有點靈(※靈異的意思)。記得當時是直銷系宗教害的。

我不禁盯着獅子乃妹妹的屁股。彷彿輕輕一碰就會折斷的細腰下方,是小巧好看的屁股。裙子隨着它的動作輕輕搖晃,視線不受控制地被吸引過去。

「一般的公寓總會有個自然死亡或孤獨死的房客,這很正常。因爲人遲早會死。某方面來說,沒死過人的土地根本不存在。」

「我是會假裝沒發現的類型。」

我想也是。我就知道。早就覺得是這樣了!這麼好的房子哪可能無緣無故那麼便宜!絕對有鬼!

獅子乃妹妹愣了下,然後眯眼瞪着我。

「……不,我沒聽說過。大吾少爺是聽誰說的?」

我想起來了。儘管可能沒什麼意義,還是跟她說一下吧。

「……沒事。」

「我也記不太清楚。」

「……肯定嗎……」

所以討論多重宇宙論時,一切的奇蹟都會淪爲平凡。她接着說:

「不過正確地說,這裏並不是凶宅就是了。」

「總覺得很順口。」

「因爲那些事都過去了。前世如何,跟我們沒關係吧?我成了你的姨妹,你成了我的姐夫,跟姐姐一起三個人過着幸福快樂的生活,可喜可賀、可喜可賀。結束。對吧?」

「心理瑕疵物件,簡單地說就是之前的房客自殺了、死於非命,或是一般的自然死亡。總之居民死了就算瑕疵物件,有義務告知。」

「怎、怎麼可能。」

「請你不要想歪,這樣很噁心。」

獅子乃妹妹皺起眉頭陷入沉思。類似既視感嗎?

這棟房子變成一般住宅,是六○年代以後的事──她輕聲說。

「臀部。我自己看不到,可以請你幫我拍掉灰塵嗎?」

「咦?」

「有道理。」

與其說記不清楚,不如說不知道。在一九六○年代的世界看到摩奴之船時,我確實感覺到「它利用巨大隕石的重力,強行在次元撬開一個洞」。可是現在看來,我不明白自己爲何會這樣想。

「一百年……有紀錄嗎?」

「夢裏不是出現了『摩奴之船』嗎?藍色的大船。」

「我看看。在更下面的位置。」

我認真反省。

她望向天空。

「假如那就是我們的前世,代表我們轉生到這個宇宙嘍?」

據她所說,心理瑕疵物件的告知義務期間,沒有明確基準的樣子。不告訴房客隔壁房曾經發生殺人事件的房仲好像也不少。

我聽不懂她的意思,面露疑惑。她繼續解釋:

結衣點點頭,拿出智慧型手機的畫面給我看。

『近距離調查怪奇•通靈館的狂氣。』

『真的聽見了?錄到了跟人說話的怪聲!』

『靈能者竹下光河認爲,那是自殺者的怨靈。』

熒幕上顯示着七○年代的雜誌和電視節目的片段。節目上請到的好像都是神祕學迷。我往下滑動熒幕,看到我們正在參觀的房子。

「通靈館?」

「這棟房子有幽靈喔。明明這一百年來都沒死過人。」

結衣晃着紅書包談論小孩子應該會害怕或好奇的話題,對房子投以不耐煩的目光,彷彿這件事對她而言極其無聊。

「現在還是會有神祕學狂熱者來看,麻煩死了。」

「原來如此。它搭上七○年代的神祕學熱潮,傳出奇怪的謠言。」

所以纔會沒死過人,卻被稱作凶宅啊……來自外人的眼光。好奇的視線。一直被人加油添醋的謠言。無論真假,對居民來說都只會造成困擾。

結衣卻搖搖頭。

「不只謠言。」

「咦?」

「真的有幽靈出現。」

她可恨地啐道:

「聲音。因爲聽得見『聲音』。明明空無一人,卻會傳來人聲。家人以外的其他人的聲音。每位居民都聽得見那個聲音,毫無例外。」

我反射性地望向那棟房子。不久前還覺得是適合高雅元町的古老洋房,現在則不這麼想。隱約感覺得到陰暗、詭譎的寒意。

「好像沒人有辦法在這棟房子住超過一年,所以當然沒人死在這邊過。最長三個月,最短十二小時。房客總是過沒多久就搬家,所以我們也不知道該怎麼處理。」

大家三個月就搬走了,難怪房租低得嚇人。

或許是因爲接吻的期間她還憋住呼吸了,我一離開她就喘着氣拚命攝取氧氣。看到我臉上的傻笑,她氣得瞪過來。

所以什麼時候要閉眼睛?──她問。那一本正經的個性實在太可愛,很像她會做的事。我用力抱住獅子乃的身體。

她別開視線,不過立刻又面向我,紅着臉且大眼眼眶盈滿淚水,輕輕──真的很輕──點頭。

感覺快要過度換氣了。心臟好燙。眼冒金星。這種情緒是什麼?單看質感的話類似於慟哭。然而我不知道原因。

宇宙空間沒有聲音。我們能聽見彼此的聲音,僅僅是反重力服的效果。耳朵只聽得見她的聲音。我所愛女人的聲音。

「是錯覺嗎?」

「順便問一下,你對鬼屋有什麼看法?」

我轉過頭,眼前是空蕩蕩的水泥牆地下室。

有奇怪到連小孩子都會笑嗎?是怎樣啦。呿!

(好懷念。不過都過去了。)

(……這麼說來,我家也有這樣的房間呢。)

「哦哦,確實不錯。」

無聲。無音。

上萬盞聚光燈照在我們身上。全宇宙的人都透過熒幕,凝視以光速奔跑的我們。放聲吶喊。高舉拳頭。

「乖孩子、乖孩子。要繼續當一隻笨狗狗喔。」

沒有側耳傾聽的必要。只要定睛凝視即可。黑暗中,空曠的地下室中心,長出純白的物體。白色的。形似珊瑚或菌絲的纖細物體從那裏伸出來。

我嚷嚷着讓獅子乃坐到肩上。她的獅子耳朵抖來抖去,靦腆地笑了。無限大的寂靜宇宙空間中,只有我們兩個高舉拳頭、放聲歡笑。

「要加油纔行呢。」

「萬萬萬萬萬歲──!」

──突然聽見鐘聲。雖然那肯定是錯覺,卻實在太有真實感。與此同時,彷彿被強大的重力吸引,有種世界扭曲的感覺。有什麼東西進入到我的腦海。大膽且猖狂地。

多了兩個家人。爲了讓她們幸福──

「……──手。」

《命定之人是妻子的妹妹。》2 第二話 築巢的獅子插圖(3)
《命定之人是妻子的妹妹。》 · 2 · 第二話 築巢的獅子 · 第3張插圖

「有件事想問你。」

我忽然想起這件事,覺得不太對勁。不,不可能。我小時候住的是公寓,不可能有地下室。那麼這股鄉愁從何而來──

她緊張得在我懷裏發抖。是在爲我們祈禱勝利嗎?我倒覺得無所謂。

地上長着一隻美麗的右手。

她們的反應如上。哪句話是誰說的,應該不用說明吧?

「──我就是你的人。」

結衣帶着傾國美女般的笑容撫摸我的頭。爲什麼小孩正在摸我的頭啊?雖然她的精神年齡似乎遠比我成熟。

歡呼聲立刻炸開。

「嗚喵……」

「是我們贏了!」

「嗯……啾……」

「……可以呀。畢竟我們約好了。如果我們贏了──」

「有人嗎?」

我催促她說下去。經過百般猶豫,她纔開口說:

(我看過這隻手。)

「是是是,那還真是太好了。」

「咦?」

我想了一下之後說:

「你……親妹妹親得太認真了吧……」

──我們最愉快的比賽結束了。

『BMC!BMC!BMC!BMC!』

「笨哥哥說:『大吾先生肯定會想辦法。』」

「就、就是……我在書上看過,接吻的時候,閉上眼睛纔有禮貌。」

本能告訴我並非如此。不是錯覺。有聲音。有人在說話。在跟我說話。我努力在黑暗中側耳傾聽──沒有那個必要。

如雨般的光線!如雨般的聲音!從天而降的如雷歡聲!

光線昏暗,從入口處透進的陽光是唯一的光源。

那是記憶。我的記憶。遙遠往昔的記憶跑進了我心中。

奶奶一天到晚在換虛擬化身。有時是柔軟的貓咪,有時是隻有頭部是汽車的蜘蛛,是個愛打扮的人……以當時的價值觀來說啦?

我強行吻上她的小嘴,溫柔地含住她的嘴脣。聲稱從來沒接吻過的她,緊張得嘴脣抿成一條線,這一點也很可愛。我想好好珍惜她。不過我這種小混混做得到嗎?

「……什麼時候要閉眼睛呢?」

說實話,這是棟好房子。話雖如此,畢竟還有幽靈的問題要處理,不能讓我自己決定。於是我跑去跟兔羽和獅子乃妹妹商量。

「這是什麼?」

「一九六○年代世界的……我的老家嗎?」

「那麼──」

「咦?什麼東西?」

她羞得面紅耳赤,緊閉雙眼。跟小孩子一樣,害我不禁失笑。不對,實際上她比我小三歲,照理說還只有十八歲,確實是小孩沒錯。

「因、因爲他六十年來都在跟人說話耶!很、很可憐。」

「呼……呼……」

『終於見到你了。』

紅髮主持人聲嘶力竭地大叫。

我的語氣跟以前看過的喜劇演員一樣。

在漆黑宇宙的中央,純白髮絲的她環着我的腰。

『冠軍是──十八號!十八號!冠軍是「Be More Chill」隊!』

無人回應。我想起結衣剛纔說的。房客說會聽見「聲音」。無一例外,會聽見有人在說話,儼然是小孩子說的怪談。

她語帶哭腔,氣呼呼的。這個小鬼是怎樣?太可愛了。

我的妹妹──千子獅子乃抱緊我的腰,滿臉通紅瞪着我。身上最大的特徵獅子耳朵高高豎起,明顯在緊張。

在地球被藍色隕石毀滅的那個世界,我的老家是橫濱的老舊透天。

由於兔羽這麼說,我便走下短短几階的樓梯。地下室的灰塵更多,獅子乃妹妹不想弄髒身體,所以沒有跟來。

好不甘心,因此我決定用力揉她的頭。她發出可愛的尖叫聲。

(印象中奶奶的虛擬化身泡在人體保存液中,在地下室排成一排。我小時候會怕得不敢一個人進去。)

「咯咯……呵呵呵。」

「笨蛋。這個人是笨蛋。爲什麼要站在幽靈那一邊啊?我不是在跟你講這個。」

「我們約好了對吧?我贏的話──」

「那種不科學的東西並不存在。」

『加油喔。』

「沒差吧。假如有聲音,就代表那個幽靈有話想說。既然如此,我想試着幫助他。畢竟這也是一種緣分嘛。」

結衣目瞪口呆。

「哇……哇……」

「地下室好大,超讚的。去看一下嘛。」

「哇!」

我握住雪白的手掌,耳邊便傳來某人的呢喃。

「好好玩的樣子!」

少女甜膩的香氣竄入鼻尖。或許是因爲關在密閉場所的關係,其中還參雜淡淡的汗味。儘管她驚慌失措,卻沒有拒絕,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抓住我。

獅子乃妹妹也這樣說。儘管發生了許多事,世界滅亡了,我、兔羽和獅子乃妹妹如今可以幸福快樂地一起生活,可喜可賀、可喜可賀。未來我能做到的,就是努力守護那個「可喜可賀」吧。我很清楚那該有多辛苦。

『就在剛纔!競技審查委員會宣佈結果了。根據錄影畫面的判定,冠軍是──』

空蕩蕩的水泥牆地下室。拿來當倉庫正好合適。

「……」

「把眼睛閉上。」

「你人太好了。還有點不正常。不過我就是喜歡你這一點。」

你當我仙道嗎?咦?我反而想問那個人爲何對我評價這麼高?真神奇。

就在這個瞬間──

「……嗯,老實說──」

「是的!是的!我們贏了!」

住在探索過的銀河的所有智慧生物,看到興奮的我們紛紛歡呼。可見這場比賽有多壯觀。勝負無人能知的大激戰、大混亂,是這個世紀最精采的決鬥。

『D!』

聲音應該是從我身上的反重力服的廣播器傳來。我東張西望,一臺鮮紅色的機器撕裂漆黑的宇宙。

「哈哈哈!看到沒?紳士!是我們贏了!要去中央的人是我們!好爽!爽爆了,你也是!哈哈哈哈哈!白癡東西!」

『嗯。是啊,D。太精采了。不過──』

和我們展開激戰的戰友──克蘇魯紳士,從神似章魚的臉上伸出扭來扭去的觸手,優雅地笑了笑。

「怎樣?還想找藉口嗎!」

『前三名的選手都能去中央喔。』

「咦?」

我望向巨大熒幕顯示的比賽結果。第一名是「Be More Chill」(我們的隊伍)。第二名是「中庸騎士團」。第三名是……「有趣的舞者」。呃,不就是紳士嗎!

『就是這樣,D。休想贏了就跑。下次我不會輸。』

「正好!下次我也會把你狠狠甩在後頭!因爲我們是最快的選手!」

他的機體「海洋紳士」遠離我們且加快速度,轉眼間便消失不見。這也是當然的。那可是能以超高速在宇宙中狂飆的機體,其速度不同凡響。而在宇宙史上最快的比賽中奪得優勝的選手,就是我們。

「欸。」

獅子乃在耳邊呼喚我。我還沒回應,頭部就被溫暖的觸感包覆。是她的體溫。她騎在我肩上,抱緊我的頭。

「……謝謝你。」

「嗯。」

「真的謝謝你。」

「要謝就謝它吧。」

這樣很公平。在漫無邊際的宇宙中,我們只想着對方,真是太棒了。妳也這麼覺得吧?說到宇宙最棒的東西,就是賽車和戀愛。只要有它們,就足以讓我笑着過活。

「要去哪裏?」

她講過好幾次。「我想拯救地球。請你幫助我」這種B級片女主角會講的臺詞。

「我會遵守約定,成爲你的人。」

「宇宙的邊緣!沒人看過的地方!」

可是獅子乃沒有挖苦我,凝視我們腳下的機器。

「嗯。」

「笨蛋……我只是跟你交往而已。只是成爲戀人而已。是男女朋友。對等的關係。我成爲你的人──」

「呵呵呵。你真傻。」

「……可、可是,約定……就是約定……」

我看着廣闊無垠的宇宙,用比任何人都還要快的速度奔馳,想像世界的盡頭。

「……不過,如果是跟你一起,那樣或許也不錯。」

她的聲音細不可聞。

宇宙賽車用機器──Sena。我最棒的純白廢鐵沒有回應,以不會甩掉我的速度,持續在漆黑的星海中奔馳。

「嗯。以後要叫我主人。」

「我知道。要在中央奪得冠軍纔有意義,對吧?」

「走吧,搭檔!」

「不過,這只不過是剛開始,請你不要鬆懈了。我們只是在鄉下地方的比賽中獲勝。想拯救地球──」

我想看看她的臉。一定跟平常我對她示愛的時候一樣,紅得像顆蘋果,眼睛水汪汪的。好想看。早知道別讓她騎在肩上了。

「──代表你也是我的人。」

「謝謝妳,Sena。」

──那是宇宙歷三七二一年,十七月二十一號的事。

她無奈地笑着,同時輕聲說:

我有點難爲情,講出超老套的臺詞,結果更羞恥了。可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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