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換後第二天 帥哥地獄
《歡迎光臨自助洗衣店》 · 椿ゆず · 1.3萬 字
星期一的早晨。我醒來之後,馬上確認自己的手,然後有氣無力地說:「也是啦。」我茫然看着陌生上下鋪的上鋪底部,努力接受發生在自己身上的非現實事態。
大大的掌心,長長的腳,我今天還是香月慎太郎。
我在尚未清醒的狀態起身,結果重重撞上上鋪的底部。
「可惡,痛死了……」
撞到的額頭很痛,狀況也依舊毫無變化,我對這一切感到失望,卻不能休息。
我替慎的妹妹們做好早餐,接着前往自助洗衣店。我像往常一樣,進行開店的準備,結果有人出聲呼喚我:「哎呀?慎太郎?」我回過頭,發現丸本鎖店的婆婆就站在那裏。
「小晃怎麼啦?」
我的肩膀縮了一下。丸本婆婆從以前就很照顧我,是個非常好的人,可是很八卦。要是現在露出馬腳,肯定會引起軒然大波。
「其實……湊他閃到腰了啦。骨頭「啪」的一聲,好大聲!」
我撒了個無傷大雅的謊騙她。我當然心存愧疚,但在恢復原狀之前,我都必須假裝自己是香月慎太郎。
「『啪』的一聲?那還真是讓人擔心啊……我晚點去小晃那裏看看吧。」
「不、不可以!」
「爲什麼?」
「那個……我去就好,沒關係!我會無微不至地幫助他!」
「是喔?那你幫我跟他問聲好喔。再見了,慎太郎。」
我冒了一身冷汗,然而幸好沒有穿幫。我努力繃緊自己想放鬆微笑的臉,保持着香月慎太郎的表情。我大大地揮手,看着逐漸變小的丸本婆婆的背影。
後來當我做好各種準備時,上學時間已經快來不及了。每當我逐漸靠近令人懷念的母校,心裏就會產生可怕的想法,希望地球現在馬上爆炸。
我今早跟慎聊過了。因爲他非常擔心,我忍不住說了大話:「一切交給我就對了啦!」
我看了看寫有注意事項的字條。常跟慎在一起的人是黑髮的中原榮一,還有叫做後藤光生的褐發學生。我也再次確認他昨晚用手機傳給我的照片。
只要穿過那道門,相隔十年的高中生活就在那裏等着我。可惡,我緊張到胃痛了。
「平常不都這樣嗎?」
結果榮一事不關己地這麼說,害我面無表情地閉上嘴。
──慎,我喜歡你。
我喝完之後,伸手擦拭沾在嘴邊的牛奶。
我舉手要跟明日香擊掌,但明日香就像看到鬼一樣,皺起眉頭。看到那張表情,我這纔回過神來。香月慎太郎纔不會跟人擊掌!
我握緊拳頭,告訴榮一他們:爲了防止被告白,我要一個人躲起來。而他們也已經習以爲常。
我打開冰箱查看牛奶,發現期限確實是到今天。現在分明處於非常時期,他居然還悠悠哉哉地擔心牛奶,實在很像他的作風,讓我忍不住笑出來。我心愛的他,就是沒辦法完全變成一個正經八百的人。
「上個星期就很猛。外校的人也跑來告白,一個星期就有十個人告白,根本更新了最高紀錄。」
我笑着摸了摸開始忸忸怩怩害羞的他們的頭。慎,你有這麼好的朋友,真是太好了。
今天的體育課是打排球。隔壁球場傳來女同學的叫聲。
無論面對什麼狀況,他們依舊會陪在慎的身邊,這讓我突然覺得好感動。我代替慎向他們道謝,沒想到他們都訝異地張大嘴巴。
多方思考後的結果,我說出一句愚蠢至極的話。拜託,慎又不是城主──我如此吐槽自己,但已經太遲了。想當然耳,明日香疑惑地說:「啥?」所以我在他深究之前,躲到朋友那邊去了。
『喔……喔。』
同班的明日香托起漂亮的一球,我在高點抓到了這一球。對面有兩個學生跳起攔網,但我無所畏懼地直接殺球。現場發出響亮的「砰」一聲,我打出的球就落在對方場地的正中央。
「對對對!啊,不過你今天還沒被告白,所以已經算很和平了吧?」
「剛纔那球託得好!太棒了!」
我整個人縮在榮一和光生身後,他們卻悠哉地問:「慎太郎,你在幹嘛?」「玩躲貓貓?」我打從心底感謝這兩個極其開朗的人是慎的朋友,但現在我只希望你們先別管我。
「你基本上不怎麼說話,可是對敞開心胸的人都很溫柔……我真的覺得你很帥,你是我們的憧憬。」
我的心中逐漸湧現憐愛之情。一想到這是他喜歡的電影,縱使是平凡無奇、司空見慣的故事,我也全都喜愛。
腦中盡是可能會降臨在他身上的各種麻煩,我不禁左右甩頭。只有我一個人待在安全的地方,內心不由得充滿強烈的罪惡感。
「快看。好稀奇……慎太郎同學在睡覺。」
我希望湊總有一天能對我說出一樣的話。在這個夢想實現之前,無論什麼事我都會做。我抱着這個堅定的野心,再次按下播放鍵,手裏的手機卻開始震動。
慘了。要是被明日香發現,真的不太妙。他從小時候開始,纏人的程度就跟鐵打的一樣。
我失常地慌了手腳,手機也掉在地上。當我看見浮現在畫面的「湊」三個字,這才急忙撿起手機,滑動通話鍵。
『我知道了……要是發生什麼事,請你馬上通知我喔。』
要不是爲了慎的在校表現,我一定會大喊:「今天請假!」
榮一急忙這麼說,可以看到他的臉有點紅。接着光生也大叫:
虛假的言語在我的掌心轉着。我稍微猶豫了一會兒,隨即把那個錄音檔從手機裏刪除。這算是發願,爲了總有一天聽到真正的言語。我終究不需要虛假的言語,畢竟我想要的,唯有他發自真心的表示。
「謝謝你們了。謝謝你們跟我當朋友。」
哎呀?其實意外地不難嘛。
昨天湊去我家之後,我直接渾身乏力。儘管我在湊面前逞強,然而面對這麼離奇的事情,我有好一陣子失去思考的力氣。只有湊的餘味和這個充滿生活感的空間溫柔地包覆着我。
「對對!你都會教我們唸書。我跟女朋友吵架時,你也若無其事地在她面前幫我說話,還會幫我做旅行的不在場證明。學校懷疑我作弊之際,你更是直接去幫我談判,你還幫我老家割稻……!」
「……辛……辛苦爾等了。」
我纔不要頂着慎的身體被女生告白。我下定決心,絕對要阻止這種事發生。
我又重放了一次,一邊單手蓋着逐漸紅潤的臉頰。儘管是句假話,本人的聲音卻極其有威力。我自己也覺得這樣很傻,但妄想就是會不斷漲大,沒有極限。
「……真可愛。」
他們咯咯笑道,我卻沮喪地垂落肩膀。這種複雜的心境是怎麼回事?我的心中有股「慎果然很受歡迎,太厲害了」的優越感,以及被這樣一個青年告白所產生的巨大自我厭惡感。
過了第二節、第三節課,我開始更加明白慎身邊的環境了。
明明是我自己錄下來的聲音,然而不管聽幾次,依舊無法招架它的威力。從體內湧出的熱能支配了身體。擅自利用湊的聲音所產生的悖德感,反而讓我更加興奮,簡直是無藥可救。就算是死,湊也不會對我說這種話吧。
我打開LIME,傳了這段訊息給湊。他也馬上回覆了。
我在心中低喃着:「這裏簡直是天國。」我躺在牀上,用湊的牀單裹着自己,然後大大深呼吸。環繞在心愛的湊的香氣中,我茫然地環伺房間。
說完,他掛斷電話,寂靜再度造訪。
我也……我也喜歡你。
把DVD放回去之際,我發現旁邊有兩張放在塑膠袋裏的照片。我沒想太多,直接拿來看,結果驚愕萬分。照片上是湊以前工作的公司辦公室,裏頭的他正靦腆地笑着;另一張是跟同事一起拍的照片。這兩張照片裏的湊都比現在還要年輕,穿西裝的模樣也很好看。
光生一邊脫下運動服,一邊這麼說。
當初是誰抱着這種愚蠢的想法啊!……是我,我真的很抱歉。
『一個大叔跑來學校也不能幹嘛吧?我都說你不用來了。你待在家休息啦。要是閒得發慌,電視櫃那邊有電影DVD,你可以放來看喔。』
我啓動手機裏的錄音程式,嚥下一口唾液。我按下重播按鈕,手機隨即發出湊的聲音。
互換後第二天 Side香月慎太郎
如果能跟湊兩情相悅,該會有多幸福呢?如果能把他永遠鎖在我的臂彎之中……
我從牀上爬起身,把手機拿來。昨晚我也在網路上搜尋過無數次「靈魂互換」這個關鍵字,卻沒有找到任何有用的情報。
湊一點都不老實,可能這輩子都不會說他喜歡我。但我就是喜歡這樣的他。
太好了,我們贏了?打得真開心?慎都不會說這種話。我得像慎一樣,更簡潔纔行。
堆滿了髒衣服的洗衣籃,杯子裏還留有沒喝完的半杯水,廚房角落有三包咖哩調理包。
我對已經逝去、再也無從知曉的時間感到惋惜,同時無可救藥地迷戀穿着西裝的湊。這是他活得比現在更容光煥發的證據。
『我還是過去那邊吧,可以嗎?我很擔心你……』
這就是所謂的墜入情網嗎?我好像在不知不覺間,來到了無法回頭的地方。
我傳了這段訊息,接着移動到電視櫃前。我打開櫃子,裏面的確擺着很多電影DVD。每部都是以前的洋片,雖然我有聽過名字,卻未曾實際看過。我逐一看過盒子背面的內容簡介。
同校的學生英姿煥發地超越步履蹣跚的我。穿着立領制服談笑風生的高中男生,以及高中女生搖擺的裙子,這一切都太耀眼了。來人啊……可以給我一副太陽眼鏡嗎?
在同一個體育館打籃球的同班女生馬上發出高亢的加油聲。第三局我們以十五分比二十五分獲勝,連下三局。一股久違的激昂隨即流竄全身,我不禁發出笑聲。
「話說回來,湊,學校還好嗎?我看我還是去那邊──」
──現在又不是情人節或畢業典禮,即使是慎,也鮮少遇上有人在平日告白吧。
「香月同學,加油!」
就快中午了。不知道湊在學校順不順利?雖然他說:「一切交給我就對了啦!」但……
……這一切錯就錯在慎太受歡迎了。錯就錯在慎不該跟我告白。全是你不好!
「沒什麼事啦……牛奶快過期了是嗎?我會喝光的。」
『……沒有啦,我想到冰箱裏的牛奶快過期了……是說你慌什麼啊?……嗯?好像有點可疑喔。』
我輕輕將照片並排在地板上,然後伸手拿手機,仔細地拍下這兩張照片,這才悄悄放回原位。我的心臟跳得有點快。要是被湊知道,他絕對會生氣,所以我決定當成自己的祕密。況且我瞞着湊的事情,其實還有一件。
「慎太郎。加油~!」
有動作片、劇情片、戀愛片等,每部的類型都不太一樣,不過宣傳標語都有「橫掃全美票房」或「感動全世界」等詞彙。
我忍不住喃喃低語,然後用手指描繪着湊的身影。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二十歲左右的湊。
「呀!香月同學好帥!」
『慎,我喜歡你。』
這樣我很難把頭抬起來耶。而且我的頭髮有翹嗎……今早急着出門,根本沒心思注意翹發。
今天早上我念了點書,然後整理房間當作休息。因爲他要我別碰他的髒衣服,所以我放着沒處理,但其實我很想現在立刻幫他洗。
「香月大爺,你根本是傳說吧?請幫我籤個名吧!」
在我躲避明日香之際,體育課結束了,我匆匆忙忙要回教室……結果在穿廊被尖叫的女生們包圍。我的學生時代既沒男人愛,也不受女生歡迎,現在這樣就夠我慌的了。
你給我慢着,這小子還做這種事喔?
「……呃!」
我把一切過錯推給他,就這麼趴在桌上。我已經累了,真想這樣直接睡着。當我疲憊地即將落入睡眠之際,教室一隅傳來女生小圈圈的聲音。
之後我跟榮一他們分開,前往沒什麼人的地方。女學生們一看到慎,就會跑來跟我說話,多虧我行動敏捷,到現在仍保持無人告白的紀錄。論開溜的速度,我可不會輸人……但這也沒什麼好炫耀的啦。
我萌生這種想法,是在第一節的體育課開始之後。爲了不出紕漏,我儘量不講話。這個策略可能成功了,到目前爲止,榮一他們這些慎的朋友,都沒有懷疑過。看樣子慎在學校是個寡言的人,完全不同於跟我相處時的狂妄樣貌。
「喂,湊……湊,怎麼了嗎?」
就連常被人說遲鈍的我也感覺得出來,女學生們明顯對慎抱着愛慕之情。只是走在走廊上,也會變成談話的焦點,下課時間更是無關年級,頻頻有女生跑來看慎。
我咳了一聲清喉嚨,故意壓低聲音說:
「呼……」
我急忙修正動作,用那隻手撩起自己的頭髮。雖然晚了一步才裝成沉默寡言、面無表情的慎,明日香懷疑的視線卻依舊像針一樣扎着我。
「慎,拜託了!」
我輕笑了一聲。就算是這種時候,湊依舊是個濫好人。
總之我還是比較適合悠悠哉哉地經營自助洗衣店啦,看我三兩下就脫離這個帥哥地獄!
我以前就聽慎說他會收到情書,但他受歡迎的程度比我想像中還要誇張。
我好不容易逃離她們身邊,來到教室跟榮一他們哭訴。
「天哪,真的耶。他的睡臉美得空前絕後。真是楚楚可憐。」
他笑着這麼跟我說。我想他們平常一定也是像這樣,一直開朗地鼓勵着慎吧。
『都說不用了!好了,我掛斷嘍!』
『慎,我喜歡你。』
「慎……慎太郎,你幹嘛啊?這句話應該是由我們說纔對吧!」
「他是不是睡過頭啊?頭髮都睡翹了,好可愛。我要拍張照。」
我將牛奶拿出來,一口氣把整罐喝完。因爲這種作法不太好,平常我不會這麼喝,但今天無所謂了。
我低頭看着變成湊的自己。只要我伸出手,就能輕易獲得湊的身體。我有好幾次差點被這樣的誘惑說動,每次得到的結論卻都相同。我不會看湊的身體,甚至還要鄭重地保留。儘管就某種層面而言,變成這副身體是種幸福,但我無論如何都想觸摸真正的湊。
真想早點恢復原狀。等我打掃完、唸完書,再查一次關於靈魂互換的情報吧。
湊都在努力了,可不能只有我在原地拖拖拉拉。我心懷決意,打開門,打算先去掃廁所,結果裏頭大大發出「喀噠」一聲,有個東西就這麼掉在眼前。
「……嗯?」
掉在腳邊的東西,是昨天才剛見過的小紙箱。
* * *
「喂,慎。我有話要──」
現在是午休。明日香來跟我搭話,但我用盡全力逃走了。
「不要。」
我模仿慎,儘可能冷淡地回答明日香。畢竟我怕繼續出紕漏,況且他想說的話一定也沒什麼大不了。明日香,抱歉了,等我們的身體恢復原狀,你再盡情找慎說話吧。
我來到令人懷念的校舍後方,享用在福利社買的炒麪麪包。
我發現慎不只深得女生喜愛,老師也很信賴他。來到這裏之前,我被幹部會和義賣執行委員會的人拜託了很多事。他都這麼忙了,還要照顧弟妹、唸書,然後擠出跟我見面的時間嗎?
我是不是礙到慎的青春啦?奪走了他貴重的時間……
喫完麪包後,我捏緊手中的袋子。
我的腦海忽然浮現從前的自己。想起染了一頭金髮,然後吸菸裝腔作勢的自己。倘若現在的慎看到了,一定會退避三舍,根本是一段黑歷史。從那之後,已經過去十年了。
「啊!天哪,不會吧……衰死了。」
一道女音隨着「砰」的聲音傳進耳裏。我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於是往傳出聲音的地方走去,只見有個便當盒掉在地上,同時有個戴着眼鏡的女學生正拚命想把摔出盒子的東西撿回去。看她胸前的校章,是三年級的學姐吧。
「哎呀,整個摔散了耶。」
我坐在她身邊,笑着撿起掉在地上的煎蛋卷。看起來很好喫,但這個當然已經不能喫了。
「……香、香月同學!」
眼鏡之下的雙眸瞬間瞪大,臉頰也一口氣刷紅。看來是慎的朋友。不對,即使慎不認識,只要是這所學校的女學生,可能所有人都認識慎。
「……這樣啊,好吧。那我等你回覆。你隨時都可以跟我說。」
她的臉一片通紅,接着從小包包裏拿出紙筆,不知道寫了什麼。
明日香把我從頭到腳觀察了一遍,我覺得自己就像一棵珍奇植物。接着,明日香從褲子口袋拿出手機,指尖滑着畫面,快速操作。
「沒、沒有啊……沒什麼……」
「我……一直喜歡着你。你的話不多,卻在幹部會上對我很好。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我去年運動會扭到腳的時候,是你帶我到保健室的……當時我真的很高興……可、可以的話,請你跟我交往。」
穿耳洞的男學生不屑地拋出這聲低語。
「我不重要,說說你吧。你到底怎麼啦?平常明明不管他們怎麼酸你,你都會面無表情地忽視人家耶。」
矢野美里。這就是她的名字。
「我好羨慕啊,能被女人包圍,還一個換過一個。」
「……你說的沒錯。」
──爲……爲難什麼?
──倘若有人告白,請你絕對要全部回絕。
我看着站在背後的明日香,驚訝得說話斷斷續續。他沒來上第五節的課,我還想說他跑去哪裏,原來是在這裏摸魚。
「我會收乾淨的,學姐可以先走喔。要是不快點消毒,可能會被細菌感染,況且福利社也要關門了……」
「可以的話,請用這個聯絡我……那……那我走了!」
我的心臟發出悸動。儘管有種不祥的預感,但事到如今也逃不了。而且蠢的是,我現在手裏拿着沾滿沙子的炸蝦。
慎的話語在腦內重播。可是……我做不到。
哎呀,我們家小慎就是受人歡迎,不好意思啦。其實他也很會念書喔──但我當然不能講這種話,只得不發一語地穿過他們。
「……你今天很會回嘴嘛,想幹架嗎?」
我迅速轉身,睥睨着那些比我矮的男人們。
「啊,真是的!」
我站在無人的緊急逃生梯前的走廊,盯着那個眼鏡妹給我的紙條。
「啊……呃,這個……」
縱使那些人不會再來亂了,卻仍有這個問題要解決。我在不知不覺間嘆了口氣。要跟慎報告自己被告白,總覺得很鬱悶。是因爲我抱着沒能拒絕對方的罪惡感嗎?還是有其他理由呢?如今我的心情已經曖昧不明,無法清楚解釋。
「這傢伙在說什麼啊?」
我無法肯定是哪一種,但爲了慎今後的學校生活,我還是提醒自己,別失了禮數。
誠如慎所言,別理他們比較好。我要和平應對,因爲現在的我是香月慎太郎。我不能掀起事端,要和平,和平……
「Glegle老師,請告訴我。」
──如果明天去學校,有人爲難你,也請你不要理他們。
她用右手擋住微微滲血的膝蓋,難爲情地微笑着。
「明明只是因爲臉長得好看,纔會被一些笨女人吹捧,居然還跩上天,像個白癡一樣。」
「那是很重要的東西,請還給我。」
我的心好痛。喉嚨就像被石頭堵住一樣,呼吸變得好睏難。
「每天都搞這出,實在是很煩耶。」
「別再做這種事了啊!你要是再敢纏着香月慎太郎,我就去跟山田大叔告狀!」
「你是怎樣?很噁耶!」
第五節課結束之後,我來到緊急逃生梯抱頭苦思。我沒想到只是接納一人份的情意,居然需要花這麼多力氣……結果正如慎所擔心的,我無法拒絕人家。我從口袋裏拿出剛纔收到的紙條。
「你拿着什麼東西,這麼寶貝啊?」
山田大叔從以前開始,就是個最討厭耍陰招的熱血漢子。我還小的時候,也是因爲惡作劇,被他罵到臭頭。當然了,我現在很感謝他。有些時候,就是需要有個會罵人的大人。
我的煩躁化爲怒吼,就這麼衝出嘴巴。我訴諸言語後,這才發現一件事。
「小帥哥,你今天也不理人啊?」
「你是貓啊……」
我拍了拍三男的肩膀,結果他露出一副看着不得了的東西的眼神,拋下一句:「……你很煩耶!」就要快步離去。
倘若是湊晃的身體,我可能就會不顧一切,但我討厭弄傷慎的身體。
我看着她的背影,確認再也望不見她之後,看了看掌心的紙條。上面寫着她的名字,以及LIME的ID。
「你今天也很有女人緣嘛,小帥哥。」
──重新一看,你真的很帥耶。好好喔,人生根本一帆風順了嘛。
「畢竟我認識的是尿牀之後嚎啕大哭的你嘛……我說你啊,要是山田大叔知道你幹這種丟人現眼的事,他會把你揍得鼻青臉腫喔。你也知道,你老爸生起氣來很可怕嘛。」
湊晃,冷靜,不需要理會他們的酸言酸語,要和平地應對。我現在是香月慎太郎啊。
愣在原地的朋友們急忙追上三男。那幫傢伙應該暫時不會來糾纏慎了吧。總之算是想辦法解決了……吧?
男人們咯咯的笑聲敲擊着我的耳膜。隨後,我聽到體內不知道哪個地方的細胞,發出斷裂的聲音。他們這麼說,不只對慎,對那些女孩子也很失禮。
「你果然從早上開始就很怪。」
幹部會,以及運動會。我不知道慎和她之間還有什麼回憶,卻不經意地發現,她握緊的指尖正在細細顫抖。她是提起了多大的勇氣,才向慎告白的呢?
和平,和平……
「先等一下……你!我就覺得好像在哪裏看過你,你不是阿山蔬果店的三男嗎!你長大了耶!」
「現在馬上訂正,然後道歉。我告訴你,香月慎太郎的臉當然好看,但內在也是個令人難以置信的大帥哥!」
「打架我就……叔叔我很弱。」
褐發男皺起眉頭說着,我則是吐出一口大氣。
「妳跌倒了嗎?那邊流血了。」
「香月同學!這種時候可能不合適,但我……我有件事想告訴你!」
明日香打了個呵欠,泰若自然地撩起頭髮。
「啊,是女人的LIME ID!」
「然後豪爽地打翻了便當。」
「是我聽錯了嗎?只是因爲臉好看?誰啊?香月慎太郎嗎?」
──倘若有人告白,請你絕對要全部回絕。
「你……你在喔!」
「呀!」
褐發的三男聽了突然定格。難怪我不怕他。
「咦?」
「你們是三年級的吧?纏着一個年紀比你們小的學弟,講這種酸溜溜的話,不覺得很丟臉嗎?」
當褐發耳洞男揪住我的衣領時,我繃緊身體,心想「啊,慘了」,卻不知爲何不怎麼恐懼。看到他那雙滿是怒氣的眼眸,我忽然想起來了。原本深藏在腦袋深處的記憶,登時甦醒。
結果她突然站起身,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直盯着我的眼睛。啊,慘了。我直覺地這麼想,繃緊身體。
「話說回來,你有黑眼圈耶。你有乖乖睡覺嗎?十幾歲的時候得好好睡覺,喫好喫的啊!只要自己過得幸福,便不會變成因爲別人長得多帥、被多少女孩子告白,就每次都要跟人家作對的小氣男人了!知道嗎?」
穿了好幾個耳洞的褐發男子,看着我的臉笑了。看起來是三年級的人,他是慎的朋友……嗎?我總覺得自己好像見過他。
「就是說嘛。」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不好意思,請讓我……保留。」
我從男人手中把紙條拿回來,然後低頭致意。
「話說回來,這個要怎麼辦啊……」
慎的聲音在我的腦中迴盪着。
「討厭,慎太郎好死相。」
「啊……嗯。我在發呆,結果跌倒了。」
「喂,慎。剛纔那是怎樣?」
另一個男人搶走我手上的紙條,然後瞪大了眼睛。不知不覺間,三個學長就把我圍住了。
背後突然冒出一張臉,嚇得我的心臟差點停止。問題一個接着一個來,到底是怎樣啊!
我閃過他們,往走廊前進。要和平,和平……
她深深低頭鞠躬,我啞口無言地看着她的髮旋。
我們彼此輕笑,撿起掉落的配菜。
什麼一帆風順啊?明明什麼都不知道,卻說得那麼輕鬆,我真是討厭自己。我跟他們同罪,因爲我擅自帶着先入爲主的想法和偏見看待他。慎,我很抱歉。
男學生們的乾笑聲在我的腦袋裏迴盪。即使是我這個成熟且有良知的大人,都覺得有點火大。
「啊!」
我只說得出這句話。只見她快速把頭抬起來,彷彿忍着什麼似的,嘴角向上揚起。
只要再上完一堂課,今天就能從學校解脫。當我搖搖晃晃站起身,剛好有三個打扮明顯違反校規的男學生,就要穿過我身邊。
這是我以慎的身體來到學校之後,首次有人拋出如此明顯的敵意。這就是慎說的「爲難」嗎?
「緊急逃生梯的樓梯間不會有人來,拿來做日光浴邊睡覺剛剛好。」
我笑着這麼說完後,這位三男的臉色微微發青,放開抓着立領制服的手。
──就……各種事……總之我不想波及到你,要是那種人來了,你不用理他們。
「啊,這不是香月慎太郎同學嗎?」
沒想到都被他看到了,我心裏不禁有點慌。
他好像在搜尋什麼,笑着這麼說:
「性感質數是什麼呀?」
面對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我慌了手腳。「如果是你,應該答得出來吧?」明日香自信滿滿地說,我不禁噤口不語。
性感質數?很性感的質數……?話說回來,質數是什麼啊?我拉出存在記憶底層的知識。記得好像是隻能被「1」和「自己」整除的數字吧。對了,是「除了1和自己,沒有其他因數的數字」。但性感是什麼啊?現在質數開始在我的腦袋裏搔首弄姿了。
「哎呀~?你不知道嗎?」
明日香笑着故意搭上我的肩,我冒出大量冷汗。
「呃,就是……那個……」

「好可疑,你超可疑。而且你放在口袋裏的手機,跟晃哥是同款的吧?你什麼時候換手機啦?」
明日香宛若一個名偵探,不斷對我投以疑問。
「你……你很煩耶!你……你去喫蔥啦!」
我甩開明日香的手,在走廊上全力奔跑。背後傳來「你怎麼知道我討厭蔥啊!」的聲音,但我當然沒回答。唉,我有種又自掘墳墓的預感……
放學後,我好不容易逃離明日香的糾纏,疲憊地離開學校。我跟慎約好放學之後要見面,不過離我們約好的時間還有一陣子,我決定稍微繞點遠路。
我現在真的累了,要是不喝一杯,恐怕撐不下去。
我在途中走進超商,拿起架上的罐裝啤酒──手卻被某個人抓住。我發出一聲「啊?」望向旁邊,只見有張跟我一模一樣的臉,正爲難地笑着。
「你現在未成年對吧。這個下次再喝吧。」
在我身體裏的慎把臉靠過來,如此對我低語。不行不行。我都忘了,我是高中男生,香月慎太郎。我假裝慎,以認真的表情開口:
「說得也是。湊,不好意思。」
慎笑着聳了聳肩。我輕輕放下罐裝啤酒,跟着露出苦笑。
「我等不下去,就來接你了。學校還好嗎?」
「還……還好啊……萬無一失啦。」
「湊,你這麼大聲,會穿幫喔。」
「什麼合而爲一啊!你想都別想!」
「慎……慎,我跟你說……」
「湊,真的不會有事嗎?我受傷了倒是無所謂……但如果你跟你的身體出了什麼事……」
話一說完,便見慎愣在原地,張口結舌。拜託別鬧,你用湊晃的臉擺出這種表情,看起來完全像個白癡。
「湊,學校有人來跟你說什麼奇怪的話嗎?」
確認周遭沒有人之後,慎無奈地笑說:
我急忙想起身,慎卻緊緊抱着我。
「有受傷嗎?你有受委屈嗎?……早知道我也去學校就好了。」
「你……你說我遲鈍到極點是吧!啊……算了,別管那麼多,少廢話,快跳!」
「咦?爲、爲什麼……你……你受傷了嗎?」
慎溫潤的氣息灑在我的脖子上,我的臉瞬間發熱。這這這這這小子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啊?
「湊,我們回去吧。」
「變不回去耶。」
「性感質數是指兩數相減等於六的質數組合。比方說,最小的性感質數是『五,十一』……怎麼突然問這個?」
「白、白癡喔!你馬上走開!」
「有一點。」
他好像真的很擔心。看到他那張堆滿後悔的表情,我不禁覺得他惹人憐愛無比。
「嗚哇啊啊啊!煩死了!快點走了,慎!」
這根本是在遷怒。話說出口之後,我才又補了一句:「……雖然你也很難熬啦。」
「我沒有受傷。」
我逐一抹殺在腦中搔首弄姿的質數,然後快步往前。慎牽着車輪不斷作響的腳踏車,從後方追上。
「那我要跳嘍。」
這次換慎難以啓齒地開口詢問。發生太多事,我都忘了,阿山蔬果店三男的身影現在才突然在腦海浮現。
我忍不住這樣問他。
慎這麼說道,我也輕輕點頭。夜晚即將到來。
「……啊……我忘記要說什麼了。還是算了。」
之後我們又做了同樣的挑戰,然而不管嘗試幾次,身體就是沒有恢復。
我只能這麼說,也像是說給自己聽一樣。慎輕輕點頭,笑着說:「好的,湊。」
我看着爬上樹木的慎,大聲喊道。樹林中沒有別人,不必在意他人的眼光。
我聽到遠方再度傳來狐啼聲,簡直就像是在嘲笑我們。我移動視線,望向樹林深處的狐狸山。我曾聽說那是狐仙大人出沒的聖山,這麼說起來,我們靈魂互換之際,我好像也看見狐狸了……
我剛纔提議騎腳踏車雙載回去,結果慎卻死腦筋地說:「那會違反道路交通規則,不可以。」大爺您說得是。
「是啊,傷腦筋了……」
黃昏寒冷的空氣從山上降下來,我的身體瑟瑟發抖。
倘若我們一直無法恢復原狀,那該怎麼辦纔好?要是我奪走了他的身體……不安宛如雪崩,一口氣襲來。
「現在就照當時發生的事,再做一遍喔!慎,你好了嗎!」
「後天是創校記念日,學校放假。最糟糕的情況下,就用那一整天來調查吧。」
「慎,放心吧。我會想辦法解決的。」
我們現在要試着重現和靈魂互換時完全相同的狀況。我跟當時的慎一樣,在樹下張開雙手。
我明明是很認真地瞪他,他卻一臉開心地說「那真是遺憾」,這讓我更惱火了。
是啊,也好──我心不在焉地回答。我摸着放在口袋裏的紙條,然後看向慎。
總覺得放在口袋裏的紙條莫名沉重。反正晚點再說就好了,我把問題往後延,跟着慎一起前往神社旁的樹林。
慎的右手緩緩摟過我的腰,用力把我的身體拉過去。我完全搞不懂慎在想什麼,困惑地發出「呃……喂……」的聲音,慎隨即在我耳邊低聲說出他好不容易擠出的話語。
「那孿生質數呢?表兄弟質數呢?」
「慎,關於這件事,其實……有些人誤會你,我已經替你好好澄清了。」
慎緊緊握住腳踏車的龍頭。
──嗷……嗷……
「這個身體是湊你的,我想好好還給你……」
慎輕輕微笑,要我想起來再告訴他。慎那張不知情的笑臉,加劇了我心中的痛。今天慎也累了,明天再說就行了。我反覆在心裏念着這樣的藉口,有氣無力地走在鋪設整齊的紅磚道上。

大概吧。
「才、纔沒有!」
我以被推倒的姿勢睜開眼睛,身體沒有恢復原狀。我沮喪地開口詢問慎:
那硬逼着自己上揚的嘴角,讓人看了好心痛。明明想爲他做點什麼,我卻無能爲力。
我把明日香問的問題,也拿來問慎。慎推着他剛纔騎過來的腳踏車,毫不遲疑地回答:
即使不去思考,只要稍不留神,思緒依舊會被拉到負面方向。
「這跟長相沒什麼關係吧。最大的問題是,內在是遲鈍到極點的湊……」
聽到慎的這句話,我纔回神抬起頭。
「啊!夠了!而且我一開始就知道了!」
他沒有說想變回來,而是想歸還我的身體,這句話很有他的作風。身體變成另一個人,這不是能輕鬆接受的事實。我想他自己一定也很焦急吧。即使如此,慎在我面前依舊儘可能表現得一如往常。
「不然是怎樣?」
「……你很不安嗎?」
「……幹嘛澄清啊?我說過,要你別理他們吧?」
慎不懷好意地笑道,害我整個破音。
「那幫傢伙也都懂嘍……大概吧。」
「這是怎樣……我到底有多自戀啊?」
我們得快點變回原樣纔行,現實卻是光有這份焦急的心也沒用,時間依舊不斷流逝。
「安啦!我現在在你的身體裏,也很有力氣,個頭又高,加上長得很帥!你要相信香月慎太郎這副身體的潛力!」
「……我……我知道啦。」
「你不願跟我合而爲一嗎?」
慎回頭筆直地看着我,我想說的話頓時卡在喉嚨。
慎以五味雜陳的表情點了點頭。接着──
「我們現在靈魂互換了!沒空搞那個!眼下可不是開玩笑的時候耶!」
「我問你,你知道性感質數是什麼嗎?」
我根本不敢輕佻地說:「有人跟我告白,然後我還沒回她~」
慎緊抓着我,坐在我的身體之上,輕聲嘟囔着:「……我動不了。」
「湊,難道你心裏期待的是色色的質數嗎?」
見慎面露苦笑地這麼說,總覺得我好像窺見了他的真心,頓時喑啞。
「性感質數的由來,是因爲六在拉丁語中是SEX──」
慎一臉不解,我則是定睛瞪着他。居然回答得這麼輕鬆……可惡。
慎露出僵硬的表情陷入沉默,宛如找不到適當的話語。
「你說的對……再這樣下去,我也很傷腦筋。」
「不行啊,根本沒變回來……喂,慎,你沒事吧?」
沒營養的對話到此爲止。我們把腳踏車停在半路上的停車場,徒步走到靈魂互換的地點。目的只有一個。
伴隨着這句告知,他從樹上往下跳。我全心全意地接住那副往下掉的身體,就這麼抱着慎,整個人摔在地上。
「……被湊抱在懷裏的感覺太新奇了,我動不了,應該說,我不想動……我能不能就這樣跟你合而爲一啊?」
「我……我有很複雜的原因啦!」
今天跟昨天一樣,月亮被雲擋住,看不見她的身影。我們兩人並排,走在昏暗的步道上。
實在難以置信,白擔心他了。我輕輕撞了胡說八道的慎的肩膀,只見他輕輕地笑出聲音。
「……痛死了……」
「我沒事啦!我只是大聲宣佈,香月慎太郎無論長相還是內在,都是大帥哥而已!」
最後慎似乎是忍不住,抖動肩膀笑了。
「我真的是會被你打敗耶。」
那是我要說的話,傻瓜。慎帶着微笑,仰望無月的夜空。
「慎,之前是我不好。我竟然說出你的人生一帆風順這種鬼話,感覺很像一舉推翻你的努力……說得很沒神經……」
慎一瞬間睜大眼睛,接着左右搖頭。
「我一點也不在意喔。」
慎溫柔地笑了,彷彿印證他所言不假。
「你要在意啊!要讓我道歉啊……畢竟都是我不好。變成你之後,我切身感受到了。你比我想的還要努力。」
「……那你願意摸摸我的頭嗎?」
這小子老是趁機討價還價,不能改改這個毛病嗎?不過今天就放過他吧。
「真拿你沒辦法。」
我嘟着嘴,撫摸慎那顆矮了十五公分的頭,他乖順地像對飼主敞開心房的野獸。閉上眼睛的他輕聲這麼說:
「你的手指好舒服。」
「……這本來是你的手啦。」
「這是心情上的問題。即使外表是我,內在卻是你。」
慎緩緩睜開眼睛。我們四目相交,再也無法錯開視線。雖然是我的臉,但我能在那雙堅韌的眼中發現慎的存在。明明近在眼前,明明近距離摸着他,一股無法完全抹去的寂寥卻不知爲何,在我的心中慢慢擴散。
慎輕輕抓住我摸着他的手,然後慢慢拉到他的嘴邊,將嘴脣放在我的手背上,宛如在打招呼一般。
「你……你放手啦。」
「我不要。」
如果是平時,我一定二話不說,揮開他的手,今天卻做不到。我感覺到慎的指尖傳出一股跟我一樣的寂寥。
他握緊我的手,我的心臟隨即傳出哀號。
每當慎說話,我便拿手背上那股讓人心癢難耐、吊人胃口的微小暖意沒轍。這小子爲什麼這麼想把我遺忘在遙遠往昔的甜蜜微苦感情給硬扯出來呢?
「……你平常都像那樣被人找碴嗎?」
我回握跟我互換身體的慎的手。
你真傻。即使知道性感質數和孿生質數,即使會解困難的算式,卻疏忽了最重要的部分。
「我心目中『特別』的存在,只要有你一個人就夠了。」
只要有光,就一定有影子。總是會有些人一看到像慎這樣耀眼的存在,就心生自卑,這他也沒辦法控制。
「是啊,有時候會。但說實話,我不在乎。」
你應該要去看更多世界,去看看許多偌大的世界,別被小到不能再小的我困住。
人不可能只面對一個人活下去。我該怎麼告訴這個頑固又一根腸子通到底的青年呢?實在是無計可施。
從慎的指尖傳來的熱量,緩緩侵蝕着我的身體。只要有我就好了?這真是天大的誤解。看他這麼幼稚,我都想笑了。
「我對你以外的人怎麼看我完全沒興趣。」
「不能這麼隨便吧……我討厭你被人莫名誤會。」
人心是會變的,你什麼時候纔會發現呢?「特別」這個字眼,只是個好聽的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