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話 純粹在跟妻子約會放閃的故事。
《命定之人是妻子的妹妹。》 · 逢縁奇演 · 1.1萬 字
我──千子兔羽獨自走在熱鬧的中華街。我不喜歡人多的地方,於是穿梭在如同牛羚羣的觀光客之間,差點敵不過在每個轉角處要我試喫炒栗子的中華壓力,找到兩個人的身影。
「大吾,獅獅!」
獅獅興奮地盯着我從來沒看過,形似蠶繭的純白物體。
「姐姐,妳看。這個叫做龍鬚糖,是一種糖果。」
「唔喔~好酷。可以喫嗎?」
「入口即化,從來沒喫過這種食物。」
這孩子喜歡甜食,卻因爲家裏管太嚴的關係,沒什麼機會喫到。是大吾請她喫路邊攤的嗎?妹妹孩子氣的表情並不常見,我有點被治癒到。
「啊,還有,姐姐,我昨天受到大吾先生的照顧。」
「嗯、嗯。我知道。」
「他好紳士,跟真正的哥哥一樣對我很好。」
看見她平靜的笑容,我明白那兩個人是清白的。我爲胡思亂想的自己感到羞愧。這孩子和大吾之間怎麼可能有什麼。
「那麼等等見。好好享受約會喔。」
獅獅優雅地道別,消失在中華街的人潮中。她東張西望,大概還想找東西邊走邊喫……留下有點尷尬的我們。
「……呃──」
大吾率先開口。等一下,我應該先跟他解釋纔對。
「──她是我的朋友。本名叫宗男,我都叫她美美。」
我拿出智慧型手機給他看。照片中的美美穿着辣妹風服裝,擺出可愛的姿勢。
「咦?女的?」
「對。原因有點複雜,但她是女生沒錯。生理性別還是男性,但心理性別是女性。」
「……啊──我懂了。」
「所以,我很高興。」
「咦?接吻?」
「可是大吾,炒飯是重口味的料理對吧?」
她面無表情看了我一眼,然後別過頭小聲地說:「是這樣嗎?」
不對。不對啊,大吾。你不該開心。你要恐懼纔對。爲我這麼難搞、膽小,而且性格差勁的女人感到恐懼!爲何他會開心啊!
(太用力的話,感覺會被我捏斷。)
第一次跟男人牽手。好暖,好大,有點硬,說不出話。
他目瞪口呆,然後輕笑出聲。
「兔、兔羽,妳沒事吧?怎麼了?」
「走吧,兔羽。」
「……謝謝妳。聽妳這麼說,我好開心。」
「咦?幹嘛突然呻吟?」
「因爲!」我大叫。他會懂我的心情嗎?
「我報復了你。想要傷害你。好可悲。好沒用。我自己都討厭自己了。真沒想到我是這麼心胸狹隘的人!」
「沒什麼特別的原因。」
「誰教你……跟獅獅感情那麼好。」
(好扯。他到底多符合我的喜好啊。)
「纔不是。小時候有人教我哪種水果有毒,但我忘記是哪一些了,在那之後我就害怕喫到種子。」
「我根本沒料到妳會這樣想。因爲我以爲妳對我沒意思。」
「看種類?」
「嗯、嗯。」
「名字好像美食!聽起來超好喫!」
「那麼………………嗯。」
「在妳說出原因前,我會一直盯下去。」
「話說兔羽,妳是第一次跟別人約會啊?」
這個人身爲神祕主義者,心靈卻異常脆弱,被人施壓就會立刻屈服。
「……只是老毛病發作而已。」
「妳餓了嗎?」
「……可以牽手嗎?」
「不、不要一直盯着我!」
因爲我什麼都沒爲你做,只會傷害你。他卻溫柔地笑着表示他很高興,原諒了我……這個人一定就是這種個性。溫柔到不行,正直的笨蛋。這樣的你吸引了我。
兔羽發現自己不小心透漏重要的事實,頓時絕望。
我向他伸出手。
「非常執着。雖然完全看不出來,我的執着比一般的病嬌還要恐怖。儘管我絕對不會表現出來!」
──我拚命故作鎮定,在中華街的人潮中前行。
(快點拋棄我這種女人對你比較好。)
「你、你笑我。」
「……我是離過一次婚的人耶。」
我清了下喉嚨,然後站起身。
「幹、幹嘛啦!」
「都是中華料理?對喔,這裏是中華街。我、我統統不熟。」
「妳想喫什麼?上海菜、北京菜、廣東菜、四川菜、臺灣菜……」
「……因爲我第一次跟別人約會……抓不準接吻的時機。」
「嗯。今天還沒喫東西,餓死了。」
「好像公主喔~」
「我……倒是有點高興。」
「妳喫辣嗎?」
「咦?爲什麼?」
難、難度實在太高。雖說是妻子,我很難跨過這道檻耶!大吾默默露出傻眼的表情──我不太討厭這種眼神──說:
「……真可愛。」
「是是是!你想必很~受歡迎吧。跟我這種廢物小女生約會根本小菜一碟,和扭斷嬰兒的脖子一樣簡單!」
「我知道一家店的炒飯很好喫。梭子蟹福建炒飯是他們的招牌。」
■
「咦?嗯。我只提過幾句,虧你還記得。」
「嗯?」
「我!先跟你說!」
她用鼻子哼了一聲。
「咦咦!難道你喜歡NTR!」
我用食指指着大吾,彷彿在跟他宣戰。他錯愕地看着我。這件事我一定要讓他明白。儘管超級害羞,而且好想死,我一定要講清楚。
「……唔唔唔唔唔唔。」
「我纔要跟妳道歉,害妳擔心了。可是我和獅子乃妹妹什麼都沒做。」
「我不喜歡巧克力。不喜歡義大利麪。會苦的食物統統不喜歡,水果則要看種類。」
「……這代表妳對我執着。」
這樣一來,中華料理的選項就刪掉不少了吧。
「所以我有點悶悶的!……因爲我心胸狹窄。」
大吾直盯着我,沒有敷衍了事。
兔羽的手涼涼的,又小又軟。
「一點都碰不得!獅獅倒是挺愛喫的。」
她滿臉通紅,不停撥弄頭髮,真是可愛。
「怎樣!不行嗎!有什麼辦法!那你又是第幾次跟別人約會!」
約會的次數多到數不清。
上次握到女生的手,是跟茜(前妻)牽手的時候,不過她們兩個截然不同。茜總是會握緊十指,就像絕對不會放開。然而兔羽則幾乎只是輕輕釦住,彷彿一分心就會消失不見。
「咦!」
她的自尊心高得如同巴別塔,還看不見頂端……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大吾大笨蛋。
(唔唔唔~~~~~~~~~~~~~~~~~~嗯?)
「啊…………呃……」
「什麼意思啦。」
「我、我對這方面的知識,只有從外國電影學來的。第一次約會要親臉頰,第二次親嘴巴,然後……第三次,那個……就是……要做那件事。」
「比起這個,兔羽,今天姑且算是我們第一次約會對吧?」
「妳真~的好有趣耶~」
他的反應跟聽見有趣的玩笑話一樣。
既然如此,帶她去觀光客喜歡的店吧。
「因爲妳是我的妻子嘛。」
「──我對你,非常非常執着!」
「纔沒有!」
兔羽一語不發地陷入沉思。
「對啊。」
「咦?」
「我被美美罵了。她叫我不要利用她,要我跟你講清楚。」
「可是,我記得妳會挑食吧?」
我盯着她的眼睛。起初兔羽還有辦法裝出撲克臉,時間一久她就開始難爲情,坐立不安。看她的臉頰逐漸染紅,真是可愛。
然後直截了當地低聲說。
接着這記直球正中我的好球帶。我差一點就要當場崩毀,然後呼吸過度。
六日的時候人會很多,不過今天是星期五,應該沒問題。
「啊!」
「那還是算了。」
大吾問我「利用」是什麼意思,我非常煩惱該如何回答,然後低聲說:
「原來如此。」
體格這麼有男人味!卻溫柔得要命。這麼可愛。
「我討厭有種子的水果……啊,去籽的就沒關係。」
「咦?」
「那──」他稍微移開視線。
「是嬰兒的『手』啦。手。扭斷脖子會出人命。」
「嗚嗚~~」兔羽哭着凝視我。
(意思是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親,所以不想喫味道重的食物嗎?)
什麼啦,太可愛了吧。好少女。
「我又不在意。」
「……要是你覺得『這女人的嘴巴麻辣味好重』,我會切腹自殺。」
好高的自尊心。我甚至對她心生敬意。可是不能喫辣,又不能喫重口味的料理,挑成這樣實在很難找。尤其這裏又是中華街,搞不好沒幾家店可以去。
「你臉上寫着『這女人真難搞』!」
「可是這也是妳的可愛之處吧……」
「喵嗚!嗚……噫…………………………笨蛋。」
她握緊我的手,聲音細不可聞。
最後我們去咖啡廳喫輕食,在中華街散步。兔羽說她不常來這一帶,所以我帶她來逛一逛。在充滿觀光客的人潮中,過於美麗的她也顯得格外引人注目,路人頻頻偷瞄她的側臉。
「那邊那兩位,請留步──!」
然而走到一半,我們被穿旗袍的金髮女性叫住。她是上海莊的其中一名房客──琳格特•曉•霍恩海姆。她還是老樣子,打扮得很奇怪,真的太好了。
「可愛的兩位情侶,要不要占卜一下呢~?現在情侶還可以打折喔!」
「幹嘛?妳在拉客嗎?我就不用了……」
讓朋友幫自己做戀愛占卜超難爲情──儘管我如此心想,兔羽卻盯着占卜店的店門兩眼發光。
「啊,妳喜歡這類型的東西嗎?」
很多女生都喜歡超自然現象。
「喜歡!例如宜保愛子、御船千鶴子,以及約翰•克洛。」
「原因在於……『塔』。意思是無可奈何的運氣問題。」
「我做了很沒常識的事。」
「你跟父母關係還是很差嗎?」
現在應該把注意力放在兔羽身上。我輕輕搖頭,驅散邪念。
『讓我看看你抽到什麼籤?嗯……戀愛運──最好看看其他方向?』
「起初還滿受歡迎的,被譽爲『擷取人心的詩人集團』。演唱會場場客滿,粉絲的反應也很熱情……所以,我不小心得意忘形了。」
然後不由分說地帶我去一公里外的神社,叫我再抽一次籤。當時我覺得她在喫醋,便笑着接受了。
「塔羅牌。」
「我、我不是說我連男友都沒交過嗎!」
「是啊。朋友也沒幾個人知道。」
「那我要拿出塔羅牌嘍。」
「爛到極點,反而可以說是奇蹟。機率跟麻將的四暗刻、撲克牌的皇家同花順,還有由漫畫改編成的真人版電影大成功的機率一樣低。」
眼角餘光瞥見橫濱美麗的夜景,然而我眼中只有面前的少女。她的表情有如迷路的孩童,我不希望她露出那種表情便脫口而出:
「喵嗚。」
「我從大學退學了。自以爲可以靠一把吉他闖出一片天下。超白癡的對不對?」
「大吾。」
「這個樂團是我大學時結成的,其中一首曲子有點名氣,還有藝人在廣播節目上提到。於是我們出了第一張專輯,甚至進過Oricon公信榜裏喔。雖然是倒數的。」
「不過是逆位。」
「其他人知道,說不定會在背後對我指指點點。」
「……那────個……」
「人類被AI支配,最終滅亡。」
大概是真的很稀奇,琳格特用智慧型手機拍下占卜結果。她將照片發到社羣網站上,內文只有一句「笑死」。我要不要教訓一下這傢伙啊?
「歡迎來到令人目眩神迷的神祕學世界~☆」
(呃,我在幹嘛啊?竟然在約會時想其他女性。)
「跟茜結婚時我有邀請他們,他們來參加了。我們尷尬地講了幾句話……就這樣。」
「假如我說我還有祕密……你還會想跟我維持婚姻關係嗎?」
「例如……其實沒去登記嗎?」
(最爛的戀愛運。算了,占卜就只是占卜吧。)
兔羽靜靜地凝視着我,不過那並非平常那種有所隱瞞的表情。她看着我的眼睛,似乎在理解我說的話。
『去別間神社吧☆』
天色開始變暗,我們坐上摩天輪欣賞夜景。
「怎麼了?」
「這張牌暗示的是失戀或錯誤的抉擇。」
「……妳重婚?」
「不,結婚書約我交出去了。在法律上來說,我們確實是夫妻。」
果然那個結果讓她大受打擊嗎?這麼說來,以前我跟茜(前妻)抽籤的時候也發生過這種事……
「你做了什麼?」
「……原來如此?」
「這就是你的祕密嗎?」
不是電視節目中那種感人的重逢。雙方都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假裝若無其事。就連現在,我們也不常聯絡。
兔羽嚇了一跳,馬上瞪向我。
「兔羽,我可以過去嗎?」
「中華街很多人用塔羅牌。」
我對她的自言自語作出反應,她便微微一笑,搖頭表示:「沒事啦。」
「……你很習慣怎麼靠近女生。」
「哇!結果出來了。不得了!」
「我想拿出成果讓他們另眼相看,卻落得這種下場。」
「……『命運』。」
腦中浮現各種問題。看她這個反應,想必事關重大。
「哦……」
她揚起嘴角。
咦?什麼意思?簡單地說就是抽到超爛的牌嗎?
兔羽神情憂傷。我感覺到心臟被勒緊般疼痛,於是問她:
這樣沒問題嗎?不是看手相或易經喔?明明是中華街,卻用西方的道具。我不介意就是了。琳格特以熟練的動作拿出紙牌,兔羽興奮地看着。
總是面帶笑容的她難得板起臉來接着說:
這是哪門子的占卜。可是喜歡神祕學(?)的兔羽看起來挺開心的,這樣也不錯。結果我們跟情侶一樣,請她幫忙占卜戀愛運。
「未、未來會變成什麼樣子?」
「結、結果是什麼,琳?」
「咦?咦?所以呢?我們的戀愛運如何!」
「其實應該要一開始就跟你說。」
「咦?」
「那麼,兩位想占卜什麼呢?」
「咦?」
「嗯。」
「我真的是以頂點爲目標。可惜結果差強人意。」
(做完占卜之後,她就有點沒精神呢。)
琳格特指向一張牌。
我們面對面坐在摩天輪中。我沒等兔羽回答,移動到她旁邊。我們的肩膀相碰,感覺得到兔羽溫暖的體溫和甜美的香氣。
琳格特臉色蒼白,冷汗直流。
「……哦……」
「咦?」
真是令人懷念的青春記憶。覺得周圍的大人都是敵人,欺騙我們這些小孩,幼稚地大吼着那種幼稚的歌曲。不過感覺到愉快也是事實。
「萬歲!聽起來很不錯。」
「唉、唉喲,占卜這種東西還是要看當事人怎麼理解!最重要的是深愛對方的心!」
「……先跟妳講我的祕密好了。」
我頂多覺得經歷了有趣的事,兔羽卻面無血色。
的確,我面前都是卡面嚇人的塔羅牌,圖案看起來比較正向的牌全是反過來的,連外行人都看得出來有多糟。
「結果這麼爛嗎!」
「窩不知道尼在縮什麼。」
呃,嗯,是沒錯。別聊這種話題纔是正確答案,所以我應該要糊弄過去。她觀察我的表情,露出淘氣的笑容,接着立刻別過頭。
「等、等我一下。我看看…………『惡魔』、『死神』、『太陽』的逆位、『命運之輪』……哇!在這邊抽到『星』的逆位!」
唔嗯……這樣的話,會是什麼事呢?我煩惱不已,兔羽擔心地看着我。
「唔哇,哈哈哈,這什麼鬼?龐克搖滾風耶。」
「我玩過樂團,還出了幾張專輯。」
結果妳的占卜也是神祕學嗎?琳格特帶領我們進入店內,我們在狹窄的占卜店中擠來擠去,坐到小桌子前面的小摺疊椅上。
「咦?那種會在LINE上面看到的占卜,是神祕學的領域吧?」
「你對前妻和前女友也做過這種事吧?」
並不是因爲覺得羞恥。而是當時的我滿腦子都想着要搞音樂。
之後我們仍然繼續約會。去橫濱大世界看視覺陷阱,走到石川町逛傢俱,在山下公園搭乘水上巴士看海,然後在橫濱港未來下車看電影。橫濱最不缺的就是約會景點。
「…………」
「咦?什麼祕密?」
「住在老家的父母氣瘋了,甚至威脅我如果不回去念大學,就要斷絕親子關係。」
「沒錯。超土的吧?有夠老氣。」
宜保愛子──活躍於八○年代的靈能者。御船千鶴子──二十世紀擁有透視能力的靈能者。至於約翰•克洛,我就不認識了。他是誰啊……
兔羽驚訝得睜大眼。我拿出智慧型手機搜尋以前的藝名給她看,兔羽用YouTube聽着播放次數十二萬、八年前發表的曲子說:
兔羽面無表情地看着下方。
「不只未婚夫,我還有事瞞着你。」
「這是『戀人』的牌!」
「咦?」
「樂團也慢慢沒人關注了。妳想嘛,畢竟藝能活動是消費社會,我不再被人需要……簡單地說,就是才能不足吧。」
就算鼓起幹勁製作MV,播放次數也連七千都不到,真的很慘。
「有段時間,我在當尼特族,或者說小白臉。大概一年左右。即使去找打工,也撐不了多久……」
「你嗎?」
「我不太適合……不適合什麼呢?應該是社會吧。可是講這種話,搞得我像被害者一樣……我自己也不太懂。就連現在,我都過得不怎麼好。」
到頭來我跑去當公寓的管理員,偶爾則是可疑的偵探,兩者都是一個人也做得來的工作。我想成爲上班族的次數數都數不清,但我不管去哪間公司都會失敗,無法被人接納。
「……因爲你太正直了。」
「嗯?」
「有時候會跟這個社會合不來對吧?我稍微可以理解。」
這樣啊,兔羽能理解我的心情。這令我莫名地喜悅。不過,我隱約察覺到了。她跟我一樣是不擅長「那種事」的人。
「總之,我也很誇張就是了。話先說在前頭,我還有事情瞞着妳喔。」
「咦──!還有嗎?」
「那當然。我的人生充滿羞恥……」
在泡泡浴店當服務生,被小姐黏上,最後被人拿刀捅。這個可以保密吧?人生漫長卻複雜,誰都會有十幾二十件不能跟別人說的事。
「人人都有祕密。我沒有優秀到能否認這一點。」
「……」
「說謊也沒關係。無論是哪種謊言。」
「嗯。」
「但我是妳的丈夫。不管是哪種障礙,我都想跟妳一起跨越。前提是妳也這麼希望。」
我握住她的手。又小又冰的手。兔羽也回握我的手,用另一隻手抓住我的袖子。
晚上,我們在他家一起看電影度過。
「……咦?什麼東西?啊!呃,嗯,不要緊,不要緊。沒問題。」
他握住我的手。
■
「……我想正式跟你同居。」
「你不要緊吧?」
「怎樣啦──!」
「大吾……如果我其實不是你的命定之人怎麼辦?」
「揍你喔!」
「呃……那麼換個理由。我是制服控,所以妳去上學啦。我是那種希望能在現實世界玩制服扮演的制服控。」
「我不是說了嗎?不管是哪種障礙,我都想跟妳一起跨越。」
「纔不會!」
「……因爲我沒去上學。」
「我也以爲會被戶政事務所退回,沒想到這麼順利。」
「再說爲什麼要逼我上學?現在這個時代,學歷跟廢紙根本沒兩樣。」
他稍微笑了笑,牽起我的手。我感覺到汗水從全身噴出。
「我也是男人,有人對自己做那種事……會剋制不住。」
「突、突然講這個幹嘛啦!」
──所以,我開始不敢相信這麼難能可貴的邂逅,低聲詢問:
聽見這個過於驚人的發言,我不禁僵在原地。
竟然能面不改色地講出這種話,這個人果然有點奇怪。不是「跟我談談吧」,而是「我幫妳想辦法」。我苦笑着說:
「妳好可愛。」
啊啊。一定就是這個部分。對自己正直的部分。他心中的正確,肯定跟其他人眼中的正確不同。這部分就是他無法適應社會的理由,他想必活得很辛苦。
「……………………哪有。」
相處起來卻異常自然,彷彿出生前就一直在一起……雖然每次肩膀和大腿被碰到時,心臟都像要炸裂一樣。雖然一直從旁傳來的他的氣味,害我心神不寧。可是感覺很自在。
「明明馬上就會逃走。」
「這種變態的興趣,恕我不奉陪!」
「……沒有。」
他有點煩惱,觀察我的反應後嘆了口氣。
「哈哈哈,妳絕~對不行啦。妳連接吻都會怕得不敢親,對不對?」
「──我真的想成爲你的妻子。」
「從今以後,我想以妻子的身分正式跟你一起生活。住你現在的家也行,搬去其他地方也無所謂……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哪裏都會去。」
「幹嘛?」
大吾的腳傷還沒痊癒,必須跟前天一樣幫他洗澡纔行。他一個人好像連泡進浴缸都有困難──儘管我這麼想……
十七歲。某種意義上來說,是最少女的年紀。
「咦?」
我們牽着手走在夜晚的橫濱,於七彩摩天輪底下的人潮中穿梭。我今天第一次產生「我在跟這個人約會」的想法。我一直在小鹿亂撞,不過現在是令人舒適的小鹿亂撞。
「那麼,要我去上學也行,但我可以提出一個條件嗎?」
「兔羽,妳不去上學,有什麼想做的事情嗎?」
他一邊這麼說,一邊用錢包擦拭額頭的汗水。我將手帕遞給他。
「那來試試看吧?」
「什麼條件?」
知道跟自己結婚的妻子是女高中生後,人類會露出這種表情呀。就算他對我怒吼,也不能怪他。因爲我謊報年齡。是真正的詐欺。根本是犯罪耶?
「這可不行。乖乖去上課。」
(明明是前天才第一次見面的人。)
但願如此。我感到一陣鼻酸,強烈地祈禱。
「不是啦。」
他調皮地笑了笑,我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只要文件沒有漏填或違法都會通過,這就是有固定作業流程的好處。大吾臉色蒼白、緊閉雙眼,咕噥了一句:「好。」
是、是沒錯。我也還沒在大吾家上過廁所。不過,我有要努力的氣概。因爲我是他的妻子。總有一天,我想在他面前表現得更自然。大吾若無其事地對我露出體貼的笑容。
(看來他受到相當大的打擊。)
「……瞭解。」
大吾依然跟石頭一樣僵硬,我越來越擔心。
「……………………」
「我嚇了一大跳,不過已經沒事了。就這樣。」
「………………那個……」
他笑了。只說了「瞭解」?這個人的心胸到底有多寬大啊?
「……但我只是誤以爲妳放屁,妳就逃走了耶?」
我和大吾在跟大學生差不多年輕的大姐姐員工的催促下走下摩天輪。腳步不穩的他絆了一下,我從旁扶住他。
「那還是去上學比較好。去尋找妳感興趣的事物。」
「兔羽就是我的命定之人。」
「也不是。」
「我收入不穩定,妻子不找個正當的工作就麻煩了。」
處於恍神狀態的大吾轉動僵硬的脖子望向我。
理由這樣就夠了。大吾臉上帶着溫柔的笑容,被他這樣注視,令我欣喜不已。既然他這麼說,或許可以去上學。可是好討厭喔!感覺就像逐漸變成男友形狀的女人。
「沒事了?」
他拒絕了。我不禁微微笑出聲來。
「十七歲竟然有辦法登記。」
大吾害羞地別過頭,移開目光。我想了數秒,終於聽懂他指的是什麼。「剋制不住」是那個意思嗎?我全身發燙。
「我?十七歲。」
「妳不擅長應付這種事對吧?」
「啊──對啦,我想了很多。如果對象不是妳,我會覺得跟女高中生結婚的男人是個大人渣。可是……對我而言妳不是『女高中生』。妳就是『兔羽』。」
「話說今天是平日吧?妳怎麼天還沒黑就在外面鬼混?」
「嗯。」
「還以爲你會說你不能接受跟小孩子結婚。」
「唔!」
暴露真心是很恐怖的一件事,尤其是對我這種人來說。可是,如果對象是他,我就做得到。爲了跟真心深愛的人在一起,什麼都做得到。
「OK。瞭解。知道了。我……沒事了。」
這、這個笨蛋丈夫!我死命壓抑害羞的心情說出口,你竟敢笑我!儘管被我的花拳繡腿擊中,大吾依然笑得很開心,氣死我了。可是,不知爲何有點幸福。我從未有過這種溫暖祥和的心情。
「完全沒問題。誰、誰會怕這點小事啊。我們是夫妻耶。」
「嗯,瞭解~那麼等等我再幫你洗。」
「謝謝搭乘──下來時請留意腳邊~」
彷彿在尋求依靠。她不常露出這種表情,使我嚇了一跳。
我們的關係曖昧不明,差不多該講清楚了。我一直在害怕,連這麼簡單的事都做不到,不過聽到他這麼說,我下定決心了。
「那你是想一個人悠哉地泡澡,嫌我礙事嘍?」
「不是啦,純粹是嫌麻煩。」
「你是怎樣?一知道我是小孩子,就對我擺大人架子!」
「是時候準備上牀睡覺了。兔羽,妳先去洗澡吧。」
對啦,你說得沒錯!我敢大笑着看恐怖電影的血腥畫面,卻不敢看電影的牀戲,只好快轉啦!不過愛逞強的我拚命虛張聲勢。
「大吾,你在害羞對吧~我們是夫妻,用不着在意。」
「──其實我還是高中生。」
「不行。」
「……這、這是什麼歪理。」
「兔羽啊……」
「所以妳今年幾歲?」
「爲什麼?遇到霸凌的話,我幫妳想辦法。」
大吾摟住我的腰溫柔地撫摸。我的心臟像急槌打鼓似的警鈴大作,不是小鹿亂撞可以形容的程度,然後身體就像結凍一樣動彈不得。他的臉慢慢靠近。接吻?真的要做嗎?那個公主會做的行爲?真的嗎?
「唔!」
我緊閉雙眼。
「………………」
可是,不管我等多久,嘴脣都沒被碰到。我睜開眼睛一看,便發現他在笑。
「兔羽,妳未免太害怕了。妳都快哭出來了。」
「……~~~~唔!」
我懂他在幹嘛了。我不停拍打大吾的肩膀。
「笨蛋笨蛋。你這個笨蛋!」
「對不起啦。哈哈哈。但妳現在知道了吧?」
我的心臟至今仍在狂跳,體溫降不下去。
「兔羽,我不想嚇到妳。我們慢慢來吧?好嗎?」
「…………嗯。」
語畢,大吾便去準備洗澡了。我獨自留在房間,將手放到持續高聲作響的胸口。身體好燙,宛如被煮熟了。
(要是……他真的親下去……)
──我會不會死掉呀?死於心跳過快。死於心臟燃燒殆盡。老實說我好怕。他沒有親我,我鬆了口氣。不過──
(……可以被他親的話,要我死掉也沒關係吧。)
■
兔羽走出浴室時,穿着可愛的睡衣。
「好可愛。」
兔羽吐出舌頭。我誇她可愛,她似乎會難爲情。害羞的她超可愛的,所以我打算一直說下去。
看到她面紅耳赤、汗如雨下,我明白她想表達什麼了。我有點緊張,判斷直接講出來未免太沒情趣,便探出身子湊近她。
「約會很開心。非常開心。那個……你一直爲我着想,對我很溫柔,我覺得未來大概也會被你捧在手掌心。你很紳士……反而是我連自己說過什麼話都不記得。我怕你不開心,覺得這點很恐怖。」
兔羽是個美女,對我有好感,還擁有大人都自嘆不如的好身材。要跟這麼可愛的女生共度一日兼同牀共枕,虧我忍得住……我真努力。聽說夫妻生活處處都是阻礙,想不到會在這種地方出問題。
我接受她的要求。剛開始雖然很緊張,由於她讓我等太久的關係,緊張感逐漸消散。她的氣味和體溫令我感到放心,睡意不知不覺慢慢佔據大腦。
她頻頻親吻我的臉頰。死都不肯親嘴巴這一點,很符合她的個性。接着,她不再只有親臉頰,開始跟小狗撒嬌一樣舔來舔去。
「嗯。」
「……沒事。」
「舔……舔……大吾……?喵嗚?喜歡……?」
「在你心中,今天的約會幾分?」
爲什麼要問這種問題?她會罵「不要講這種奉承話!」或問我「跟前妻的約會比起來,哪個開心?」嗎?以她的個性滿有可能的。不過她只是扭扭捏捏地觀察我的臉色。
「~~~~~~~~~~~~~~~~!」
啊,糟糕。慘了。
「啊嗚……你、你這樣講會害我緊張啦!」
「……終於睡着了,現在是好機會。」
她聲音微弱。看見我一臉擔憂,兔羽馬上慌張地解釋:

我的妻子到底多固執,自尊心多高啊?她平常也這麼撒嬌的話,我不僅不會介意,還會超級高興。我抑制不住喜悅之情,不小心輕笑出聲。
兔羽微微噘嘴鬧起彆扭。這一面也挺可愛的,我拚命壓抑湧上心頭的奇怪衝動。是真的可愛,沒在開玩笑。
「不是由你主動……讓我來,可以嗎?」
「我、我不是說我看外國電影學到了嗎?」
「嗯,知道了。可以喔。我會很期待地等着妳。」
「啊!」
我回想起來。很久以前也有過類似的經歷。感覺到愛。感覺到幸福。強烈期盼這樣的日常生活能永遠持續下去。雖然「她」沒有兔羽這麼害羞。
(……我的自制力實~在太驚人了。)
「我覺得這樣我就有辦法鼓起勇氣。」
畢竟明顯感覺得到女性對男性的戒心,我不想讓她害怕。再說她還只是高中生,我怎麼能碰她呢?這個問題應該要等兔羽想做那種事的時候,我們再一起討論。
「你記得我一開始說了什麼嗎?」
她纔剛洗好澡,身上散發出恰到好處的濃郁香氣。從寬鬆的睡衣間隱約能窺見她的肌膚。兔羽用撒嬌的眼神緊盯着我的臉。
「大吾。」
「不、不是啦!不對,是那個意思。是那個意思沒錯。可是不是啦!」
不記得。我用眼神詢問,她緊張得目光遊移。
(咦?之前好像也發生過這種事耶?)
「大吾,難道你……還醒着?」
「你爲什麼要面向那邊?」
「咦?」
「什麼事?」
「嗯。」
「你給今天的約會打幾分?」
僅僅是快要親到臉頰,她就眼眶含淚不敢看我。這麼容易害羞的女生,在這個時代可是稀有動物。
昏昏沉沉的腦袋感覺到難以抵抗的重力。過於巨大的重力使我連目光都移不開。我作了夢。難以形容的美夢。無法逃避。
「……不是一百分。」
我背對着兔羽。本以爲她也背對着我,看來並不是。我轉過身去,她的瀏海碰到臉頰。我下意識屏住氣息。
我的妻子又開啓麻煩的話題了。
我的妻子心靈真的好脆弱。
「我、我啊……」
「大吾,你閉上眼睛。」
「當然是一百分。光跟妳在一起就很開心。」
「……第一次約會要親臉頰,第二次親嘴巴,第三次約會要……那個……呃……啊嗚。總之……今天是我們第一次約會。」
「噫啊啊啊啊!不是,不是不是不是!離我遠點……好近,太近了!」
「……咦?」
(我對她發了什麼誓來着?)
「……………………噗唔唔!沒有,不是啦!抱歉!那個!」
柔軟的嘴脣碰到臉頰。她的嘴角微微上揚。
(她嚇成這樣,絕對不能對她出手……)
「關燈嘍。」
「……抱歉,我以爲妳是那個意思。」
──兔羽滿臉通紅,瘋狂捶打我的胸口。
──鐘聲響起。
「什、什麼意思啦……」
「啾。啾……啾~~?喜歡……最喜歡你了。大吾……啾?」
(啊啊,好幸福。真希望這段時間能永遠持續下去。)
「……如果你一直在睡覺,我就能變坦率了。」
看到兔羽鑽進被窩,我關掉房間的電燈,唯有朦朧的月光照亮屋內。我躺到牀上,感覺到她緊張得身體僵硬。
軟綿綿的聲音。兔羽還會發出這種聲音啊。
「所以,我們的第一次約會很好……但不是一百分。」
每次兔羽被我嚇到,或者逃走的時候,我都會瞬間擔心她是不是討厭我,但我很快就發現,其實她在跟我坦誠相對。所以,這段奇怪的夫妻生活或許沒什麼好擔心的。我認爲能跟她好好相處的原因就在此。
「你怎麼了?」
「我超~開心的。妳怎麼看都看不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