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夢幻泡影之吻

第3章 香月慎太郎的Q況

《歡迎光臨自助洗衣店》 · 椿ゆず · 2.9萬 字

喜歡的事物,想好好珍惜的事物,不想失去的事物,就像刊在礦物圖鑑上的紫水晶一樣,是極爲耀眼的寶物。我從前總以爲只要緊緊握在手中,就絕對不會丟失。

然而我一直想見的那個人,卻在不知不覺間消失在我眼前,每天努力練習的游泳,也因爲受傷,從此不能再走這條路。

無論我握得再緊,無論我有多麼打從心底重視,寶物依舊會輕易從手裏溜走。我在國中生涯結束之際,好不容易纔跟自己的現狀妥協,並找到成爲醫生的新目標。

接着,時間來到我升上高二的今年夏天。不知道是偶然抑或必然,在別人眼中不值一提的奇蹟降臨在我身上了。好巧不巧,我在那間自助洗衣店和湊重逢。發現消失的寶物出現在眼前,我打從心底覺得自己的人生依舊充滿希望。

跟湊聊天一直都很開心。湊跟無趣的我是完全不一樣的人種,他那不斷改變的豐富表情,顯得他非常有魅力。後來因爲我得知他是同性戀,也察覺了十年前早已在心中播種的慾望。

我大概是急了,只想着不願再失去他。我在沒有算計和勝算的情況下,把心中這份折騰人的思念告訴他了。想當然耳,湊被我突如其來的告白嚇到,顯得不知所措。他那溼潤的眼眸、染得微紅的臉頰,以及下垂抖動的眼睫毛,都散發出勝過世界任何一個人,楚楚可憐的光芒。

我喜歡他,我就要他。這樣的思念十分強烈,每天都在心中不斷膨脹。

他好像一直無法釋懷和高中時代的導師──佐久間老師之間的回憶。但我本來就沒有放棄的選項。

──喂,慎。你要不要來參加芋煮會?

前幾天,他打電話來邀請我,我二話不說答應了。說起來,我根本不可能拒絕湊的主動邀約。

芋煮會從頭到尾都是一片祥和,很愉快。沒錯,摒除某個人……

──那如果晃哥你現在是高中生,就會跟慎交往了嗎?

當我側耳傾聽湊和英之間的對話,那傢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輕輕鬆鬆就挖出了我心臟的一塊肉。雖然湊像平常那樣敷衍過去了,我卻很想知道答案,想得不得了。

──如果你現在是高中生,會跟我交往嗎?

我重新問了一次。而湊是這麼回答的。

──人生沒有什麼「如果」啦~~~~!好了,這件事結束!

他從以前開始就跑得很快。要是想抓住他,他就會不斷閃避。我真的打從心底覺得他這樣很可恨,也打從心底覺得他惹人憐愛。

「累死了!好熱!」

英在河岸球場追着球跑,笑着掀起衣襬,不斷把風扇進衣服內。英這個人雖然讓人信不過,跟他們盡情活動身體,心情倒是能獲得不錯的轉換。

我不經意挪動視線,看向設置在河岸邊的長椅,只見湊已經在點頭釣魚了。看到那顆不斷晃動的腦袋,我露出了一抹沉穩的笑。

湊和我一樣穿着立領制服,一臉不解地看着我。我把他的模樣從頭到腳審視了一遍,沒有遺漏任何地方。

看着發出規律呼吸聲的湊,我脫下穿在身上的素色長袖襯衫,坐在長椅上,替他蓋上衣服。

「不是四捨五入三十歲啊……」

只見湊嘲笑似的拍着我的肩膀。儘管已經茫然自失,但我依舊開口問他今天是幾日。隨後湊就像對着我的混亂窮追猛打一樣,以極其自然的態度,說出了十年前的日期。

當我想抓住湊的手的瞬間,一股彷彿重製全身細胞的激烈痛楚朝我襲捲而來。因爲實在太痛了,我的臉龐忍不住扭曲,手也抱着頭。

「大你一歲的學長!」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總覺得發生了什麼大事,於是急忙站起,拉開嗓子大叫:

「啊?我不記得我有送這種東西耶。是說,你平常明明都叫我『學長』,怎麼今天不是啊?」

「……嗯……就要付我三億圓……」

湊慢慢挪動視線看着我。

「……年齡呢?」

飽含年輕鋒芒的茶色光彩正筆直地注視着我。

湊看着我手腕上的幸運手環,不解地歪着頭。

「你這是……角色扮演嗎?」

「湊,你現在是高中生吧?」

廢話。我永遠都不會膩。

他也有可能只是長得像的陌生人。只見這名很像湊的人物用力皺起眉頭,似乎想不透我這麼問的用意。

「四捨五入三十?你在說什麼啊……我懂了,原來是這樣,香月小弟用功過頭了,現在有點累了是吧~真可憐。」

「怪了,你的手上戴着什麼?以前有這種東西嗎?」

我吸了一口氣,一股最近才聞過的甘甜洗髮精香氣和混在其中的嫩葉氣味隨之流入鼻腔,這讓我真切感覺到這個人的確就是湊。只要聞着這股香氣,我的心就會很神奇地冷靜下來。

我最後一次看到湊穿着立領制服,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看着高中時代的湊,剛纔他沒回答我的問題便突然掠過腦海。

湊身上穿着外面常見的黑色成套運動服。側邊有三條白線,是司空見慣的普通運動服。但一想到是湊穿在身上,看起來就倍感憐愛,讓人感嘆連連。

「吵死了,我在這裏啦!」

湊的體溫和氣息讓我感到心癢難耐,卻又讓人滿懷愛意。我小心不吵醒湊,不動聲色地呼吸。

我言語盡失,呆呆望着腳上穿着室內鞋就來到中庭的湊。

「你怎麼了?」

湊很有一套,直接坐在椅子上睡覺。張開的嘴好可愛。像他這樣毫無防備又迷人的睡臉,要是被壞人看到,鐵定會被綁架。

「你的名字是……」

直到剛纔爲止,我的確都跟衆人一起參與芋煮會。證據就是,我的手腕上有湊替我綁的幸運手環。

我沒有回答,只是緩緩往湊那裏走去。英大概是看到湊的模樣了,拋出一句:「一點也不知道膩耶。」

「湊!你在哪裏啊!湊──」

「……嗯……」

「我剛纔不是說了嗎……」

通往校舍的拉門「嘎拉」一聲開啓。我回過頭,只見門邊站着的人毫無疑問是湊,正確來說卻也不是他。

湊替我拍掉落在頭上的雪花。冰冷的水滴落在頭髮的間隙。我有冰寒的感受,這讓人更搞不清楚現在是現實還是夢境。

這是夢?不對,這是現實嗎……?

我儘可能面無表情地說出這句話,內心卻有些忘乎所以。想想也是。畢竟不知爲何,我最初遇見的湊,現在就在我的眼前。

──如果你現在是高中生,會跟我交往嗎?

《歡迎光臨自助洗衣店》1 夢幻泡影之吻 第3章 香月慎太郎的Q況插圖(1)
《歡迎光臨自助洗衣店》 · 1 夢幻泡影之吻 · 第3章 香月慎太郎的Q況 · 第1張插圖

太奇怪了,照理說還要再過些日子纔會下雪纔對。而且我突然發現一件事。我應該是穿便服去參加芋煮會,現在身上卻是一身立領制服。

湊的身體動了一下,或許是因爲冷意而貪戀他人的體溫,他靠上我的肩膀。

「其實我對你……」

「哎喲,都積雪了耶!反正先進去!喏,我的圍巾也借你!」

湊陷入沉默,頭上頂着一個問號,歪頭看我。

是洗髮精的味道嗎?聞到湊身上散發出些微甜甜的香氣,讓我忍不住露出放縱的笑容。

「受不了,我明明叫你放學後來三年級的教室,結果你根本沒來……我跑去二年級的教室看,發現書包還在,鞋子也還在鞋櫃裏,所以到處找你,沒想到你會在雪天之中大叫『湊!』……」

「對你來說是昨天,對我來說卻已經很久了。」

湊皺起眉頭這麼說。

「不好意思,因爲我好久沒看到你穿着制服了。」

再保持這樣一下下──

我的喉頭咕嘟一聲,喉結也跟着上下襬動。倘若是高中時的湊,或許會接受現在的我──這個淡淡的期待,現在已經逐漸肥大。而我的頭也與之成正比地越來越痛。

三億圓?他到底夢見什麼了?我很想不顧一切大笑,但這麼一來,湊的頭會從我的肩膀滑下,所以我拚了命忍耐。

沉默不語的我,把頭埋進湊的圍巾裏。

「你穿着立領制服果然很好看。」

我莞爾一笑,將視線移到自己的手腕上。只見我的手腕綁着和湊樣式相同的藍白雙色幸運手環。寶物逐漸地增加。湊總是教會我,平凡無奇的日常生活,纔是所謂的幸福。

「你該不會是忘了吧?我叫湊晃!三點水加演奏的奏,然後日光晃!」

「香月小弟,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我完全無法理解,不知道爲什麼,我現在似乎是在跟十年前的湊說話。

「爲什麼?」

「慎,再比一場吧。」

平常長到眼際的頭髮變短了。俐落剪齊的頭髮因爲自然捲,各處都翹了起來。即使沒做什麼,看起來依舊在微笑的可愛嘴角。他的視線原本應該位在低於我十五公分的地方,不過因爲他站在校舍出入口的幾層階梯上,現在是我要仰望他。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纔對,一臉僵硬地沉默不語,這時湊說了句「唉,算了」,一副喪失興趣似的繼續往前走。

「湊!你在哪裏!」

異樣感越來越大。我明明身處河岸邊,現在卻毫無疑問地來到櫸高中的中庭。我掃過眼前這幅熟悉的風景,不禁嚥下一口唾液。

這樣一想,這個空間或許是因爲我實在太想知道湊的答案,才順着我的意創造出來的夢境。

湊帶我來到三年級的教室,教室裏只有我們兩個人。我們進入教室,坐在窗戶邊靠近暖氣的座位。原本像冰塊一樣的身體,就這麼逐漸回到應有的熱度。

湊把拿在手裏的格狀圍巾圍在我的脖子上,接着抓住我的手腕,往校舍前進。

「我跳過。」

像灰燼一般的細雪從鉛灰色的天空中不斷落下。

名字一樣。

「啊?你在說什麼鬼話啊?」

湊嘴上不斷抱怨,坐在教室的桌子上。

這並非我的錯覺。那宛如少年的尖銳下顎線條,以及充滿光澤的肌膚,在在顯示着湊年輕了十歲左右。感覺就像他回到了學生時代那樣。

「湊……湊,我……」

真的是……讓人按捺不住。

「這個……不是你送我的幸運手環嗎?」

「什麼好久……我昨天也穿着這件衣服跟你見面吧?」

「嗯?」

就因爲左肩感覺到對方的溫度,我平常靜止的心湖有了逐漸擴大的波紋。

「湊。」

雪越下越大了。我吐出純白的氣息,身體因爲寒冷而打了個哆嗦。

我穿着布鞋──我本想這麼說,但當我俯視自己的腳,卻已經在不知不覺間變成室內鞋了。我是什麼時候換穿的呢?這一切都太神奇了,我的腦袋根本追不上。

湊之前說過,他高中時整個人都是性慾組成的。我的腦中瞬間浮現狡猾的想法,卻又迅速消失。

宛如劃開身體的冷風吹在身上,讓我反射性睜開眼睛。我睡了多久呢?直到剛纔爲止還在肩頭的湊的體溫已經消失,我的身旁空無一人。

我定睛觀察着湊,差點把人看出一個洞。這時綁在他手腕上的紅橙雙色幸運手環,不經意地奪走了我的視線。據說這東西能讓人作個好夢,說不定湊現在就作着這樣的夢。

見湊真心開始擔心我,我面露苦笑。我和湊都是高中生,在這個世界當中,沒有年齡、立場、世俗眼光等妨礙我們的事物。

我鮮少能看到湊穿着立領制服的模樣,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但我還是想盡辦法斥責自己,努力理解現狀。

「你現在有交往的對象嗎?」

「啊?……沒……沒有啊。」

「話說回來,現在明明在下雪,你不要穿那麼少跑到中庭啦!」

莫名其妙……之前感嘆過「皮膚一點也不水嫩了~」的湊,到底上哪兒去了?我的彷徨全寫在臉上,忍不住撩起自己的瀏海。

一下下就好。我這般找着藉口,把鼻子湊近他的臉。有股混在甘甜香氣中的嫩葉清香。我感覺到翻滾的血液開始流遍全身。

我慢慢閉上雙眼,想確認左肩那份幸福的重量。如果這條幸運手環會讓人有個好夢,那我說什麼都想夢見湊。

湊沒事吧?不知道有沒有受寒……該不會被捲進意外當中了吧……越是思考,不好的想像就越是膨脹,令人焦躁不安。

其實我還是無法掌握這個狀況,但着急也沒用。我閉上眼睛,大大地深呼吸。稍微取回了一點平靜後,我重新看着湊那身立領制服。

「好痛──」

「呃……喂,你沒事吧?……你怎麼啦?香、香月!」

我應該已經對臉色發青的湊說我沒事了,但到底有沒有發出聲音呢?

我的全身開始盜汗。

我反射性地看着自己的手掌。每當我感覺到好像有奔雷在體內亂竄之際,彷彿也有什麼東西從我的指尖縫隙溜走。

我爲什麼會在這裏?剛纔想找的人又是誰?

──慎!

有個人站在自助洗衣店前看着我笑。那個人是……我的……我的……?

無論我怎麼努力,都再也想不起那個人是誰了。

「……唔!」

我不想失去那個人,於是把手伸向有着同一張面孔的他。無法自持的不安就像湧泉一樣不斷湧出。他握着我的手,一臉鐵青地大喊。我希望他不要露出這麼悲傷的表情。一想到你內心的苦,我的心便彷彿會被壓垮。

「香……香月,你等我一下!我馬上去……去叫人過來!」

他慌慌張張地站起身,我的意識也在那一剎那斷了線。

當我睜開眼睛,首先映入視野的是雪白的天花板,以及一臉苦澀的湊學長。這裏有一股類似酒精的藥品氣味。看來連問都不用問了,這裏是保健室。

「學長,你這是什麼臉啊?」

我靜靜從牀上起身,笑着這麼說。

「太好了……你醒了。」

我因爲突如其來的疼痛失去意識,後來是湊學長把我送來保健室。保健室老師替我診療過了,但並沒有發現任何急迫的症狀。

所以老師下了「先讓我睡一覺」的結論。湊學長就這麼帶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在一旁等待我醒來。

「不好意思,給你添了不必要的憂心。」

湊學長拉長了聲音,嘆出大大的一口氣,然後嘟起嘴,鬧彆扭似的開口:「算了,來講正事吧。」

我有戴這種東西嗎……?我完全沒印象,卻不知爲何,總覺得不能拿下來。

隨後我跟他坦白,我在國中時期放棄游泳的來龍去脈,以及現在的目標是當醫生。他聽完之後,眼眶裏轉眼間已經盈滿液體。

「我……我什麼都不知道,像個傻瓜一樣……對你這麼過分……」

聽着機器的嗡嗡聲,我們一時之間只顧着啃咬手中的可樂餅。彼此盡情享用酥脆的面衣和牛肉的脂肪,隨即同時笑了。

結果湊學長似乎受到極大的衝擊,連眼睛都沒眨一下,直接僵在原地。

後來,我和湊學長開始會不着邊際地閒聊,偶爾一起喫中餐,沒事做的時候講電話,就這樣慢慢開始瞭解彼此。他是個好人,跟冷漠的我不一樣。

無論是多美的絕世美女,在湊學長面前都顯得相形見絀。我一開始明明覺得他是那麼煩人,卻在不知不覺間被他深深吸引。

湊學長的臉上浮現安心的神色,「呼」地吐出一口氣。

「你想喫什麼?」

「咦……」

只見學長臉上掛着尷尬的笑容,搔了搔他的臉頰。

一道低吟不經意地自嘴裏流瀉而出。不會吧……真的是這樣嗎?

「我沒事啦。學長肯擔心我是很高興,可是你太煩了。你再問下去,我就要叫你媽媽了。」

「怎樣啦?香月小弟現在正值叛逆期嗎?」

不管我解釋幾次,湊學長都不肯接受。但我現在已經不覺得痛,直到剛纔爲止盤據在心頭,那股茫然又巨大的不安也消失無蹤了。

現在換湊學長訝異地仰望着我。這是我想了一個晚上得到的結論。

「湊學長……」

我看着湊學長的眼淚,內心不禁極度躁動。那是罪惡感和心慌。而我同時也感受到一股想馬上把眼前的人緊緊抱在懷裏的強烈衝動。

最後撂了一句狠話。實在太可愛了,真希望他先選好要哭還是要生氣。

他用力把手搭在我的肩上。

「你記得我嗎?」

我們靠窗站在空無一人的教室裏,俯視被夕陽染紅的校園,聽着參加社團活動的學生們,從四面八方傳來的聲音。

我因爲腰傷不能再游泳,這件事只有少部分跟我比較要好的人才知道。他剛開始邀我入社的時候,我根本不想把這件事告訴一個沒什麼交情的煩人學長,所以對他很冷漠。

「湊學長,請你別哭了。是我不好……都怪我一直沒說。」

湊學長大喝一聲,把入社申請書遞給我。他平常只會口頭勸說,今天卻把入社申請書遞出來,讓我倍感驚訝。他還是第一次這樣。我瞪大雙眼,直盯着他。

這時,我突然發現手腕上綁着一條陌生的藍白雙色幸運手環。

「……說得也是。我也覺得是時候了。」

已經痊癒的舊腰傷突然發出刺痛。

「我真的已經沒事了啦。只是睡昏頭了。」

隔天放學後,我又被叫去湊學長的教室。因爲我昨天昏倒,湊學長要找我談的事就這麼不了了之。

「那我現在要來確認一下……!香月,聽好了,要回答我的問題喔。」

湊學長嬉皮笑臉地走在我身邊,我想自己的心情他鐵定連百分之一都不懂。一旦你的手、你的氣味,還有你的身體靠近我,我就會被一股無法遏止的衝動推着走。

「你今天沒事吧?如果身體還是不舒服,就去保健室……」

被他這麼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道歉,我實在無法忍住心中的焦躁。

他時而生氣,時而參雜着玩笑,總會依照當下的心情,以不同的口吻這麼說。而我每次都是笨拙地笑着,輕輕搖頭回應。

我知道這隻會讓他爲難,該怎麼把這四個字告訴他呢?我就像個迷路的孩子,抱着不安急切的心情,只是等待湊學長的眼淚消停。

「學長肯請我喫東西,我非常高興,但請把這隻手拿開。」

聽見他以不加矯飾的純真表情這麼說,明明不能游泳了,我卻差點回他一聲「好」。每當我被他那雙毫無陰霾的褐色眼眸盯着看,總會感覺到全身上下的血彷彿沸騰一般。我完全搞不懂自己爲什麼會有這種反應,始終覺得很煩躁、很困惑。

湊學長一臉無法接受地提出要求。如果這樣他能舒坦一點,那我就順着他的意吧。

「我真的餓扁了。快死了。這邊是你的份。拿去,我們一起開動!」

「你沒有錯啦,白癡!我真的……真的很對不起,香月……」

「溫柔的湊學長請你喫東西!」

「那我呢?」

「請用這個吧。」

在湊學長心中,我只是一個學弟。

我當然記得他。

放學後,我換穿好鞋子準備回家時,湊學長把我叫住了。

我以爲他不會再來找我了。可是隔天、後天,他還是繼續來找我。

正在運轉的洗衣機有兩臺,烘衣機則是一臺。客人大概都出去了,店裏只有我跟湊學長兩個人。烘衣機不斷翻轉着洗好的衣物,我感覺得到些微從圓筒裝置溢出的熱氣和震動。

我不知道他從哪裏聽說我練過游泳。從我入學之後,他就一直求我加入游泳社,求到後來,根本有一半是在賭氣。

「你連這種時候都是個可惡的帥哥耶!」

──我喜歡你。

「什麼嘛,記得倒是挺牢的。別嚇人啦。」

「其實我有腰傷,已經不能游泳了。對不起,一直瞞着你沒說。」

「香月!過來陪我!」

斗大的淚珠從湊學長的雙眸中一顆顆落下。像珍珠般不斷落下的眼淚,在地板上形成深色的污漬,頓時讓我產生彷彿心臟被掐住的錯覺。

夢裏的湊學長是自助洗衣店的老闆。而我每天都跟在那個湊學長屁股後面跑。就另一層意義來說,立場跟現在相反。

「就是說嘛!我真的超擔心耶!」

「香月小弟!你今天一定要加入游泳社!」

我之所以一直無法說出事實,不是因爲難以啓齒。而是因爲我覺得一旦說出口,湊學長就再也不會來找我了。

每次我們聊到最後,湊學長一定會說:

「香月,加入游泳社吧。」

我面無表情地把他的手撥開。

是我耍了卑鄙的心機,把湊學長留在身邊,所以這並不是他的錯。我很想把這些全說出來,到頭來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因爲要是說了,就等於我告訴他──我喜歡他。

「我都說了,湊學長你沒有錯!」

我讓學長的聲音左耳進右耳出,一邊下牀,動手穿上室內鞋。我剛纔大概不該在大冷天下睡覺吧,居然作了一個誇張的夢,夢見湊學長變成快三十歲的人。因爲那個夢,我纔會一時之間搞混了。

──我想看看你的泳姿啊。

我深深低頭道歉,隨即緩緩抬起頭來。

「你……你喔!」

我不會再讓他哭泣了。我在心裏這麼發誓,然後拿出放在制服口袋裏的面紙,就這麼塞到湊學長手上。接着湊學長髮出喀沙聲響,將面紙取出。

「你看嘛……因爲我馬上就要畢業啦,你也別再掙扎了,香月。」

失去游泳時,在心裏劃下的傷口,已經是過去式了。我現在有新的目標。然而只要看着學長,情緒就會被他感染,連我也跟着想哭。

「你幾年級?」

我是個無藥可救的傻瓜。看到湊學長哭泣的模樣,我這才發現自己的心意。爲什麼每當我看着他,便會覺得自己還少了什麼呢?爲什麼我會覺得只要能讓他停止哭泣,自己什麼都願意做呢?

即使闡明我無法再游泳,他依舊一如往常過來找我。是因爲罪惡感嗎?又或者我其實有點機會呢……不,這不可能。

問題在於湊學長。等春天到了,他便會畢業。我很想從單純的學長學弟關係踏出一步,卻也不願看到他被身爲男人的我告白,因此覺得害怕,更不希望他不再對我笑。在這樣走投無路的狀況下,我就像個小鬼一樣,在心中永無止境地鬧着脾氣,叫着「我想得到湊學長」。

「二年級。」

我對喜歡上男人這件事並未產生抗拒。我很清楚,不管自己於何時、何地、在做什麼,一旦遇上湊晃這個人,就會不由分說被他吸引。

我已經不能以選手的身分參賽了。

「可是你不好開口吧?每天被學長糾纏……我也是因爲膝蓋的韌帶受傷,沒能參加最後一場比賽。就算你不說,我也很懂你的心情。說起來,我根本一直在挖你心裏的傷口……要是能早點發現就好了……!真是的~我怎麼會這樣啊?香月,我真的很對不起。」

湊學長詢問我,於是我點了佐伯精肉店的可樂餅。他各買了兩個奶油可樂餅和牛肉可樂餅,等店家當場炸好,我們便前往湊學長的祖父經營的自助洗衣店。

起初我真的很討厭不知情、悠悠哉哉來拉人的湊學長。但無論我給他多少臉色看,他依舊沒有氣餒。過了一晚之後,他又會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那樣,笑着跟我說話。

「記得啊。你是每天都會來找我,要我加入游泳社的煩人湊晃學長。」

街道的路樹旁仍殘留着些許昨夜下的雪。湊學長像個傻瓜一樣,一邊搓手喊着「好冷好冷」,一邊走着。而我瞥了他一眼,像個傻瓜一樣,心想着「其實我很想替他那雙變冰的手取暖」。這實在很可笑。

即使到了要準備大考的時期,他依舊不放棄,實在很有他的風格。

「雖然裏面沒有暖氣,還是比在外頭好多了。」

鼻頭已經凍得發紅的湊學長把我推進店裏,並從旁拿來兩張圓凳並排,我們就這樣並坐在一起。

我沒想到他會哭。原本以爲他會盛怒,或是若無其事地笑着帶過。

「爲……爲什麼!你爲什麼不早說啊!」

「三年級。」

所以我對他的第一印象,是「很煩的學長」。

我知道自己必須早點告訴他。然而一旦說出口,我們之間這份奇妙的關係就會結束。我的心裏始終盤踞着這樣一種鬱悶的感受。

面對用力擤着鼻涕的湊學長,我的心中不斷湧出一股情感。

「湊學長,好好喫喔。」

「對啊!剛炸好的可樂餅簡直就是神。」

見湊學長的嘴角沾上面衣,我一邊笑,一邊點頭同意。讓他請我喫東西固然開心,但更要緊的是,能像這樣一起度過,讓我幸福得無法言語。

可樂餅在一瞬之間,就消失在高中男生的胃袋裏了。

「感覺再多都喫得下。」

我舔着嘴角說道。湊學長似乎有些訝異,看着我眨眼。隨後,他臉上漾着嘻鬧般的笑容,踢了我一腳。

「就是剛纔這副表情啦。」

我對他有非分之想這件事,該不會都寫在臉上了吧?

「……我的表情有那麼怪嗎?」

我急忙用單手遮着臉,思索着該找什麼藉口。

「別當真啦,傻瓜。你的表情不怪啦。啊……應該這麼說吧。你剛入學的時候,也比別人都醒目。該怎麼說呢……」

湊學長垂下雙眼半晌,思考着該怎麼說。最後他抬起頭來,羞怯地直視着我。

「你的視線最近有時候會變得很性感……我偶爾也會看到入迷呢。」

一切就像點和點連接在一起,我們的視線當下確實相連了。儘管湊學長這麼說,不過以我的角度來看,他仰望着我的這副毫不設防的視線,纔是真切地讓我感受到一股難以抵抗的引力。

我希望他能永遠這樣看着我。任性接二連三湧出,我覺得好難受。

「哎呀~~帥哥果然就是不一樣!啊,被我這個男的誇獎,你也高興不起來吧!啊哈哈哈!」

不知道湊學長是不是在掩飾害羞,他笑得比平常還要開朗。當我回過神來時,已經伸手觸摸他的臉頰了,接着湊學長就像觸電一般,身體抖動了一回。

我們雙方都一時喑啞,一旁只有烘衣機在運作的聲音。

我體內的血開始沸騰。湊學長臉頰的觸感透過手傳來,有着一股惹人憐愛的甜蜜滋味。我一直壓抑的衝動,如今已經一舉漲到喉頭了。

我想了解更多關於湊學長的事。

「……什麼建議啊?」

湊學長拍了拍明日香的頭,從書包裏拿出錢包,準備離開自助洗衣店。

我輕輕微笑說着,明日香也咧嘴一笑。

「咦~難道你還沒接過吻?什麼嘛,根本比我還嫩。」

「大哥哥,你叫什麼名字?」

「嗯?我也會買你的炸肉餅啦。」

明日香發出討喜的撒嬌聲音,並偷偷看了我一眼。居然直接叫學長名字。看他那副驕傲的神情,我的疑惑這下變成肯定了。這小子絕對是明知故犯。

太誇張了。這個人好到令人難以置信。

纔剛說自己的口風很緊,嘴裏卻接二連三爆出八卦,害我忍不住笑了出來。算了,反正就算這個少年去跟湊學長告密,那個人也鐵定會笑着帶過,並說:「怎麼可能啦!」

「好。那你要乖乖等我喔。」

我停下洗牌的手,困惑地提起視線。

「嗯,來玩吧!我有撲克牌喔!」

我段時間內什麼也沒做,只是聽着烘衣機的聲音。明日香直到剛纔爲止都很聒噪,現在卻似乎感到有些尷尬,正閒得發慌。他茫然地看着不斷滾動的圓筒裝置,顯得很無聊。

真不知道這個時機是正好還是糟透了,就在我即將幼稚地對着一個孩子發火時,湊學長帶着炸肉餅的香味回來了。我在明日香耳邊小聲交代:「你可別多嘴喔。」他則是嬉鬧地笑說:「包在我身上,處男。」要不是湊學長在場,我鐵定一拳揍下去。

「明日香都會幫忙做家事,好棒喔。今天是來洗衣服的嗎?」

「香月,你知道嗎?趁別人幫你拿眼睫毛的時候許願,願望就會實現喔。」

「不是啦!你要去的話,我也──!」

一道乾笑從我的腹部深處湧現。湊學長身體力行教會我,心裏如此念着一個人,竟是這麼難受的事。

「要不要坐這裏?」

「等……等一下,湊學長!」

「啊,真的喔?」

還有,也不要直接叫湊學長的名字。

明明只差了一歲,卻擺出長輩的架子。早知道剛纔就算來硬的,也應該親下去纔對。如此一來那個樂天的學長,也會稍微意識到我這個人。

「明日香,你來得太不巧了!我們剛剛把可樂餅全喫完了。」

「我剛纔看到了,大哥哥你剛纔想親晃吧?」

「晃~~~!」

「小孩子不用管這些事沒關係啦。」

「好啦好啦!你等我一下,我馬上去買。那你要喫什麼?」

乍看之下是個小學生,但我覺得他對湊學長有太多肢體接觸了。我在不知不覺間以銳利的眼光看着他,湊學長見狀,一臉傻眼地責備我:

《歡迎光臨自助洗衣店》1 夢幻泡影之吻 第3章 香月慎太郎的Q況插圖(2)
《歡迎光臨自助洗衣店》 · 1 夢幻泡影之吻 · 第3章 香月慎太郎的Q況 · 第2張插圖

我已經受夠了。他這樣毫不設防是怎樣?我朝思暮想的雙脣就近在眼前。要不要乾脆直接親下去算了?

「你翻牌的時候太亂無章法了啦。這個遊戲最少要湊到十四組纔會贏,不是嗎?所以要先分成四個區域……」

見湊學長那副鬆了一口氣的表情,我覺得好心痛。即使如此,還能繼續以朋友的身分待在他身邊,依舊讓我感到安心。

轉眼間,湊學長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最後,我因爲害怕會被湊學長拒絕,選擇停留在原地。我硬逼自己勾起嘴角的弧線,卻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在笑。

「你喜歡男的嗎?」

「那我出去了。」

「噢……是喔。」

我側着頭,悄悄靠近湊學長。當雙方的嘴脣只差幾公釐就要互相碰觸時,一道高亢的聲音突然震響耳膜。

「明日香,你要跟我玩嗎?」

「抱歉,我不該突然摸你。可是你的臉頰上有眼睫毛。」

「纔不是小孩子。我已經接吻過了。」

「我要許願,你幫我拿下來吧。」

「不要直接叫名字。」

「……不好意思。」

「既然慎太郎教了我妙招,我也給你一個很有幫助的建議。」

「炸肉餅!」

「我知道,叫明日香對吧?剛纔湊學長是這麼叫你的。」

「晃,你快點喔!」

「你好溫暖喔。跟我弟弟們一樣。」

「幹嘛擺出這麼可怕的表情啦?」

聽見他悄悄在耳旁給的建議,我簡直啞口無言。他真的是小學生嗎?

我猛然回頭,看見一名少年就站在那裏。我情急之下遠離湊學長。

我啞口無言地盯着明日香。這個早熟小鬼……

明日香輕描淡寫說出的話語,讓我備受衝擊,好不容易整理好的撲克牌也不慎被我弄到地板上。明日香見我心生動搖,立刻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湊學長就像被人摸黑偷襲一樣,急忙睜開眼睛,他看了看自助洗衣店的門口,說了句:「唉,是明日香啊!」然後眯起眼睛,接納他的到來。站在門口的人,是個身高大概在我腰際上方的少年。

「我回來了!你們有乖乖的嗎!」

「啊……又輸了。氣死人了。」

「……反正是跟家人吧。」

──我真的喜歡這個人,喜歡到無可救藥的地步。

到了黃昏,明日香的奶奶來接他了。

「那當然,我會幫你保密啦!我的口風很緊。我從來沒跟別人說過,祐樹喜歡美帆,美帆喜歡的卻是我喔。」

說了那麼多,終究還是個小孩子。他這種輕浮的態度雖然令人不爽,無法真心討厭卻也是事實。我享受着明日香柔軟的臉頰,他卻不悅地皺起眉頭,揮開了我的手。

可惡,我沒想到自己竟然如此膽小。

「香……香月?」

「不用啦,外面很冷耶。」

我毫無保留地將神經衰弱的必勝法告訴他後,明日香便看似茅塞頓開,興奮地叫着:「好厲害!慎太郎,你好厲害!」

我心不甘情不願地道歉,明日香卻「噗嗤」一聲笑出來。他有着討喜的犬齒,態度卻顯得目中無人。他還只是個孩子,只是個孩子……但我沒來由地覺得不爽,這是爲什麼呢?

「欸欸,晃!好像有一股香味耶,是什麼?我也要喫~!」

「啥?纔不是,是跟貨真價實的女朋友。」

這對他來說,大概是個意外的提議。只見明日香從圓凳上探出身子,睜着閃亮的大眼。我有很多弟弟妹妹,姑且算是很習慣和小孩子相處。

大概是因爲我笑了,讓明日香鬆了一口氣,他像個普通小學生,單純地問我問題。

藏不住心頭困惑的眼眸正看着我,靜靜地屏息。要是再繼續往前,我就再也無法回頭了。要往前嗎?還是停留在原地?我不斷向自己詢問這道沒有答案的疑問。

名爲明日香的少年瞥了一眼不斷轉動的烘衣機,以熟稔的腳步坐上湊學長的大腿。接着他雙手環抱湊學長,學長也一副見怪不怪的模樣,單手摟住他的身體。我不禁發出參雜着怒氣的聲音:「啊?」

看來對他來說,明日香這個小學生,還有我這個學弟,都被歸類在小鬼頭的範疇裏。一想到這點,我便帶着不悅,粗魯地坐回椅子上。

我急忙抓住湊學長的手腕,他卻訝異地歪着頭看我。

之後,我們就在自助洗衣店設置的桌子上玩起撲克牌。

「你也在這裏乖乖等我吧,好嗎?」

「……香月慎太郎。」

湊學長不知道那是我情急之下撒的謊,繼續說道:

「我叫明──」

「晃他對強勢的人沒轍,很容易被牽着走。你只要一直進攻,應該就會成功了吧?」

我頂着一張臭臉,伸手拉扯明日香的臉頰。他的臉頰就像一顆溫暖的棉花糖,又暖又軟。接觸到小孩子特有的高體溫後,我的表情不禁放鬆。

說完,他「喏」了一聲,以完全信任我的模樣閉上眼睛,把臉往前湊。我只覺得這個人實在很殘忍。

「你少囉嗦。」

「什麼!我也想喫耶!」

「是喔,叫慎太郎啊。」

「我不是『喜歡男人』,而是喜歡湊學長……你絕對不準跟他說喔。」

「已經洗完了,現在在烘乾……搞什麼?還沒好啊?」

「喂,香月,還沒好嗎~」

我自己很清楚,不只接吻,我根本是個連告白都不敢的小鬼頭。

湊學長笑着撫摸我的頭,就像他剛纔對明日香做的那樣。我的身體瞬間一陣火熱,匆匆忙忙低下頭。開什麼玩笑?我可不想被湊學長看到我紅着臉的窩囊模樣。

「煩死了。別鬧了,處男。」

「處……!………………你說什麼?」

面對這道無比天真而且毫無惡意的問題,我儘可能輕描淡寫地回答:

我這麼一說,明日香便咧嘴一笑,坐在我身旁的圓凳上。直到剛纔爲止的尷尬彷彿瞬間消失,他睜着好奇心旺盛的眼神看我,向我攀談。

要是不明說,湊學長這輩子都不會發現我的心意。我真的甘願這樣嗎──另一個我如此問道。

「嗚噢!怎、怎麼了!」

明日香不斷上下襬動雙腳,湊學長也一臉暗爽在心裏的感覺,低頭看着他。

我在第一輪的神經衰弱放水,結果被明日香臭罵,所以接下來都玩得很認真。明日香的嘴巴雖然很壞,看起來卻玩得很開心。

「慎太郎、晃,下次再一起玩吧!一定要喔!」

明日香跟我們玩了很多局撲克牌,心滿意足地揮着手回家。下次見啦──湊學長親切地笑着說道,站在他身旁的我則是扭曲着一張臭臉。

「……那小子最後還是直接叫湊學長的名字。」

連我都還沒叫過耶。

「你又露出這種表情了!香月小弟直到剛纔爲止,不都是一個好哥哥嗎?」

湊學長射出一道揶揄的視線。我咂了咂嘴,揹起運動揹包。

「我要走了。」

「啊,等一下啦,我們一起走吧。哥~哥!」

我壓根兒不記得自己變成你哥了。這個遲鈍學長到底要到什麼時候纔會發現我的心意啊?

「湊學長,請你不要一直傻笑。」

「對不起嘛,哥哥。」

「你再叫一次,我就跟你絕交。」

「哈哈哈!什麼絕交?又不是小孩子!」

看到那道嬉皮笑臉、毫無矜持的鬆弛嘴角,我真的覺得自己徹底被他打敗了。

「不要生氣啦。也別跟我絕交,下次我們一起去看電影吧。」

我的心臟怦怦跳着,斜眼看着說得若無其事的湊學長,開口問:「就我跟學長?」

「廢話。除了你,我還能帶誰去?」

排滿在步道上的路樹已經因爲冬季失色。我們走在其間,湊學長再度摩擦着雙手直喊好冷。我無法輕易伸出自己的手,只好無可奈何地放進褲子的口袋中。

「我去就是了。」

以單純的學長、學弟的身分。

「──很痛耶!你幹嘛啦!」

我所處的地方逆光,看不清楚湊學長的表情。但憑聲調我就知道了。他正扛着一股跟我在一起時,不會展現的莫名緊張感。我雖感到些微異樣,卻說服自己一定是因爲面對老師纔會這樣。

──那個時候……我是說高中的時候喔。我很喜歡游泳社的社團顧問老師。

我受到彷彿要將人燒焦般的妒火驅使,實在是坐立難安。

我從後頭抱緊湊學長,然後清楚地告訴他:

我在心裏祈禱自己猜錯,這麼開口詢問。

我猜測他可能會在三年級的教室,所以當時沒想太多,就要走上階梯,卻在樓梯間看到熟悉的人物。湊學長和游泳社的社團顧問佐久間老師正在那裏。佐久間老師是湊學長的班導,我知道他這個人,卻沒說過幾句話。

我很久沒有這麼不顧一切奔跑了。對游泳之路已經遭到封鎖的我來說,湊學長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希望之光。要說我矯情也好,誇張也罷,不管別人怎麼說,湊學長都是我不可或缺的人。

「這樣你滿意了嗎?」

「香月,你可別誤會。我也知道……我是學生……是男人,我不覺得佐久間老師會把我放在眼裏。」

「香……香月……搞……搞什麼啦,原來你在喔?我還以爲是鬼,嚇死我了。」

「很痛耶,白癡。」

「這……這不關你的事吧!」

「湊學長,請你等一下!」

「香……香月……」

如果你覺得我是個小鬼,那我當小鬼就行了;如果我行動不計後果就能得到你,我願意犯下不計其數的錯誤。

這句突然浮現在腦海的話語,到底是誰說的?我的頭就像快裂開一樣疼痛,但跟頭痛相比,我更不能忽視已然擺在眼前的事實。

湊學長以我未曾見過的銳利眼神看着我,我不禁頓了一下。不對,不是這個意思。我沒有看不起同性戀。我只是喜歡你……

「……我怎麼可能找你玩啊?」

拳頭順着這句話落在我頭上。要是能痛死就好了,可是一點也不痛。當我知道湊學長手下留情,更深深陷入自我厭惡當中。

湊學長以宛如野獸般銳利的眼神威嚇我,同時紊亂地喘着氣。只不過是說錯了一句話,真想拜託他不要因此完全否定我們這一路建立的關係。我感覺得到自己那令人想吐的憤怒和悲傷,現在已經湧上喉頭。

當下我猶豫了一瞬間,最後這麼提議:

「湊學長!」

我只是喜歡你啊。但湊學長不等我繼續說下去,直接拋出這句話:

「……其實我有這兩集,要借你嗎?」

「我死都不要!」

「跟我一起去看電影會覺得很噁心吧?就當我沒提過吧。」

「晃同學,你考上大學真是太好了。」

「佐久間老師是男的耶!」

「我不要!請你聽我說話啊!」

當時我所想的「總有一天」,比我料想的還要快到來。

湊學長聳了聳肩,把臉埋進圍巾裏。如他所言。我的心臟已經凍得發出刺痛。

湊學長聽了,以爽朗的笑容回答:「哦,拜託借我!」

我對喜歡上同性的湊學長抱有一絲期待,再加上極度傲慢的心聲即將脫口而出,這兩項因素使我一時語塞。只見湊學長用力咬着嘴脣,咬到幾乎發白,彷彿說明他打從心底感到傷心。

「我沒看過。去借DVD來看好了。」

「反正你……一定覺得喜歡男人很噁心吧?可是我不會礙到你,拜託你不要管我了!」

爲什麼你要對佐久間老師擺出一副喜歡他的表情啊?當我往前踏出一步,湊學長就像被我的氣勢壓倒,往後退了一步。

「話說回來啊,香月,你想辦法治治這個冷天吧。要凍死了。」

既然如此,同樣身爲男人的我,應該也能被他視爲戀愛對象。而且我這一路下來,比老師更認真注視着湊學長。

我急忙追在湊學長身後。你肯定不知道,我有多期待跟你一起去看電影吧。

「你有看過第一集和第二集嗎?」

「啊,我想起來了。你把我們下次要去看的電影拿來了吧。謝啦。」

我的胸口頓時一陣緊縮,宛若藉口的言詞不斷在腦海中盤旋。

我以讓人無法反抗的方式用力抓着湊學長的手腕,將他拉到現在沒人使用的北校舍空教室。

冰冷的空氣掠過臉頰。靠近前方的桌子上,並排着已經損壞的樂器。已經好幾年沒人保養的塵埃氣味,就這麼闖進鼻腔。

「我不覺得噁心。我……我只是……」

這股異樣感是怎麼一回事?這股彷彿用利爪在心頭上抓出傷痕的尖銳胸痛是什麼?

我關上教室的門,粗魯地鎖上內側的鎖頭。這段期間,湊學長一直想跑,所以我一氣之下,將他用力壓在牆上。紙袋已經在不知不覺間爛成一團,落在油氈地板上。

「那我……」

「我喜歡你。」

湊學長沒有回答佐久間老師這句話。他一步一步跑下階梯,往我這裏靠近。我在情急之下貼緊牆面,壓低呼吸聲。

湊學長擦乾被淚水沾溼的臉龐,並壓着我的胸膛推開我,就這麼走到窗邊背對我。他或許這輩子都不會再面向我了。

「呵呵,你以前那麼調皮,沒想到現在居然能這麼獨當一面地畢業,我真的感觸好深。你一年級的時候染金髮──」

他連讓我辯解的時間都不肯給,直接轉身,往後奔跑離去。

「再見了,老師!」

「怎麼會是黑歷史……你永遠都是我可愛的學生啊。對了,我這裏還有一年級時的照片喔。我們一起看吧。」

「我會洗衣、掃地、下廚。我更不會花心,會比誰都重視你。我會拚死當上醫生,所以你不用擔心我沒錢。我還會永遠記得紀念日。會把愛掛在嘴邊,不會讓你心生不安。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絕對會保護你。我什麼都會做……只要是爲了你,我什麼都做……」

「湊學長……」

這道稍嫌沙啞而且顫抖的聲音,加劇了胸口的痛楚。

「嗯……我真的很感謝老師你喔。」

湊學長在我懷裏掙扎,爲了避免他逃走,我用盡全力抱緊他。湊學長的喉頭傳出倒抽一口氣的聲音。爲了不再忘記衣服摩擦的聲音,還有立領制服的觸感,我將這一切銘刻在心中。

「你不要跟過來!」

你的背影這麼落寞,這個瞬間卻依舊念着佐久間老師嗎?你還是想着我以外的人嗎?這教我情何以堪?

「那就下星期去吧。那是部動作片系列作,這次要上映的第三集聽說很好看。」

即使只有我單方面喜歡你,只有我單方面追着你跑也無妨。

「湊學長,你喜歡佐久間老師嗎?」

怎麼可能滿意?我明明發過誓,不會再讓你哭泣,現在卻又把你惹哭了。我是個無藥可救的蠢蛋。對自己大失所望的我,慢慢放鬆抓着他的手。

湊學長整張臉紅到耳根子,以蚊蚋振翅般細小的聲音說道。那張我從未見過的側臉,讓我的心感到一陣躁動。我覺得他好像會從此前往我不知道的地方,於是急忙開口叫他。

湊學長這才發現我站在牆邊,嚇得瞪大眼睛。

我詛咒着自己的愚笨,拚命追趕湊學長。昨天剛買的DVD在紙袋中不斷碰撞,發出喀喀聲響。

「你真的喜歡佐久間老師嗎?」

我總算追上他了,雖然抓住他的手腕,卻被用力甩開。我的喉嚨已經卡死,鼻腔深處也一陣痠疼。焦躁和憤怒攪在一起,兩者不斷加速,逐漸無法控制。

我這份總是不盡人意的情愫,總有一天能傳達給湊學長嗎?

「晃同學,就算畢業了,也要偶爾來找我玩喔。」

「抱歉喔,我就是喜歡男人。我還以爲……你不是會講這種話的人。」

「……咦?怎……怎樣?你在生氣嗎?」

居然說跟我無關。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你居然說得出這種話?

「爲……爲什麼你會知道……!」

「請你不要跑啊!」

「……我又沒那麼神通廣大。」

「香月!喂,我在叫你啊!」

學長給我的回應並不是憤怒,也不是錯愕,而是當一個人打從心底感到訝異時,失神落魄的聲音。

「湊……湊學長……不是的……」

無論是冬天的冷意,還是你的心,我都應付不了。我這般諷刺地說完後,湊學長明明什麼都不知道,卻眯起眼睛,輕輕地笑了。

「……咦?」

我握緊拳頭。拿在手裏的紙袋已經扭曲變形。

「香月!你放手!呃……喂……」

趁着他心慌意亂,僵在原地,我用了更多力量抱緊他。我一直想碰觸想得不得了的人,現在就在我的臂彎當中。這樣的事實,令我感到一陣暈眩。

我還是第一次聽說湊學長染金髮。佐久間老師知道我不知道的湊學長。這股折騰內心、無處發泄的感情,實在讓我無能爲力。

不知道爲什麼,我當下無法出聲叫他們,只好悄悄躲在牆壁死角,偷偷看着他們。

「難道我就不行嗎?」

然而他的回覆卻不是我心裏所想的那樣,而是露骨得讓人想笑的肯定。

我的手隔着立領制服,滑向他的左胸,感受着他的心跳。皮膚因此起了多到不能再多的雞皮疙瘩。我作了無數次的想像,想像自己這樣緊緊抱住湊學長的畫面,然後度過無法向人傾訴的夜晚。

我把臉頰貼進柔軟的栗色髮絲當中,祈求似的繼續說:

其實我手頭根本沒有DVD,只是想要多一些和你見面的理由,當時纔會扯這種無趣的謊。

「再見了,香月。」

星期一的放學後,我在校內尋找湊學長。因爲我們約好今天要把之前提到的電影系列作DVD借他。

「啊啊啊啊!停!老……老師,你不要把我的黑歷史翻出來啦!」

他臉上的笑容像是跟別人借來黏在臉上般,就這麼對着我伸手。

眼淚從湊學長的眼裏流出。他低下頭,彷彿打從心底後悔自己哭出來。

《歡迎光臨自助洗衣店》1 夢幻泡影之吻 第3章 香月慎太郎的Q況插圖(3)
《歡迎光臨自助洗衣店》 · 1 夢幻泡影之吻 · 第3章 香月慎太郎的Q況 · 第3張插圖

「我喜歡你。我喜歡你喔。」

我真的是無藥可救。

我本想用更機靈的方式表達愛意,但現實總是不盡人意。

「你討厭我嗎?如果要在喜歡跟討厭之間選一個,你會選什麼?」

「我……不討厭你啦。」

他這句話說得很模糊。我清楚感受到他心中的迷惘。這時明日香給我的建議突然掠過腦海。真沒想到會照着他所說的去做……我的心頭湧現自嘲似的笑意。

「那你說『我喜歡香月』。」

「我、我纔不要。」

我把他的身體轉過來,正視着他的臉,兩人四目相交。湊學長的臉頰已經羞紅得讓人同情。這個人怎麼會如此可愛呢?我不禁想找個人道謝,感謝奇蹟讓我在這個世界遇見他。

「快說……在你說之前,我不會放手。」

我知道這是個卑鄙的手段,卻仍強勢地提起他的下顎。他好不容易意識到我的存在,我說什麼都不想放過這個機會。眼前這雙心慌的眼眸不斷晃動,最後似乎是死心了,他閉上雙眼。

「……我……喜歡香月。這樣總行了吧!快放開我!」

就算是胡謅也沒關係。他願意說出口,我已經很開心了,於是再度把他鎖在我的懷裏。

「湊學長,我最喜歡你了。所以拜託你,不要從我身邊逃走。」

我不會做什麼可怕的事,也不會弄痛你。所以算我拜託你,別跑。

「你……你放手啦……會被別人看到耶。」

爲了讓不斷扭動身子的湊學長徹底明白,我用了更多力道抓住他。我把臉埋進他的後頸,隨之嗅到一股既非洗髮精也非汗水發出的嫩葉清香。我這才發現這就是他原本的體味,不禁泫然欲泣。

「被看到也沒關係。你根本不知道,我多想昭告天下你是我的東西。」

不知道到底有沒有搞懂現在的情況,湊學長在我懷裏以意外無力的聲調開口:

「你……個性本來就是這樣嗎?」

湊學長的同學大概是感受到我的氣魄,他的臉抽搐了一下,隨即緩緩收回搭在湊學長肩上的手。

他以對不聽話的孩子講道理的眼神訓斥我,這下就算我再怎麼明事理,也要生氣了。

「不用思考沒關係。你只要變成我的東西就行了。」

湊學長隨即明顯露出不悅的表情,彷彿在表達我這樣的想法讓他詫異。

「我說了,我纔不會跟你出去!」

我真的好高興。我現在明確感覺到替自己喜歡的人下廚,是多麼幸福的事。

我面無表情地舉起兩份便當袋,學長馬上就進入情況,顯得非常訝異。

當下,我感覺到彷彿有一桶冰水從頭頂潑下來。事到如今我才產生或許會被湊學長討厭的恐懼,不由用力握緊拳頭。

電影約會──雖然對湊學長來說,只是兩個人去看電影──之後,隔天星期一,我依舊在學校專心致志地表達自己對學長的愛意。

「學長是在擔心我嗎?謝謝你。」

湊學長卻說了句將我的希望搗爛的言詞:

去年的這個時候,湊學長是和游泳社的人們熱熱鬧鬧參拜,今年他選擇跟我一個人參拜,的確很讓人高興。但我是個貪心的男人,我對他有更多的奢求。

在這一個月的期間,表徵雖然微小,我卻確實感覺到有了成效。湊學長原本就是個用情至深的人。我的內心深處很明白,他無法在真正的意義上忽視我這個人。

我用力抓緊紙袋的提把。真的這樣就結束了嗎?我真的已經別無所求了嗎?爲了尋求僅有的一絲希望,我盯着湊學長看,結果他在嘆息之中這麼說:

就像這樣,我除了每天親手做便當,這天以後也不忘打電話問早以及道晚安。

湊學長說完,就這麼離開空教室了。

當然了,天氣這麼冷,我認爲需要喫點溫熱的食物,所以保溫瓶裏裝着加入大量培根和洋蔥的熱豆漿鹹湯。我本來還打算拿甜點來,可是食慾旺盛的弟弟妹妹們已經把蘋果解決掉了。

這場電影約會──雖然湊學長一直嘮叨,說只是兩個人一起去看電影罷了──感覺還算差強人意,這部動作片非常好看。之後我們去咖啡廳約會──雖然湊學長一直嘮叨,說只是兩個人一起去喝咖啡罷了──也很聊得來。以第一次約會來說,我表現得非常機靈……就算不到機靈的地步,也已經是個稱職的護花使者了。

「香月,你該不會打着『首先抓住湊學長的胃~』的如意算盤吧!」

不用說,我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受到這種意念驅使。我實在太過喜歡湊學長,或許腦袋已經瘋了。

我撿起掉在地上的紙袋,拍了拍上頭的塵埃,然後遞到湊學長面前。他卻只是挑眉,沒有收下。

我實在很懷疑這句話的可信度,卻沒有表現在臉上。

「你真的有聽懂嗎?我喜歡你耶。看到你的表情,就讓我擔心你根本沒聽懂。」

不過看到我獨自暗自竊笑,他就像後悔了一樣,遮住自己的嘴。

「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碰到有人這麼死纏爛打地告白……真是的。」

不知道湊學長是不是被我的死纏爛打絆住了。他吐出一道長長的嘆息,接過我手裏的紙袋,以被夕陽染紅的臉龐面對我。

我可能真的得叫他一聲「媽媽」比較妥當。於是我故意投以搪塞的眼神,並定睛看着他。

湊學長的怒氣尖銳地傳來。

那天我的做法真的是很難看,卻獲得湊學長給予的機會。我一點也不想虛度。接下來就是讓他見識我的心意有多認真的時候了。

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爲生在大家庭當中,我平常就會下廚,甚至都快膩了。況且我覺得午餐只要能填飽肚子就行,所以不怎麼講究。然而一想到要爲了湊學長做便當,卻變得什麼都想做。

「太好了。以後我會每天帶給你喫。」

「啊……!」

神社境內有很多路邊攤,顯得非常熱鬧,沒有人在意我和湊學長的對話內容。

「你……你都說成這樣了,我當然懂!話說回來,你別看着我!你一看着我……我的腦袋就無法思考……」

湊學長有好一會兒不斷咆哮:「啊,真是的!」最後一臉彆扭地說:

「什麼負責……我根本什麼都……」

早知道一開始這麼做就好了。而且毫不保留地說出自己的愛意後,我心裏輕鬆了許多。

我把從家裏借來的藏青色桌墊鋪在老舊的課桌上。

他的聲音越說越細,在在刺激着我的佔有慾。

「只要嫉妒,做什麼都可以嗎?因爲你是帥哥,做什麼都會被原諒嗎?香月小弟是這麼想的嗎?」

「我說的不是這個!我想說的是,你都勉強出黑眼圈了,還是來見我。我是推甄上大學的,所以倒還好……可是你現在就是關鍵啊!」

「因爲你,事情纔會變成這樣。請你負起責任。」

只見湊學長彷彿隱忍着什麼似的,用力咬着嘴脣,然後跟着隊伍往前移動一步。我隔着鞋子感受腳底傳來的碎石觸感,也隨後跟上。

「嗚哇……看起來好好喫。」

「我可沒有單純到能用食物拉攏喔!」

如果能得到湊學長的疼愛,要我變成被拋棄的狗還是什麼都行。

我想跟湊學長一起前往各種不曾去過的地方。比如去看市立天文臺的星象儀,去動物園或遊樂園也行,要去恬靜的湖畔也好。反正我想和他共享兩人獨處的時光。自從電影約會後,我們就再也沒有稱得上是約會的活動了,所以我一直想着要去哪裏纔好。

窗外傳來田徑社開始慢跑的吆喝聲。這是個司空見慣的放學時間。然而我有預感,我們之間的關係將會大大地產生改變。

湊學長接着抱怨了好一陣子,不過還是敗給香氣四溢的湯。「好喝……搞什麼啊……好喝……可惡,搞什麼嘛……好喝……」他就像這樣交替說出埋怨和誇讚,一邊喝着豆漿鹹湯。

接着在依舊睜着懷疑的雙眼的湊學長面前,拿出雙層便當盒。第一層放的是一般便當都會有的煎蛋卷、香氣四溢的烤雞,還有炒蝦仁。旁邊是色彩繽紛的涼拌豆沙拉。下層則是冷了也很好喫的香菇炊飯。

「……不用你說,我也有在唸書啊。」

「你不要……用那種很像小狗被拋棄之後的眼神看我啦。」

學校已經開始放寒假。這天是除夕夜,我們來到高中附近的神社新年參拜。

我喃喃說出宛如小孩子會找的藉口。但湊學長畢竟總有一天會畢業。

「好了啦,請你快點喫。」

我賭輸了。

我不由分說地把筷子塞進湊學長的手裏。只見他小心謹慎地朝烤雞緩緩伸出筷子,然後一口塞進嘴裏。

「湊學長,我真的很抱歉……可以請你至少收下這個嗎?」

我在走廊叫住笑着和三年級同學和樂融融地要去福利社的湊學長。我頂着想殺人的目光,怒瞪把手猥瑣地搭在湊學長肩上的三年級學長。其實我沒擲過長槍,卻覺得就算自己現在閉上眼睛,也能輕易射中礙事的人。

湊學長歇斯底里地叫着,我則是迴避他的視線,打開自己的便當盒。爲了平時不怎麼喫甜食的他,我的厚煎蛋卷只用高湯調味,但冷卻後顯得味道很淡。看來下次口味要調重一點,或是多加一點砂糖了。正當我嚴肅地爲了下次反省之際,湊學長「啪」的一聲,彈了我的額頭。

「對、對不起……一想到你喜歡佐久間老師,我就坐立難安……」

「……爺爺說放學後可以去自助洗衣店。」

聽到這句像動物呻吟一樣的話語,我獲得了絕佳的滿足感。

「你明年……不對,馬上就是今年了。反正你要變考生了,也該認真唸書纔行。」

我真希望你感謝我們現在在教室裏,否則我早就把你扒光了。

我懷着煩躁的心,在他的脖子上落下一吻,接着順勢把鼻翼壓在他的肌膚上。這似乎讓他感到一陣酥癢,他的身體隨即在輕柔的氣息之中扭動。

「香月……你怎麼會來?」

當我們在通往神社的冗長隊伍中停下腳步時,湊學長無奈地開口:

「……湊學長,我喜歡你。請你給我一個機會。」

這是個非常窩囊的請求。只見湊學長抓了抓他那頭栗色的髮絲。

「不會吧……全都好好喫……好喫到讓人嫉妒。」

剛開始的那個星期,湊學長只是冷淡地回應,然而一旦習慣我的電話攻勢,只要我那天晚了一點打電話,他就會開始擔心我。他的爲人真的好到我不禁想搖着他的肩膀,反問他有沒有事。

據湊學長所言,我的愛沉重得讓人退避三舍,但我纔不管那麼多。我要是有辦法剋制,以前早就想辦法解決了。

「別……別鬧……」

已經無話可說了。

當我同時打開便當盒和保溫瓶,學長便發出感嘆的聲音。

我在午休時帶着卯足了勁做好的便當,前去找學長。

明日香說得對,湊學長對強勢的人沒轍到令人同情。以後我必須保護他,不被像我這樣的人拐走。

「咦?你做的?你會做便當喔?……你平常不都是喫麪包或去學生餐廳嗎?」

「纔沒有。我只有半認真地這麼想過。」

這是我一生一世的豪賭。爲了得到這個人,我正拚死搏鬥。

「好啦好啦。請你趁熱喝湯吧。」

「這……這是爲什麼!」

我反射性用右手蓋着眼睛下方,心裏想着「原來他發現了嗎」。我每天都跟湊學長見面,還要負擔更勝現在的課業,因此當然需要某些犧牲。雖然最近睡得比較少,我卻一點也不覺得痛苦。我只是比別人多了幾樣想要的東西還有不想失去的東西而已。

「你……你別說得這麼輕鬆,香月小弟你夠嘍!快放開我!」

「不是啦!你最近爲了見我,一直在勉強自己吧!我都知道喔!」

我也一樣,這也是我這輩子這麼想要得到一個人。

「那還不是有一半!」

湊學長不發一語地咀嚼烤雞,然後陸陸續續夾取其他菜色。待全部嘗過一遍後,他整顆頭垂在桌子上。

我感覺到內心就像被灼燒一樣疼痛。畢竟我擅自把自己的感情推給他,被他討厭也很正常。

「那個……該怎麼說……沒發現你的心意,是我不好啦!可是我不是東西!要我變成你的東西這種說法,我覺得很不愉快!」

我在心裏損了他一句:「我好高興,媽媽。」

我半強迫性地把他帶到北校舍的空教室後,他有些畏怯地這麼說。

這個人知道他這樣算是變相的稱讚嗎?

「我想盡可能和你在一起。」

「湊學長,味道如何?」

「賣……賣相是不錯……但這又不是漫畫,你怎麼可能長得帥、頭腦聰明又會做菜嘛!」

湊學長趁我一個不注意,溜出我的臂膀。暖意遠離後,我開始感到寂寞。我多想永遠把他鎖在我的懷裏。

教室裏頓時飄蕩着沉重的靜默許久。明明很冷,我卻不斷冒汗。這時我只想設法留下湊學長。

「這個星期日,十點在車站前的電影院集合……你可別遲到啊。」

我現在每秒都想告訴湊學長──我喜歡他,根本不懂自己以前怎麼有辦法藏住這份心意。爲了繼續注視着他,我還希望自己能稍微活久一點。

「咦?自助洗衣店?」

「那裏有桌子。而且之前也裝好空調了,很溫暖。」

我聽不太懂他想表達什麼。見我遲遲不說話,湊學長不耐煩地以飛快的速度繼續說:

「反正客人也不多,可以去那裏唸書啦。」

「可是我想跟你……」

「意思就是我放學後也會陪你啦!」

換句話說,湊學長的意思是以後就在自助洗衣店見面。這對我來說是個絕佳的提議,可以一直跟湊學長在一起,又可以唸書,實在沒有理由拒絕。

我立刻道謝。湊學長也咧嘴一笑,拍着我的肩說:「我會在旁邊監視你,要好好感謝我啊。」

明明只差一歲,他卻能如此以監護人自居,實在很不可思議。

要藏好湧現心頭的喜悅和煩躁相當辛苦。畢竟我希望他看我的眼神,不是把我當成不成器的學弟,而是熱情地把我當成另一半。

「香月,今天就算了,明天一定要好好睡覺喔!懂了就回話!」

他這句話實在說得太天真爛漫了,我頓時失去反駁的話語。這時的我,在心中念着「知道了,媽媽」,纔好不容易消了氣。

這天,我們來到「湊商事自助洗衣店」。

裏頭充斥着烘衣機不斷翻轉的聲音,以及洗滌衣服的水聲。一旁有兩道自動鉛筆在筆記本上書寫的聲音混雜其中。

大概是心生愧疚吧。湊學長在認真準備大考的我身旁,寫着英文教材的題目。

「湊學長,你那邊寫錯了喔。」

我用食指指着第二題。

「……哪裏錯?」

「如果是他動詞,不需要這個前置詞。」

我在湊學長寫的「to」上畫兩條線刪除後,他睜大眼睛,微微發出一聲「啊」。

──可以的話,週末要不要來我家?

我是不太清楚,不過以現在的氣氛來判斷,他想要的應該是蜻蜓點水的那種吧。要是問出口,感覺他只會越來越生氣,所以我決定不問了。我可不想挑明之後,他卻又說不要。

說實話,感覺非常棒……這是我的想法。

「我就跟你交往吧。先從試用期開始。」

「不討厭的意思是……?」

湊學長有些尷尬地點了點頭。

「不要笑。」

「看吧,這不是沒事嗎?……呃,哦哇!」

因爲內心的煩躁和激昂,我發出像是在生氣的聲音。

希望我這份認真的心意,能多少傳達給他知道。

湊學長現在在我的懷裏,態度比平常乖巧許多。

「……行啊。」

我的心臟漏了一拍。我間隔了一次呼吸,然後看着湊學長。

「香月,你現在……還喜歡我喔?」

「請你千萬不要摔下來喔。算了,還是我來──」

起初我確實如他所說,打算繼續看書,但還是在意得不得了,根本顧不得數學了。

「你是故意的嗎,王八蛋!」

接吻有分什麼試不試嗎?

我抓着學長的右手,順着兩指之間類似蹼的東西遊走,慢慢撫摸它的輪廓。自己明明也有一樣的東西,卻能中感覺到一股無法比擬的愛意。食指的第一關節,中指的第二關節,還有無名指的第三關節。我不疾不徐,花了一些時間撫摸,湊學長隨即發出陶醉似的甘甜氣息。實在太可愛,我都要死了。

紅通通的耳朵實在太可愛,我的臉反射性和緩下來。

「怎麼了嗎?」

「我剛纔說的是,我要親你喔。」

這實在是個蠢問題。事到如今,我的心臟纔開始狂跳。我的聲音因爲緊張而沙啞,真是有夠難看。湊學長感覺下一秒就會哭出來,卻認真地輕聲說:

我們家是大家庭,天知道我爲了製造出兩人獨處的狀況,費了多大的力氣?

這跟我抱着弟弟時不一樣,他的身體有着適量的肌肉,那份重量隔着衣服折磨着我的心臟。再這樣下去,也許……不,是確實會出現不妙的徵兆。

「行啊,親就親。」

「覺得怎麼樣?」

「我來幫你。」

「我想起來了……爺爺拜託我幫他換日光燈的燈管。」

「什麼?」

湊學長從椅子上起身,大大打了個呵欠,然後突然盯着天花板看。我也因此抬頭往上看。

「是喔。那我就不計較了~」

那紅潤的脣瓣,以及彷彿對着我招手的栗色翹發,都擁有足以破壞我理性的力量。

日光燈彷彿聽見了湊學長的話語,正好有一支燈管熄滅,接着又喫力地亮起。它的光芒已經弱到彷彿會隨時壽終正寢。

我想他一定知道來我家是什麼意思。只見湊學長惹人憐愛地漲紅了臉。

「學長,請你快點走開……否則我要親你了喔。」

「那……」

「……也不是不能去。」

「親啊……」

完完全全是迂迴地同意了。

「抱……抱歉……」

雖說是試用期,卻也跟湊學長成爲了一對情侶。

「對……對啊……」

我分明是認真在擔心他才這麼說的,本人卻明顯不當一回事。湊學長就這麼爬上鋁梯。

「我是說,你就親……」

「更有熱鬧對吧。」

成功阻止燈管掉在地上摔碎,也阻止碎裂的燈管讓摔下來的湊學長受傷之後,我這才大大吐出一口氣。一想到湊學長有什麼萬一,令人不快的汗水就流個不停。

「不用啦!你乖乖唸書!」

我準備好隨時站起來,以極度忐忑的心守着湊學長。

「我、我還是第一次來你家耶。哎呀,話說回來,有、有很多兄弟姐妹真好。家裏很熱鬧,很開心,對吧?除了熱鬧……還有熱鬧……」

湊學長一來到我的房間,便很明顯地坐立難安,視線也一直飄移。想想也是。因爲這個家現在只有我和他兩個人。

湊學長花了一點時間,總算換好燈管,就這麼站在鋁梯上,得意地抬起下巴。

「試用期就快超過兩週了耶。」

他剛纔說要跟我交往。沒錯,他確實這麼說了。我頓時全身乏力,就這麼仰望着天花板倒地。

「咦?」

他更換燈管的手法看起來讓人心驚膽顫,我想這應該不是自己多心。

「呃……喂……你沒事吧?香……香月,你別死啊!」

《歡迎光臨自助洗衣店》1 夢幻泡影之吻 第3章 香月慎太郎的Q況插圖(4)
《歡迎光臨自助洗衣店》 · 1 夢幻泡影之吻 · 第3章 香月慎太郎的Q況 · 第4張插圖

到了我們約好的星期日。立春已經過了,就曆法而言已屆春天,冬天的冷意卻仍死賴着不走。明天開始就能自由到校,如此一來,輕輕鬆鬆在學校見面的機會就會變少。

這天之後,我更是不遺餘力地對他表達愛意。

「教人也能學到東西,很有用。」

「真的耶,謝啦……呃,爲什麼我這個學長還要你這個學弟來教啊?」

湊學長用力抓着我的手,讓我頂着一張沒出息的臉看着他。湊學長就在這麼近的地方。我知道自己的慾望即將失控,已經開始暈頭轉向。可惡,這個人是怎樣啊?如果是現在,我可以說出無數咒罵的話語。

事情太超乎現實了,我回到家之後依舊覺得自己在作夢,還忘記今天輪到我煮飯,惹得弟弟妹妹們不開心。但實在太幸福了,我的腦袋整晚都開滿了小花。

「不會,不客氣。」

我已經儘可能不帶感情地說出這句話,下一秒笑聲卻從嘴裏流出,只能死命忍住。

湊學長從剛纔開始就一直說着同樣的字眼,於是我把他拉到自己的腿上。那天之後,我們就沒接過吻了,不過即使偶爾像這樣抱他,他也不會發牢騷。

只見湊學長害羞地笑了。

「……以結論來說,我不討厭。」

湊學長表情扭曲,苦悶地說道。我則是緩緩回以一抹微笑。

我的身體比大腦動得更快。我抓住湊學長拿着剛換好的燈管的手,接着撐住他的身體。

他「啪」的一聲,用力敲我的腦袋。明明是不合理的怒氣,我卻完全不生氣。相較之下,有件事更必須確認清楚。

我作出最大限度的警告了。我絕不想再重蹈之前感情失控,結果醜態盡出的覆徹。接下來只要等他走開就行了,湊學長卻始終不肯放開我。

我的靈魂彷彿出竅了一段時間,當下發不出半點聲音。

湊學長以氣若游絲的聲音說着。

我定睛看着這張通紅的臉。

當我把自動鉛筆放在桌上,就要起身時,湊學長搖了搖頭。

「對。我當然還是很喜歡你。」

我沒有時間停下腳步。爲了讓雙方的新關係更進一步,我終於這麼跟他說了。

我從背後把臉埋進他的頸項,隨即從他身上聞到冬天的氣味。因爲直到剛纔爲止都在外面,他的身體非常冰冷。我想盡早讓他的身子暖起來,所以從上方包住他的手。他的手雖然比我小,卻是一雙男人富有骨感的手。

看着湊學長露出得意的表情,我有股非常不祥的預感。我問了好幾次「真的沒問題嗎?」湊學長卻「哼」的一聲別過頭,始終堅持不需要幫忙。

我把兩杯倒了茶的茶杯放在茶几上。湊學長啜飲了一口,吐出一口氣後,開始飛快地說話。

「我沒有在笑,只是覺得你真的不會讓人失望。」

我在心中想着世上不可能會有這麼好康的事,期待卻在心中膨脹。湊學長那雙水潤的眼眸直盯着我。

不對,別再想了。我把想讓彼此的舌頭深深交纏的心思封印,就像掠過表面那樣,奪走了他的脣。一股濃烈的蜜意頓時在心中擴散。雖然只觸碰到短短的一瞬間,我卻感覺得到湊學長的嘴脣非常軟嫩,舒服得宛若夢境。

就像慢動作一樣,湊學長的身體往一旁傾斜。

「你好煩!」

爲了把爸媽、祖父母、弟妹們趕出這個家,我嘗試了各種方法。但實在太難看了,我不打算告訴湊學長。

「啊?」

「……只不過,這……這只是試親喔!」

因爲是男的,所以喜歡,或者因爲是女的,所以喜歡,這些我現在都不太懂。我只想要湊學長。只想知道湊學長的一切。

我在湊學長改變心意之前,溫柔地抓住他的下巴。接着湊學長抖動睫毛,靜靜閉上雙眼。不知道湊學長在想些什麼。真的可以嗎?我真的可以奪走這麼惹人憐愛的嘴脣嗎?

我咕嘟一聲,嚥下一口唾液。

他從隔壁的管理員室中拿出鋁梯和全新的日光燈管,甚至快樂地哼着歌。

可別摔下來喔,千萬別摔下來喔。其實我根本不會念力,但神啊,拜託禰,至少這一瞬間不要出什麼事。

「請你別再這樣了。否則不管我有幾顆心臟都不夠嚇。」

我失神地望着天花板,湊學長則是慌了手腳。我實在太開心了,單手擋着想必原形畢露的臉,然後放聲大笑。我不可能會死。如果能跟你交往,我甚至能活好幾千年。

我一邊感受着在體內蠢蠢欲動、不斷往上竄的慾望,一邊像走迷宮那樣,享受着描繪學長浮在手背上的青色血管的樂趣。

「身爲男朋友的我還可以嗎?」

我們的手指互相交纏。我在他的耳旁細細問道。湊學長就像被猙獰的肉食動物抓住的小動物一樣,在我的懷裏發出輕輕地顫抖。

「是、是不……賴。你做的便當很好喫,也勤於聯絡……況且聊起天來很開心。」

「那就好。」

我鬆了一口氣,臉上不自覺地露出微笑。

學長悄悄仰望了我一眼,雙脣微動,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卻放棄了,直接陷入沉默。

「湊學長?你怎麼了?」

湊學長突然像蚌殼一樣閉緊嘴巴,於是我握住他的手。手和身體總算回溫的他,在我放心之際迅速回頭,眼看那張臉已經一片通紅。

「我、我很緊張啦……不行嗎!」

我的心臟就像被人擰絞一樣,好難受。他是如此地可愛,讓人止不住臉上的笑意擴散。

「可以。因爲我也一樣。」

「咦?你也一樣?」

他爲什麼覺得我不會緊張啊?真不知道在他眼裏,我是個什麼樣的人?未來我真想變成他的眼睛,看看我自己是什麼模樣。

湊學長半信半疑地仰望有些傻眼的我。

「你真的在緊張嗎?」

「我騙你幹嘛?」

「沒有啦,因爲……算了,讓我確認一下。」

說完,湊學長直接把手放在我的心臟上。湊學長過去主動碰觸我的次數,幾乎等於零。

被他這麼突如其來伏擊,我的心臟又跳得更快了。

我將手伸進栗色的髮絲中,這次深深地吻上他的脣。我什麼都聽不見了。這裏只有湊學長和我。

「學長?你……討厭這樣嗎?」

我現在總算真切感受到,自己所處的這個世界是夢境。幸運手環也發出微弱的光。我想自己只能再待一下了。

──幸運手環有兩條,也給你一條吧。

他有着比學長還長的頭髮,一臉柔和的笑容,穿着寫有「SUSHI」字樣的熟悉T恤。已經穿舊的涼鞋、有些紅潤的臉頰、眼睛細細眯起時,眼角會出現細紋。

我摸了摸手腕上的幸運手環。我總覺得這東西不能拿下來,所以就這麼戴着。送我這個的人……

我又聽到那道呼喊聲了。

他拿着腳邊的抱枕不斷打我。我感受到的痛其實無關緊要。最要緊的是,就算是在我創造出的幻境中,我還是把他惹哭了,這件事讓我悲傷不已。

「湊……我真的很抱歉。我得走了……」

湊學長並非單方面接納我的行爲而已,他也渴求得到我。這讓我無比開心。

就在這個時候。

到底是誰在叫我?

其實我也不是有意隱瞞,總之我是同性戀啦。

那JUMP跟我,哪個比較好?

「……我會等你,所以不管是十年後還是多久,你都要來接我。」

我輕輕親吻湧出淚水的眼角。當我就要離開他的瞬間,他主動吻上我的脣,我在驚訝之際不禁屏息。在一段漫長又溫柔的吻後,湊說了:

「可以吻你嗎?」

那雙彷彿訴說着不夠的水潤眼眸緊盯着我看。

我再次吻上那蠱惑人心的脣瓣。只見湊學長心有不甘似的別開臉,錯開和我交纏的視線。

「你四捨五入三十歲、天真爛漫、溫柔體貼、膽小怕鬼……我就喜歡這樣的你。」

「我跟你做這些也都是第一次喔。」

「真的可以嗎?」

──慎!

「要是你說不行,我會哭喔。」

心臟好像跑到耳朵一樣。我感受着自己惱人的心跳聲,這麼詢問失神的湊學長。

「……啥?」

我以流暢的動作,把湊學長壓倒在地。當然了,爲了避免弄痛他,我已經在地板鋪上地墊,也用一隻手擋着後腦杓緩衝了。湊學長一副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表情,一愣一愣地眨眼。

我作了一個夢。夢見湊變成了高中生。

「……該死,你開什麼玩笑啊……!我好不容易……發現自己……是真的喜歡你耶!」

「呃……啊……」

我趁着一陣鳥啄般的親吻之際,摸索着他的上衣,直接把手伸進他的背部。

我對他的憐愛來到最高潮,忍不住笑了出來。既然他這麼想,就代表我做得很好。

這是一句可愛到極點的話語。我的身體逕自歡欣鼓舞,說它想立刻把湊學長變成自己的人──掠過腦海的那個人的殘像卻依舊沒有消失。

但我極力壓抑急躁的心。我想更溫柔、更溫柔地觸碰他。

我一醒來,首先便是尋找湊的身影。看向身旁,只見他就靠在我的肩膀上。他睡得正香,我於是順手梳理他的頭髮,這才鬆了一口氣。

現在的小孩子發育真好,你多高啊?

我想觸碰他,也希望他觸碰我。我想溫柔對待他,也希望他能接納我,讓我抵達最深入的地方。更甚任何人、任何事。

我無論如何就是想聽他給我一個回答。

「你現在是怎樣啊!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不做嗎?」

對了。我喜歡的人是……我一直喜歡的人是……

「現在這種情況……不要什麼事都問我啦,白癡。」

《歡迎光臨自助洗衣店》1 夢幻泡影之吻 第3章 香月慎太郎的Q況插圖(5)
《歡迎光臨自助洗衣店》 · 1 夢幻泡影之吻 · 第3章 香月慎太郎的Q況 · 第5張插圖

原本被趕到腦袋角落的諸多回憶,現在就像潰堤一樣,全部湧流至心頭。

我扶起湊,也替他整理好亂掉的衣服。我不能再繼續往下了。

「我……我也要……摸你喔。」

高中生的湊泫然欲泣地大吼。心痛讓我的胸口一陣緊縮。我用力抱緊湊,老實告訴他:

我抓住湊學長的手問道。一旦開始往前,我就無法停止了。

湊指着幸運手環。藍白兩色的手環隨即碎裂,落在地上。接着光芒加劇,我因爲那壓倒性刺眼的光芒閉上眼睛,意識就在這裏中斷。

湊學長髮出宛如在氣頭上的生硬聲音。我不發一語,點頭答應,完全失去了從容。如果是平時,我或許會微笑看待湊學長掩飾羞怯的行動。現在卻只會加速在體內蠢動的慾望。

湊學長瞪大眼睛,似乎想說些什麼,我卻直接堵住他那彷彿爲了誘惑人而張開的嘴。

之後我拚了命追尋學長的身體,想知道他是什麼味道、什麼顏色、什麼形狀。

「香月……」

我感覺到有人在叫我,瞬間停止動作。

「你……你是怎樣啊……我……我就知道……你根本不可能會把我這種人放在眼裏!其……其實你另外有喜歡的人吧……!」

在我混亂的腦海一隅,有個人喊着他知道這個人是誰。我將手伸向隱隱作痛的太陽穴。

我有句話想對比我年長的你說。那就是即使我很緊張,也不代表什麼都做不到。

湊學長的手隔着毛衣放在我的胸口上,感覺就像直接抓着我的心臟。眼前這個天真無邪、個性奔放的學長,總是掌握着我的一切。

我放大全身的感官,把湊學長的模樣烙印在自己眼裏,不放過任何細節。這是輕易超越過去任何一樁想像的甜蜜時刻。

站在我的角度,我還以爲我們已經是朋友了耶。

我享用了他的脣好一段時間,接着在他的頭到脖子不斷落下我的吻,不肯遺漏任何一處。我用拇指滑過他的耳垂,溫柔地愛撫,隨後來到臉頰。當我的手指滑到那豐腴的下脣時,感覺得到他的身體已經逐漸失去力量。

這麼可愛的另一半就在眼前,我覺得自己完全被打敗了。我的心靈、我的身體,一切的一切都開始脹痛。這份原始的衝動即將失控。

「香月……?」

慎,你很厲害。你敢清楚地說你喜歡我,敢正面跟我周旋。

──慎!

「真的耶,跳得好快。什麼嘛,生得一張沒性慾的臉,結果你也是緊張得不得了嘛。啊,我懂了。畢竟你年紀比我小,那我就讓你見識一下大人從容的──」

湊學長將我拉過去,蓋過我的脣。實在太幸福,我快哭了。

──慎!

「嗯……」

爲什麼我這段時間都忘了呢?

我仔細確認平滑的肌膚以及每一節脊椎的凹凸處。當我緩緩準備將手伸向他的胸部時,他吐出了彷彿會將人融化的氣息。

我聽見一道令人懷念的聲音。

「湊學長,怎麼樣?可以嗎?」

當然是想着「好想被大鵰捅屁屁喔」──

「我有喜歡的人。就是十年後的你。」

當我靜靜離開湊學長的身體,腦海裏隨即浮現某個畫面。那個人很像湊學長,感覺卻又不一樣。

我像極了一隻不會「等待」的狗。我撫摸湊學長已經紅透的眼角,他隨即鬧彆扭般地將視線往下,然後拉扯我的毛衣。

「我們絕對會再見面的。我會一直喜歡着你,然後來接你。」

我做了什麼讓他不開心的事嗎?我內心一陣不安,定睛看着學長的臉。

嗨,慎。

「一言爲定。」

「別再問了啦,白癡。」

雙方的脣只輕觸了一瞬間,隨即分開。我根本無暇吟味接吻的觸感。即使如此,心中依舊滿載着強烈的幸福。他是我的,是專屬於我的湊學長。

湊的這句話令我開心得不得了。我用雙手捧着他的臉頰,就像對小孩子講道理那樣,面帶微笑。

「嗚──啊……」

我將痛苦壓進心底,用力地點頭。

「香月,你的手環……」

湊學長抓着我的衣襬,以心蕩神馳的眼神和聲音問我:

我想起幾個月前,在雪地中作的夢。有個很像湊學長的男人,站在老舊的自助洗衣店前對着我揮手。

撒嬌的聲音傳進耳裏。這副參雜了些許怨氣的表情實在美得不得了,我的手撫上他的臉頰,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心,就這麼吻上湊學長的脣。

湊學長的指尖往我的身體移動。他隔着毛衣,觸碰我的腹部,我隨即感覺到下半身突然變重。下一秒,只會對這個人有感覺的慾望,開始接二連三地湧現。

「不……不是……我不是討厭……只是……看你得心應手,覺得很火大。我明明是第一次……」

「抱歉,湊……」

這裏持續聽得到英他們在河岸球場上踢足球的嬉鬧聲。我手上的幸運手環已經斷裂,落在我的腿上。

說不定真的是這個幸運手環的力量,讓我夢見湊變成高中生了。爲了不弄丟這個幸運手環,我把斷裂的它收進口袋。

話說回來,還真是個奇妙的夢。在心情上,彷彿真的跟湊度過了一段高中生活。

我睡着應該只過了三十分鐘,卻像童話故事一樣,感覺上似乎已經過了好幾天。

我目不轉睛地盯着湊,想確認這裏真的是現實。真想快點聽到他的聲音。

不知是不是我這個想法傳達給他了,只見湊在冷風吹拂頭髮之際,緩緩睜開眼睛。

「湊,你有作個好夢嗎?」

「呀啊啊!」

我好像嚇到他了。湊發出誇張的大叫,並瞪大眼睛。當我嘻嘻笑道,他才尷尬地開口:

「啊,抱歉。」

他起身,擦了擦自己的嘴角。這個動作莫名煽情。

我在夢中品嚐到的湊的嘴脣觸感,以及手指伸入柔軟髮絲中的觸感,就像又酸又甜的果實餘香一樣,始終在心中盪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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